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食堂社死:我穿成嫌弃军官未婚夫的作精
疼。
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一阵一阵地往外撞。我听见有人在我头顶喊,声音很远,又很近。
“快叫卫生员!苏晓穗晕过去了——”
“刚说完那话就倒了,哎哟,这丫头……”
“让开让开,别围着——”
我不明白。苏晓穗是谁?卫生员又是什么?我明明在办公室,桌上还摊着下一季的选品表,供应链那边电话没挂……我伸手想摸手机,指尖碰到的是粗粝的水泥地,还有一根翻倒的板凳腿。
有人把我上半身扶起来,一只手托住我后脑,掌心又热又黏。我睁眼,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挂着几盏白炽灯,灯下全是穿蓝布、绿军装的人,一张张脸往我这边探。空气里有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还有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从我后脑勺往外冒。
“苏晓穗,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蹲在我面前,眉骨很深,目光很平,冷得像雪。他托着我后脑的手没松,指缝里有血。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这里所有人。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像认识了我很多年。
卫生员挤进来,扒开我眼皮照了照,又摸我后脑,倒吸一口凉气:“磕得不轻,得躺两天。
旁边一个端着饭盒的嫂子凑过来嘀咕:“这苏晓穗也是,当众说那种话,自己先气晕了……”
另一个声音接:“可不是,说嫁给陆营长是她这辈子最亏的事,话刚出口人就倒了。”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然后记忆就来了。不是我的记忆,原主的记忆像被谁打翻的抽屉,哗啦一下全塞进来:军区大院、随军家属、婚约、陆砚……全是碎片。最后一段特别清楚——原主站在食堂中央,指着门口那个军装男人说:“嫁给陆砚,是我这辈子最亏的事。”话一出口,满场死寂,她自己先白了脸,胸口剧烈起伏,手抖得攥不住筷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被尖物磕了一下,然后就没记忆了。
估计原主磕到头直接没了,而我穿越到了她的身上!
我躺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发麻,几十双眼睛还钉在我身上。
刚才那个端饭盒的嫂子嘴还没停,原主记忆里,她好像姓王,院里人都叫她王嫂。
陆砚没理她,只问:“能站起来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先点了一下头。他托着我胳膊把我扶起来,我脚一沾地,后脑勺猛地一抽,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被他一把稳住。
“慢点。”他手没松。
卫生员又看了一眼,说磕得不轻,得回去躺着观察两天,别乱动。陆砚听完,只说了句“先送回去”,半扶半架着我往外走。
我被他扶着穿过整个食堂。几十双眼睛跟着我走,有人交头接耳,那个王嫂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我就说苏家那丫头配不上陆营长……”陆砚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根本没力气去看旁边还有什么。到了家属院那间屋,他把我放到床上,倒了杯热水搁在床头,才开口:“卫生员一会儿来换药。这两天别出门,有什么事等好了再说。”
我嗓子发干,知道食堂那话还没过去,硬着头皮说了句:“食堂里……我说错了。嫁给陆营长不亏,是我以前不知好歹。”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两秒,没接这话,只说:“先养伤。”
然后他就出去了。门带上,屋里静下来。
我躺在那儿,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才一点点把原主那些碎片捋顺。1972年冬,陆砚父亲边防任务重伤困在雪山,是我父亲——一个基层随军军医——随队搜救,在临时帐篷里做紧急止血,保住陆父一条命,自己却落下肺病,几年后走了。两家口头结亲,陆砚成年后自己认了这桩婚约。他守约,是军人信义,不是封建包办。
可原主怎么对人家的?嫌他木讷、嫌随军苦、嫌他不会哄人,天天蹲大院跟人攀比穿戴,当众说“嫁给陆砚是我吃亏”。陆砚津贴照给、对外维护,就是不交心。
我躺在床上,后脑勺疼得发麻。前世过劳猝死,睁眼变成另一个人,多了一个军官老公,还背了一屁股烂名声。不离婚,陆砚津贴照给、地方照住,日子能过,可我顶着“嫌弃丈夫”的名声,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绑着。离婚?苏母头一个不答应——陆家欠的是苏家的救命恩,这桩婚约是陆家还恩的承诺,她指望着陆家照应,离了她第一个骂我不知好歹。再说离了我靠什么活?我连布票在哪、粮本长什么样都没摸清。
正懵着,苏母推门进来,压着嗓子骂:“你安分点!陆砚是营长,你闹离婚,苏家脸往哪搁?你爸那条命换来的婚约,你别不知好歹。”末了补一句,“你弟下月学费……”
我下意识给她倒了杯水:“妈,你先别急。”
她愣住,大概没想到原主会说这种话。我也愣住——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应她。
苏母走后,天黑了。我躺在床上,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迷迷糊糊睡过去,又疼醒。
门轻轻开了。陆砚回来得很晚,进门先看了眼我后脑的纱布,问:“还疼?”
