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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5:34:47

第1章 一睁眼,替嫁了

苏晚是被一嗓子嚎醒的。

“死丫头还睡!陆家花轿都到村口了!”一件半旧红棉袄兜头罩下来,粗布领子蹭着脖子,扎得她一激灵。头痛得像被人拿鞋底抽了半宿,脑子里乱糟糟涌进来一堆东西——红旗公社苏家村、亲娘早逝、后娘刘桂芳、拖油瓶姐姐苏红。苏晚闭了闭眼。得,穿了。

刘桂芳还在絮叨,唾沫星子喷到苏晚脸上:“红棉袄穿上,别给老苏家丢人!人家陆家可是吃商品粮的,你姐不去是你姐有造化,这福气给你了,烧高香吧你!”

苏晚把棉袄从脸上扒下来,嗓子干得冒烟:“婶儿——我换衣裳,你出去。”

刘桂芳狐疑地扫她一眼,到底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苏晚蹦下炕,脚趾头差点踢翻墙角的尿罐子。原主这屋比猪圈强不到哪去,土墙掉渣,炕席破了个大洞。她飞快翻原主记忆,越翻心越凉——陆沉,退伍伤残军官,腿在任务里废了,脾气硬得跟石头似的,头门亲事女方临阵反悔。苏红原本是定好的替嫁人选,刘桂芳舍不得亲闺女去“守活寡”,半夜把苏晚从被窝里薅起来顶缸。

再翻包袱:两件打补丁的褂子,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没了。原主亲娘留的那对银耳环,刘桂芳前儿个就撸走了,说是“替你保管”。嫁妆?苏晚冷笑一声,把包袱皮抖了三抖,抖出二两土。

门外传来说话声。苏红压着嗓子:“妈,她走了那屋腾出来给我放缝纫机,我对象说了,下月就送过来。”

刘桂芳啐了一口:“急啥,等人上了驴车再说。”

苏晚把红棉袄往身上一套,扣子还缺一颗,拿草绳一系。她对着屋里唯一半块破镜子——镜面裂了三道纹,照出的人脸都是碎的——扯了扯嘴角。

苏大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邦邦响,闷半天憋出一句:“晚丫头,爹对不住你。”

苏晚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跟前。这男人缩着脖子,连眼皮都不敢抬。

“爹,”苏晚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嫁。但有一条,我出了这个门,你们别指望我再回来打秋风。”她扫一眼刘桂芳,又看一眼苏红,“缝纫机放我屋?行啊,那屋炕洞子堵了半年,你们先通去。”

刘桂芳脸上挂不住,假笑着塞过来一个包袱皮:“拿着拿着,路上吃。”苏晚掂了掂,轻得跟空手似的。打开一看,半斤地瓜干,绿毛都长出来了。

“婶儿真大方,”苏晚把包袱皮系紧,“发霉的留着自己吃,别糟践了。”

驴车是生产队借的,车斗搭了块红布,远看像那么回事,近看红布上还印着“红旗公社三队”的白字。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喊了声“驾”,驴耳朵都懒得动。

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挪位。苏晚攥着车斗边沿,一路把原主记忆捋顺了:陆沉住部队家属院,副营级待遇,有固定供应,腿伤是排雷落下的,人冷,话少,家属院那帮军嫂背地里叫他“陆阎王”。苏红就是打听到这些才死活不嫁。

驴车晃到家属院门口,苏晚掀帘子——一排灰砖平房,墙根晒着萝卜干,几个军嫂抱着孩子站远处指指点点,眼神跟看猴戏似的。一个圆脸嫂子嗓门最大:“哎哟,还真来了?不是说苏家闺女悔婚了吗?”

苏晚跳下车,冲那嫂子咧嘴一笑:“没悔,换人了。我是苏家二闺女,往后您多关照。”圆脸嫂子噎住了,讪讪地缩回人堆里。

领路的是个姓赵的干事,把她带到最里头那间屋,推开门就撤。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瘸腿桌,桌上一只掉漆暖水瓶,瓶胆还晃荡响。陆沉坐在床边,一条腿直挺挺伸着,军裤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出经纬线。脸绷得像石板,颧骨高,眉骨深,看人时眼珠子定着不动。

