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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5:03:06

## 导语

民国十七年,我是淞沪租界唯一的女法医。我的规矩是只剖死人,不问豪门阴私。

但今晚,江北督军府用八抬大轿和两百块袁大头,逼我半夜去给刚过门三天的冲喜少奶奶验尸。

少奶奶死在反锁的新房里。金丝楠木棺材已经被六寸长的镇魂钉封死。督军府上下都说少奶奶怨气不散,每到子时,棺材里就会传出指甲抓挠棺盖的“刺啦”声。

当我撬开棺钉、推开沉重的棺盖时,满堂宾客吓得魂飞魄散。

本该死透了三天的少奶奶,正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坐在棺材正中央,十根手指鲜血淋漓。

而我的验尸温度计却显示,她早在四十八小时前就已经彻底没了体温。

一个死了两天、浑身冰透的死人,是怎么在封死的棺材里自己坐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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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子时抓棺与坐起的死新娘

民国十七年,深秋。

寒雨刚歇,江北霍督军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门楣上挂着两只惨白硕大的纸灯笼,黑漆写就的“奠”字在冷风里轻轻晃荡。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响。

正堂灵堂之内,三十六根粗如儿臂的白蜡长明烛同时往东歪斜了一下。

我拎着那只沉甸甸的西洋紫檀木解剖箱,踩着满地未烧尽的黄表纸灰,一步步走到灵堂正中央。

灵堂里冷得像座冰窖。

正前方两条黑漆长凳上,停着一口重达八百斤的整料四川金丝楠木棺材。棺材底部的空当里,摆着一只四尺见方的青铜冰鉴。冰鉴里堆满了晶莹的碎冰块,丝丝缕缕的白气顺着棺木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凝出一层滑腻的白霜。

棺材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督军府卫兵,还有十几个披麻戴孝的霍家女眷与旁支亲戚。

奇怪的是,这几十号人全都缩在离棺材五步开外的墙根底下。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棺材半步。

“沈法医,两百块袁大头的诊金,本帅已经让人抬去你在法租界的诊所了。”

站在灵堂主位太师椅旁的高大男人开了口。

他是江北督军府的大少帅霍庭深。年约二十八九,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呢子戎装,肩披玄色大氅,腰间挎着一把德造毛瑟手枪。许是因为久病初愈,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却锐利逼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声音冷沉:“三天前,苏州绸缎商苏家的女儿苏婉清嫁进督军府,给本帅冲喜。大婚当晚亥时,本帅还在前院招待宾客,她却突发心疾,暴毙在反锁的东厢新房里。府里的陈军医当晚就验过,确系急症暴毙无疑。”

霍庭深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可从昨晚子时开始,这口已经钉死了六颗镇魂钉的棺材里,就开始传出怪声。”

“什么怪声?”我放下紫檀解剖箱,平静地问。

“抓棺材的声音!”

不等霍庭深回答,旁边一个穿着杏黄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的山羊胡老道士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他是江北一带颇有名气的风水先生陆玄真。此时他脸色煞白,手里的白马尾拂尘抖得像筛糠一样:

“大少帅!贫道早在三天前合八字的时候就说过,这位苏氏女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纯阴命格!她穿着大红喜服咽气,胸口堵着一口怨气没散,这叫‘红衣煞’!昨晚子时棺材里抓得刺啦响,那是她在棺材里化成了血尸,正在磨爪子呢!”

陆道长咽了口唾沫,指着灵堂外架起的一堆干柴和几桶黑乎乎的桐油,嘶声喊道:

“今晚是她停灵的第三夜,也是回魂夜!要是在子时三刻之前,还不把这口棺材抬去院子里浇上桐油烧成灰烬,一旦等她自己顶开棺材盖跳出来,督军府上下百口人,今晚全都得被她吸干人血!”

老道士话音刚落,站在女眷最前面的二姨太柳如烟立刻捂着丝帕,尖着嗓子哭了起来:

“庭深啊,你就听陆道长一句劝吧!昨晚替少奶奶守灵的陪嫁丫鬟春桃,就是半夜听见棺材里有人抓挠,吓得丢了魂,今天一早就一头扎进后院的枯井里淹死了!一天一夜死两个人,这宅子已经犯了凶煞了!要是再不烧棺,咱们霍家可就全完了呀!”

站在柳如烟身侧的一个穿月白长衫、手里转着两颗翡翠核桃的年轻公子哥也跟着帮腔:“是啊大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督军如今在省城养病,府里由你当家,为了一个刚进门三天就克夫的死人,犯不着拿全府的性命开玩笑。”

我瞥了一眼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

他叫霍庭轩,是霍督军二房生的三少爷。虽然嘴上说着害怕,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霍庭深根本没理会二姨太和三少爷的聒噪。他迈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青梧,巡捕房的人跟我举荐你,说你在英国爱丁堡大学学了四年西洋法医学,死人只要到了你手里,连骨头缝里的冤情都能剖出来。本帅不管什么红衣煞还是血尸,我给你两刻钟。今晚这口棺材里到底是人是鬼,我要你当着全府人的面,给我一个准话!”

“少帅放心。我的规矩是只剖死人,不问鬼神。”

我神色淡然地弯下腰,“咔哒”一声弹开紫檀解剖箱的黄铜双锁扣。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排闪烁着冷光的西洋不锈钢柳叶刀、止血钳、颅骨锯、水银验尸温度计,以及十几瓶贴着拉丁文标签的化学显色试剂。

我先从箱子里取出一副双管橡胶听诊器塞进耳朵,拿着金属听头,径直走到了那口金丝楠木棺材旁。

满堂宾客全都屏住了呼吸,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后背。

就在我的靴尖刚刚停在棺材侧板前一步远的时候——

“刺啦……刺啦……”

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酸涩得让人后槽牙发麻的抓挠声,突兀地从厚达三寸的金丝楠木棺材板内部传了出来!

