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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5:29:31

我是山神娘娘,偷亲了个俊美将军,把他嘴亲肿了。天亮屋子散了,只剩锅、柴、碗和庙里跟我一样的神像。

三个月后他揣着干花找上门:“东西赔你新的,人来就行。”

我帮他打仗、拒封赏、住他宅子。全城都知道他欢喜我,偏我以为他是榆木脑袋。

直到他战场上被捅穿,临死才松嘴。我拿五百年修为捞他回来,他睁眼第一句:“我饿,有粥吗,稠得能立筷子那种。”

1

我叫什么?不知道。打从有意识起就住在这座山里,满山小妖喊我娘娘,我应得理直气壮。

后来也就懒得给自己起名了。

那天黄鼠狼精窜进洞:“娘娘!山脚来了一队兵,破衣烂衫跟逃荒似的,二十来号人,瘫在山道边喘气呢!”

我本来不想管。但最近松子吃腻了,想喝粥。

再一个,我蹲树后头瞧了一眼——领头的男人正弯腰看地图,肩宽腰窄,侧脸俊美无铸,眉骨高,眼窝深。

抬眼那一下,我后脖颈子发麻。

这队人一看就是被打散的。后来我才知道,聂廷均带的先锋营被拓跋厉三倍兵力截断后路。

他领着残部钻进山道,在密林里绕了七天,干粮吃完了啃树皮。周德海腿上中了一箭,硬是自己拿刀剜出来的箭头。

陈千泽发烧烧得说胡话,叶金桂拿湿帕子给他敷了三天额头。

我回洞换了身粗布衣裳,让狐妖把山神庙幻变成一间屋子。三间正房带灶披间,瓦是青的,墙是白的。

院里有口井,井边搁着现成的柴火。灶上架着锅,锅里熬着粥,碗摞在旁边。

狐妖问我变几间,我说够二十来号人挤就行,别太阔气,阔气了不像山野村妇住的。

我空着手下山,走到山道边冲他们招手:“诸位军爷,山里日子苦,寒舍就在上头,不嫌弃去歇个脚,灶上熬了粥。”

那二十来号人齐刷刷扭头看我。也难怪,这破山头平日几乎不见人烟,突然冒出个女人说“寒舍”,搁谁谁不懵。

叶金桂第一个窜起来——她是女的,生得高挑,腰里别着短刀:“真有粥?姑娘你哪来的?”

“山里住的,就上头。”

老卒周德海按住叶金桂肩膀,上下扫我一遍:“姑娘一个人住山里?”

“嗯,住好些年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吃完歇一觉再赶路。”

高壮汉子秦铁柱搓着手瓮声瓮气问:“姑、姑娘,这粥……不要钱吧?”

清秀兵卒陈千泽蹲最后面闷头擦刀,半天憋出一句:“周叔,荒山野岭的,还是小心点。”

我领他们上山腰。屋子亮着灯,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桌椅板凳齐全,灶上粥正咕嘟咕嘟冒泡。

秦铁柱一头栽在铺上:“我的娘诶,这比军营还舒坦。”

叶金桂帮陈千泽换了额上的湿帕子,周德海挨个屋子转了一圈,回来冲聂廷均点了下头,意思是没埋伏。

聂廷均站在院门口没进去,看我:“姑娘住哪儿?”

“我住后头,有事喊一声就行。”

他嗯了一声,又看了我两眼,才转身进屋。

我给他们一人盛了碗粥。聂廷均那碗我特意多埋了半勺干货,他接碗时指尖碰了我虎口一下,茧子刮得我心头一颤。

这人话少,就说了句“谢过姑娘”,嗓子哑得厉害。

吃完粥众人倒头就睡。我本该回洞,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转了个圈,蹲到聂廷均铺前。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但唇形好看,上唇薄,下唇微微厚一点。

我凑近些,又凑近些,鼻尖快蹭上他下巴时闻见松木香混着铁锈气。他睡得沉,眉头松着,呼吸匀畅。

我本来只想亲一下,真的。就当被蚊子叮。

嘴唇贴上去,比想的软,也热。我没动,贴了两息,心说行了,撤吧。

可身子不听使唤,微微侧了侧脸,嘴唇磨了一下。他没醒,只是呼吸重了些。

我胆子大了。又磨了一下,这回重了点,连吮带蹭。他的下唇被我含住又松开,松开又含住,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鬼使神差搁在他胸口,隔着薄衫摸到心跳,咚咚咚,跳得沉稳,震得我手心发麻。