我说:“好多了。”
他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床头,瓶身上没贴标,闻着一股红花油味儿。
“卫生员说淤血散了再擦。”他顿了顿,“先别碰。”
说完才把一张安置表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推到我面前,只放在桌角:“等你好了再看。想清楚是留家属院,还是回城。”
我问他:“家属……能自己找事做吗?”
陆砚顿了一下:“合法劳动,可以。但别打我的旗号。”
“我没想打你旗号。”我声音有点虚,“我就是……总得有个营生。”
他没再问,把表留在桌角,转身去洗漱。
我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看了半天。瓶盖拧得紧,像是怕漏。这人话少,东西倒是记得放。
我又翻看了那张表,安置选项一条条看过去:家属院杂务、后勤临时工、街道代销点……每条都像别人给我安排好的路。我前世做了那么多年服装,别的不会,看款、算料、改衣服还算熟。可现在是1980年,个体户刚试点,服装敏不敏感、家属能不能干,我一点底都没有。
我拿起笔,在表背面写了“服装”两个字,看了半天,又划掉了。
第二天早上,陆砚看见那团涂改,什么也没说,只把表收走。临出门他停了一下:“你要真想做事,先去街道问问政策。别急着干。”
全院都等着他打离婚报告。我也等。可我没想到,后来最先不肯离婚的人,是他。
2 第一桶金和第一次压货
我在屋里躺了两天,把原主记忆翻了个遍,越翻越心凉。原主在这片家属院的名声已经烂透了——嫌丈夫没出息、跟人攀比穿戴、当众说嫁给陆砚是吃亏。我想做服装,要是直接端个摊子在院里卖衣服,别说买,人家连看都不会来看。
但我总得有个营生。
我先拿原主自己的旧衣服练手。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毛了,腰身也松。我拆了领子重新裁,收腰、换素扣,改完自己穿上,对着屋里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比原来利索多了。
穿出去打水的时候,有人多看了我两眼,但没人问。
我不死心,又改了两件,托苏母拿去送人。苏母骂我瞎折腾,但还是拿走了。过了几天,她回来说:“你刘姨说那衣裳改得不错,问还有没有。”我说有,但要收钱。苏母瞪我:“你掉钱眼里了?”我说:“妈,布票不要钱?线不要钱?”
刘姨那件收了成本价,没赚。但刘姨穿出去,又有人问。一来二去,我在家属院外头接了几件零活,都是改旧衣,赚个手工费。
真正开张是去外面摆摊。
家属院门口那条街,傍晚有人偷偷摆摊卖菜、卖鸡蛋。我拎了几件改好的成衣去试,站了半个钟头,一件没卖出去。旁边卖鸡蛋的大姐说:“你这衣裳样式倒是新鲜,可你站这儿谁知道你是谁?人家不敢买。”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把改好的衣服穿在身上,站摊旁边当活招牌。
原主这张脸确实占便宜。我在屋里照镜子的时候就发现了——眉眼生得好,皮肤白,身段也匀称,就是以前被原主糟蹋了,天天垮着脸、穿得花里胡哨,白瞎了一副好底子。我把头发重新梳了,换上自己改的素色衬衫,腰一收,领口一开,站在摊旁边,路过的人先看我,再看衣裳。
有个年轻女的看了半天,问:“你这衣裳哪买的?”