灵堂里瞬间死寂一片。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刺啦——刺啦——叩、叩!”

就像有一个被封在黑暗棺材里的活人,正用翻裂流血的十根手指甲,在坚硬的棺木内壁上一寸一寸地死命抠挖!

“啊——!又响了!她要出来了!”二姨太柳如烟吓得魂不附体,一把抓住三少爷霍庭轩的胳膊往后退。

陆道长更是怪叫一声,举起手里的桃木剑,抓起长明烛就要去点旁边的桐油桶:“快!子时到了,血尸要破棺了!快泼火油烧死她!”

“谁敢动!”

我头也没回,左手闪电般从解剖箱里抽出一根八寸长的精钢起钉撬棍,“当”的一声横拍在棺材盖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压下了满堂的惊慌。

我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举着火把的陆道长和脸色发白的二姨太,声音清亮如冰:

“活人装神,死人喊冤。在我的解剖刀查清真相之前,这口棺材和里面的遗体就是头号铁证!谁敢往证物上泼一滴桐油,我就当他是杀人灭口的真凶,先请少帅毙了他!”

陆道长被我的眼神骇得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有再理会他,转回身,将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贴在金丝楠木棺材的侧板上,闭上眼仔细听了五秒钟。

听诊器里传来的声音很有意思。

除了“刺啦、刺啦”的高频木板刮擦声之外,在棺材最底部的夹层位置,还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咕嘟、咕嘟”气泡沸腾声,以及某种金属弹簧卡扣正在被一点点顶开的“嘎吱”受力声。

我睁开眼,摘下听诊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少帅,借你手下两个力气大的卫兵用一用。今晚咱们不烧棺,咱们开棺!”

霍庭深眼神一凛,一挥手:“张副官,带两个人上去,帮沈法医起钉开棺!”

“是!”

身高体壮的张副官带着两个卫兵硬着头皮走上前。

我双手握住八寸长的精钢起钉撬棍,看准棺材四角那六颗号称“封死七魄”的六寸青铜镇魂钉。

我是学人体解剖与结构力学的,最清楚木质纤维的咬合方向。我将撬棍扁平的楔口顺着金丝楠木的顺纹缝隙插进去,借着杠杆支点,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嘎吱——嘣!”

第一颗长达六寸、涂满黑狗血与朱砂的青铜镇魂钉,被我硬生生拔出了棺木,“当啷”一声扔在青砖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六颗!

不到两分钟,六颗封棺大钉全数拔除。

“推开棺盖!”我退后半步,沉声下令。

张副官和两个卫兵咬紧牙关,双手抓住棺盖两侧的鎏金铜环,喊了一声号子,合力向右侧猛地一推!

“轰隆——!!”

重达三百斤的金丝楠木棺材盖滑落长凳,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震起一蓬白色的纸灰与尘土。

然而,就在尘土散开、众人看清棺材内部情形的那一瞬间——

“啊——!!诈尸了!!鬼啊!!”

整个灵堂彻底炸了锅!

二姨太柳如烟两眼一翻,尖叫着跌坐在太师椅下;三少爷霍庭轩手里的两颗翡翠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就连站在棺材旁的张副官和十几个经历过战场的卫兵,全都吓得脸色惨白,连退三步,哗啦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棺材中央!

只见敞开的金丝楠木棺材正当中——

原本在三天前入殓时平躺在白绫寿褥上的新娘苏婉清,此刻竟然没有躺着!

她直挺挺地立着上半身,呈九十度角,端端正正地坐在棺材正中央!

她身上穿着那件繁复华丽的大红金线刺绣嫁衣。头上的点翠凤冠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歪斜在一边,半边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涂满铅白脂粉的脸庞惨白如鬼。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和手!

她那双原本应该在死后合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瞪大着,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网状血丝,直勾勾地盯着灵堂大门口的方向!

而她搭在膝盖大红裙摆上的十根手指,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盖竟然全都向外翻裂折断,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染满了刺目的暗红血迹!

在刚才被推落在地上的那块金丝楠木棺材盖内侧,更是布满了数十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色抓痕!

“血尸!真的是血尸坐棺啊!”

陆道长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躲到霍庭深身后,扯着嗓子尖叫:“少帅快开枪!快开枪打碎她的脑袋!她已经成了气候,再不开枪烧了她,她就要跳出来咬人了!”

几个卫兵的手指已经抖抖索索地扣紧了扳机!

“全都把枪放下!”

就在枪响的前一秒,我一步跨上停棺的黑漆长凳,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半边身子直接探进了那口诡异的棺材里!

我根本没有去看新娘那双瞪得滚圆的血眼。

我左手戴着无菌羊肠手套,一把捏住新娘冰冷坚硬的下颌骨轻轻一晃,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西洋水银验尸温度计,利落地解开她领口的一颗盘扣,将温度计探头直接插进了她的左侧腋窝深处!

与此同时,我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重重按在她的颈动脉窦与耳后乳突皮肤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五秒后,我拔出腋下的水银温度计,从长凳上跳下来,直接将温度计举到了脸色铁青的霍庭深面前。

“少帅,你自己看清楚!”

我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灵堂里的恐慌:“温度计的水银柱停在14摄氏度,跟这间灵堂现在的室温分毫不差!”

“人死之后,体内产热停止,平均每小时尸温下降0.8到1摄氏度,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后,尸体核心温度彻底与环境温度持平!”

我转过身,指着棺材里直挺挺坐着的新娘苏婉清,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的角膜已经出现三级混浊,下颌关节与四肢大关节早已过了最初的强直尸僵期,正处于死后四十八小时左右的尸僵部分缓解阶段——也就是说,这位少奶奶早在整整两天前就已经死透了,现在坐在棺材里的,是一具彻彻底底、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冰冷死尸!”

