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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5:10:16

1

温窈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铁锈和腐土的味道。

她躺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身上穿着粗麻黑衣,手腕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勒痕。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几只秃鹫在远处盘旋,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系统启动完毕。宿主温窈,已进入《权倾天下》小说世界。】

【身份:男主谢淮安麾下第七队暗卫,代号“十七”。原著戏份:第37章替男主挡刀身亡,无名字,无台词,无墓碑。】

【主线任务:保护男主谢淮安存活至情节结束。任务完成即可返回原世界。】

【当前情节进度:第3章。距离宿主死亡节点还有34章。】

温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在心里把系统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她撑着胳膊从尸堆里爬起来,发现周围那些“尸体”其实都是和她一样的暗卫候选,只不过全被打晕了,身上抹了血包,营造出“训练营被屠”的假象。这是暗卫营的入门测试,测试新人的心理素质,看谁会吓得尖叫,谁会直接崩溃。

温窈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些“尸体”,走向营帐方向。

【心理素质测试通过。宿主冷静值:S级。】

温窈心里冷笑:【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算个屁。】

她上辈子是个急诊科护士,见惯了血和命。穿书之前她刚值完一个三十六小时的大夜班,趴桌上眯了五分钟,再睁眼就到这儿了。说实话,这地方比急诊科安静多了,至少没人半夜按铃喊“护士我疼”。

系统给她灌入了原主的记忆:第七队暗卫,三年前入营,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武艺中上,擅长隐匿和暗杀。在原著里,她的存在感低到连作者都忘了给她起名字,只用了“一个暗卫”四个字就打发了一条命。

温窈活动了一下手腕,走进营帐。

帐中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谢淮安。本书男主,当朝靖王,皇帝第三子,掌北衙禁军,主漕运贪腐案。原著形容他“面如寒玉,眸若深潭,心似铁石”。此刻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扫过新入营的暗卫们,像在看一排待选的刀。

温窈跟着其他人一起跪下行礼。她低着头,余光只看到他衣摆上绣的暗金云纹。

“抬头。”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温窈抬起脸。

四目相对。

谢淮安的眼睛确实好看,也确实是冷的。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防备,看谁都像在看一件随时可能反噬的兵器。他的视线在温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温窈心里:【长这么好看难怪是男主,但你这脸色跟死了三天似的,谁欠你钱啊。】

谢淮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暗卫们。所有人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刚才那道清晰的女声——带着点懒洋洋的、欠欠的调子——不可能是从这些人嘴里发出来的。

他微微蹙眉,继续翻看名册。

“第七队,十七。”他念出她的代号,“出列。”

温窈起身,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按照暗卫规矩,她应该垂首等待指令,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什么。

“明日随本王出城。”他说,“你去。”

温窈低头:“是。”

心里:【第一天就出外勤?原著里十七号不是第10章才第一次跟主子出门吗?情节提前了?还是我穿错了?不对,系统说情节有自动修正机制,小偏差正常——】

“你在嘀咕什么?”谢淮安突然开口。

温窈心里一惊,面上纹丝不动:“属下没有出声。”

谢淮安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退下。”

温窈退回到队列中,心里疯狂复盘:【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可能,这是权谋文不是玄幻文,男主设定里没有读心术。冷静,温窈,你是专业演员,拿出你在急诊科面对医闹时的表情管理。】

谢淮安低头继续看折子。折子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他刚才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就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懒散、调侃、还有一丝……嫌弃。

“谁欠你钱啊。”

他活了二十三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第二天出城的马车上,温窈坐在车辕外侧,背挺得笔直。

谢淮安在车内翻看卷宗,时不时透过竹帘缝隙看一眼外面。温窈的后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马车减震也太差了,我屁股要颠成四瓣了。古代人真惨,出门就受刑。谢淮安坐里面倒舒服,垫了三层锦褥,腐败,太腐败了。】

谢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锦褥。三层的。他今天早上刚让人加的。

他沉默片刻,把卷宗合上。

“十七。”

温窈立刻转身:“主子。”

“进来。”

温窈愣了一下,钻入车厢。车内空间不大,她跪坐在角落,和谢淮安保持最大距离。谢淮安看着她缩在角落里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面上不动声色,把锦褥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坐。”

温窈:“属下不敢。”

心里:【你抽什么风?暗卫坐主子旁边?传出去我脑袋还要不要了?你是不是在试探我?我告诉你我熟读原著三百遍你这套PUA对我没用——】

谢淮安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锦褥又推了一寸,语气冷下来:“本王让你坐。”

温窈僵硬地挪过去,坐在锦褥边缘,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行行行你老大你说了算。我坐,我坐还不行吗。这锦褥还挺软,比我那硬板床舒服多了。话说回来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原著里十七号到死都没进过你的马车,我这待遇是不是有点超规格了?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谢淮安闭了闭眼。

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他能听到这个暗卫的心声。第二,这个暗卫表面上看是个沉默寡言的合格兵器,脑子里却吵得像一锅沸水。

他暂时不打算杀她。

原因很简单。一个细作,不会在心里骂主子“腐败”,更不会在听到“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抽什么风”。她的心声和她的表面完全对不上,这种错位要么是顶级的伪装,要么就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读心了。

他倾向于后者。

马车继续往前,温窈在心里盘算着原著第37章的细节。那次刺杀发生在漕运码头,刺客伪装成搬运工,从侧面放冷箭。她得提前注意左边,左边是视觉死角——

“停车。”谢淮安突然开口。

马车骤停。温窈瞬间警觉,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主子?”

谢淮安没理她,掀帘下车。外面是官道旁的一片小树林,风吹树叶沙沙响,看起来一切正常。温窈跟着跳下车,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这是暗卫的标准站位——既能第一时间挡刀,又不会挡主子的视线。

谢淮安往树林里走了几步,蹲下身,拨开草丛。

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温窈心里一紧:【有人提前踩点?情节不对,原著里第一次刺杀是第8章才——】

“十七。”谢淮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走前面。”

温窈:“是。”

她拔刀走在前面,脚步无声。谢淮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她的背很直,肩很窄,头发用黑绳束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走得极稳,刀尖微微朝下,是最省力也最快速的出刀姿势。

突然,破空声从左前方袭来。

温窈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侧闪身,短刀一挑,一支黑色弩箭被她打偏,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第二支紧跟着射向谢淮安面门,温窈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肩膀硬扛。

箭矢穿透肩甲,扎进皮肉。

温窈闷哼一声,脚下没停,反手甩出三枚暗器,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她转身护在谢淮安面前,刀横胸前,肩上的伤口往外涌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主子先走。”她声音平稳,“属下断后。”

谢淮安看着她。箭还插在她肩上,血已经把半边黑衣洇湿了,她的手却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而她的心声——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你倒是走啊你站这儿当靶子吗我求你了大哥我肩膀要废了你再不走我血都要流干了啊啊啊啊——】

谢淮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抬手,握住她肩上箭杆,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温窈痛得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牙撑住了。

【我操你——】

“别骂。”谢淮安平静地撕下自己衣摆,给她缠伤口,“本王听得见。”

温窈瞳孔骤缩。

他缠伤口的动作很利落,力道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经常处理伤口的人。缠完之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强装镇定的表情。

“你心里说,‘这伤口再深一寸你就没了’。”他声音很淡,“放心,本王命硬。”

温窈觉得自己可能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谢淮安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她。

“还不走?”他说,“你死了,谁给本王挡刀。”

温窈站在原地,肩伤疼得要命,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能听见。他真的能听见。我完了。我骂他“欠钱脸”他听见了。我骂他“腐败”他听见了。我刚才那句“我操你”他肯定也听见了——】

谢淮安背对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回府之后,温窈被安排到谢淮安书房外间值守。这是破例——暗卫向来只配在暗处,内室值守是亲卫才有的待遇。她站在书房门口,肩伤包得严严实实,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能听多远?隔一堵墙行不行?隔一个院子行不行?他要是全天候无死角监听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十七。”

书房里传来谢淮安的声音。

温窈推门进去:“主子。”

谢淮安坐在案后,正在写折子。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副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声音平平淡淡。

“今日本王听到的,你就当不知道。”

温窈低头:“是。”

心里:【你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我?封口?还是——你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今天?还是我第一天跪在你面前心里骂你的时候你就——】

“从第一天。”谢淮安搁下笔,抬眼看她。

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

“你心里骂本王‘欠钱脸’的时候。”

温窈:“…………”

她觉得自己可以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谢淮安看着她脸上那副“世界末日”的表情,从案边拿起一卷折子,低头继续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以后心里少骂两句。”

温窈僵着脸:“……属下遵命。”

心里:【那不可能。你让我不骂你,你先把那张欠钱脸收起来再说。】

谢淮安翻折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没再说话。

但温窈退出去的时候,分明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鼻息。

像笑。

她站在门外,后背抵着冰冷的廊柱,肩伤一阵一阵地疼。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分不清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刚才烛光下谢淮安抬眼的那一瞬。

【系统。】她在心里喊。

【我在。宿主请讲。】

【他真能听见?】

【根据原著世界线分析,男主谢淮安在原文中无读心能力。当前情况属于……世界线偏移产生的特殊效应。】

温窈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穿进来之后,把他给……变异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

【可以这么理解。】

温窈闭上眼,后脑勺磕在廊柱上,咚的一声轻响。

【完了。这任务比我想象的难一百倍。】她在心里哀嚎,【我以后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能做主了,我还怎么活——】

书房里,谢淮安放下折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耳边清净了。

那个吵闹的女声终于停了。

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习惯。

2

温窈在谢淮安书房外间睡了三天。

说是睡,其实根本睡不着。她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第一天见面时自己心里骂他的那些话,循环往复,像某种精神酷刑。

【欠钱脸。腐败。你抽什么风。】

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她自己的良心上。

虽然她也没什么良心。

第四天早上,温窈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去换班。谢淮安正在用早膳,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眼下那两团青色上停了停。

“昨晚没睡好?”

温窈面不改色:“属下睡得很好。”

心里:【睡得好个鬼,我做梦都在被你追杀,你提着刀问我为什么骂你欠钱脸,我跑了一整夜,累死了。】

谢淮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全程面无表情。然后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今天不用跟着了。”

温窈一愣:“主子?”