我亲得越来越放肆,把他嘴唇从左边啃到右边,又从右边啃回来。中间他喉咙里闷哼了一声,我吓得停住。

抬眼看他——没醒,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我趴回去继续,这回连他嘴角都舔了一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借月光一看——他嘴唇肿了。下唇尤其明显,比平时厚了一圈,水光光的。

坏了。

我“嗖”地弹起来,跑回洞里把脸埋进松子堆,嘴角还挂着他的味儿。

第二天天没亮,狐妖的法术撑不住,屋子散了。聂廷均是被冻醒的。

睁眼一看——头顶是破庙的漏瓦,身下是干草铺的地,旁边搁着那口锅,灶里柴火烧得发黑,几个粗陶碗摞在锅边。

屋子没了,桌椅没了,灶披间没了,就剩个山神庙的大殿,神像端坐在正中间。

叶金桂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揉着眼:“将军,屋子呢?”

聂廷均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山道弯弯绕绕往下通,哪有半点院子的影子。

他回头看神像,神像是个女子的模样,眉枝如画,面容清丽,温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俏皮,手里托着一朵山茶花。

叶金桂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将军……这神像,跟昨晚那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秦铁柱挠头:“俺就说那姑娘不对劲,荒山野岭的,屋里啥都有,灶上还温着热水。”

陈千泽面无表情补了一句:“一夜之间屋子变没了,说明昨晚那屋子本来就是假的。”

周德海捋着花白胡子,慢慢开口:“山神娘娘。这山上住着的,怕是个山灵。”

聂廷均没说话,走到神像跟前站定。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叶金桂眼尖:“将军你嘴咋肿了?”

聂廷均面不改色:“蚊子叮的。”

叶金桂凑近看:“什么蚊子这么大劲儿?叮一圈儿啊?”

聂廷均转身就走:“追大部队。东西都带上,路上好生火做饭。”

走出庙门时他又停了一步,从干草铺上捡起一枚山茶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凑近闻有股淡香。他揣进贴身衣袋,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秦铁柱在后头小声问叶金桂:“将军那嘴真是蚊子叮的?”

叶金桂翻了个白眼:“你信吗?”

“俺不信。”

“不信就对了。”

周德海拿烟杆敲了一下秦铁柱后脑勺:“少打听。走你的路。”

一个月后战局不利。聂廷均把叶金桂叫到帐中,从怀里摸出那枚干枯的山茶花。

“拿这个去找人。山神庙,煮粥那个。告诉她,东西我赔她新的,人来就行。”

叶金桂接过花,憋着笑:“将军,您这是请人帮忙打仗,还是请人回来亲嘴?”

聂廷均拔刀:“你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滚去前线当斥候。”

叶金桂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周叔!将军开窍了!”

帐外传来周德海不紧不慢的声音:“早看出来了。他嘴肿之后就老魂不守舍的。”

陈千泽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刀:“将军还把那朵花夹在兵书里,翻一页看一炷香。”

帐里传来聂廷均磨刀的声音。

2

叶金桂找上山时,我正趴洞里数松子。她一见神像那张脸就趴下了:“娘娘!将军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请,到时候营里全知道您偷——”

“闭嘴!”我从神像后头探出脑袋,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去,你把嘴闭严实了。”

叶金桂趴在地上还不忘讨价还价:“那娘娘您得管饭,将军营里的伙夫做饭跟喂猪似的。”

“……行。”

带妖下山那晚我换了利落短褐,腰别镰刀。身后浩浩荡荡:人参精光着屁股跑在最前头,狐狸精踩着碎步拿尾巴扫灰,狼人扛着根大棒子。

黄鼠狼精一路放臭屁,猿妖荡着树枝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蛇妖缠在猿妖尾巴上,鸟妖在天上转圈,刺猬缩成球滚着走。

叶金桂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娘娘,您这队伍……那位没穿裤子的,能不能……”

“人参精穿裤子影响修为。”

“那后面那位扛棒子的狼大哥,能不能别老拿鼻子嗅我?”

狼人委屈巴巴:“你身上有羊肉味。”

叶金桂默默往我另一边挪了挪。

“那树上荡来荡去那位呢?”