“替嫁的?”他开口,声音沉得压耳朵。

苏晚把地瓜干包袱往瘸腿桌上一撂,桌子晃了两晃。“替的。不满意现在退货,我自己走回去。”她拍拍手上的灰,“走之前把驴车钱结一下,三毛。”

陆沉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刮到那包地瓜干,又刮回她脸上,停了三秒。

“坐下。”他说。

苏晚没坐,拉了把屋里唯一的凳子,反过来跨着,胳膊搭在椅背上:“陆同志,咱先把话说明白。你家这亲事怎么来的你清楚,我家那边什么德行你也别装不知道。我来了,就没打算灰溜溜回去。但你要是摆个冷脸给我看——”她拿手指头敲敲桌面,“我嘴碎,家属院那帮嫂子可都竖着耳朵呢。”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圆脸嫂子假装路过,端着个搪瓷盆,步子慢得跟踩蚂蚁似的。

陆沉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苏晚看见了。他伸手把暖水瓶往她那边推了推:“喝水自己倒。”

苏晚拎起暖水瓶掂了掂,空的。

“陆同志,你这待客之道——”她晃晃暖水瓶,“凉水都没一口?”

门外圆脸嫂子“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着嘴跑了。陆沉耳根泛了点红,别过脸去:“灶上水开了,自己去灌。壶在灶房门口,红色那个。”

苏晚拎着暖水瓶出门,跟圆脸嫂子撞个正着。嫂子一点不尴尬,凑过来压低嗓门:“妹子,我叫王翠兰,住隔壁。你刚来不知道,陆连长这人面冷心热,上回我家小子发烧,他半夜骑车去镇上敲卫生所的门——”

“王翠兰。”陆沉在屋里喊了一声。

王翠兰一缩脖子,冲苏晚挤挤眼:“得,不让说。你自个儿品吧。”说完端着盆一溜烟跑了。

苏晚灌了水回来,陆沉已经拄着拐站起来,从桌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一沓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两张“大团结”。

“家里你管。”他把盒子推过来,“每月供应本在里头,缺什么跟赵干事说。我腿不方便,采买跑腿的事归你。”

苏晚数了数票证,又看看他:“你不怕我卷了跑?”

“跑?”陆沉拄拐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外头几个探头探脑的军嫂“呼啦”散开,“你跑一个试试。家属院就一个大门,门口老周头认得所有生面孔。”

苏晚乐了。这人看着冷,心眼倒不坏,还知道给她立威。

“行。”她把铁皮盒子往怀里一揣,“那我也说一条。我这人嘴馋,见着好吃的走不动道。你伙食上别克扣我,我保证把你那腿养得比现在利索。”

陆沉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大脚趾头正从破洞里往外拱。

“明天去供销社扯布,做双鞋。”他顿了顿,“算我账上。”

苏晚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趾头,又抬头看看他:“陆同志,你这人,能处。”

门外王翠兰的声音又响起来:“陆连长——你家新媳妇借我使使呗?我家那口子从部队捎了块腊肉,我不会拾掇!”

陆沉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把暖水瓶往桌上一搁,冲门外喊:“嫂子等着,我洗把手就来——腊肉得先拿温水泡,凉水拔不出盐分!”

她抬脚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地瓜干包袱里翻出唯一一块没长毛的,塞进陆沉手里:“先垫垫。我上隔壁蹭饭去,回来给你带。”

陆沉捏着那块硬邦邦的地瓜干,看她风风火火蹿出去,跟王翠兰勾肩搭背往隔壁走,嘴里还念叨“你家有干辣椒没有”。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地瓜干,又看看瘸腿桌上那个空包袱皮。

门外传来苏晚的嗓门:“嫂子你这腊肉肥膘真厚——哎,切片蒸还是炒蒜苗?”

第2章 约法三章

陆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啪”一声拍在桌上。

苏晚刚把从王翠兰家顺来的半块腊肉搁进灶房,手上还沾着油星子。她擦着手走到桌边,低头一看——信纸上三行钢笔字,笔锋又硬又直,跟拿尺子比着写的似的。

一、东屋你住,西屋我住,中间堂屋共用。

二、对外必须装恩爱夫妻,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三、满一年,你提离婚,我签字,绝不拦。

苏晚逐条看完,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分屋住正好,省得她夜里提心吊胆应付一个陌生男人。装恩爱不难,她在娘家装了十几年乖,继母那张脸跟前都能笑出花来。一年后能离——可她低头瞄了眼自己露脚趾的布鞋,又想起铁盒子里那三块七毛钱。没钱没票,离了去哪?睡桥洞子?