“去补觉。”谢淮安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本王不想带一个走路打晃的暗卫出门。”

温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旁边的内侍总管福全凑过来,压低声音:“十七姑娘,王爷这是心疼你呢,老奴在王爷身边伺候了十二年,头一回见他让暗卫去补觉。”

温窈扯了扯嘴角:“福总管,您想多了。他就是嫌我碍事。”

心里:【心疼我?他巴不得我猝死吧,我死了他耳边就清净了。等等,这个逻辑好像也成立——他确实需要我活着,我活着才能挡刀,他才能听到我的真心话。对,就是这样,纯粹的利益考量。】

福全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走了。

温窈确实回去补觉了。她躺在自己那间窄小的值房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复盘。

谢淮安能听到她的心声。范围未知,触发条件未知,能持续多久未知。她一个穿书的,最大的优势就是信息差——知道情节走向,知道谁忠谁奸,知道第37章会有一场针对他的致命刺杀。但如果他什么都能听见,那她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她拿什么演戏?

她得想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声。

温窈闭上眼,开始尝试在心里默念圆周率。

3.1415926535897932384626——

“十七姑娘。”

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温窈睁开眼,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清漪身边的丫鬟翠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标准的大家丫鬟笑。

“沈姑娘让奴婢给王爷送些点心,王爷不在,听说十七姑娘在值守,就送过来了。沈姑娘说,姑娘辛苦了。”

温窈看着那个食盒,没接。

原著里沈清漪是谢淮安的表妹,太傅之女,温柔贤淑,才情出众,是京中贵女圈的标杆。原著第50章谢淮安娶她为王妃,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标准的政治联姻。

但温窈在急诊科干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看穿表象。

沈清漪送来的汤里放了软筋散。她前天就发现了。那汤看着清亮,闻着鲜香,但软筋散的味道和某种菌菇极其相似,普通人分辨不出来。温窈闻了一下就找借口把汤倒了,谢淮安从头到尾没碰过。

但沈清漪显然不知道温窈坏了她的事。

“沈姑娘有心了。”温窈接过食盒,面上恭敬,“属下替王爷谢过沈姑娘。”

翠屏笑着走了。

温窈提着食盒进了书房,关上门,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有一碗莲子羹。她低头闻了闻莲子羹,眉头微蹙。

这次没放药。

但桂花糕里有花生碎。谢淮安对花生过敏,虽然不致命,但会起疹子,浑身发痒。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原著里只提过一次,在第22章。

温窈把食盒原样盖好,放在案角。

心里:【沈清漪这个白月光不太对劲啊,原著把她写得跟仙女似的,结果又是下药又是花生,她是真不知道谢淮安过敏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原著里谢淮安怎么活到结局的?总不能是作者忘了写吧——】

“花生。”

身后传来谢淮安的声音。温窈吓得差点把食盒打翻。她猛地转身,谢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食盒上。

“沈清漪送的?”他问。

温窈低头:“是。属下检查过了,莲子羹没问题,桂花糕里有花生碎。”

谢淮安走到案前,打开食盒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窈注意到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倒了吧。”他说。

温窈提着食盒出去处理了。回来的时候谢淮安已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握着笔,但没写。

“十七。”

“属下在。”

谢淮安没看她,目光落在折子上,声音平淡:“你懂药理?”

温窈心里一紧:【完了,我怎么解释?原主设定里不会医术,我一个暗卫懂药理太可疑了——】

“属下在暗卫营学过一些粗浅的辨毒之术。”她垂首,“用于自保。”

谢淮安没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温窈摸不着头脑的话。

“以后沈清漪送的东西,你都先过一遍。”

温窈:“是。”

心里:【这不用你说,我本来就在过。你那条命是我回家的门票,我比你本人还上心。】

谢淮安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继续写折子,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红。温窈没注意到,她已经退到了门边,靠着墙根站好,脑子里开始默背圆周率。

1415926535——

“别背了。”谢淮安头也没抬,“吵。”

温窈:“…………”

她闭了嘴,也闭了脑。

但安静了不到一炷香,她的思绪又飘了。

【第37章那场刺杀,原著写的是“暗箭从左侧射来,直取咽喉”。我到时候得提前站在他左边,不能站太近,太近他会警觉,也不能站太远,太远来不及挡。最佳距离是半步,既能第一时间扑出去,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谢淮安搁下笔。

“十七。”

温窈回神:“主子。”

“过来研墨。”

温窈走过去,站在案边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淮安重新拿起笔,在折子上写了一行字。温窈余光扫了一眼,没看清,只看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袖中,颜色很淡,但很长。

【原著里没写他手上有疤。这道疤是刀伤,至少有五年了,位置在惯用手,说明他早年被人近身伤过。能把刀递到谢淮安面前的人……不多。是谁?】

谢淮安笔下不停,声音很轻:“五年前,本王十四岁,第一次领兵剿匪,被副将背叛。那道疤是他留的。”

温窈研墨的手停了。

【他居然告诉我了。这种机密,他随口就说了。他是信任我,还是——在试探我?不对,他能听到我的问题,他只是回答。可是为什么回答?他完全可以装作没听见。】

谢淮安继续写字,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温窈注意到,他握笔的指节比刚才白了一些。

他在紧张。

他为什么要紧张?

温窈想不通,低头继续研墨。墨汁在砚台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倒影碎在里面,模模糊糊的。

谢淮安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搁笔,拿起折子吹了吹墨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温窈能感觉到他在用余光看她。

“十七。”

“属下在。”

“第37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来。”

温窈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头,撞上谢淮安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烛火,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被压得很深。

他刚才听到了。她心里想的那些关于第37章的事,他全听到了。

“本王不知道你说的‘原著’是什么。”谢淮安站起来,折子在手里卷成一个筒,“但本王的命,不用你来换。”

他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温窈比他矮半个头,需要仰头才能看他的脸。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窈读不懂的东西。

“你心里那些话,”他说,“本王都听着。所以别演了。”

温窈心里炸开一片惊雷。

【别演了——他说别演了——可是他不知道,我不能不演,我是来保护你的,我任务完成才能回家——】

“回家?”谢淮安重复了这两个字。

温窈咬住嘴唇。

谢淮安看了她很久。久到外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又晃,久到案上的烛芯烧出了一截灰烬。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块已经被捏碎的墨条拿下来,放在砚台边。

“研墨都不会。”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去歇着吧。”

温窈退出书房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

【系统。】她在心里喊。

【我在。】

【他能听到我所有的心声。所有的。包括我刚才想的那句“我是来保护你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根据分析,男主对你的信任度已经超过了原著中他对任何人的水平。】

温窈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完了。】

【为什么?】

【他越信任我,我就越不能走。我走了他怎么办?第37章谁给他挡刀?】

系统没有回答。

温窈抬起头,看着书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人影。谢淮安还站在案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动。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窗纸上,像一棵沉默的树。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完不成任务,回不了家,会怎么样?】

【宿主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失去穿越者身份,成为原住民。但需要注意,世界线偏离过大会导致——】

【会死是吧。我知道。】

温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站回书房门口。

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书房里,谢淮安慢慢坐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她终于安静了。

但这份安静,他听着,心里堵得慌。

3

温窈花了三天时间制定计划。

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以谢淮安为圆心,半径十步之内,是她必须时刻盯防的危险区域。左边是视觉死角,右边是退路,前方是刺客最可能发起正面攻击的方向。原著第37章的刺杀发生在漕运码头,但情节已经提前过一次了,她不能赌它不会提前第二次。

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

第一步,踩点。她借着替谢淮安送信的名义,把码头周围三条街的巷子全走了一遍。哪条巷子深、哪面墙能借力、哪扇窗户是死路,她全记在脑子里。

第二步,排查。码头上的搬运工、茶摊老板、货栈伙计,她逐个观察,记下生面孔和可疑行为。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提前清理隐患。

她用了两个晚上,摸清了码头附近一个小帮派的底细。这帮人专干拿钱办事的勾当,最近突然阔绰起来,换了新兵器,其中有三把弩。温窈趁夜潜入他们的窝点,在弩弦上做了手脚。不致命,但关键时刻会卡壳。

做完这些,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完美。第37章就算提前来,也得给我按剧本走。】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宿主,你刚才在弩上动手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能让他受伤”,而不是“不能让任务失败”。】

温窈脚步一顿。

【有什么区别?他受伤了我任务就失败,一回事。】

系统没再说话。

温窈也没再想。她赶在天亮前回了王府,翻墙落入后院的时候,脚刚沾地,就听到廊下传来一声低咳。

谢淮安站在廊柱旁,披着一件外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看他的样子,像是一夜没睡。

温窈僵在原地:“主子。”

谢淮安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檐角漏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视线从她沾了泥的靴子扫到她袖口上蹭的一道灰痕,最后落在她脸上。

“去哪了?”

温窈低头:“属下出去查了些事。”

心里:【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去码头了,他要是知道我提前布置,肯定会问原因,我总不能说我怕你第37章死吧——】

“码头。”谢淮安替她说了。

温窈:“…………”

【我恨读心术。】

谢淮安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跟上来。”

温窈跟着他进了书房。谢淮安把凉茶搁在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角。然后他坐下,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温窈站着没动。

谢淮安也不催,只是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那种被压着的东西又浮上来了,沉沉的,温窈看不懂,也不敢细看。

“过来。”他说。

温窈挪过去两步。

“手。”

温窈伸出手。谢淮安拔开瓷瓶的塞子,倒了些药粉在她掌心。药粉是淡青色的,有一股薄荷混着冰片的凉意,闻着提神醒脑。

“解毒散。”谢淮安说,“码头那边的水有瘴气,你身上沾了湿泥,不处理明天会起疹子。”

温窈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沾了湿泥?我明明在进门前擦过了——等等,我刚才心里想了“码头”,他听到了,所以他猜到我碰了水。这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谢淮安垂着眼,把瓷瓶重新塞好,放回抽屉。全程没看她,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什么例行公事。

但他刚才倒药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

很轻的一下。

温窈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掌心里那点凉意渗进皮肤,贴着掌纹往里钻。她在心里默念圆周率,强行把心跳压下去。

“主子早些歇息。”她退到门边,“属下告退。”

“温窈。”

她停住。

这是谢淮安第二次叫她名字。上一次是在沈清漪栽赃那件事上,但那是原著大纲里的情节,还没发生。不对,温窈猛然意识到——现在时间线才到第6章,沈清漪还没有当众栽赃她,谢淮安也还没有当众维护她。那一次“温窈”的称呼,是她从大纲里提前看到的情节。

但现在已经变了。

情节在偏移。

“你心里说,第37章不会来。”谢淮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没有起伏,“本王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本王会死?”