霍庭深死死盯着棺材里的新娘,搭在枪柄上的手指骨节发白,沉声问道:

“既然你说她两天前就已经死透了,一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浑身冰透的死人,是怎么在钉死了六颗镇魂钉的棺材里,自己坐起来的?!”

“死人当然不会自己坐起来。”

我走到紫檀解剖箱前,取出一把锋利的3号西洋柳叶解剖刀和一把长柄齿镊。

在满堂宾客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我重新走到棺材旁,用解剖刀尖抵住新娘苏婉清后腰处那条宽达四寸的大红金线刺绣腰封,手腕一沉,由上至下轻轻一划!

“嘶啦——!”

厚重的大红织锦缎腰封应声裂开!

就在腰封裂开的一瞬间,隐藏在嫁衣内衬底下的东西,赫然暴露在了三十六根长明烛的火光之下——

只见在新娘纤细的后腰脊椎骨两侧,竟然用两道牛皮铁箍,死死绑着两根两指宽、涂了黑漆的高弹力西洋钟表发条钢片!

那两根粗壮的精钢发条片呈L型弯曲,上半截牢牢箍住新娘的后背肩胛骨,下半截则穿过了棺材底板的两个圆孔,像一副隐藏在嫁衣下面的钢铁外骨骼支架,将新娘早已僵硬冰冷的上半身,硬生生从背后顶成了一个九十度端坐的姿势!

“看明白了吗?”

我用长柄齿镊轻轻敲了敲那两根绷紧的西洋发条钢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金属声:

“根本不是少奶奶怨气不散诈尸坐了起来,而是有人在把她装进棺材的时候,就在她的嫁衣底下绑了这副西洋精钢发条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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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双层棺底的生石灰与二次尸斑

“轰!”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一锅粥!

刚才还吓得磕头念佛的霍家亲眷们面面相觑,三少爷霍庭轩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翡翠核桃,眼神闪烁不定;而二姨太柳如烟和那个陆道长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西洋发条支架?!”

霍庭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材旁,看着新娘后背那两根森冷的黑漆钢片,眼底怒火滔天。

那个穿着杏黄道袍的陆道长见势不妙,眼珠子乱转,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狡辩道:

“少、少帅!就算少奶奶后背绑了铁片,可三天前入殓盖棺的时候,满堂宾客都亲眼看着,少奶奶明明是平躺在棺材里的!这口金丝楠木棺材钉死了整整三天,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难道那铁片还能长了眼睛,偏偏挑在今晚子时自己弹起来不成?!还有刚才大家都亲耳听见的抓棺材声,总不是铁片自己抓出来的吧?!”

“陆道长要是不提醒,我还真忘了把你这手装神弄鬼的把戏彻底拆干净。”

我冷笑一声,对旁边的张副官说道:“张副官,麻烦带两个弟兄,先把少奶奶后背铁箍上的插销拔掉,将遗体小心抬到旁边的白布长桌上。记住,动作要轻,千万别碰坏了少奶奶十根手指上的血迹。”

“是!”

张副官拔掉发条底座的插销,与两个卫兵一起,将新娘苏婉清僵硬的遗体从棺材里抬了出来,平放在灵堂中央临时架起的解剖木桌上。

等到棺材清空,我拎起那把八寸长的精钢撬棍,探进金丝楠木棺材内部。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绸白绫寿褥。我一把掀开寿褥,露出下面刷着黑漆的樟木底板,然后用撬棍尖端敲了敲底板四角。

“咚、咚、啪、啪。”

前两声沉闷,后两声却带着明显的空腔回音!

我将精钢撬棍插进樟木底板右侧的一道暗缝里,双手猛地往上一掀!

“咔嚓——!”

整块看似严丝合缝的樟木底板被我生生撬开!

底板下面,竟然还藏着一层深约四寸、被一块木隔板一分为二的双层中空夹底!

就在夹底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刹那,一股灼热的白气夹杂着刺鼻的石灰碱味扑面而来!

只见夹底左半格里,关着两只饿得双目通红、浑身皮毛焦黄的灰毛竹鼠!那两只竹鼠的四只爪子尖上,被人涂满了粘稠的红朱砂与鸡血,因为刚才受到隔壁高温的烘烤刺激,两只竹鼠正拼命用爪子在樟木棺材内壁上疯狂抓挠,木板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红印子!

而在夹底右半格里,赫然铺着整整二十斤已经因为吸水膨胀、裂成滚烫白粉的块状生石灰(氧化钙)!

在滚烫的生石灰堆正中央,埋着一个已经被烫烂的猪尿泡皮水囊和一枚断开的细铜丝卡扣——那枚铜丝卡扣,原本正是用来拉住新娘后背那两根西洋精钢发条的!

我再用撬棍往生石灰堆底下一拨,露出了一根穿过棺材真正底板、直通下方青铜冰鉴的空心芦苇细管!

满堂死寂!

我直起身,用精钢撬棍指着棺材底部的双层夹格,冷冷地看向抖如筛糠的陆道长:

“这就是你口中的‘红衣血尸、子时磨爪’!布置这个机关的人,不仅懂鲁班木作,还很懂物理和化学。三天前入殓时,新娘后背的精钢发条被细铜丝死死扣在底板上,所以她是平躺着的;而在棺材正下方的青铜冰鉴里,装了足足两百斤大冰块。”

我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按照深秋灵堂的温度计算,两百斤冰块融化大半、水位漫过冰鉴上沿的溢水孔,刚好需要两天半到三天的时间!今晚子时,冰鉴里融化的冰水顺着这根空心芦苇管流进棺底夹层,泡软了包裹铜丝卡扣的猪尿泡皮,浇在了这二十斤生石灰块上!”