“都听你的。”苏晚抬头,笑得跟食堂打饭阿姨多给了半勺菜似的,“陆同志考虑得周到。”

陆沉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痛快,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王翠兰家秤肉的秤杆子差不多,上下掂量。

苏晚不给他琢磨的时间,凑前半步:“家里粮本票证谁管?”

陆沉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推过来的时候盒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印。“我腿不方便,你管。每月十五号去后勤领。”

苏晚打开盒盖——粮本、布票、肉票、煤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三张纸币,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外加两个钢镚儿。她面不改色合上盖子,心里已经乐得翻跟头了。启动资金有了,三块七毛,够买二斤猪肉外加一兜子土豆。

“每笔开销记账,月底对。”陆沉补了一句,低头喝了口水,跟说“今天风大”一个语气。

苏晚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应得脆生:“放心,保证一分钱掰两半花。”掰两半?她得掰成四瓣,一瓣买菜,一瓣攒路费,一瓣留着应急,最后一瓣——得看空间能倒腾出什么名堂。

夜里,苏晚把东屋门拴好,又拖了把椅子顶在门后。窗户纸糊得严实,外头家属院的路灯透进来一团昏黄。她盘腿坐炕上,闭眼凝神。

原主记忆里模模糊糊有个“空间”的影子,跟做梦梦到存折密码似的,越想抓越抓不着。她试着用意念往里探——真有个灰扑扑的箱子悬在意识里,一立方米见方,四壁光秃秃的,像个水泥砌的储物间。

苏晚摸出贴身藏的半斤粮票,心一横塞进去。粮票凭空消失,箱底多出个粗布口袋。她伸手一掏,倒出来一堆高粱面掺玉米面的粗粮,拿手掂了掂,足有一斤。反复试了三次,回回如此——一斤票换两斤粗粮。

她又摸出块地瓜干塞进去,这回箱底滚出两把粗盐粒子。

苏晚盘腿算账:细粮票换粗粮不划算,但要是能搞到细粮票换白面给陆沉养伤,他腿好了,说不定能提前放她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了——腿好了更不放人。侦察连长,脑子能笨?放个来历不明的媳妇出去满世界嚷嚷“我是替嫁的”?他丢不起那人。

她嘿嘿一笑,把粗粮口袋扎紧塞炕柜里。先把伙食搞上去,自己吃好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清早,苏晚用换来的高粱面掺了把野菜,烙了六张饼。铁锅是昨晚上刷出来的,锅底锈得跟地图似的,拿粗盐粒子蹭了三遍才见铁色。她挑了两张最圆最厚的,摞在盘子里给陆沉端过去。

陆沉坐在堂屋桌边看报纸,见她进来,把报纸折了折放一边。他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动——比食堂大锅饭强出二里地去。食堂那高粱面饼子硬得能钉钉子,这丫头烙的居然带点松软。

“你娘家给的粮?”他闷声问。

苏晚脸不红心不跳,往他对面一坐,自己叼了半张饼:“我娘偷偷给我塞的体己,就这点,吃完就没了。”她嚼着饼含含糊糊补一句,“我后娘那人您也甭打听,问就是我娘好,后娘——反正我嫁出来了。”

陆沉没再问。盘子推回来的时候,饼吃光了,盘底干干净净。他拄拐站起来,擦嘴的工夫丢下一句:“明天少放盐。”

苏晚应声“好嘞”,转身往灶房走,嘴角一撇。侦察兵舌头还挺刁,野菜饼子都能吃出咸淡来。

她蹲灶前洗碗,陆沉在堂屋磨蹭了一会儿才回西屋。走之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东西——苏晚夜里梳头掉的长头发,黑亮亮一根,缠在桌腿边上。他捏着头发看了两眼,又不动声色丢进灶膛。

这姑娘手上有老茧,虎口却没茧。干农活的人,虎口磨得比掌心狠。她说是城郊菜农家的闺女,菜农的手不长这样。陆沉把这个疑点压进心底,拄拐进了西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苏晚洗完碗直起腰,朝西屋方向瞟了一眼。那道门缝她看见了,没吭声。侦察兵嘛,不观察点啥反而不正常。她擦干手,从灶膛灰里扒出早上埋的两个土豆,拍拍灰揣兜里。

“陆同志——”她朝西屋喊了一嗓子,“我去王嫂子家串个门,问问腊肉咋腌。中午饭前回来。”

西屋传来一声“嗯”。

苏晚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扒着西屋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对了,您那腿——换药是去卫生所还是自己来?我瞅着纱布该换了。”

陆沉坐在炕沿上,裤腿卷到膝盖,纱布边缘确实洇了黄。他看她一眼:“你会?”