温窈背对着他,手指掐进掌心。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我要是说“你是这本书的男主,第37章有场刺杀你会死”,他要么把我当疯子,要么把我当妖怪。不管是哪种,我都不用等第37章了,现在就得死。】

“属下只是……做了噩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稳,“梦里主子出了事,属下难辞其咎。”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温窈感觉那道视线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枚楔子,要把她钉穿。她面上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求你了别问了。我没办法解释。我什么都不能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告诉你。我就是一个暗卫,一个工具,一个到死都不会被记住名字的人。你问这么多干嘛?】

谢淮安收回了视线。

“退下。”

温窈推门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眼眶有点发酸。

【系统。】她在心里喊。

【我在。】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露馅了?】

【宿主,你没有露馅。但你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一个到死都不会被记住名字的人”,男主听到了。】

温窈闭上眼睛。

【……让他听去吧。反正也是事实。】

接下来的三天,谢淮安没有叫她近身伺候。她回到暗处值守,每天在屋顶上吹风,看着沈清漪又来了两趟,送了新的点心,其中一碟桃酥里掺了微量的毒。温窈趁人不备换了碟子,把毒桃酥扔给墙角的野猫,猫吃了当场呕吐。

她把猫拎到谢淮安面前。

谢淮安看了一眼猫,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把沈清漪送来的所有东西一概退回。沈清漪在府门口站了一炷香,脸色不太好看。

但温窈顾不上这些。

她的注意力全在码头方向。她布下的暗哨传回消息:那帮人换了新弩,原来的弦被人动了手脚,他们没发现,但换了一批更狠的货。

温窈心里一沉。

【他们换了兵器。我动的手脚废了。得重新来过。】

第四天夜里,她再次潜入码头。这一次她摸到了那帮人的头目住处,在他床头放了一包迷药。不伤人,但能让他第二天起不来床。

做完这些,她原路返回。

在翻越王府后墙的时候,她摔了下来。

不是失手。是被人从墙头拽下来的。

温窈后背撞在草地上,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压下来,膝盖抵在她身侧,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按在头顶。月光从上方洒下来,谢淮安的脸逆着光,轮廓冷硬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很低。

温窈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疼,但不会伤到她。

“属下……”

“本王问你去哪了。”谢淮安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温窈从未听过的压迫感,“别骗我。”

温窈看着他。月光从他肩头漏下来,她能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层薄薄的怒意。他在生气。生什么气?气她不听命令擅自行动?

“码头。”她说了。

谢淮安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去码头做什么?”

温窈沉默。

心里:【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有人会在码头刺杀你。不能说我在替你清理隐患。我什么都——

“说。”

温窈咬了咬牙。

“属下得到消息,有人要在码头对主子不利。”她闭着眼说了出来,“属下提前去布置。”

谢淮安的手指松了松。

“谁的消息?”

“属下不能说。”

谢淮安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从她身上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温窈躺在地上没动,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指的余温,被夜风一吹,凉得发疼。

“十七。”谢淮安开口。

温窈坐起来,垂着头:“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不许单独行动。”他说,“有什么事,先报本王。”

温窈:“是。”

心里:【报你个头。报了你还会让我去吗?我提前布置都来不及,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把我拴在身边——】

“温窈。”

她抬头。

谢淮安站在月光里,衣摆被风吹得翻动。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意,有无奈,还有一层温窈不敢认的东西。

“你心里说,‘你别死,我求你’。”他的声音低下去,“本王答应你。”

温窈的呼吸停了一拍。

谢淮安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回去上药,你胳膊又蹭破了。”

温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她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她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月亮,好一会儿没动。

【系统。】

【我在。】

【他说“本王答应你”。】

【是的,宿主。】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完不成任务,回不了家。我留下来,行不行?】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世界线偏移过大会导致不可逆后果。根据当前数据,你留下来的代价是:谢淮安将失去读心能力,原著中属于他的命运将重新加载。第37章还是会来。而他不会知道有危险。】

温窈慢慢攥紧了拳头。

【也就是说,我留下来,他反而会死得更快?】

【目前来看,是的。】

温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住,往值房走去。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看到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谢淮安还没睡。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什么,一动不动。温窈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低头走开了。

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但书房里的谢淮安,握着那瓶刚用了一半的解毒散,慢慢收紧了手指。

他听到了。

她走开之前,最后那一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如果我的命能换你的命,那就换吧。反正我本来就是来替你去死的。】

4

温窈发现谢淮安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从码头那晚之后开始的。他不再让她回暗处值守,而是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身边,近身伺候。更衣、用膳、研墨、随行,几乎十二个时辰不让她离开视线。温窈抗议过一次,谢淮安只回了一句:“你单独行动会惹事。”

温窈没法反驳。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离得越近,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越藏不住。以前在暗处还能靠距离缓冲,现在站他旁边,心声像弹幕一样刷屏,她控制不住。

比如现在。

卯时三刻,谢淮安起身更衣。温窈低头替他系腰带,手指绕过那截劲瘦的腰,把玉带扣合上。她的动作很利落,表情很冷淡,但心里——

【这腰。这肩。这比例。男主就是男主,穿麻袋都好看。可惜是个冰块。不对,他最近好像没那么冰了?上次在码头他压我身上的时候,胸口还挺热的——打住打住打住温窈你在想什么——】

谢淮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腰带歪了。”

温窈手一抖,重新调了一下。她的耳尖有点发热,但面上稳如泰山。谢淮安没再说话,只是在她系好之后,自己又正了正衣襟。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像是无意的。

温窈退后一步,垂首站好。

心里:【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听到我在想什么了,故意碰我。这人怎么这么恶劣?】

谢淮安拿起搁在案上的玉佩,挂在腰间,声音平平淡淡:“走了。”

温窈跟上。

用膳的时候,温窈站在他身侧布菜。谢淮安吃什么她就夹什么,筷子使得精准利落。她观察到谢淮安今天多吃了两口那道清蒸鲥鱼,少碰了那碟糖醋小排。

她心里默默记:【鲥鱼他喜欢,记下。小排太甜了,下次让厨房少放糖。等等,我为什么要记这些?我是暗卫,不是通房丫鬟。暗卫守则第三条:不得干涉主子的饮食起居。我现在在干什么?】

谢淮安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鲥鱼差点掉回碟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搁下筷子。

“今天的鲥鱼不错。”他说,“赏厨房。”

温窈:“是。”

心里:【???我刚记下你就夸?你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关系?】

谢淮安端起茶盏,遮住嘴角。

午后,沈清漪来了。

这是自打上次食盒被退之后,她第一次登门。温窈站在谢淮安身后,看着沈清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礼。沈清漪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插着白玉梅花簪,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表哥。”她声音软软的,“清漪给表哥炖了莲子百合汤,最是清心润肺的。”

温窈接过食盒,打开检查。莲子百合汤,闻着没问题。但她注意到沈清漪的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丝很淡的冷意。

温窈把汤碗端出来,放在谢淮安面前。

谢淮安没动。

“放着吧。”他说,“清漪今日来,有事?”

沈清漪笑着坐下,开始说一些京中贵女圈的琐事。温窈站在谢淮安身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开始走神。

【沈清漪今天不对劲。她平时送汤都是放下就走,今天坐下来聊天,肯定有目的。而且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丫鬟完全不一样,她在打量我。为什么?因为我最近一直跟着谢淮安?她觉得我是威胁?拜托,我一个暗卫,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她堂堂太傅之女把我当对手?她也太看得起我了——】

“表哥身边的这位姑娘,”沈清漪突然把话头转过来,笑容温柔,“清漪瞧着面生,是新来的吗?”

谢淮安端起茶盏,语气随意:“本王的贴身护卫。”

沈清漪的笑容僵了一瞬。

贴身护卫。这四个字在王府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谢淮安以前的护卫全在暗处,从来不露脸。这个“十七”不仅露了脸,还近身伺候,还替他试毒。这种待遇,别说是护卫,就是寻常人家的通房都没有过。

“原来是护卫姐姐。”沈清漪站起来,朝温窈微微颔首,“清漪失敬了。”

温窈低头回礼:“沈姑娘客气。”

心里:【姐姐?谁是你姐姐?你比我大两岁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你这眼神,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但我上辈子在急诊科见多了你这种表面温柔背地里捅刀子的家属。你最好别惹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淮安搁下茶盏。

“清漪,”他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汤放下,你先回去。本王还有政务。”

沈清漪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温窈。那一眼很短,但温窈看得很清楚——沈清漪眼底的冷意比刚才更重了。

沈清漪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淮安翻开折子,看了两行,突然开口:“你讨厌她。”

温窈:“属下不敢。”

心里:【我讨厌她。她给你下药。她往点心里掺花生。她在原著里是你的白月光、你的王妃、你后半生的枕边人。我讨厌她还需要理由吗?我需要吗?——等等,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谢淮安执笔的手停了停。

“十七。”

“属下在。”

“你觉得沈清漪如何?”他问,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题。

温窈学乖了。她垂首,语气恭敬:“沈姑娘温婉贤淑,与主子门当户对。”

心里:【门当户对个鬼。她害你诶大哥你瞎吗?她给你下软筋散、掺花生,你居然还问她如何?你是不是真喜欢她?原著里你俩第50章成婚,婚后举案齐眉——一想到你以后要娶她我就——我就——我就什么?我在气什么?】

谢淮安搁下笔。

“出去。”

温窈愣了一下:“主子?”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本王要静一静。”

温窈退了出去,站在廊下。她靠着柱子,心里乱成一团麻。夕阳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盯着那些交错的影子,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

【我在气什么?我在气他娶她。我为什么气他娶她?因为她是坏人?不对,系统没说她坏,系统只说她是原著女主。那我在气什么?我到底在气什么——】

“十七姑娘。”

温窈抬头。福全总管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王爷让老奴送来的,说姑娘午膳没吃什么,垫垫肚子。”