猿妖倒挂在枝头冲她咧嘴一笑:“俺负责探路!前方三里没埋伏,再走二里有个水潭,潭边有野果子!”

聂廷均一眼认出我,灯火底下他脸上血痂洗干净了,眉眼更清楚,帅得我多看了两眼。他抱拳:“娘娘。”

“别叫娘娘,怪别扭的。你随便叫点什么都行。”

“那叫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想。”我摆摆手,“先打仗。”

仗打得很简单。黄鼠狼精领着头一批摸进敌营,专往粮草垛和帐篷缝里钻,尾巴一撅,臭屁连天,敌军哨兵熏得捂鼻子捂嘴,眼泪哗哗淌,连号角都吹不响。

猿妖从后山悬崖摸上去,把拓跋厉营里的旗绳全割了,换上的旗子画着歪七扭八的王八,天亮敌军一看旗子全乱了套。

人参精光着屁股跑进马厩,领着一群刺猬滚进帐篷扎马腿。狐狸精负责色诱巡逻哨兵,蛇妖钻进粮仓吐泡泡,鸟妖在天上撒迷粉。

天亮时拓跋厉的兵一半蹲茅房一半边跑边打哈欠。聂廷均带兵侧翼冲阵,我站山顶摇旗。

秦铁柱一铁锤抡翻俩,抽空仰头喊:“娘娘!您那旗再摇快点!俺看着带劲!”

陈千泽抽刀劈翻一个想偷袭秦铁柱的,面无表情吐槽:“铁柱你专心打,别瞅人家姑娘。”

此战大胜。圣旨下来,封我正三品天师府供奉,赐金印、紫袍、京城宅邸,每年俸禄两千石。传旨的太监笑得满脸褶子:“娘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我蹲在地上啃果子,听完把果核一吐:“不去。”

太监脸僵了:“娘娘,天师府供奉不用天天点卯,每月初一十五去露个面就成。”

“那也不去。我问你,天师府管饭吗?”

“管……管饭。”

“吃什么?”

“御膳房拨的份例,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有羊肉吗?”

“这个……可以申请。”

“还得申请?”我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在山上想什么时候吃羊肉就什么时候吃。去了你们天师府,吃块羊肉还得写折子?”

太监急了:“娘娘,这是朝廷的体面——”

“体面?”我打断他,“天师府供奉要不要穿官服?”

“要的。紫袍金带,按品级——”

“我这一身粗布穿惯了。你瞅瞅,我天天上山下山的,穿那玩意儿能爬树吗?能钻洞吗?”

太监嘴角抽了抽:“娘娘,您可以不爬树……”

“那不行。我山上那些小妖,人参精天天光屁股满山跑,我得追着给它穿肚兜。蛇妖蜕皮卡树杈上了,我得爬上去给它拽下来。穿紫袍干这些?划一道口子你赔啊?”

叶金桂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聂廷均站在后头没吭声,嘴角翘着。

太监还不死心:“娘娘,这册封是皇上亲笔御批的,您要是不接,咱家回去没法交差。”

我想了想,认真跟他说:“那你回去告诉皇上,就说山神娘娘说了,天师府那套规矩她受不起。”

“她要的是满山跑、随时吃、爱穿什么穿什么、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朝廷要是真觉得她打仗有功,往后别让人上山砍树、别放猎户进山打妖、逢年过节往庙里送两扇羊肉,比什么册封都强。”

太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你就这么回话。皇上要是问起来,你说那山神娘娘原话——‘紫袍不如粗布舒坦,金印不如羊肉实在。’”

太监愣了半天,最后噗嗤一声笑了,摇着头走了:“咱家传了这么多年旨,头一回见把册封往外推还推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聂廷均送走太监回来,坐到我旁边,拿起我吃剩的果子咬了一口。

“不去天师府,住哪儿?”他咽下果子,“总不能回山上喝西北风。”

“回山上啊,我攒了半山洞松子。”

“松子能吃几天?”他掏出一张地契推过来,“城里有宅子,离我府上就隔一条街。你先住着。”

“铺子也全过户你名下了,租金归你。我在军中的饷银够花,不差这几个铺子钱。你救了我和我手下那些兵的命,这是你该得的。”

我盯着地契看他:“我真不欠你?这,是不是太贵重?”