“我娘瘫了三年,擦洗换药都是我。”苏晚这话说得顺嘴,说完了才想起“我娘”这会儿应该好好地在城郊种菜。她面不改色把话圆回来,“我亲娘,瘫了三年,去年走的。后娘才进的門。”

陆沉没追问,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柜子里有纱布和药膏。”

苏晚麻利地洗手,拿干净布巾擦干,蹲炕沿边上拆旧纱布。伤口在膝盖侧面,一道半尺长的疤,缝针的印子跟蜈蚣脚似的。她拿棉签蘸了药膏往上抹,下手又轻又快。

“疼就说。”

“不疼。”

“嘴硬。”苏晚头也不抬,“我娘那褥疮烂到骨头,换药的时候咬毛巾,毛巾咬穿三条。您这算轻的。”

陆沉低头看她发顶,碎头发毛茸茸翘着,嘴里念念叨叨,手上一点不含糊。他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换完药苏晚把脏纱布卷巴卷巴扔灶膛里烧了,出门前又回头:“药膏快见底了,下回领物资多要一盒。您这腿得养到入冬,省着用可不成。”

陆沉靠在被垛上,看她风风火火蹿出去,院门“吱呀”一开一合,脚步声往王翠兰家去了。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三块七毛钱,她没全拿走,留了两块在里头。

陆沉把盒子塞回枕下,翻身躺平,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缝。外头传来苏晚跟王翠兰隔墙喊话的动静:“嫂子——你家腌菜缸借我使使,我拿土豆跟你换!”

王翠兰回得响亮:“换啥换,拿去用!哎你昨儿说那腊肉咋蒸?”

“先拿温水泡半个钟头,切片搁碗里,上头铺层干辣椒——”

声音渐渐远了,混进家属院此起彼伏的鸡叫和自行车铃铛声里。

第3章 细粮养伤

苏晚端着热水盆进屋时,陆沉正咬着毛巾给自己换药。纱布揭到一半,伤口边缘红了一圈,肿得发亮。这人愣是没吭一声,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

“松嘴。”苏晚把盆往炕沿上一墩,伸手夺他手里的纱布卷,“我来我来。”

陆沉吐出毛巾,嘴角还留着牙印:“你行不行?”

“我娘瘫了三年,褥疮烂到骨头都是我收拾的。”苏晚拿棉签蘸了药膏,下手又轻又快,嘴上没停,“您这算啥,我闭着眼都能干。”

伤口确实有点发炎,边缘泛着白脓头。她拿干净纱布蘸热水一点点清,动作比卫生所老赵还利索。陆沉低头看她发顶碎毛翘着,手上一点不含糊。

“你学过?”

苏晚手一顿,棉签差点戳歪。“我姥爷是赤脚医生,小时候跟着打过下手。”她面不改色把纱布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后来姥爷走了,手艺没撂下。”

陆沉“嗯”了一声。苏晚收拾药瓶的工夫,余光瞥见他右手食指在床沿敲了两下。不轻不重,跟敲算盘珠子似的。这人在记东西。

她端着盆往外走,心里直打鼓:这人眼睛也太毒了。

回了东屋,苏晚插上门闩,从包袱皮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她把攒的细粮票全翻出来,数了数,三斤二两。往空间里一塞,脑子里“叮”一声响,眼前浮出个半透明的格子,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三斤二两细粮票,可兑二斤白面。

她搓搓手,心说这买卖划算。

面兑出来,苏晚擀了碗手擀面。面条切得匀溜,下锅滚两滚就捞,过一遍凉水筋道。鸡蛋是拿粗粮跟张春花换的,她蹲灶台前煎荷包蛋时油放得抠抠搜搜,蛋边儿还是焦了一圈。葱花是王翠兰家掐的,绿莹莹撒面上,热汤一浇,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晚端碗进西屋时,陆沉正靠在被垛上看一本翻烂了的《兵器知识》。

“娘家陪嫁压箱底的白面,再不吃长虫了。”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搁,“趁热。”

陆沉低头看那碗面。白面条,绿葱花,金灿灿一个荷包蛋卧在正中间,油星子浮在汤面上。他筷子没动,先抬头:“你吃了没?”