温窈接过碟子。是一碟桂花糕,没有花生,没有毒,干干净净的。她的手指捏着糕角,心里那团乱麻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记得我午膳没吃。他怎么知道我午膳没吃?我一直站在他旁边布菜,我自己没吃,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看我。】

书房里,谢淮安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他笑起来挺好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门外,温窈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一块没剩。她擦干净手指,重新站回门口,背挺得笔直。

心里什么都没想。

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温窈照例在书房外间值守。她靠着墙壁浅眠,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书房里传来翻书的声音。谢淮安还没睡,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光。

温窈睁开眼,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正要重新闭眼,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立刻站起来,推开门。

谢淮安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折子,面色如常。但他面前摊着的那份折子上,有一滴很新鲜的血迹。温窈快步走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有一道新的口子,不深,但正在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

谢淮安看着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没挣开。

“裁纸刀滑了。”

温窈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伤药。她蹲下来,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拔开瓶塞,把药粉撒上去。动作麻利,手稳得不像话。

谢淮安低头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暗卫,像一个——

“好了。”温窈把他的手松开,站起来,“主子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

“温窈。”

她停住。

谢淮安坐在那里,手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

“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伤口再深一点就伤到筋了,你能不能别老是把自己弄伤’。”

温窈背对着他,没回头。

“属下是担心主子身体。”

“不是。”谢淮安说,“你担心的是我这个人。”

温窈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谢淮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温窈听得清清楚楚。他停在她背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温窈,”他的声音落下来,压得很低,“你心里那些话,本王都听到了。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句。”

温窈闭上眼。

【所以呢?你听到了又怎样?我是一个会死的暗卫,一个连名字都是代号的人。你听到的那些话,不该属于我,也不该属于你。】

“所以,”谢淮安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你别说了。让本王说。”

温窈睁开眼。

谢淮安绕到她面前。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卸掉了,露出底下温窈从未见过的神色。他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里面的东西变了,沉沉的,滚烫的,压了太久快要溢出来的。

“本王听到你心里说,‘他今天看了我一眼’。”他看着她,“看了。不止一眼。”

温窈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心里说,‘他笑起来挺好看’。”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现在看清楚了?”

温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板。

谢淮安没有追。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却让温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那些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全被他翻出来了,摊在烛光底下,无处遁形。

“你……”温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能听到,不公平。”

谢淮安看着她。

“那你嘴上说。”

温窈噎住。

她瞪着他,心里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谢淮安看了她一会儿,退后一步,把距离还给她。

“想好了再说。”他说,“本王等得起。”

温窈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

她跑回值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心跳快得像擂鼓,耳尖烫得能煎鸡蛋。她抬手捂住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温窈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一个要回家的人,动什么心?】

可她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书房里,谢淮安站在窗前,看着值房方向那盏灯亮起来,又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包好的伤口。

药粉撒得很匀,布条缠得松紧合适。她处理伤口的手法比府里的大夫还利落。

他想起她蹲在自己面前时的表情。认真、专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谢淮安垂下眼,把那截布条轻轻按了按。

“本王等得起。”他对着夜色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5

温窈开始失眠。

准确地说,她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只要闭上眼,谢淮安那句“那你嘴上说”就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配上他俯身靠近时那个眼神,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她试过数羊,数到第三百七十四只的时候,羊变成了谢淮安的脸。

她试过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五十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他睫毛挺长的。”

温窈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捂在脸上,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第五天夜里,她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院子里练刀。短刀在月光下翻飞,刀风割开夜风,发出短促的锐响。她练了半个时辰,胳膊酸了,脑子终于安静下来。

然后她听到廊下有人鼓掌。

很轻的三下。

温窈收刀转身。谢淮安披着外袍站在廊柱旁,手里没有茶,也没有折子,只是站着看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眉眼间那层冷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露出一点温窈不敢认的东西。

“刀法不错。”他说。

温窈把刀收回鞘中:“属下吵到主子了?”

“没有。”谢淮安走下台阶,来到院中。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了看月亮,“本王也睡不着。”

温窈心里一紧。

【他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该不会是因为我那天晚上跑得太快,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不对,谢淮安怎么会觉得自己说错话,他那种人,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不收——】

“本王在想一件事。”谢淮安收回目光,看向她。

温窈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继续说。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温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去擦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

【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你再看我我真的要控制不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的睫毛,你要是再盯着我看,我就要想你嘴唇了——】

谢淮安移开了视线。

他抬头看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本王要进宫。”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你跟着。”

温窈:“是。”

心里:【进宫?原著里第10章确实有一次进宫,皇帝赐宴,谢淮安在宴上被三皇子的人灌酒,差点失态。我得盯着他的酒杯——等等,他现在告诉我这个,是让我提前准备的意思?他在依赖我?】

谢淮安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温窈握着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廊角。

【你倒是睡得着。我睡不着都是因为你。】

第二天进宫,温窈换了一身侍卫服,跟在谢淮安身后半步。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灯火通明,丝竹绕耳。满朝文武分席而坐,谢淮安居首座,温窈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全场。

三皇子谢淮远坐在对面,身边围着一群幕僚,正笑着往这边看。温窈注意到他手边有一壶酒,酒壶的样式和桌上的不一样。

她的视线在那壶酒上停了两秒。

谢淮远端杯起身,笑着走过来:“三哥,许久不见,弟弟敬你一杯。”

他亲自斟酒,酒杯递到谢淮安面前。温窈看着那杯酒,鼻子微微动了动。酒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

温窈伸手接过酒杯。

“属下替主子试酒。”

谢淮远笑容不变:“三哥身边的护卫倒是忠心。”

温窈举杯到唇边,作势要饮。谢淮安突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不必。”他说,从她手里取过酒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谢淮远,“三弟的心意,本王心领了。只是今日太医嘱咐,不宜饮酒。”

谢淮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那改日再敬三哥。”

他转身走了。温窈站在谢淮安身后,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刚才那杯酒里的东西她闻出来了,是慢性毒,不致命,但会让人精神恍惚。谢淮安如果喝了,今晚的宫宴上一定会失态。

【他怎么知道那杯酒有问题?他闻不到苦杏仁味,他又不懂药理——等等,他听到我心里说的了。我刚才心里想“这酒不对”,他听到了。】

温窈低头看谢淮安的后脑勺。

【他信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证据,他信我。】

谢淮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声音从茶盏后面飘出来,很轻:“你心里想什么,本王都信。”

温窈耳尖刷地红了。

宫宴后半程,温窈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靠近谢淮安的人,观察每一个可疑的动作。谢淮安反而很放松,偶尔和旁边的官员说几句话,姿态从容。

然后沈清漪来了。

她跟着太傅沈大人一起入席,位置被安排在谢淮安斜对面。坐下之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淮安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温窈脸上。

温窈和她对视了一瞬。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端庄,但温窈的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她在笑什么?她刚才那个笑不对劲。她今天穿得比上次隆重,首饰都是新的,她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坐在谢淮安对面。她在计划什么?】

温窈还没来得及细想,沈清漪已经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她的步伐优雅,笑容得体,走到谢淮安面前,微微欠身。

“表哥,清漪敬你一杯。”

谢淮安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本王以茶代酒。”

沈清漪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温窈,语气轻柔:“表哥这位护卫姐姐,清漪上次见过之后一直记着。姐姐气质不俗,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温窈低头:“沈姑娘谬赞。”

心里:【来了来了她开始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提我的出身,就是在提醒所有人——谢淮安身边这个贴身护卫来路不明。她是冲着我的。她想把我从谢淮安身边赶走。】

谢淮安放下茶盏。

“清漪。”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十七是本王的护卫,本王的人。她的出身,不劳你操心。”

沈清漪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温窈站在谢淮安身后,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自己身上。她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说“本王的人”。当众说的。他知不知道这句话在京城意味着什么?他知不知道明天整个朝堂都会传遍?他是不是疯了?】

谢淮安站起来。

“本王有些不舒服,先回了。”他朝皇帝的方向行了礼,转身往外走。经过温窈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跟上。”

温窈跟着他出了宫门。马车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温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安静得反常。

她在等谢淮安开口。

谢淮安也确实开了口。

“她冲你来的。”他说,“从上次食盒被退,她就盯上你了。”

温窈抬头:“主子知道?”

“本王不瞎。”谢淮安看着她,“她冲你来,是因为你站在本王身边。”

温窈沉默了一会儿。

“那属下可以退回去。”她说,“回暗处,不站在主子身边。沈姑娘就不会——”

“温窈。”谢淮安打断她。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温窈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沉水香,能看到他眼底映着的自己的脸。

“你心里刚才想了一句话,”他说,“‘退回去就安全了,他就不会被人非议了’。”

温窈咬住嘴唇。

谢淮安看着她,目光很沉。

“本王问你,”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温窈从未听过的认真,“你退回去,本王耳边就清净了。但本王要那个清净做什么?”

温窈的心跳乱了。

她往后退了退,背抵上马车壁,退无可退。谢淮安没有追,只是看着她,等着她。

“你心里的话,”他说,“本王听了一百遍。从‘别死’到‘好看’,从‘欠钱脸’到‘睡不着’。每一句本王都记着。”

温窈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你心里的话呢?你光听我的,你自己的呢?”

谢淮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温窈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眼在那瞬间舒展开来,像冰面底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

“本王心里的话,”他说,“你早晚会听到的。用嘴说。”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谢淮安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朝她伸手。温窈看着那只手,掌心还有上次裁纸刀留下的淡疤。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热。

温窈下车之后,他松开了手,但那点温度留在她指尖,一路烫到心里。

晚上,温窈照例在书房外间值守。她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书房里没有翻书声,也没有写字的沙沙声。

谢淮安坐在案前,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听着。

听着隔壁那个安静了下来的、空荡荡的心声。

她什么都没想。

但他在那片空白里,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要散掉的念头——

【谢淮安,你别对我太好。我会舍不得走的。】

他闭上眼,手指扣紧了案沿。

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像是说给夜色听。

“那就别走。”

6

温窈开始躲谢淮安。

准确地说,她开始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方式躲他。该值守值守,该布菜布菜,该研墨研墨,所有工作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的视线永远落在他肩膀以下、腰带以上的位置,绝不看他的脸。回答永远只有“是”“属下明白”“主子放心”,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而且她开始疯狂地在心里背《本草纲目》。

「黄芪,味甘,微温,无毒。主治痈疽久败疮,排脓止痛——」

谢淮安搁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温窈目不斜视,心里继续背:「防风,味甘,温,无毒。主治大风头眩痛,恶风风邪——」

“十七。”

「目盲无所见,风行周身,骨节疼痹——」

“温窈。”

温窈回神:“主子?”