“不欠。”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铺子归你,本来也是我乐意的事 ,何况没有你,我早就曝尸荒野了。”

我收了地契:“那行。先说好,我不给你洗衣服。”

“不用,有丫鬟。”

搬进去头三天他天天来,拎着糖炒栗子、桂花糕、蜜饯果子,往石桌上一搁,站一会儿就走。第四天我开门堵他:“你到底来干嘛?”

“送吃的。”

“送完就走?”

他低头看我,晨光打在睫毛上:“你想让我多坐会儿?”

我“砰”地关门,背靠门板摸自己脸,烫得能煎蛋。

过了几天叶金桂来蹭饭,饭桌上嘴快提了句:“娘娘知道将军给您起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吗?彤,丹砂色,红得最正那种。他说那晚您留的山茶花,露水一照颜色跟这字一模一样。”

我嘴里苹果忘了嚼。战胜当晚,他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当时觉得有点幼稚,但我喜欢,也就没问名字的缘由。

叶金桂凑近压低嗓子:“还有,那宅子您知道将军什么时候买的吗?三年前。”

“三年前?”

“嗯。那会儿他刚打完西凉那一仗,手里攒了点赏银,牙人带他看了几处宅子,他一眼就相中现在这处。周叔说他看房那天在后院站了半天,牙人问看什么,他说看树。”

叶金桂磕着瓜子:“那棵老山茶树,满树红花,开得正旺。将军当场就付了银子,牙人问他急什么,他说‘先备着’。结果备了三年,一天没住过。您来了他倒天天往这儿跑。”

我愣了半天:“他买宅子的时候,还不认识我吧?”

“那可不。三年前您在山上啃松子呢,他在城里买宅子。谁想到三年后住进去的是您。”叶金桂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周叔说了,这叫缘分。”

隔了几天聂母递帖子请我吃饭。我翻箱倒柜找了身最素净的衣裳,走路迈小步,吃饭只夹面前那盘菜。

聂母笑眯眯给我布菜:“彤彤,尝尝这红烧羊肉。”

聂父在旁边喝茶,冷不丁插了句:“廷均说你爱吃羊肉。”

我差点呛着。

聂母瞪他一眼,又给我添汤:“别拘束,当自己家。廷均那个院子的山茶树,以前就精心护理,谁也不让碰。今早又出去找沙橐驼了,马上就回来。”

聂父又补了句:“你原身啊?”

这回我真呛着了。

聂母拿筷子敲聂父手背:“你这老头子!会不会说话!”转头对我笑,“别理他,他这人嘴笨。”

“上回廷均说要接你进城住,他忙让人置办家具,宅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了一遍。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晒了三天太阳。”

聂父被戳穿,咳嗽一声端着茶杯躲书房去了,走到门口来了一句:“敞开了吃…别拘束。”

吃完饭聂廷均送我回宅子。走到我院门口,他忽然停住,抬手想把我头发上沾的桂花摘了。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

我抬头瞪他,他低头看我,鼻尖离我不到三寸。

院墙那头忽然传来聂父的声音:“老婆子你踩梯子看什么呢?”

聂母压低嗓子:“别吵!回去了回去了!”

爬梯声匆匆远去。聂廷均脸一僵,我脸也一僵。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脱口一句:“我爹娘……他们平时不这样。”

我蹲在院门口笑出了声。

第二天聂母让丫鬟送了一篓橘子过来,附了张字条,老太太亲笔写的: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看看廷均那傻小子会不会开窍。橘子是甜的,你俩慢慢吃。

3

我在城里住下后法力掉了一大截,离山远了接不上地脉灵气。但治病没问题,聂廷均手下一个兵摔断腿,军医说养半年,我摸了摸骨头输了点灵气,半个月活蹦乱跳。

秦铁柱逢人就说“娘娘手一碰俺就不疼了”,陈千泽默默把我爱吃的果子搁我院门口,周德海捋着胡子在边上笑:“老朽就说嘛,真要是个深藏不露的妖精,哪能天天搁院里啃栗子。”

有一回聂廷均练兵扭了腰,硬撑着不来瞧我。叶金桂偷偷跑来报信,我拎着药箱去他府上,推门进去他正趴床上看兵书。

我把药膏往桌上一拍:“脱衣裳。”

他耳根红了:“不碍事。”

“聂廷均你脱不脱?”