“生石灰遇水生成熟石灰,不仅体积会在半小时内剧烈膨胀两倍半以上,还会瞬间释放出高达上百度的热量!滚烫的生石灰把隔壁夹层里饿了三天的竹鼠烫得发狂,拼命抓挠棺材板,发出了你们听见的‘刺啦刺啦’抓棺声;与此同时,膨胀的生石灰顶开了泡软的铜丝卡扣,新娘后背的西洋精钢发条瞬间弹起九十度,把她死透了的尸体硬生生从棺材里顶坐了起来!”

真相揭开,全场一片哗然!

那些刚才还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霍家亲眷们,看着棺底那两只还在抓木板的竹鼠和冒着热气的白石灰,全都露出了既荒谬又震怒的神色。

“好啊!好一个五鬼阴煞!”

霍庭深脸色铁青,一脚狠狠踹在陆道长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拔出毛瑟手枪直接顶住了他的眉心:“狗东西!竟敢在本帅的灵堂上弄两只耗子和一包生石灰装神弄鬼!说!是谁给你的胆子,指使你在少奶奶棺材底下布这种机关,逼本帅今晚用桐油把棺材烧掉的?!”

“大少帅饶命!大少帅饶命啊!”

陆道长被枪口顶着脑门,吓得裤裆一热,哭喊着拼命磕头:“这棺材底下的机关真不是小的装的啊!小的根本没碰过少奶奶的棺材!是……是今天下午申时,有人往小的道观门缝里塞了一封信和五十块袁大头!信上说今晚子时督军府灵堂的棺材一定会响、新娘一定会自己坐起来,让小的务必劝大少帅当场用桐油大火把棺材烧成灰,要是小的不照办,就把小的在外面养小老婆的事抖出来砍小的脑袋啊!”

“逼少帅当场烧棺……”

我站在解剖木桌旁,戴着羊肠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新娘苏婉清冰冷的面颊,眼神微凛。

逻辑完全通了。

那个在棺材底下装生石灰和西洋发条的人,费尽心机演这一出“子时诈尸”的戏码,根本不是为了吓唬督军府的人。

他是算准了只要尸体当众“诈尸坐起”,迷信的霍家人和卫兵在极度惊恐之下,一定会听从陆道长的妖言,不敢靠近尸体,直接往棺材上泼满桐油点火焚烧!

只要大火一起,不出半个时辰,金丝楠木棺材连同里面苏婉清的遗体就会烧成一堆焦炭!到时候,苏婉清真正的死因、真正的死亡时间,全都会永远埋葬在灰烬里!

凶手这是要借霍庭深的手,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毁尸灭迹!

“少帅,先别急着毙这个假道士,他只是个收钱传话的幌子。”

我打开紫檀解剖箱里的强光聚光灯,将冷白的光束聚焦在解剖长桌的遗体上:“想要知道幕后真凶为什么要赶在今晚烧掉少奶奶的遗体,答案不在活人嘴里,而在少奶奶的尸体上。”

我转过头,目光落向站在走廊阴影里、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男人:

“这位就是三天前大婚当晚,亲自替少奶奶验看尸身、断定少奶奶是‘突发心疾暴毙’的随行军医,陈敬之陈大夫吧?”

陈敬之抬起右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迈步走上前,神色从容地拱了拱手:

“不错,正是卑职。三天前十月十五日亥时三刻,东厢新房的陪嫁丫鬟春桃突然哭喊着跑出来,说少奶奶在房里抽搐厥过去了。卑职提着药箱赶到时,少奶奶躺在喜床上,双目紧闭,瞳孔散大,寸关尺三部脉搏全无,用听诊器听心音也已彻底消失,口唇与十指指甲尽皆青紫。卑职行医十余年,这确系先天心疾引发的急症暴毙,当时二姨太和三少爷都在场,卑职绝无半句虚言。”

“寸关尺三部脉搏全无,听诊器听不到心音,就一定是死了吗?”

我冷冷一笑,没有去动解剖刀,而是先让张副官转过身去,由两个女眷帮忙,解开了新娘苏婉清身上那件繁复的大红刺绣嫁衣与素白中衣,露出了她后背与腰臀部的皮肤。

聚光灯往尸体后背一照。

站在桌边的女眷发出了一声低呼,而陈敬之镜片后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少帅,陈军医,请过来看清楚。”

我用长柄镊子指着新娘苏婉清苍白的后背与左侧肋部,声音清冷而笃定:

“人死之后,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受重力作用会沉积在尸体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网里,在皮肤表面形成紫红色的斑块,这在法医学上叫做‘尸斑’。如果一个人死后一直平躺在棺材里,尸斑就只会出现在她的后背、肩胛和臀部。”

“可是你们看少奶奶的身体——”

我将聚光灯往下压了三寸:

“在少奶奶的左侧肋部、左肩外侧和左大腿外侧,有一大片已经固定沉积、呈现暗紫红色的陈旧尸斑;而在她的后背和臀部正中央,却叠印着另一层颜色较浅、分布完全不同的新尸斑!这在法医学上,叫做‘二次尸斑转移’!”

霍庭深脸色一变:“二次尸斑转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死后六到十二个小时之内,如果尸体被人翻动、改变了原本的姿势,那么一部分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液就会流向新的低下部位,形成第二层尸斑!”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陈敬之:

“这铁一般的尸斑分布证明——这位少奶奶在四十八小时前真正咽气断气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是平躺在棺材里,而是呈左侧卧蜷缩的姿势,死在另一个极其狭窄的地方!等她死后过了七八个小时,凶手才把她的尸体从那个地方偷运出来,重新塞进了这口金丝楠木棺材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三少爷霍庭轩失声叫道,“三天前亥时陈军医验完尸,子时不到我们就看着下人把苏婉清装进棺材、当场钉上六颗镇魂钉的!要是她死在别处,难道她还能穿墙透壁跑出钉死的棺材不成?!”