谢淮安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无奈照得分明。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你今早背了四遍《本草纲目》了。”

温窈面不改色:“属下在温习药理。”

心里:【完了完了完了,我刚才背到哪了?防风还是黄芪?他肯定听出来我在转移注意力了,我这招是不是太明显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蠢?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嫌弃?还是——】

“本王没觉得你蠢。”谢淮安说。

温窈噎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刻都接我的话?你这样我很难做人的。】

谢淮安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谢淮安在书房见客。来的是北衙禁军的副统领,汇报漕运贪腐案的进展。温窈站在屏风后面,听着两人对话。

副统领说,线索断了。关键证人三天前死在了牢里,死因是“突发心疾”,但仵作验尸的结果是中毒。毒下在饭菜里,送饭的狱卒已经跑了。

谢淮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平静,“从狱卒的家人入手。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副统领领命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温窈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谢淮安坐在案前,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事情。

温窈站在旁边没出声。但她心里开始转了。

【关键证人死了,狱卒跑了,线索断了。但原著里这个案子的转折点在第14章——漕运总督的小妾手里有一份账册,她怕被灭口,一直藏着。如果能找到她,案子就能翻过来。问题是这个人现在在哪?原著里她躲在她老家的尼姑庵里,但具体是哪个尼姑庵没写——】

谢淮安的手指停了。

他抬头看她。

“十七。”

“属下在。”

“你过来。”

温窈走过去。谢淮安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两行字,推到她面前。纸上写着:漕运总督外室,李婉娘,原籍清河县。查。

温窈瞳孔微缩。

【他怎么知道?我刚才只想到“小妾”和“尼姑庵”,他直接写了名字和籍贯——他本来就知道这个人?不对,他刚才还在发愁线索断了,他在诈我?他在等我想起来,然后把信息套出来?】

谢淮安搁下笔,看着她。

“本王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淡,“你心里说‘原著里她躲在老家尼姑庵’,本王只是把你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温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拿起来。

“属下这就去查。”

“不用你去。”谢淮安从她手里把纸抽回去,“本王派人去。你有别的任务。”

温窈:“什么任务?”

谢淮安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动作不紧不慢。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她,目光沉静。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背《本草纲目》,”他说,“背了四遍。你在躲本王。”

温窈张嘴想否认,但谢淮安没给她机会。

“躲什么?”他问。

温窈沉默。

心里:【躲你对我太好。躲你每次看我的眼神。躲你掌心温度。躲你笑起来的样子。躲我自己的心跳。躲一个我还不清的人情,躲一段我留不住的感情,躲一个——】

“够了。”谢淮安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温窈愣住。

谢淮安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站得近了,她需要仰头才能看他。但他没有俯视她,而是微微低头,迁就她的视线。

“你心里想的那些,”他说,“本王全都知道。”

温窈咬住嘴唇。

“你知道就好。”她声音很轻,“所以别对我好。我不值得。”

谢淮安看了她很久。

久到温窈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久到她以为自己赢了,可以用沉默把这段还没开始的东西掐死在摇篮里。然后谢淮安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很轻的一下。

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值不值得,”他说,“本王说了算。”

温窈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偏过头,把脸从他指尖移开。她不能看他,再看一眼她就要哭了。暗卫不能哭,她上辈子在急诊科连值三个大夜班都没哭过,现在更不能哭。

“主子,”她的声音稳住了,“属下还有事,先告退。”

她转身就走。

谢淮安没有拦她。

但温窈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温窈。你心里说‘喜欢我’的时候,本王听到了。”

温窈的脚步顿住。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在发抖,很细微的幅度。谢淮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温窈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谢淮安听到她的心声。

很轻,很碎,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也听到了。可我怎么办?】

那天下午,温窈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系统在她脑子里跳了跳。

【宿主,检测到男主好感度大幅上升。当前好感度:92%。原著中谢淮安对任何角色的最高好感度为78%(对沈清漪)。】

温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能留下来。】

【宿主,如果任务完成,你返回原世界,谢淮安的读心能力会消失。】

温窈僵了一下。

【消失就消失。他不需要读心术。他那么聪明,没有读心术也能活得很好。】

【但根据世界线推演,宿主离开后,原著情节将重新加载。第37章的刺杀事件会按时发生。届时谢淮安身边没有替他挡刀的暗卫。】

温窈从床上坐起来。

【你说什么?】

【原著的第37章刺杀事件中,十七号暗卫是唯一在场且来得及反应的人。如果宿主离开,这个位置将没有替代者。】

温窈攥紧了被角。

【那我留下来呢?】

【世界线偏移过大,原著情节崩溃。谢淮安将失去读心能力,且第37章刺杀事件仍会发生。两难选择。】

温窈把脸埋进膝盖里。

【所以我怎么做他都会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存在一种可能性。宿主如果在第37章之前,帮助谢淮安彻底瓦解刺杀背后的势力,情节将无法执行,世界线会自然修正为和平走向。届时宿主可以完成任务回家,也可以选择留下。】

温窈抬起头。

【瓦解势力?沈家?】

【沈家是刺杀事件的主要策划者。原著中谢淮安在第37章遇刺后,沈家趁乱坐大,最终成为谢淮安登基之路的最大障碍。如果沈家提前倒台,刺杀事件将不复存在。】

温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院子,谢淮安正在廊下和福全说话,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温窈拉上窗帘。

【沈家。】她在心里盘算,【沈清漪是太傅之女,沈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想扳倒他们,光靠谢淮安一个人不够。原著里沈家倒台是在第80章,谢淮安登基之后。如果我要提前这件事,必须找到沈家的致命把柄——】

她闭上眼,开始在记忆中翻找原著情节。

漕运贪腐案。沈家。账册。李婉娘。

还有一个人。

原著第45章出现过的一个小角色——沈府的管家,刘福。这个人跟了沈太傅二十年,知道沈家所有的秘密。但他在原著里直到第45章才因为分赃不均被灭口,他的证词也随之消失。

如果能在刘福被灭口之前找到他,拿到证词,沈家就完了。

温窈睁开眼。

【系统,刘福现在在哪?】

【根据原著时间线,刘福目前仍在沈府任职。但宿主,你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个任务。沈府守卫森严,刘福深居简出,接近他几乎不可能。】

温窈咬了咬牙。

【那谢淮安呢?】

系统顿了一下。

【宿主的意思是——】

【告诉他。】温窈在心里说,【把所有能说的都告诉他。沈家要杀他,沈清漪是棋子,刘福是关键证人。我能说的,全告诉他。他那么聪明,剩下的他自己能拼出来。】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你确定吗?这等于向他暴露你的信息来源。】

温窈走到门边,拉开门。夕阳从廊下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谢淮安还站在院子里,正在和福全说什么,侧影被金光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边。

她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防线塌了。

【确定。】她说,【他听到就听到吧。反正我瞒不住了。】

她迈步走向院子。谢淮安像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在夕阳里撞上,他微微挑眉,等着她走近。

温窈在他面前站定。

“主子,”她说,“属下有事禀报。”

谢淮安看着她。夕阳映在她眼底,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一个暗卫。他微微颔首。

“说。”

温窈深吸一口气。

“沈家。”她说,“要杀你的人,是沈家。”

谢淮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弧度,但眼底是亮的。

“本王知道。”他说,“等你这句,等很久了。”

7

温窈和谢淮安在书房里谈了一整夜。

她把自己能说的全说了。沈家勾结外敌、漕运贪腐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目标是扶持三皇子谢淮远上位,废掉现任太子,而谢淮安是挡在路中间最大的那块石头。沈清漪接近谢淮安,从一开始就是沈太傅的安排,为的是监视和牵制。那些汤里的软筋散、点心里的花生碎,全是试探,试探谢淮安的防备心有多强。

至于温窈怎么知道这些,她没说。谢淮安也没问。

他只是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烛火燃尽了三根,茶换了两次,窗外从满天星斗变成灰白的天光。温窈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谢淮安搁下笔,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收进暗格。

“刘福。”他说,“沈府管家。本王会派人盯着。”

温窈点头:“他每隔十天出府一次,去城东的同福客栈见一个人。那个人是沈家在外面的暗线,负责传递消息。如果能截住刘福单独见面的机会,拿到他手里的东西——”

“你比本王还清楚。”谢淮安看着她。

温窈闭嘴了。

谢淮安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一夜的沉闷。他背对着她,声音很淡。

“你心里说,‘说完这些,我就没有退路了’。”

温窈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袖口。

“属下本来就没有退路。”

谢淮安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温窈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分量。他看了她很久,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记下来。

“你有。”他说,“本王给你。”

温窈别开脸。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低头行了个礼:“属下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淮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窈。”

她停住。

“沈家的事,本王来办。你只需做一件事。”

温窈偏头:“什么?”