他默默把上衣褪了。我手掌贴上去输灵气,他后脊梁绷得跟铁板似的。我拍了他一巴掌:“放松。我又不咬你。”

“……你上次咬我嘴了。”

“那叫亲!”

“嗯。亲。”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再亲?”

我手上灵气一岔,差点把他腰给治歪了。

三年里聂廷均往我这儿跑得越来越勤。春天上山挖笋我摔了一跤,他背我下山一路没撒手。夏天往我屋里搁两盆冰。

秋天托人从江南快马运蟹来。冬天站院门口等,等到日上三竿我开门,递进来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我有时候故意撩他。下雨天不打伞站他书房门口淋着,他出来皱眉把我拽进屋拿干布巾兜头擦。我仰脸笑:“聂廷均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手停一下,擦得更用力:“头发没干别说话。”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有风?”

“你话多,带风。”

聂母隔三差五叫我去家里吃饭。我去得多了也不装淑女了,爱怎么吃怎么吃。聂母看我啃排骨笑眯眯跟聂父咬耳朵:“这丫头吃饭香。”

聂父哼了一声:“比你强,你吃饭跟猫似的。”

有一回我在厨房偷吃刚出锅的炸丸子被聂母撞见。她没说我,往我嘴里又塞了一个:“好吃吧?走的时候带一兜。”

聂廷均正好进来,聂母冲他招手:“你过来尝尝,”说罢就走了出去。他走过来,我嘴里还塞着丸子鼓着腮帮子看他。他低头把我嘴角的渣擦掉了。

聂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悄声说:“老头子你快来看——”聂父在书房头都没抬。

聂母还不罢休,拉着聂父从书房出来,指着我们俩:“你说这俩孩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擦嘴一个傻乐,像不像当年你追我那会儿?”

聂父端着茶,面无表情:“不像。我当年比他俩利索,两个月就定亲了。这俩磨叽快三年了。”

聂母拍他胳膊:“你少说两句!”

聂父慢悠悠补完下半句:“不过慢有慢的好,火候到了汤才香。”

全城人都知道聂小将军喜欢我。拒掉的提亲从城东排到城西,名下铺子全写我名字,出门应酬到点必走,理由是“家里有人等饭”。

一天傍晚,聂廷均从宫里回来,站我院门口没进门,隔着窗说了句:“彤彤,拓跋厉十万铁骑卷土重来,我明日出征。等我回来。”

我趴在窗台上看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手里捏着准备给他的护身符,红绳穿好了还没送出去。

扭头冲后院喊:“人参!家伙事都搬出来!黄鼠狼!猿妖!山上能打的妖全叫来!”

人参精光着屁股跑出来:“娘娘你要干嘛?”

黄鼠狼精从墙头探出脑袋,猿妖倒挂在房檐上荡来荡去。我把头发一扎腰一叉:“他聂廷均想一个人逞英雄做春秋大梦,老娘看不过去。走,跟老娘上战场。”

当夜我带着众妖抄小路追出城,在官道岔口截住他的队伍。他勒马回头,看见我扛着镰刀蹲在路边,眉毛拧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把干粮往嘴里一塞站起来:“看不过眼。你一个人逞英雄,显得我们山里妖都是吃干饭的?这事儿传出去,我娘娘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叶金桂在后头跟周德海咬耳朵:“周叔,赌不赌,打完这仗将军肯定把人娶了。”

周德海慢悠悠捋胡子:“不赌。稳赢的事,赌什么赌。”

陈千泽在旁边小声嘟囔:“我赌将军打完仗第一句话是‘我想吃粥’。”

秦铁柱挠头:“俺赌将军先讨媳妇再吃饭。”

4

战场比三年前凶险十倍。拓跋厉沿途撒石灰埋黑狗血,小妖们靠近敌营就头晕腿软。我法力离了山本来就弱,只能在后头治伤。

聂廷均带兵正面冲阵,把拓跋厉拍下马。但亲卫队疯了似的扑上来,他被七八把刀围在中间,砍翻五个,一人偷袭捅进他左肋,他丝毫不惧,硬是顶着伤将其余人斩于马下。

我在山坡上看见他重伤落马,连滚带爬冲下去。他靠死马肚子旁边,胸口血窟窿咕嘟咕嘟冒血,脸白得跟纸一样,居然在笑。

我扑过去按住伤口手抖得跟筛糠:“聂廷均你看看我!”