“她当然不能穿墙透壁。但如果三天前她被装进棺材的时候,根本就是个活人呢?!”

我不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左手掰开新娘苏婉清青紫的嘴唇,用一根长棉签从她的咽喉与食道上端刮取了一点残留粘液,放进盛有稀硝酸与重铬酸钾显色剂的透明玻璃试管里。

轻轻摇晃三下。

原本橙黄透明的液体,在聚光灯下迅速变成了一抹诡异的蓝绿色!

紧接着,我托起新娘苏婉清那只指甲翻裂、沾满暗红血迹的右手,用十倍放大镜凑近她的指尖创口:

“陈军医,你在日本学过西医病理,应该认得这试管里的生物碱反应吧?这是高纯度河豚毒素(TTX)的特征显色!只要服用三毫克提纯后的河豚肝毒素,毒素就会在半小时内阻断人体的外周神经传导,使人呼吸微弱到看不见胸廓起伏、心跳降到每分钟不足两次、全身肌肉松弛麻痹,呈现出一种连老中医号脉和普通听诊器都分辨不出来的‘深度假死状态’!”

我举起那支蓝绿色的试管,声音响彻整个灵堂:

“三天前大婚当晚,苏婉清根本没有突发心疾暴毙!她是服用了精准剂量的河豚毒素,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骗过了督军府所有人,活着被装进了这口提前留了双层活底和通气孔的棺材里!”

“二十四个小时后,也就是前天深夜,河豚毒素的药效消退,苏婉清在棺材里醒了过来!当时有人打开了棺材底部的活板把她接了出去——只可惜,苏婉清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把她接出棺材的人并不是要救她,而是把她关进了另一个暗无天日的绝境,活生生将她闷死!随后在昨晚,凶手又把她死透的尸体运回灵堂塞回棺材,并在棺底装上生石灰和竹鼠,逼少帅今晚烧棺灭迹!”

霍庭深听完这番环环相扣的推演,后背一阵发凉,眼神駭人到了极点:“是谁?!到底是谁在跟她里应外合,最后又杀了她?!”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把细长的弯头止血钳,探进新娘苏婉清死死咬紧的左侧后槽牙缝隙里。

刚才在检查尸体口腔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左侧咬肌异常隆起,牙关锁得比右侧更紧。

“咔。”

止血钳夹住两样极小的异物,从新娘的齿缝深处缓缓退了出来,落在了白瓷托盘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看向托盘。

只见白瓷托盘中央,躺着两样沾着唾液与血丝的小东西:

第一样,是一小块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一道1.5毫米月牙形缺口的紫红色西洋火漆印残片;

第二样,则是半枚被牙齿咬出了深深牙印、雕着缠枝莲花纹的纯金镶翡翠小指护甲套!

我端起白瓷托盘,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脸色骤变、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藏的二姨太柳如烟身上:

“少奶奶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拼死从凶手身上咬下了这两样东西,死死藏在后槽牙里,就是为了留给验尸的人看!”

我抬起手,指向二姨太柳如烟的左手:

“二姨太,你左手上戴着的五枚满绿翡翠长护甲,怎么偏偏小拇指上空了一枚?而这半枚少了的翡翠护甲,为什么会被少奶奶咬在牙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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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枯井硅藻与左撇子的琴钢丝

“刷!”

灵堂里十几支毛瑟手枪的枪口,随着我的手指方向,瞬间齐刷刷对准了二姨太柳如烟!

“啊——!不是我!庭深,真的不是我啊!”

柳如烟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把抱住霍庭深的军靴痛哭流涕:

“这翡翠护甲确实是妾身的陪嫁之物,可妾身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害少奶奶啊!三天前大婚那天早上,少奶奶的陪嫁丫鬟春桃来给妾身敬茶,手一抖打碎了茶盏,瓷片划破了那丫头的左手小指。妾身当时为了显示大度,看那丫头包着纱布难看,就随手把左手小指上这枚纯金镶翡翠护甲摘下来,赏给春桃戴着遮丑了!当时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亲眼看见了呀!”

柳如烟一边哭,一边拼命指向后院的方向:

“对了!昨晚在灵堂守夜的人就是春桃!今天一早卯时,下人去后院打水,就发现春桃已经在后院那口老井里淹死了!肯定是春桃这吃里扒外的丫头见财起意,害死了她家少奶奶,结果不小心被少奶奶咬下了手上的翡翠护甲,这才做贼心虚投井自尽了!跟妾身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春桃投井?”

我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霍庭深:“少帅,今天早上从后院井里捞上来的那个陪嫁丫鬟,尸体还在府里吗?”

“还在!”旁边的张副官连忙答道,“今天大少帅下令封锁全府,还没来得及让人拉去义庄,这会儿就停在后院西角的柴房门板上!”

“带路。把二姨太、三少爷和陈军医也一起请过去。”

我合上紫檀解剖箱的顶盖,拎起箱子转身走出了灵堂。

深夜的督军府回廊曲折幽深,两侧高墙遮天蔽日,冷风吹过枯败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五分钟,一行人来到了后院西角的柴房前。

柴房外不远处的青石井台旁,就是那口幽深狭窄的老井。柴房里面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马灯,一具身穿湖绿色碎花袄裤的年轻女孩尸体,正孤零零地停在一块卸下来的木门板上。

尸体浑身湿透,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青紫肿胀的脸颊两侧,双目微凸,口鼻处还挂着一团白色的泡沫,正是新娘苏婉清从苏州带来的贴身陪嫁丫鬟,春桃。

“沈法医,这丫头是今天早上卯时初刻,伙夫去后院打水时发现浮在井水里的。”

随行军医陈敬之站在柴房门口,抬手掩了掩口鼻,语气十分笃定:“卑职早上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仔细验看过了。她口鼻有典型的溺水白色蕈状泡沫,肚腹胀满井水,而且你看她的右手掌心,还死死攥着半截从棺材底下扯断的生石灰油纸麻绳,左手小拇指上也有一枚佩戴护甲留下的压痕。铁证如山,确系昨晚害死少奶奶之后,畏罪投井溺水身亡。”

三少爷霍庭轩也站在门口附和道:“是啊大哥,主仆反目、畏罪自杀,这案子不是已经明明白白了吗?赶紧把尸体拉出去埋了,别在府里晦气了。”

“主仆反目,畏罪自杀?”