“活着。”

温窈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攥紧,又松开。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往值房走去。

身后,谢淮安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进晨光里,背影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光下泛着淡粉。

他攥了攥拳。

三天后,谢淮安的人截住了刘福。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刘福在同福客栈见的那个暗线,早就被北衙禁军盯上了。刘福从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两个禁军便衣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谢淮安亲自审的。

温窈站在审讯室的暗格里,透过单向的铜镜看着里面。刘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谢淮安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问话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刘福的软肋上。

刘福很快就招了。

沈家二十年来的所有勾当,从侵吞赈灾银到买官卖官,从勾结外敌到策划刺杀。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藏在他老家的祖宅地基下面。名单上清清楚楚列着沈家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参与者。

谢淮安拿到名单之后,没有立刻动沈家。

他先动了漕运总督。证据递到御前,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漕运总督下狱,三皇子谢淮远被禁足。沈太傅上折子请罪,表面痛心疾首,暗地里开始销毁证据。

但谢淮安要的就是他动。

沈太傅一动,刘福的证词就成了铁证。谢淮安把名单和证词一起递上去,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最终下旨:沈太傅革职查办,沈家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籍。

沈清漪被带走那天,温窈站在王府门口看着。沈清漪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着,手上的玉镯被撸走了,腕上留下一道红痕。她经过温窈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赢了。”沈清漪说,声音很平静。

温窈看着她:“我没跟你争什么。”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之前那些温婉端庄的假笑,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荡。

“你争了。”她说,“你站在他身边,就是争了。”

她被押上了囚车。温窈站在原地,看着囚车驶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沈清漪是原著里的女主,是谢淮安本该娶的人。现在沈家倒了,沈清漪成了罪臣之女,原著那条线彻底断了。

她心里空落落的。

【系统。沈家倒了,第37章的刺杀事件还会发生吗?】

【根据世界线推演,刺杀事件的执行者已被控制,情节无法按原著推进。世界线正在修正中。】

【修正?什么意思?】

【宿主,世界线修正意味着原著中属于谢淮安的命运节点将被重新编写。但有一个问题——】

温窈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世界线修正期间,谢淮安将失去读心能力。修正过程需要七天。七天之后,他会恢复,但记忆会受到影响。】

【什么记忆?】

【关于宿主的所有记忆。包括读心内容、对话、以及——感情。】

温窈愣在原地。

【七天之后他会忘了我?】

【不是忘了。是记忆会被模糊化处理,变成一种“模糊的印象”。他记得有你这个人,但记不清具体的事。读心能力恢复后,他听到的心声将只有当下的,过去的全部清空。】

温窈站在王府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谢淮安坐在里面,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旧疤在光下泛着浅浅的粉。

他抬头看到她,搁下笔。

“怎么了?”

温窈站在门口,看着他。

【七天后他会忘了。忘了我说过的所有话,忘了他听到的每一句心声。忘了“你别死我求你”。忘了“他笑起来挺好看”。忘了“喜欢我”。】

她心里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谢淮安的表情没变,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进来。”他说。

温窈走进去。谢淮安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是要把她刻进去。

“你心里说的,”他开口,声音很平,“本王都听到了。”

温窈低下头。

谢淮安伸手,把她低垂的脸抬起来。他的指尖抵着她下巴,力道很轻。温窈被迫看着他,眼眶发酸。

“七天。”他说,“本王会忘。”

温窈咬住嘴唇。

“但你还在。”谢淮安说,“你会站在这里,对吗?”

温窈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堵得厉害,眼眶里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她偏头挣脱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她声音沙哑,“属下……”

谢淮安看着她。

“你不用说话。”他说,“本王只想确认一件事。”

温窈抬头。

“你心里说喜欢本王,”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温窈从未听过的郑重,“七天之后,还算数吗?”

温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暗卫不能哭,她破了戒。但她控制不住,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全涌上来,堵都堵不住。

她没回答。

但谢淮安听到了。

她心里在哭,哭得乱七八糟,但哭的间隙里有一句话,反反复复,清清楚楚。

【算数。一百天,一千天,一万天,都算数。】

谢淮安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

很轻的一下。

“那就够了。”他说。

那天晚上,温窈没有回值房。她坐在书房外的廊下,靠着柱子,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书房里没有动静,谢淮安也没有出来。

但他们都知道,彼此都没有睡。

第七天的早晨,温窈照例去书房值守。她推开门的时候,谢淮安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份折子,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十七。”

温窈的心沉了一下。

“属下在。”

谢淮安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温窈以为他想起来了,以为读心术没有生效,以为那七天的约定只是一场虚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今日气色不太好。”他说,语气公事公办,“若身子不适,回去歇着。”

温窈看着他。那双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冷意也还在,像是回到了她第一天跪在他面前的那个早晨。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称职的、但无关紧要的暗卫。

不记得了。

温窈低头,行礼。

“属下无事。”

她退到门边,站定,背挺得笔直。谢淮安低头继续看折子,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温窈看着他的侧影。

心里什么都没想。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她没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8

谢淮安忘了温窈七天。

但温窈记得他每一天。

第一天,他叫她“十七”,语气和叫其他暗卫一模一样。第二天,他让她去查一份卷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第三天,沈清漪的案子结了,他看完折子,面色如常,没有提任何关于沈家的事,好像那场风波从没发生过。

第四天,温窈站在书房门口值守,听到他在里面咳嗽。她下意识推门进去,手里已经攥了药瓶。谢淮安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不解。

“本王没传你。”

温窈站在门口,握着药瓶的手垂下去。

“属下听错了。”

她退出去,关上门。靠着廊柱,仰头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她的眼眶却涩得发疼。

第五天,福全总管私下找到她,塞了一包东西。

“王爷让老奴给姑娘的。”福全压低声音,“王爷说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但总觉得该给。这包是上好的伤药,王爷特意吩咐从库房取的。”

温窈接过药包,打开看了一眼。是解毒散,淡青色的粉末,薄荷混着冰片的凉意。和她上次在他书房用的那瓶一模一样。

他忘了她,但他的身体记得。

温窈把药包收进袖中,对福全笑了笑:“替我谢王爷。”

福全走后,她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系统在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宿主,世界线修正即将完成。谢淮安的读心能力将在明日卯时恢复。记忆模糊化处理已完成,过去的心声记录将被清空。】

温窈闭了闭眼。

【知道了。】

第六天夜里,温窈没有睡。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月亮一点点西沉。卯时快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心里空荡荡的。

这七天她刻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想太多。因为想了也没用。他能听到的时候,她藏不住。他听不到的时候,她说了也没用。她像一个对着空谷喊话的人,回声迟迟不来,她不知道对面有没有人。

卯时到了。

温窈坐在石阶上,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没动,只是坐着。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

谢淮安站在门口,披着外袍,头发散着,显然是刚起身。他的视线扫过院子,落在石阶上的温窈身上。

温窈站起来,低头行礼:“主子。”

谢淮安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在袖口的手指,移到她脚边那包已经拆开用了一半的解毒散,移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他看了很久,久到温窈以为他还没恢复,或者恢复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你坐了一夜。”

温窈的手攥紧了。

谢淮安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停在她面前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她。

“七天。”他说,“你一天都没走。”

温窈抬头。

他的眼神和七天前不一样了。那层她熟悉的、沉沉的、压着什么的东西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重。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烫得她皮肤发紧。

“主子记得?”她声音很轻。

谢淮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眼角。很轻的一下,擦过她熬夜熬出来的青痕。温窈往后缩了缩,但他没给她退的机会。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温窈。”

她僵住。

“本王忘了七天,”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这七天,本王每天晚上都听到一个声音。”

温窈愣住。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谢淮安看着她,目光沉得吓人,“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一直在。本王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本王知道——本王在等那个声音。”

温窈的眼眶又热了。

“今天卯时,”他说,“那个声音突然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

“你心里说,‘他忘了,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温窈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淮安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把她拉近。温窈没有挣,她挣不动了。这七天她撑得太累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我没事”,在他重新开口的这一刻全塌了。

谢淮安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你心里说想让我别娶她,”他的嗓音低哑,带着七天来积压的、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的焦灼,“嘴上怎么不说?”

温窈瞳孔地震。

【他怎么知道的?这句话是我在原著大纲里看到的,是第8章的台词,但现在才第8章——不对,我穿进来之后情节全偏了,这句话是他说给我听的,他刚才从我心里听到的——】

“别想了。”谢淮安打断她。

温窈的脑子乱成一锅粥,眼泪糊了满脸。她抬手去擦,被他握住手腕拦下来。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又气又疼的笑意。

“你这七天,”他说,“心里骂了本王一百遍‘忘了就忘了’。”

温窈噎住。

“你心里说,‘他忘了也好,省得我走的时候他难过’。”谢淮安的声音沉下来,“你还要走?”

温窈别开脸。

谢淮安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转回来。他逼她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她逃的笃定。

“温窈,本王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心里那些话,到底哪些是真的?”

温窈看着他。

眼泪还在往下淌,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极了。暗卫不该哭,不该有感情,不该在主子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但她管不了了。

“都是真的。”她说,嗓子哑得不像话,“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句都是真的。骂你是真的,担心你是真的,说你好看是真的,睡不着是真的——”

她顿了一下。

“喜欢你是真的。”

谢淮安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

然后他俯下身。

温窈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白。他的嘴唇贴上来的触感很轻,带着清晨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他吻得很慢,很克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温窈僵了一瞬。

然后她闭上眼,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谢淮安得到回应,扣在她脑后的手收紧了些。这个吻从试探变得绵长,从克制变得有些失控。温窈被他抵在廊柱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柱,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乱着。温窈靠着柱子,仰头看着他,嘴唇红着,眼眶也红着。谢淮安低头,拇指擦过她嘴角,把那一小片湿润抹掉。

“本王等你这句,”他说,“等了三十七章。”

温窈的瞳孔骤缩。

【三十七章——他怎么知道三十七章——我从来没跟他说过章节的事,我只在心里想过,他听到了,他刚才说的,他全知道了——】

谢淮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轻轻叹了口气。

“你心里那些关于‘原著’‘情节’‘章节’的事,”他说,“本王不全明白。但本王知道一件事。”

温窈等着他往下说。

“你是为本王来的。”他看着她,目光笃定,“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温窈的嘴唇抖了抖。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谢淮安抬手,掌心落在她后脑上,按住她。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很细微的、压抑着的幅度。

“系统说,”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我留下来你会死。我回去你也会死。我不知道怎么办。”

谢淮安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就别回去。”他说,“也别死。”

温窈抬起头,红着眼瞪他:“你说得轻巧。”

谢淮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他伸手把她脸上黏着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本王是男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死不了。”

温窈被他这句话噎得又哭又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谢淮安握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低头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别哭了。”他说,“丑。”

温窈吸了吸鼻子:“你嫌丑就别看。”

谢淮安没有松手。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晨光已经爬满了整个院子,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福全总管指挥小厮扫院子的声音,偶尔有鸟叫从槐树上落下来。

温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和她一样快。

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但谢淮安听到了。

在那些纷乱的、不安的、恐惧的念头底下,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就留下吧。】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9

温窈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沈家倒了,三皇子被禁足,漕运贪腐案尘埃落定。谢淮安在朝中的根基越来越稳,皇帝对他的倚重也越来越明显。王府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温窈每天跟着他上朝、议事、用膳、值守,晚上靠在他书房外间的墙上睡觉,偶尔被他叫进去研墨,研着研着就被他拉到腿上坐着。

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每天都吵得要命。

【他今天又看了我八次。八次。这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谢淮安翻着折子,嘴角弯了一下。

【昨天福全总管问我什么时候改口叫王妃,我差点被茶呛死。这老头是故意的吧?】

谢淮安搁下笔,端起茶盏遮住脸。

【他昨晚亲我的时候手放在我腰上,我回去值房才发现腰上被他掐出印子了。这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十七。”谢淮安开口。

温窈抬头:“主子?”