他目光定在我脸上,抬手没力气,被我一把抓住按在自己脸上。

“彤彤,有些话我一直想说,再不说恐怕没机会了。”他咳口血,“我欢喜你。从你亲我那晚就欢喜。可你是山灵,我是人类,寿数不同,”

“我迟暮之年,你容颜不改,你应该也不会喜欢那样的我吧。”

“房子写你名了,铺子也全在你名下,租金都是你的。你要是……要是我不行了,记得守好,别便宜外人。”

我气得拿袖子抹眼泪满脸血:“这时候提什么铺子!”

“叫你彤彤……是因为你的神像手上托着山茶花,还有那枚山茶花。我那时候就想,这是天赐良缘?可惜,我们好像有缘无分了。”

“别说了!”我把手直接按在他胸口伤口上,调动体内所有天地精华往他身体里灌。淡红色的光顺着我掌心渗进去,伤口肉眼可见地收拢。

我法力离了山本来就弱,这一下抽得狠了,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头发从乌黑变花白又变回来。

叶金桂押着拓跋厉经过,看见这一幕吓得俘虏都忘了推。周德海沉声喝:“都愣着干什么!把娘娘扶住!”

秦铁柱冲过来一把将我拎起来,陈千泽默默递了碗热水。黄鼠狼精从死人堆里钻出来,嘴里叼着拓跋厉的帅旗。

猿妖从悬崖上荡下来,怀里抱着一兜子敌军散落的箭矢。

当晚他发高烧,我守到天亮。第三天清晨我趴床沿睡着,感觉有人碰我头发。

抬头——他睁着眼看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彤彤,我饿。有粥吗?稠得能立筷子那种。”

我愣了愣,一巴掌拍他肩膀上:“你吓死我了!”拍完赶紧摸伤口:“疼不疼?”

他抓住我手按在胸口:“不疼。就是有点饿。”

我抽回手转身往外走:“饿死你活该!”走到门口被他喊住:“彤彤。”

“干嘛?”

“我梦里有人跟我说,你拿五百年修为救了我。”

我背对着他耳根子发红:“你铺子租金、宅子全归我,光凭这些,这事儿就算两清了。”

“那不行。”他在后头笑,声音还有点虚,“铺子、宅子归你是我乐意。你救我这条命,我得另还。”

“怎么还?”

“还一辈子。”

我端粥回来的时候,叶金桂正扒着门框偷听,见我来了立刻假装擦刀。陈千泽蹲在帐篷外头记账,嘴里念叨:“将军名下铺子已全数过户娘娘,租金归娘娘……”

秦铁柱凑过去看:“你记这干啥?”陈千泽头也不抬:“将军说了,铺子是铺子,命是命。铺子归娘娘天经地义,命得另算。”

周德海从旁边走过,撂下一句:“少算了一样,还有一辈子。”

5

聂廷均伤好后身上起了变化,半人半精魅,寿数跟我不相上下。我精元亏得厉害,回山里养了几个月才缓过来。他天天上山陪我,把洞府门口那片空地全种上了山茶树。

聂母聂父上山看过我一回。聂母拉着我的手:“瘦了。让廷均给你炖鸡。”

聂父在旁边补了句:“他炖的鸡能吃吗?上回把盐当糖放。”聂母瞪他:“你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聂父背着手在我洞府门口转了一圈,忽然开口:“这地方不错。清净,风水好。就是太素了,回头我让人送几盆花来。”

我刚想说谢谢,聂母在旁边笑:“他这是认可你了。这老头子,夸人从来不好好夸。”

又过几年城里传开消息:聂将军和夫人病逝了。

灵堂是叶金桂操办的,设在聂府正厅。白幡挂起来那天,聂母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聂父站在旁边扶着她胳膊,自己眼眶也红了。

周德海在旁边低声劝:“老爷夫人节哀,将军和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们这样。”

聂母拿帕子捂着脸:“我就说这俩孩子命苦,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话没说完又哭上了。

聂父拍着她后背,声音哑得厉害:“行了行了,别嚎了,街坊都听着呢。”说完自己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飞快,擦完又板着脸。

秦铁柱端茶倒水伺候来吊唁的宾客,陈千泽坐在角落默默收份子钱,账本写得密密麻麻。叶金桂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念叨着“将军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孝布上,演技比当年在军营里强了不止十倍。

聂母哭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聂父的袖子小声问:“棺材里装的啥?”