我走到木门板前,看着春桃那张不过十六七岁、尚未脱去稚气的青紫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陈军医,你在督军府当了五年军医,难道连活人溺水跟死后抛尸都分不清楚吗?”

陈敬之脸色微微一僵:“沈法医此话怎讲?”

我没有跟他在嘴皮子上纠缠,直接打开紫檀解剖箱,先伸出双手按压了一下春桃的胸肋骨,随后拿起一把4号柳叶解剖刀,在春桃右侧第四肋间精准地切开一道一寸半长的小口,用长镊子夹出一小块肺叶边缘的深红色组织。

接着,我从箱子里取出一盏酒精灯、一只小烧杯和一台德国蔡司便携式单筒光学显微镜。

我将那一小块肺叶组织放进烧杯,滴入浓硝酸与双氧水混合液,在酒精灯上加热煮沸三分钟,直到肺组织被彻底消解成透明液体。随后我用滴管吸取底部的一滴沉淀液,滴在玻璃载玻片上,压好盖玻片,推入蔡司显微镜的载物台。

我俯下身,凑近显微镜目镜看了一眼。

三秒后,我直起身,让开位置:“陈军医,你既然学过西医,不妨自己过来看看目镜。看看这位‘投井淹死’的春桃姑娘,她的肺泡组织切片里,哪怕有一粒井水硅藻吗?”

陈敬之走上前,低头凑近显微镜目镜看了一眼,镜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硅藻是什么东西?”霍庭深沉声问道。

“少帅,自然界所有的井水、河水、池塘水里,都生长着一种肉眼看不见、但外壳由坚硬二氧化硅构成的微藻,叫做‘硅藻’,即使浓硝酸也煮不烂它。”

我指着显微镜,声音清晰冷冽:“如果一个活人掉进井里淹死,在溺死前剧烈的呛水与挣扎呼吸中,含有大量硅藻的井水会被吸入肺泡深处,甚至穿过破裂的肺泡壁进入心脏血液和骨髓!可是,如果是人已经在岸上被人弄死了,死后再把尸体扔进井里泡着,因为死人没有自主呼吸,井水最多只能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肺泡深处绝对不可能检出半粒井水硅藻!”

“这片肺叶切片干干净净,连半个硅藻壳都没有!”

我说着,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一把抹下春桃口鼻处挂着的那团白色泡沫,举到马灯前轻轻一捻,凑到鼻尖嗅了嗅:

“至于陈军医说的这团‘溺水白色蕈状泡沫’,就更可笑了!真正的溺水泡沫,是肺部粘液与空气混合形成的极细密泡沫,经久不散;而春桃嘴角这团泡沫,气孔粗大,捻开之后不仅一点粘性都没有,反而有一股浓烈的猪胰子皂角碱水味!”

“这是凶手在勒死春桃之后,为了伪造她投井溺亡的假象,特意用洗衣服的皂角水在碗里打发了一团假泡沫,抹在死人嘴角,再把她扔进枯井里的!”

“轰!”

柴房外一片哗然!

二姨太柳如烟脸色煞白,三少爷霍庭轩也瞪大了眼睛。

我根本没有停手,双手抓住春桃冰冷的肩膀,用力将她的尸体在门板上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然后用镊子拨开了她后脑勺湿漉漉的发髻。

强光手电的光柱,笔直打在了春桃的后颈上!

只见在春桃后颈发际线正下方两厘米的皮肤折皱里,赫然隐藏着一道宽仅0.8毫米、却深深切入皮肉、呈现出紫黑皮下出血反应的极细勒痕!

因为春桃尸体被井水泡过,皮肤发胀,加上那道勒痕正好卡在衣领上沿与碎发之间,如果不翻过来拨开头发用强光照射,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看清楚了吗?!”

我用镊子尖沿着那道细如发丝的血槽比划了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春桃根本不是今天早上畏罪投井自杀!她的尸僵程度与少奶奶几乎完全一致,她也是在四十八小时前的那个深夜,被人从背后用一根直径不足一毫米的高强度金属细丝,一击勒断了颈动脉窦与气管软骨,活生生勒死的!”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干的!”二姨太柳如烟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晃着自己的双手,“我一个弱女子,哪来的力气用铁丝勒死人,还把一百斤重的死人抬进井里去啊!”

“确实不是你。”

我看了一眼柳如烟那双保养得娇嫩无力、左手腕还有陈旧骨裂变形的手,淡淡道:

“二姨太早年从马车上摔下来伤过左手腕,平时连端茶碗、摸麻将都只用右手。可你们仔细看春桃后颈上的这道金属丝勒痕——”

我将聚光灯贴近春桃的后颈:

“这道勒痕的左侧深达颈部肌层,连表皮都被金属丝割裂了;而右侧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印。更重要的是,在后颈正中央两股金属丝交叉绞死的结扣处,受力的撕扯方向呈现出明显的向左上45度角倾斜!”

“在法医创伤力学上,这叫做‘主手偏重力痕’!只有当凶手身高比死者高出半个头以上、站在死者正后方,用右手按住死者右肩,同时用左手作为发力主手,握住金属丝绞环向左上侧猛力提拉时,才会留下这种左深右浅、向左上45度倾斜的致命勒痕!”