我说我自己改的。她不信,摸了两遍料子,又看我身上那件,最后买了一件。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琢磨这人怎么不去当演员。
我心里清楚:她先看的是我这张脸,掏钱买的是这件衣裳。脸能让人停下来,但衣服也得好才能让人掏钱。
那是我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但够买几尺布。
陆砚知道我摆摊,没赞成也没反对。
有天晚上他回来后,推门看见我趴在桌上改一件衬衫,领子拆了一半,线头摊了一桌。旁边搁着半个凉窝头,我忘了吃。他没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我剪完线抬头,灶上飘来一股葱花味儿。他围着灶台,袖子卷到手肘,锅里正在炒鸡蛋。
“先吃饭。”他头也没回。
我愣了一下。原主记忆里,这人没下过几次厨。
那盘炒鸡蛋端上来,颜色一般,盐放多了。但我确实饿了,就着窝头吃完了。他坐在对面擦鞋,没看我,也没提摆摊的事。
后来我才发现,只要我晚上在桌上改衣服忘了时间,灶上总会多一碗热的。
但做饭归做饭,生意归生意。我很快就栽了个跟头,也栽出了陈屿。
我按前世做公司的经验,挑了批自认为“必爆”的款——领口开得大、腰收得紧、颜色也亮。放在我那个年代,这是基础款;放在1980年的家属院,这叫“不正经”。
没人买。一件都没卖出去。
我不信邪,把领口缝高、腰线放粗、扣子换成最素的,改了三天,抱去摊上重新挂。还是没人要。
一个嫂子拿起来比了比,又放下了:“好看是好看,可这领口、这腰身,穿出去人家以为我要去干啥。”
旁边卖鸡蛋的大姐接话:“咱们这儿不兴这个。你改素了也不对,料子颜色摆在那儿,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穿的。”
我这才明白,不是改几针的事。是我压根没搞清这里的人敢穿什么、怕什么、觉得什么叫“正经”。
那批货砸手里了。布票搭进去,本钱压着,下一批料子进不了,苏母那边催弟弟学费我也拿不出来。
我蹲在屋里对着那堆衣服发愁,隔壁嫂子说:“你找陈屿问问呗,那小子返城后倒腾东西,路子野。”
陈屿就是这么认识的。
他来看了一眼我那堆货,笑了:“你这衣裳,放广州能卖,放咱们这儿,人家以为你要去跳舞。”我说:“能处理不?”他翻了翻料子:“拆了做小孩裤子,搭着卖,能回一点。但你这眼光,得改。”
他帮我把那批货拆了、裁了、搭着基础款白送,勉强回了点本。赔了大半。
但他也看上了我另一样东西——我改的那几件基础款,领口收得利落、腰线卡得准,跟供销社卖的完全两个样。他说:“你这眼光和手艺,摆摊屈才了。要不咱俩搭伙?”
我没接话。
搭伙?搭什么伙?怎么搭?我连他底细都不知道,刚穿来几天,赔了一笔钱,要是再被人坑一道,连翻身本都没了。
我问他:“怎么个搭伙法?”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挠了挠头:“就是……我出货、出摊、跑腿,你出眼光、出款式。赚了对半分。”
“亏了呢?”
“亏了……也对半分。”
我看着他:“你倒腾多久了?”
“小半年。”
“赚了多少?”
他笑了:“你这人,查账呢?”
“我刚赔了一笔,不查清楚不敢再干。”我说得直白,“你要搭伙,先说明白:本钱谁出、货谁管、账谁记、亏了怎么算。我不做糊涂买卖。”
陈屿看了我两秒,收了笑,认真起来:“本钱我出大头,你出小头。货我跑,账你记,每天收摊对一次。亏了先亏我的本钱,你的本钱最后算。”
“为什么你先亏?”