“过来。”

温窈走过去。谢淮安拉过她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新的药膏,塞进她掌心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擦腰上的印子。”

温窈的脸腾地红了。

【他怎么知道的?我腰上的印子隔着衣服呢——哦对,他听得见。我恨读心术。】

谢淮安低头继续看折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但平静的日子底下,温窈心里一直悬着一根弦。系统已经三天没说话了。往常系统会时不时冒出来汇报一下世界线状态、好感度数据、任务进度,但这三天它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第四天夜里,系统突然响了。

【宿主。世界线修正遇到问题。】

温窈正在给谢淮安铺床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问题?】

【沈家虽然倒了,但原著中刺杀事件的残余势力并未完全清除。沈太傅在流放途中逃脱,目前下落不明。世界线推演显示,他仍有能力在短期内组织一次针对谢淮安的刺杀。】

温窈攥紧了手里的被角。

【什么时候?】

【根据世界线推演,最快三天后。】

温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放下被子,走到书房外间,靠着墙慢慢坐下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脚边。她闭上眼,开始飞快地回忆原著。

沈太傅逃脱,孤注一掷。他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原著里沈太傅被流放之后就没有戏份了,作者一笔带过,没写他反扑。但现在情节偏了,沈太傅跑了,这条线被激活了。

他手里最有可能的武器,是他在京城暗处留下的人。沈家经营二十年,不可能只有刘福一个暗线。那些没被拔除的钉子,现在就是沈太傅唯一的翻盘希望。

温窈睁开眼。

【系统,能定位沈太傅的藏身处吗?】

【不能。但可以推算出他最可能发动袭击的时间和地点。三天后,谢淮安将出城巡查北衙禁军营地。那条路经过城北的落雁坡,两侧树林茂密,是设伏的最佳地点。】

温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院子,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安静。她看着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谢淮安的影子,他还没睡,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什么。

温窈攥了攥拳。

【三天。我只有三天。】

她开始暗中布置。这一次她比上次更谨慎,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她提前去了落雁坡,把两侧树林的地形摸了个遍。哪棵树能藏人,哪片灌木能设伏,哪条路能提前埋陷阱,全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

她找到了沈清漪。

沈清漪没有被流放,因为她是女子,按律没入官籍,被安排在京中的教坊司。温窈托了关系混进去,在教坊司的后院里见到了沈清漪。她瘦了很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在井边洗衣。看到温窈的时候,她没有惊讶,只是笑了一下。

“你来了。”

温窈站在她面前,开门见山:“沈太傅在哪?”

沈清漪搓衣服的手停了停。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温窈看着她:“他要杀谢淮安。你知道。你父亲做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清漪低头继续搓衣服。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太清。

“我知道。”她说,“我什么都知道。那些汤里的药,点心里的花生,全是我爹让我做的。他说只要让谢淮安失去防备,就能拿到他手里的兵权。”

温窈没说话。

沈清漪抬头看她,眼睛红了一圈。

“但我没想过要他死。”她说,“我爹现在要做的事,会把他逼上绝路。谢淮安如果死了,我爹也活不了。我拦不住我爹,但我也不想看着谢淮安死。”

她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温窈。

“城北,法源寺,后山的客院。我爹藏在那边。他手里还有二十个人,全是沈家养了十年的死士。”

温窈接过纸条,看着沈清漪。她的脸被井水映得发白,但眼神是平静的。

“谢谢你。”温窈说。

沈清漪笑了笑:“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欠他的。”

温窈转身要走。沈清漪在背后叫住她。

“十七姑娘。”

温窈回头。

沈清漪站在井边,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她看着温窈,目光里有一种温窈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比我适合他。”她说,“好好活着。”

温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两天后,谢淮安出城巡查北衙禁军营地。

温窈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如往常。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扫过落雁坡两侧的树林。谢淮安骑在马上,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轮廓分明。

“十七。”

温窈抬头:“主子。”

谢淮安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你今天话很少。”

温窈心里一紧。

【我这两天都在忙着布置陷阱,累得要死,哪有力气在心里吐槽你——等等,我什么都没说,他听到的是我这两天心里太安静了,他不习惯了。】

“属下在警戒。”她说。

谢淮安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落雁坡的坡顶就在百步之外,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密。温窈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她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就在前面五十步的位置。

然后谢淮安勒住了马。

“停。”

队伍停下来。温窈抬头看他,谢淮安坐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他的表情看不出异常,但温窈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发现了。他感觉到不对劲了。也是,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种地形他比我熟。】

谢淮安翻身下马。

“十七,过来。”

温窈下马走到他面前。谢淮安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温窈能感觉到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在翻涌。

“你提前来过这里。”他说。

温窈咬唇。

“两边的林子,”谢淮安的声音很轻,“左边第三棵树下面的土翻过,右边灌木丛里有新鲜的踩痕。你做的。”

温窈没有否认。

谢淮安看了她很久。久到身后的禁军都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风吹过树林,卷起一层落叶。

“你又要替本王挡刀。”他说,声音很平,但温窈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温窈抬头看他:“这次不用挡。我布置好了,他们一动手就会触发陷阱。我算过,二十个人,最多三分钟就能全放倒。”

谢淮安没说话。

“你不信我?”温窈问。

谢淮安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本王信你。”他说,“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温窈:“什么条件?”

谢淮安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站在本王身后。”他说,“别往前冲。”

温窈张嘴想反驳,被他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你心里说,‘万一陷阱没全中,我还能补刀’。”他说,“本王不用你补。”

温窈瞪着他。

【这人怎么这么轴?我布置了两天,全白费了?你让我站后面,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万一箭射过来了呢?万一——】

“没有万一。”谢淮安收回手指,“你在后面,本王就没事。”

温窈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她偏过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谢淮安翻身上马。温窈跟着上马,退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落雁坡越来越近,两侧的树林越来越暗。温窈的手按在刀上,心跳开始加速。

坡顶就在前面。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肃杀气息。

温窈攥紧了刀柄。

谢淮安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只有她听得到。

“别怕。”

温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安慰她。他背对着她,骑在马上,连头都没回。但他知道她在紧张。

【你才是该怕的那个人。】她在心里说。

谢淮安的马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被风卷着送过来。

“本王有你,”他说,“怕什么。”

坡顶到了。

树林里骤然响起弓弦的嗡鸣。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左侧树林里炸开。

温窈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往谢淮安马前扑,但手刚摸到缰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站住。”

谢淮安没回头,但他的马往左偏了半步,恰好把温窈挡在右侧。第一波箭矢从头顶擦过,钉在路面上,溅起一串碎石。

温窈的瞳孔骤缩。

【他故意的!他刚才那半步就是算好的,他在用自己当靶子——】

“别骂。”谢淮安的声音很稳,“看前面。”

温窈咬牙把视线从谢淮安后背移开,看向树林。第一波箭雨落空之后,林中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是惨叫声。她布置的陷阱触发了。左边第三棵树下的翻土里埋了绊索,右边灌木丛里布了铁蒺藜,二十个死士冲出来的时候至少绊倒了七八个。

但剩下的还在往前冲。

温窈数了数,还有十二个。他们训练有素,踩到同伴的尸体也不停步,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落雁坡上连成一片冷冽的金属声。

谢淮安终于动了。

他从马上跃下,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温窈还没看清,他已经夺过最近一个死士的刀,反手抹了对方的脖子。血喷出来的瞬间他已经转向第二个人,刀锋贴着对方的刀背滑过去,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那人的手腕被震得脱力,刀飞出去三丈远。

温窈站在马旁,手里攥着刀,整个人愣住了。

【他这么能打?原著里没写过他这么能打啊?这身手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功夫,他不是权谋男主吗——】

谢淮安踹翻第三个人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站着别动。”

温窈:“…………”

她真的很想冲上去。她是个暗卫,她的职责就是挡在他前面。但谢淮安的眼神太明确了,那里面有命令,有警告,还有一丝温窈不敢违抗的东西。

她站在马旁,看着谢淮安一个人在落雁坡上杀穿了整条路。他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招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一刀一个,绝不补第二下。那些死士在他面前像纸糊的,还没近身就被放倒了。

最后一个死士倒下的时候,坡上安静了。

温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出鞘的刀。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她快步走到谢淮安身边,上下看他。

“伤哪了?”

谢淮安把刀丢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伤。”

温窈不信。她扯过他的胳膊检查,袖子上有一道口子,但没见血。她又绕到他背后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伤口。谢淮安站着让她检查,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但温窈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笑什么?”她瞪他。

“你心里说,‘这人怎么这么能打,白瞎了我布置两天的陷阱’。”

温窈噎住。

【我布置了两天是真的!那些绊索和铁蒺藜花了我不少功夫,结果你一个人就把活全干了,显得我很没用——】

“有用。”谢淮安打断她,“绊倒的那八个,省了本王不少力气。”

温窈瞪了他一眼,收回手。她的手指上沾了血,不是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皱起来。

“沈太傅不在。”

谢淮安也看了一圈:“他不会亲自来。这些人只是耗材,用来拖住本王,给他争取时间。”

温窈心里一沉。

“争取时间干什么?”