我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柴房门外的几个男人:

“杀死春桃、夺走她手上的翡翠护甲,又把少奶奶活活闷死的人,是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七五以上、力气极大、而且习惯用左手发力的左撇子!”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的张副官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站在走廊边、正用左手捏着折扇扇柄的三少爷霍庭轩!

整个督军府上下谁不知道,三少爷霍庭轩从小就是个左撇子!

霍庭轩被张副官看得浑身一激灵,脸色瞬间涨红:“看我干什么?!我是左撇子怎么了?全城左撇子多了去了,难道都是我杀的?!”

我没有理会霍庭轩的叫嚷,而是蹲下身,目光落在了春桃那双湿漉漉的布鞋鞋底与深色裤脚内侧。

虽然尸体在井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但在春桃布鞋鞋底的千层底针脚缝隙里,还死死嵌着几粒没有被水完全冲掉的灰白色透明结晶颗粒,以及两片极细小的红松木刨花。

我用镊子夹起一粒灰白色结晶,放在舌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一股苦涩冰凉的咸味瞬间散开;我又将那粒结晶放到酒精灯火焰上烧灼,火焰瞬间呈现出特征性的淡紫色(钾离子焰色反应)!

“硝石(硝酸钾),还有红松木刨花。”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霍庭深:“少帅,你们督军府里,哪个地方常年堆放着大量用来制冰降温的硝石,地上还铺着防潮的红松木刨花?”

霍庭深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

“西跨院!藏书楼下面的地下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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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章 西跨院冰窖与三少爷的西洋琴

“西跨院地下冰窖?!”

听到这六个字,不仅霍庭深脸色大变,站在旁边的二姨太柳如烟和三少爷霍庭轩更是同时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走!去西跨院冰窖!”

霍庭深一把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西跨院位于督军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原本是老督军用来存放古籍字画和夏日储冰的地方,平时除了定期添硝石制冰的杂役之外,根本没人过来。

张副官用枪托砸开冰窖外门挂着的铜锁(那把铜锁只是虚挂在锁鼻上,根本没有锁死),推开了厚重的包铁木门。

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夹杂着浓烈的硝石酸味,瞬间从黑洞洞的地下石阶里扑面而来。

我拎着强光手电和紫檀箱,第一个顺着湿滑的青石台阶走下冰窖。

地下冰窖约莫三十平米大小,四壁全是用坚硬的条石砌成,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用来隔热防潮的红松木刨花——跟我在春桃鞋底针脚缝里找到的红松木刨花一模一样!

而在冰窖靠里的墙角处,整整齐齐码放着六只用来存放冰块和硝石的巨大杉木箱。

我举着强光手电走上前,一把掀开最里面那只长五尺、宽两尺半的杉木箱盖板。

手电光柱照进木箱内部的瞬间,跟在后面的霍庭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只狭窄幽暗的杉木空箱底部,散落着几根断裂的大红金线——正是新娘苏婉清那身大红嫁衣上的金线!

而在杉木箱左侧的内壁木板上,赫然印着两道用身体左侧肩膀和肋部死死抵住木板留下的汗渍压痕;在杉木箱顶盖内侧的透气缝周围,更是留着十道新鲜的、沾着皮肉碎屑的抓挠血印!

“找到了。这里就是少奶奶苏婉清在四十八小时前真正咽气的第一死亡现场!”

我指着那只杉木箱,将前天深夜发生在这里的罪恶一幕彻底还原了出来:

“三天前大婚当晚,苏婉清服下河豚毒素假死入棺。到了前天深夜,河豚毒素药效消退,苏婉清在棺材里醒了过来。守在灵堂的贴身丫鬟春桃按照事先的计划,趁夜打开棺底活板,将虚弱的少奶奶从棺材里救了出来,主仆二人一路避开巡夜卫兵,躲进了这间平时没人来的西跨院地下冰窖,等待府里的内应带她们出府!”

“可是,她们等来的不是救星,而是索命的恶鬼!”

我声音冷冽,指着杉木箱盖板上的铁插销:

“那个内应来到冰窖之后,先在台阶口从背后用细金属丝勒死了春桃;紧接着,他又把浑身无力的少奶奶苏婉清强行塞进了这只狭窄的杉木硝石箱里,从外面插死铁插销,并用湿棉纸和胶布死死封住了木箱所有的透气缝!”

“少奶奶在狭窄的木箱里只能呈左侧卧蜷缩的姿势拼死挣扎,用十根手指抠烂了箱盖,最终在四十八小时前窒息死亡,在身体左侧形成了第一层尸斑!直到昨晚,凶手为了防止冰窖里的尸体被人发现,才把春桃扔进后院枯井伪造自杀,又把少奶奶的尸体偷偷运回灵堂塞进棺材,形成了后背的第二层尸斑,并在棺底布下了今晚子时的生石灰诈尸烧棺局!”

严丝合缝!

从假死入棺、二次尸斑、枯井硅藻,到这只留着嫁衣金线与抓痕的杉木箱,整条证据链被我扣得滴水不漏!

“少帅!你看这里!”

就在这时,拿着手电在冰窖角落搜查的张副官突然喊了一声。

我和霍庭深快步走过去。

只见在冰窖东北角的一只熄灭的铜炭盆灰烬里,张副官用刺刀挑出了两样还没来得及被炭火烧化的东西!

我用长柄齿镊将那两样东西夹起来,放在手电光下。

第一样,是一截长约一尺、直径正好0.8毫米、两端缠着红绸护手布的高强度西洋镀银钢丝!在钢丝末端的铜圈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德文字母钢印:“G·Stahl”!

而就在这根钢丝中段的螺纹缝隙里,还死死夹着两根属于丫鬟春桃的乌黑发丝与干涸血迹!