“因为是我拉你入伙的。”他说得挺坦然,“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赔。”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句:“还有,你晚上改衣服别熬太晚,做生意慢一点不要紧。”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这人脑子活、路子野,但至少话说在明处。我说:“行。但有一条——我只做服装,别的不碰。还有,我不跟你住一个院,账本一人一本,每天对。”
他伸手:“成交。”
我握了握他的手,没多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搭伙”说早了。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搭伙。
跟陈屿搭伙之后,我才知道摆摊不是把衣服挂出去就完了。
他路子确实野。哪儿能进货、哪个厂有处理布头、哪个供销社柜组月底盘点会放出一批残次品,他门儿清。我管选款、改版、定价,他管跑货、出摊、跟市容的人打游击。每天收摊对一次账,一分一毛都记清楚。
头半个月,赚得不多,刚够把赔的那批货填回来。但我的款慢慢有人认了——先是几个年轻姑娘,后来有当妈的来给孩子买,再后来有个在街道工厂上班的女的,一口气拿了三件,说穿去厂里,同事都问哪儿买的。
陈屿说:“你这衣裳,开始传开了。”
真正赚到一笔像样的钱,是入秋那回。陈屿打听到郊区一个厂子有一批出口转内销的灯芯绒,颜色正、料子厚,就是有点瑕疵。他问我要不要。我算了算本钱,又看了看天,说:“要。秋天正好做外套。”
那批灯芯绒我们裁了二十几件短外套,领口收小,腰线放直,扣子换成陈屿从广州捎回来的树脂扣。出摊那天,一个上午卖了大半。收摊的时候,陈屿把账本摊开,我数了两遍,又让他数了一遍。
赚了。除去本钱、摊位费、给裁缝铺的加工费,净赚一百三十多块。
一百三十多块是什么概念?1980年,厂里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猪肉七毛多一斤,大米一毛多一斤,一件成衣卖七八块就算贵的。一百三十多块,顶一个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够家属院一户人家吃用小半年。
陈屿把钱分好,推给我一份:“拿着。你应得的。”
我把钱揣兜里,手心有点热。前世公司流水上百万,我没这么数过钱。这一百多块是我一件一件改出来、一件一件卖出去的。
那天晚上我刚回屋,钱还没捂热,院里就嚷嚷开了。
是王嫂的声音:“有人举报苏晓穗投机倒把!居委会明天要来查!”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沓钱。陈屿从隔壁探出头,脸色变了:“账本收好。明天我陪你去。”
陆砚站在院里,只问了一句:“货,经得起查吗?”
3 执照卡死:陈屿劝缓,陆砚担保
居委会让我第二天去一趟。
陈屿要陪我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他说:“你一个人行吗?”我说:“我是去解释,不是去打架。你去了反而像心虚。”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原主名声本来就不好,举报的人又咬死了“投机倒把”,我一个刚穿越的,连居委会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账本去了。
居委会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标语。两个干事坐在桌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翻着我的账本,翻得很慢。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王嫂。她看见我进来,撇了撇嘴,没说话。
女干事把账本合上,抬眼看我。她手边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上。
“苏晓穗,有人反映你在外面摆摊倒卖成衣,没有执照,属于投机倒把。你怎么说?”
王嫂在旁边挪了挪凳子,翘起腿,等着看我出丑。
我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手指点在收据上:“这笔,旧衣改制,料子是我自己的;这笔,裁缝铺代加工,收据在这儿;这笔,卖给街道工厂一个女工,三件,钱货两清。我没倒卖,我卖的是手工和改样。”
女干事翻收据翻得很慢。翻到第三页,她停了一下,问:“你这些旧衣服哪来的?”
“我自己的,还有家属院邻居不要的。我改好了再卖,赚个手工费。”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嫂。王嫂嘴快:“她那是嘴上说得好听——”
“王嫂。”我没看她,只跟干事说,“您可以去问刘姨,她那件衬衫是我改的,收了成本价。您也可以去问陆砚本人,他同不同意我干这个。”
干事没接王嫂的话,只把账本合上:“账本和收据先放这儿,我们核实一下。你回去写个情况说明,三天内交过来。核实之前,摊先别摆了。”
三天不能摆摊,等于掐了我现金流。但我没争,点头说行。
出了居委会,王嫂跟在后头,阴阳怪气:“哟,账本做得挺像那么回事。”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王嫂,我账本做得好不好,居委会说了算。您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帮我想想,是谁举报的?”
她脸色变了变,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明白:举报这事,光解释没用,得把身份合法化。摆摊就是“流动经营”,今天查明天查,永远被动。要想站稳,必须办执照。
晚上陆砚回来,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完只问一句:“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我要办个体营业执照。”
他看了我两秒,没劝我缓,也没说“别折腾”,只说了句:“明天我问问政策。”
三天后,居委会核实完账本和收据,认定不属于投机倒把,但口头警告:要经营就办正规执照,下不为例。王嫂那边没再闹,但我知道她没死心。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跑执照。然后我才知道,举报只是开胃菜,执照才是真正的坎。
1980年个体户试点卡得严,服装敏感,军官家属没审批先例。居委会、工商所、部队三方踢皮球。
王嫂在居委会那边嚼舌头:“苏晓穗要办执照,这是跟公家对着干。”周红更阴,不正式举报,只跟办事的人递话:“军官家属搞个体,影响不好。”人家更不敢批了。我后来才知道是她。
苏母听说我要办执照,赶来骂:“你别折腾了!陆砚好不容易当营长,你办执照连累他怎么办?你安分守己,陆家还能亏待你?”我没吵:“妈,我赚了钱,你和我弟才有靠。”她气得摔门,第二天又托人送来一兜鸡蛋。
陈屿也劝我缓。他怕政策反复、怕连累家里,说低调摆摊就行,别去碰执照那个钉子。
我不同意。
他急了,脱口说了句:“晓穗,你别干了。摊子我来撑,我每个月给你分红,你就在家——”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屋里静了一下。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我是结了婚的人。他给我分红、让我在家歇着,算怎么回事?