聂父压低嗓子:“木头。”

“……他们人呢?”

“山上呢。这会儿估计正吃涮羊肉。”

聂母抽噎了一下,又嚎了一嗓子:“我那苦命的儿啊——”嚎完低头擦眼泪,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拿帕子挡着脸跟聂父咬耳朵:“这法子行不行啊?别哪天被人瞧见了。”

聂父面无表情:“瞧见就瞧见。到时候就说诈尸。”

陈千泽收完份子钱拨算盘一算,跟叶金桂说:“账清了。将军名下铺子早过户了,租金这些年一直娘娘收着,没动过。宅子就给二老了。”

叶金桂抹着假眼泪:“那一辈子呢?”

“这个嘛,将军肯定还,不过,他们的一辈子可真长得望不到头啊。”

聂母在旁边听见了,拿帕子擤了擤鼻子,扭头跟聂父说:“听见没,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多好。”

聂父揉了揉眼眶:“嗯,不像我们,年轻时忙前忙后的,老了才享享清福。老婆子,跟我你受苦了。”

“哼,难得嘴巴灵光。什么苦不苦的,一想到廷均和彤彤以后同神仙眷侣一样,我就知足了。”

“俺也一样。”

山下百姓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聂将军和夫人死后显了灵。有人黑风口遇险被一对夫妇救了,女的跟庙里山神娘娘一个样,男的俊美无铸,就是嘴欠,救完人还要收一筐鸡蛋当谢礼。

“凭什么收鸡蛋?”我后来问他。“你那天想吃番茄炒蛋。”

聂母听说这事笑得前仰后合,跟聂父说:“你儿子那抠门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聂父端着茶,轻飘飘补了句:“不一样。我追你的时候可没让人家姑娘亲肿嘴。”

“那谁让你当年不主动点!”

“我还不主动?我天天去你家蹭饭,那叫不主动?”

百姓在山脚修了庙,香火旺了我法力蹭蹭涨,他也跟着沾光。数十年后有个赶考书生误入深山,遇见一间亮灯的屋子,妇人正往灶上架锅,男人蹲灶台边剥蒜。

书生求借宿,妇人指了间空屋还给了碗热粥。第二天书生醒来屋子没了,自己睡在山神庙里,神像旁边搁着空碗。

他下山跟人一说,庙里香火又旺三成。求姻缘的最多,因为据说特别灵。庙祝是叶金桂的侄孙女,指了指正殿侧面的签筒:“抽一根试试。”

签筒里就一种签,上上签,签文手写的字迹劲瘦像是男人笔迹,写的是:姻缘到了不磨叽,别学我大胆去追。

求签的人一头雾水。庙祝咳嗽一声:“灵应将军留的。他说当年磨叽三年才成事后悔了,让大家别学他。”

山深处我拿小石子砸他后脑勺:“你写的什么破签文。”

他接住石子把玩着:“实话实说。”

“丢不丢人?”

“不丢人。”他走过来把刚摘的山茶花别在我耳后,“当年你偷亲我,现在我给你摘花,扯平了。”

我耳根红了转身往洞里走:“谁跟你扯平。你铺子租金归我,那是你乐意。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得拿一辈子还。”

“慢慢还。”他跟在后头声音带笑,“反正咱俩都不死了。”

山风穿过庙前香炉把签筒吹得晃了晃,又掉出一根签,上面还是那句话:姻缘到了别磨叽。

远处山道上新来的赶考书生正往庙里走,嘴里念叨求菩萨保佑中举。庙檐下风铃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笑。

番外·聂廷均篇

我头一回见她,是在山神庙。

那晚我其实没睡死。打了七天仗,被人追了七天,困是真困,但刀口舔血的人,睡觉都留三分醒。她蹲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脚步声太轻,轻得不像人。

我以为是刺客,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

结果她凑过来,停在我脸前面,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乎乎的,带着股山茶花味儿。

然后她亲了我。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刺客呢?刀呢?怎么就亲上了?