这正是勒死春桃的凶器!

而第二样从炭盆边缘滑落出来的东西,则是一枚做工极其奢华、背面镶着纯金字母缩写“H.T.X”的西洋玳瑁衬衫袖扣!

看到那根刻着德文字母的镀银钢丝和那枚“H.T.X”玳瑁袖扣,张副官和几个卫兵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站在台阶口的三少爷霍庭轩身上!

“德国进口的‘G’调镀银钢琴高音弦!”

张副官失声说道:“大少帅!整个江北督军府里,只有三少爷一个人从上海买了一架西洋三角钢琴放在书房里,上个月他还特意托洋行买过一套德国进口的镀银备用琴弦!而且这枚印着‘H.T.X’的玳瑁袖扣,就是三少爷前天大婚酒席上戴在左手袖口的那一枚!”

左撇子!

勒死春桃的0.8毫米德国镀银钢琴弦!

还有掉落在第一案发现场炭盆里的“H.T.X(霍庭轩)”专属玳瑁袖扣!

三样铁证叠加在一起,三少爷霍庭轩瞬间成了板上钉钉的头号真凶!

“霍庭轩!!”

霍庭深双目赤红,猛地转过身,黑洞洞的毛瑟手枪枪口直接顶在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脑门上,厉声咆哮:“畜生!婉清刚进门三天,跟你有什仇什么怨,你竟敢用你的钢琴弦勒死她的丫鬟,把她活活闷死在冰窖里?!”

“不……不是我!大哥你听我解释!”

霍庭轩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冰窖石阶上,举起双手拼命摇晃。

可就在他举起双手的瞬间,旁边眼尖的张副官一眼看到——在霍庭轩白皙的左手虎口与食指根部,竟然缠着一条渗血的白纱布!

张副官冲上去一把扯掉他左手上的纱布,只见霍庭轩的左手虎口处,赫然有一道长达两厘米、皮肉外翻的新鲜割裂伤口!

“还敢狡辩!”张副官怒喝道,“大少帅你看!三少爷左手虎口上就有刚刚弄出来的割伤!这分明就是他前天夜里用左手拉扯钢琴弦勒死春桃的时候,被紧绷的琴弦割破的伤口!”

“冤枉啊!大哥,这道伤真不是琴弦勒的!”

霍庭轩吓得涕泪横流,眼看霍庭深手指已经扣紧了扳机,他再也顾不上体面,指着旁边脸色惨白的二姨太柳如烟,竹筒倒豆子般地大喊起来:

“大哥!我昨晚确实来过这间冰窖,可我来的时候,春桃早就没影了,那木箱子我也根本没碰过!我……我是跟柳如烟约好了,趁着昨晚全府都在前面灵堂守夜,偷偷来这冰窖夹壁里,撬老督军当年藏在这儿的那箱私房金条的!我左手虎口这道伤,是昨晚撬金条木箱的时候,被箱子上的生锈铁皮划破的!不信你问柳如烟,这枚玳瑁袖扣,也是昨晚在冰窖里她扯我衣服的时候掉在这儿的!”

“啪!”

霍庭深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二姨太柳如烟脸上,直抽得柳如烟嘴角溢血,扑倒在地哭喊道:“庭深饶命!妾身也是一时糊涂被三少爷撺掇的,可我们昨晚子时溜进冰窖偷金条的时候,真没杀过人啊!那炭盆里的钢琴弦是怎么回事,我们真不知道啊!”

冰窖里乱作一团。

所有卫兵都认定霍庭轩和柳如烟是在垂死狡辩。

唯有我站在那只杉木箱旁,眉头微微蹙起。

太巧了。

我低头看着齿镊上夹着的那根0.8毫米德国镀银钢琴弦,又看了看那枚干干净净掉在炭盆边缘的“H.T.X”玳瑁袖扣。

一个心思缜密到懂得利用河豚毒素假死、懂得计算两百斤冰块融化时间触发二十斤生石灰膨胀、甚至懂得用皂角水伪造溺水泡沫的高智商凶手,怎么可能蠢到把刻着自己名字缩写的专属袖扣和家里独一份的钢琴弦,就这么明晃晃地丢在案发现场的炭盆里等人来捡?!

这不是破绽。

这是栽赃!

“少帅,枪下留人。”

我快步走到石阶前,一把抓起三少爷霍庭轩那只流血的左手,打开十倍放大镜,借着强光手电仔细照向他左手虎口的那道两厘米伤口。

只看了三秒钟,我就松开了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少帅,人不是三少爷杀的。那根钢琴弦,是真凶故意从三少爷书房偷出来行凶、再丢进炭盆里嫁祸给他的替罪羊!”

霍庭深愣住了:“沈法医,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伤口力学和铁锈反应!”

我指着霍庭轩左手虎口的伤口:“如果是用0.8毫米的光滑镀银钢琴弦缠在手上发力勒人,钢丝在虎口或手指上留下的伤痕,创缘必然是极其齐整、呈细线状内陷的切割伤,且创口两侧会有明显的紫红色挤压挫伤带!”

“但你们看三少爷左手虎口这道伤——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表皮向外翻卷,创口深处还残留着几粒红褐色的陈年氧化铁锈渣!这确确实实是被生锈的厚铁皮棱角刮蹭撕裂出来的钝性划伤,跟那根光滑如镜的镀银钢琴弦半点关系都没有!”

瘫在地上的霍庭轩如蒙大赦,瘫软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而霍庭深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阴沉可怕:“如果连霍庭轩和柳如烟都只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那这个能自由出入督军府、能拿到三少爷书房里的琴弦、还能跟苏婉清里应外合的真凶,到底图什么?!”

“想知道真凶图什么,答案就在少奶奶苏婉清生前住过的最后一间屋子——东厢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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