我先把话岔开了:“陈屿,账本明天还得对。你早点回去。”
他没动,过了会儿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是说,你一个人扛这么多……”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所以账得算清楚。你回去睡吧。”
他走了。后来他再没提过这事。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他要是真把那半句说完了,我大概连合伙都没法跟他做下去。他没说完,我们还能一起摆摊、对账、跑货。可他那半句咽回去的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陈屿自己提过一次,说那天从我家出去,在院里站了半宿,抽了半包烟。他说这话时在笑,像在讲别人的笑话。我没笑。
陆砚没劝我缓。他坐在桌边把我的申办材料一页一页看完,看到“经营方向”那栏,问:“你打算怎么干?”
我愣了一下。以前他不问这种话,只问“想好了没有”。
我说:“先小批量,改款试卖,卖动了再进料。不压货。”
他点头,没评价,只把材料合上:“明天我去工商所问流程。”
接下来几天他下班回来,兜里总揣着纸条,上面记着谁说的、要哪份材料、找哪个窗口。他一样一样跑,以家属身份写担保、承担家庭责任,不滥用职权,就是拿自己的信誉给我兜底。
他把担保书放桌上:“你只管去办,责任我签。”
我看着他签名的笔尖,忽然想问:陆砚,你到底是因为我们结婚了,还是信我的能力?
他没抬头,签完把笔帽盖上:“先办证。别让我白签。”
但那晚他睡前多问了一句:“第一批货,你打算做多少件?”
我说:“十几件,试水。”
他说:“行。别贪多。”
我躺在那儿想,这人以前只安置我,现在开始跟我商量事了。
4 雨夜查摊:他先护我
办营业执照的材料交上去一个月了,工商所说要“研究研究”,居委会说要“等通知”,部队那边也要“了解情况”。陈屿跑了两趟,回来说:“卡在服装行业敏感上,军官家属办个体,全区没先例,谁都不敢批。”
可我等不起。陆砚津贴是照给,粮本也在抽屉里,吃饭不成问题。但我做生意的本钱是自己攒的,压的那批货还占着钱,苏母那边又催弟弟学费,我不能伸手跟陆砚要——婚姻是婚姻,生意是生意,我拿他的津贴去填我的本钱,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这不合规。证没下来就摆摊,查着了就是事。可我算了算账,不摆,压的货回不了本,苏母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我说:“摆。就摆几天,等证下来就收。”
那几天我们提心吊胆,专挑傍晚出摊,陈屿望风,我卖货,收摊比谁都快。前两晚没事,第三晚出事。
严打期市容突击查摊,雨夜围堵。我和陈屿刚把摊支开不到半个钟头,巷子两头同时进来人,手电筒一晃,喊了声“全部原地别动”。
货要被没收。
手电筒光扫过来的时候,陈屿先动。他整个人扑到装货款的那个帆布包上,膝盖磕在泥地里,泥水溅了一裤腿。账本被他压在胸口,两只手死死捂着。
“同志,同志,我们是小本生意——”他光着一只膀子站起来,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一把扔给我,“穿上。”
我抱着那件湿透的外套,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市容的人踢了一脚摊板,衣服散了一地。
王嫂站在屋檐下看热闹:“看看,军官家属摆摊,被查了吧。”
陆砚就是这时候到的。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军装前襟全湿了,裤腿上全是泥。他没看货,也没看陈屿,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我往他身后一拽,我踉跄了一下,撞在他背上。陈屿还蹲在泥地里,两只手压着账本,抬头看了我一眼。
雨太大,我看不清他表情。但他看了那一眼,又低下头去,把账本往怀里塞得更紧了。
“她是我爱人。”陆砚声音不高,但雨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手续在办。有什么问题,找我。”