谢淮安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坡顶走,脚步很快。温窈跟上他,两人走到坡顶的时候,谢淮安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城北方向有一道烟柱正在升起,灰黑色的,在午后的天空里格外刺眼。

温窈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

“北衙禁军营地。”谢淮安的声音冷下来,“沈太傅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本王。是兵权。”

温窈攥紧了刀。她终于明白了。沈太傅在落雁坡设伏,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谢淮安。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拖住谢淮安,让他来不及回援。那二十个死士是弃子,用来换一个时间差。

“营地有多少人?”温窈问。

“三千。”谢淮安翻身上马,“但今天是换防日,主力不在营中。守营的不到五百。”

温窈跟着上马。两匹马沿着官道往城北疾驰,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沈太傅的这场反扑是情节偏移之后自己长出来的,没有剧本可参考。

【系统。】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沉默。

温窈咬了咬牙。系统靠不住了,她只能靠自己。她一边纵马一边回忆原著里关于北衙禁军的所有信息。营地在城北十里处,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但有一处薄弱点,在西侧的山腰上,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隙,连通营地的水源。原著第60章谢淮安平叛的时候就是从那条裂隙摸进去的。

“主子。”她策马靠近谢淮安,“营地西侧的山腰上有一道裂隙,通到营地内部。如果沈太傅的人已经进去了,他们一定会走那条路。”

谢淮安偏头看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

温窈顿了一下。

“属下……”她咬了咬嘴唇,“属下查过北衙营地的地形图。”

谢淮安没再追问。他收回目光,夹紧马腹,速度又提了几分。

“走裂隙。”

两人赶到营地西侧山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裂隙的入口藏在一片灌木后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谢淮安走在前面,温窈跟在后面,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裂隙里又湿又冷,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浅浅的水流。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透出一线光。

谢淮安停下来,温窈贴在他身后,透过他的肩膀往前看。裂隙的出口在营地后方的一处仓库里,透过堆叠的木箱缝隙,能看到外面有人影晃动。

沈太傅的人已经进来了。

温窈数了数,仓库里至少有三十个人。他们穿着禁军的衣服,但动作明显不是正规军。有人在翻找什么,有人在布置防线。

“他们在找兵符。”谢淮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北衙禁军的兵符在营地主帐里。拿到兵符就能调兵,沈太傅想用禁军反扑。”

温窈的心跳加速。她攥紧了刀,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冲出去。三十个人,她和谢淮安两个人,正面打太冒险了。但如果能制造混乱——

“十七。”

谢淮安突然转身,面对她。裂隙里很暗,但他离得近,温窈能看到他的眼睛。他在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有话要说。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温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一个人去?”

谢淮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又抬眼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温窈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本王不会有事。”他说。

温窈攥得更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上次在码头你也这么说,上上次在树林里你也这么说。你每次都把自己往前扔,你知不知道——”

她顿住了。

谢淮安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温窈吸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都怕。”她说出来了,声音很轻,“你每次冲在前面,我都在后面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看着。”

谢淮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裂隙太窄了,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你在后面,本王在前面。但本王答应你,一定回来。”

温窈闭上眼。

【骗子。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码头你也说“本王答应你”,结果你把自己弄伤了。上上次你也说“不会有事”,结果你手上那道疤到现在还在。你就是一个大骗子——】

谢淮安听着她心里那些话,嘴角弯了弯。

“骂完了?”他问。

温窈睁开眼瞪他。

谢淮安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骂完了就等着。”他松开她,转身往出口走去。温窈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裂隙尽头的光里。

她攥紧刀,靠在潮湿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什么都没想。

只剩下一句话,反反复复。

【回来。谢淮安,你给老娘回来。】

10

温窈在裂隙里等了很久。

久到她数完了石壁上的每一道裂缝,久到她把自己的心跳数了两千三百多下。外面的喊杀声断断续续传进来,隔着仓库的墙壁和堆叠的木箱,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攥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忽然,外面的声音停了。

温窈屏住呼吸。一片寂静。然后仓库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步子不快,但很稳。温窈从木箱后面探出头,看到谢淮安站在仓库门口。他身上沾了血,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但脸上没有伤。他手里握着一枚铜制的虎符,上面还沾着血,被他随手丢给身后跟来的禁军校尉。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很平,“收押所有叛军。”

校尉领命去了。谢淮安转过头,看向仓库深处的裂隙出口。温窈从木箱后面走出来,腿有点软,但走得很快。她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腰,确认没有致命伤之后,才抬起头看他。

谢淮安低头看着她。

“回来了。”他说。

温窈抬手给了他一拳。不重,但也不轻,捶在他胸口上。谢淮安闷哼了一声,没有躲,也没有挡。温窈又捶了一下,这次轻了很多,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谢淮安抬手,掌心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按。

“本王说过会回来。”

温窈埋在他怀里,没说话。但她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被他听到了。那些提心吊胆、那些数着心跳的每一秒、那些“你要是回不来我就追到地府去骂你”的狠话,还有藏在最底下的、被压了太久的后怕。

“别怕了。”谢淮安说。

温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松开他的衣襟,退后一步,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沈太傅呢?”她问。

谢淮安看着她变脸似的恢复冷静,嘴角微弯,但没有戳穿她。

“在营地主帐里。被围了,跑不掉。”他把虎符的事抛在脑后,目光沉下来,“十七,还有一件事。”

温窈抬头。

“沈太傅说了些话。”谢淮安看着她,“关于你。”

温窈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什么?”

谢淮安沉默了一瞬。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温窈僵住了。

【沈太傅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对,沈太傅背后有术士,原著里提过一句,沈家养了一个会看天象的方士。如果他看出来我不是原主——】

“他还说,”谢淮安继续道,“如果杀了你,本王就会失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所以他派人去找你。那二十个死士,有一半是冲你去的。”

温窈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所以那些死士的目标一直是我,不是谢淮安。沈太傅想先杀我,让谢淮安忘了我,然后趁乱夺兵权。他算到了谢淮安的读心术和我有关——】

“本王把那个方士也抓了。”谢淮安打断她的思绪,“他招了。他说你能读到一本书,书里写好了所有人的命运。你来这里,是为了替本王去死。”

温窈咬住嘴唇。

“他还说,”谢淮安的声音沉下去,“如果你真的替本王死了,或者离开了这个世界,本王就会回到书里写好的结局。沈家倒台之后还会有一个更大的劫,本王会在那场劫里受重伤,然后——后面的事,他不肯说了。”

温窈的心跳得厉害。她盯着谢淮安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但他太沉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不透。

“你信吗?”她问。

谢淮安看着她。

“本王信你。”他说,“别的都不信。”

温窈的眼眶又热了。她偏过头,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谢淮安伸手,把她偏过去的脸轻轻扳回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眼角,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润抹掉。

“所以本王做了个决定。”他说。

温窈抬头。

“沈太傅交给刑部。那个方士本王扣下了,让他写一个东西。”谢淮安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写一个让你留下来的法子。”

温窈愣住了。

【他让方士写让我留下来的法子?他能控制这个世界?不对,方士是沈家的人,他怎么可能听谢淮安的——】

“他全家都在本王手里。”谢淮安说,面不改色,“不写就满门抄斩。”

温窈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土匪?”

谢淮安看了她一眼。

“跟你。”

温窈:“……”

那天晚上,温窈没有回值房。谢淮安也没有回主院。两人坐在营地主帐的屋顶上,一人披着一件从禁军那里顺来的斗篷,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火把的光映在谢淮安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

温窈靠在他肩膀上,心里什么都没想。

谢淮安听了一会儿她的安静,忽然开口:“方士说,要让你留下来,需要一样东西。”

温窈偏头看他:“什么东西?”

“你的名字。”

温窈愣了一下。

“系统给你的代号是‘十七’,原主没有名字。”谢淮安看着她,“但你有。你穿过来之前的那个名字。”

温窈沉默了一会儿。

“温窈。”她说,“温暖的温,窈窕的窈。”

谢淮安念了一遍:“温窈。”

他念得很轻,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片叶子沾在她心上。温窈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士说,”谢淮安继续道,“只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叫你这个名字,记住它,写下它,就能把你从书里拉出来,变成这个世界真正的人。不再是暗卫,不再是十七,不再是替谁去死的工具。”

他偏头看她。

“是你自己。温窈。”

温窈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谢淮安没有催她,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过了很久,温窈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写了吗?”

谢淮安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嘴角弯了弯。

“写了。”他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每一天,每一页纸上,都是你的名字。”

温窈猛地抬头。

谢淮安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递给她。温窈接过来翻看,第一页上写着“温窈”,第二页上写着“温窈”,第三页上还是“温窈”。一共三十七张,每一张上都只有这两个字。笔迹从生疏到熟练,从端正到潦草,像是写了很多遍。

“第三十七张。”谢淮安说,“本王写了一个晚上。写完的时候,天亮了。本王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很轻,但很清楚。是你在心里说——”

“别哭了。”温窈抢在他前面说了出来。

她当时确实在心里说了这句话。就在他忘记她的第七天早晨,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陌生的眼神,心里哭着说“别哭了”。

“从那以后,”谢淮安看着她,“本王就知道,你会留下来。”

温窈攥着那沓纸,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砸在纸面上,把墨迹洇开。谢淮安伸手,把她手里的纸抽走,放到一边。然后他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温窈。”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温窈闭上眼。

“温窈。”他又叫了一遍。

温窈的眼泪蹭在他肩头的衣料上,洇湿了一大片。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夜风从屋顶吹过去,火把的光在底下摇摇晃晃,营地里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谢淮安。”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我也写你的名字了。”她说,“在系统面板上,我没写过。我在心里写的。每天都写。”

谢淮安的手臂收紧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听着她心里那些话。那些话从第一天开始,全在他的耳朵里过了一遍。欠钱脸,冰块,找死,好看,别死,睡不着,喜欢,留下来。

现在那些话都变成了同一个词。

温窈。

“以后,”他低声说,“心里有话,当面说。”

温窈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看他,嘴硬:“你听得见,干嘛还要我说。”

谢淮安低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想听你用嘴说。”

温窈的脸红透了。她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谢淮安没听清,但他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

【谢淮安,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喜欢到就算世界线崩了,我也要留下来喜欢你。】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明显,眉眼都弯了。温窈被他笑得恼了,抬手捂他的嘴,被他握住手腕,低头吻在了她的掌心上。

温窈整个人僵住。

谢淮安松开她的手,看着她通红的脸和快要炸毛的表情,笑意更深。

“温窈。”他最后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干嘛?”

“回家了。”

温窈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这里就是家。这个世界就是家。他在这里,就是家。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闷声应了一句。

“嗯。回家了。”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系统在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最后的告别。

【宿主温窈,任务终止。身份转换完成。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再见。】

然后它安静了。

温窈闭着眼,听着谢淮安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快,和她的叠在一起。

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但谢淮安听到了。在那片安静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写在纸上的墨迹,擦不掉,抹不去。

【谢淮安,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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