她嘴唇贴上来那两息,我手松了刀柄。然后她没走,嘴唇磨了一下,又磨了一下,越来越重,连吮带蹭,把我下唇含住又松开,松开又含住。

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搁在我胸口,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衣裳都烫人。

我心跳快得压不住,怕她发现,又怕她走。

她亲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我嘴唇麻了,肿了,她还没停。我喉咙里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她顿住,我以为她要跑,结果她趴回去继续,这回连我嘴角都舔了一遍。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属狗的。

第二天叶金桂说我嘴肿了。我说蚊子叮的。周德海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我瞎”。

那朵山茶花我揣了三个月,翻兵书翻一页看一眼。叶金桂问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懂什么,这叫念想。

后来我让她去请人。叶金桂问我是请人帮忙还是请人亲嘴。我拔刀了。其实她说中了,我就是想见她。

打仗的事是真的,想见她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

她带妖来的那天晚上,我远远看见她走在山道上,腰里别着镰刀,身后跟了一串奇形怪状的东西。我第一反应是:瘦了。第二反应是:完了。

仗打赢了,圣旨封她天师府,她不去。理由一套一套的,什么紫袍不如粗布舒坦、金印不如羊肉实在。太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姑娘真是个人才。我送走太监,把地契推给她,说“替我看着宅子”。

其实那宅子我买了三年了。当年牙人带我看房,我一进后院瞅见那棵老山茶树,满树红花,开得跟烧起来似的。

我站树底下看了半天,牙人问我看什么,我说看树。其实我想的是——这花开得真痛快,要是有个人天天在树底下坐着就好了。

当时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是觉得,先备着。

买完就忘了。直到她拒了天师府,我忽然想起那棵山茶树,想起那树底下缺个人。

她搬进去那天,我在院门口站了一炷香。叶金桂问我怎么不进去,我说她刚搬来,得让人家喘口气。叶金桂翻了个白眼走了。

头三天我天天去送吃的,送完就走。其实想多坐会儿,但怕她觉得我烦。第四天她堵门口问我到底来干嘛,我说送吃的。

她又问送完就走?我说嗯。她瞪着我,我看着她,脑子里那句“你想让我多坐会儿”在舌尖上滚了三遍,最后说出来了。

她“砰”地把门关了。我站在门外头,觉得自己这嘴真是没救了。

后来我娘请她吃饭。我娘那心思藏都藏不住,一桌子菜全是羊肉,还假模假式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了点”。

我爹更绝,直接问她原身是不是山茶树。这老头怎么嘴比我还笨,我当时要在,可得说说他。

有一回我在她院里给她摘头发上的桂花,我娘踩着梯子趴墙头看。我手一抖,桂花没摘下来,把她头发揪下来两根。

她瞪我,我瞪我娘,我娘冲我比了个拇指,然后被我爹拽下去了。

三年里我干了什么?春天挖笋她摔了一跤把她背下山,夏天搁冰盆,秋天运蟹,冬天送栗子。

下雨天她站我书房门口淋雨,我拿布巾给她擦头发,她说我耳朵红了,我说风吹的。

其实我知道她故意的。我也晓得全城都知道我喜欢她。承蒙厚爱,恕难从命,已有意中人,是我拒绝求亲的一惯套词。

可我和她也很难有结果。我垂垂老矣,她依然美丽动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就这样陪着她吧,她哪天腻了估计就回山上了。

值吗?值。

我认了。

战场上她把手按在我胸口灌精华那会儿,我其实没完全昏过去。我眼皮掀了一条缝,看见她头发从乌黑变花白,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我身上。

我想抬手扶她,胳膊不听使唤。

然后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你铺子租金归我,这条命也得归我,想死?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想,她真霸道。

又想,霸道的姑娘是我的了,我得活着,不活着对不起她那五百年。

伤好之后我天天上山,把她洞府门口全种了山茶树。她问我种这么多干嘛,我说“好看,但没你好看”。她拿小石子砸我。

后来我们假死脱身。我娘哭得跟真的似的,我爹在旁边拍她后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陈千泽收份子钱收得账本都快写满了。

我娘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句“好好过”。我爹在旁边补了句“他要是欺负你,下山来告诉我,我上去揍他”。

我看着我爹那花白头发,心说您都多大岁数了还揍我。

后来庙建起来了。签筒里就一种签,是我写的。彤彤问我写的什么破签文,我说实话实说。她问丢不丢人,我说不丢人。

其实我还有一句没写在签上。

那晚她偷亲我,我醒着。

我从头到尾都醒着。

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个念头萌芽:这姑娘真好,我要是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后来我真和她在一起了,相伴的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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