他挡在我前面,肩章往下滴水。我当时只看见那个背,别的什么都没顾上。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刚开完会,军装都没换,骑车过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雨里,陈屿护住了货款,陆砚护住了我。
我当时只看见陆砚湿透的肩章,别的什么都没顾上。后来陈屿自己提过一次,说那天他把外套扔给我之后,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人都散了才走。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接话。
那一刻我明白:合伙人易得,兜底人难求。
苏母第二天赶来骂“早说了别干,丢人现眼”,骂完看我发烧,还是煮了姜汤。嘴硬心软。
晚上陆砚回来,发现我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蹲下来给我上药。棉签蘸了酒精,手很稳。我疼得缩了一下,他停了停,等我不动了才继续。
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你是我爱人。”
停了一下,又补:“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低着头,没看见他表情。但他棉签按重了一下,又立刻放轻。后来我回想,那大概是他最接近“慌”的一次。
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还只是责任。可他慌的那一下,我记住了。
5 同行构陷与唯一崩溃
执照是查摊之后下来的。
那天雨夜被查,货扣了一半,我和陈屿第二天去市容处交罚款、写保证。本来以为这事要拖很久,结果工商所那边反倒快了起来——居委会核实过账本收据,认定不属于投机倒把;陆砚之前跑的担保材料也齐了;再加上查摊这事,街道那边觉得“与其让她偷偷摆,不如纳入管理”。
陈屿去拿的执照,回来的时候举着那张纸,老远就喊:“下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三遍。薄薄一张纸,盖着工商所的红章,经营范围写着“服装零售”。我把它压在摊位的木板底下,出摊的时候带着,收摊的时候揣兜里。
有了执照,我才敢正式租店面。
店面不大,街道边上一个小门面,以前是个修鞋铺,墙皮掉了大半,我自己刷的。陈屿帮我搬货架、钉挂衣杆,我按前世的经验分区:门口挂爆款,里面挂基础款,角落放改衣台。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就挂了个手写的牌子。
周红就是这时候找上来的。
小店正规化后款式新、经营活,抢了周红柜组客流。
周红没自己出面。她串了三个同行,在街口拦着买过我衣服的人说话。
“她那料子你摸过没有?薄得透光。”
“听说有人买了她家的衣服,洗一次就褪色。”
话传了三道,到我耳朵里变成“苏晓穗卖假货”。头两天我还没当回事,第三天,一个老客户拿着件外套来找我,说洗了一水就缩了。我翻过来看,领标不是我缝的。
“大姐,这件不是我卖的。我领标是手缝的,这是机打的。”
她不信,站店门口嚷嚷了半天。周红站在街对面,抱着胳膊看,嘴角压着笑。
那天下午,进店的人少了三分之二。
王嫂在院里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就说她卖的是假货。”
我硬刚,越刚越被动,憋了一肚子委屈。陈屿全力救市,搞促销、稳客户、跑供销社,一样一样把生意往回拉。他真是最佳事业搭档。
可那天深夜,压货、抱团打压、政策收紧全堆一块儿,我蹲在店门口哭了。创业以来唯一一次。
陈屿赶来,第一句问:“账上还有多少钱?货能退多少?”他劝我不能倒,“倒了前面白干了”。他是对的。可我真的好累。
陆砚没劝我撑。他私下查清周红串连同行的证据,整理好全交给我——谁在街口拦人说了什么、哪家同行跟着传话、那个拿错货来闹的“老客户”跟周红柜组的人是什么关系,一条一条,连日期都标了。
我没闹,也没堵她门。我把证据抄了一份,贴在店门口,旁边写:“本店领标手缝,机打领标非本店货。欢迎对比。”
又托陈屿把那份证据给街道工厂那个女工看了——她之前一口气拿过三件,在厂里人缘好。她看完只说了一句:“我就说苏晓穗不像卖假货的人。”
话传回去,周红柜组那边先慌了。周红柜组进的那批料子,跟我的根本不是一个渠道没几天,她托人问我能不能也进点我的货。我给了台阶。她再没来过这条街。
陈屿有回对账,忽然说:“你老公那人,嘴是真严。”
我抬头:“怎么了?”
他低头拨算盘,没看我:“我上周去供销社批料子,碰见他从批发站出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周红柜组那边的进货单子。他跟人一个一个对,问得比我还细。”
我愣了一下。陆砚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陈屿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才补了一句:“他那人,做事不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陆砚为那些证据欠了战友人情,还被领导谈过话。他一个字没提。
那晚他跟我说:“累了就停,我养得起你。你想继续,我永远做你的后盾。”
我那一刻才懂:一个要我赢,一个敢让我输。
陈屿爱的是闪闪发光、能干会赚的我。陆砚爱的是狼狈脆弱、满身风雨、真实完整的我。
6 感情落定,遗憾退场
1984年下海潮起来时,我已经提前布好了局,连开分店,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服装个体户。
周红后来托人问能不能也进点我的货。我给了台阶。她没再来这条街,但也没再使绊子。王嫂看我翻盘,嘴硬说“我早就说苏晓穗能干”,被人怼“你前几天还说人家卖假货”,她讪讪来买衣服,我照卖,不记仇。
苏母看我真立住了,不再逼我守婚约,有回还帮我说了句话:“我闺女有本事,不用靠谁。”
我和陆砚没什么狗血告白。
生意做大后,店面忙,家里的事我基本顾不上。有天晚上我回去得晚,推门看见桌上放着一件衬衫——就是之前我改坏的那件,扣子重新钉过。
我拿着那件衬衫看了半天,扣子钉得不算好看,但结实。
陆砚坐在床边擦鞋,头也没抬:“扣子给你钉好了。下次别自己瞎弄。”
我说:“你什么时候会钉扣子的?”
“刚学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看着他低头擦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一直没变——话少,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虽然这场婚姻因为救命之恩而起,可这几个月他给我兜了多少底,我记着。
我把衬衫放回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陆砚。”
“嗯。”
“你当初娶我,是因为你爸的要求,还是因为你自己愿意?”
他擦鞋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目光还是那样,平,稳,不像会说什么软话的人。但他没躲。
“一开始是因为我爸。”他说,“现在不是了。”
我心跳得厉害,嘴上还硬:“那现在因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在找一句不肉麻的话。最后说:“你改的衣服,比供销社的好。”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连表白都像在夸业务。
“就这?”
他想了想,又补:“扣子也钉得比我好。”
我笑得不行。他伸手把我拉过去,灯拉灭了。
他吻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怕惊吓到我。我伸手拽住他衣领,把他拉近了些。
衬衫还搭在椅子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半边。那天晚上外头风很大,屋里很静。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床单上有一抹红。我看见他肩膀上有道旧疤。我想起原主记忆里他常年在部队,训练、出任务、带兵,一个人过了好多年。他和原主因婚约结婚,但结婚后,他守得规规矩矩,没亏待过原主,也没碰过原主。后来我来了,他也没急着要什么,只是做事、兜底、等我站稳。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他醒了,没动,只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再睡会儿。”他说。
我躺回去,听着他心跳,觉得这日子算是真正开始了。
我和陈屿,继续做最佳合伙人。
有回对完账,多喝了两杯,他忽然说:“晓穗,我有时候想,要是市容检查那天晚上我……”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了,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笑了一下:“算了,没意思。”
我没追问。
后来他再没提过。
很多年后我整理第一本摊位账,最后一页夹着一张1980年的布票,背面是陈屿的字:“等赚了钱,给她扯块红布做裙子。”
红布一直没扯。裙子也没做成。我把布票夹回账本里,没扔,也没问过他。
后来陈屿调去外地,走之前把一本旧账本还给我。我翻开看,是我们搭伙第一年的流水。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天卖了几件、剩几件、谁赊了账都标着。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小字,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没问。他也没提。
人人都说陈屿与我风雨并肩、最是般配。
可无人知晓——
他陪我捞过八零风口的碎银,陪我吃过摆摊的苦,陪我走过最难的那段路。
只是我的心,从头到尾只给过一个人。
陆砚沉默寡言,却在我每一次站不稳的时候,先伸手。
热闹相伴易得,兜底偏爱难求。
陈屿没输给谁。他只是陪我走了很远,每次到了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都停在了那半句话上。
而我选的人,从来都是那个在我站不稳的时候,先伸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