“我吃的高粱面,饱着呢。”苏晚拍拍肚子,拍得咚咚响。

陆沉把碗往她那边一推:“分着吃。”

苏晚愣住。说好的冷脸人设呢?这人怎么不按剧本走?

“我真吃了——”

“高粱面糊糊也叫饭?”陆沉筷子往她手里一塞,“拨半碗过去。”

两人推让两个来回。苏晚拗不过,拨了小半碗到自己碗里,鸡蛋没动。陆沉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动筷。他吃得慢,嚼得仔细,面条吸溜得没声儿,一看就是部队里练出来的吃相。

“好吃。”他吃完搁了筷子,评价俩字。

苏晚端着空碗往外走,嘴角翘得压不住。她洗碗时哼小调,王翠兰隔墙喊:“陆嫂子,啥高兴事?”

“面擀得好!”苏晚扯着嗓子回。

洗完碗回屋,陆沉从枕头底下摸出供应本和一沓票证,往炕沿上一推:“以后你安排。”

苏晚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不是说月底对账?”

“对账归对账,给你管归给你管。”他顿了顿,补了句,“我看人准。你虽然谎话连篇,但心不坏。”

苏晚差点让唾沫呛着:“我哪谎话连篇了——”

“你姥爷是赤脚医生?”陆沉眼皮都没抬,“你上回说你姥爷是杀猪的。”

苏晚张了张嘴。原主记忆里姥爷确实杀过猪,也给人看过头疼脑热。她干笑:“赤脚医生兼杀猪,能者多劳嘛。”

陆沉不接茬,指了指墙角:“明天拿布票去供销社扯几尺布,你身上这件棉袄薄得透风。”

苏晚低头看看自己那件半旧红棉袄,胳膊肘磨得发白,扣子还缺一颗。她小声嘟囔:“算你有良心。”

当晚苏晚坐灯下记账。供应本上粮油布票分门别类,她拿铅笔头一笔一画誊到旧作业本背面。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夹出一张票,五斤,全国通用粮票。

她对着灯泡照了半天。这玩意儿在1972年比钱金贵,黑市上一张能换八块钱,还未必有人肯出手。

苏晚捏着粮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真大方还是试探?她抽出纸条写了行字:“这票太金贵,你自己收着,我用不着。”写完把粮票原样夹回去,纸条搁最上头。

第二天陆沉翻供应本时看到纸条,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苏晚没看见,她正蹲灶间忙活。

她把空间里攒的粗粮票全塞进去,换了二斤白面加半斤花生油。面倒进瓦盆,油灌进玻璃瓶,她抱着瓶子在屋里转圈,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

照这个速度,攒够跑路钱指日可待——等等。

她隔着窗户瞅了眼院里晾着的军装,领章拆了,肩线洗得发白,风一吹晃荡两下。又瞅了眼西屋窗户,陆沉正低头拿锉刀修他那条皮带,膝盖上纱布缠得整整齐齐。

苏晚把花生油搁灶台上,叹了口气。

算了,先把他腿养好再说。腿不好,跑也跑不利索。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冲西屋喊:“陆同志——晌午吃疙瘩汤还是面片?”

西屋传来一声:“随便。”

“随便可不做。”苏晚叉腰,“二选一。”

“……面片。”

“哎,这就对了。”苏晚转身舀面,嘴里念叨,“比那头倔驴好伺候多了。”

西屋窗户“吱呀”推开一条缝,陆沉的声音飘出来:“我听见了。”

苏晚手一抖,面瓢差点扣地上。

“听见就听见。”苏晚把面瓢往盆里一磕,“耳朵倒尖。”

西屋没动静了。她舀了两瓢面,掺水搅成絮子,手底下揉得盆沿直响。面片擀开切菱形,下锅前又抓了把干菜叶子扔进去。端过去时陆沉已经坐直了,供应本压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边。

“明天扯布,你自个儿去?”苏晚把碗搁他跟前。

“你去。”陆沉接过筷子,“布票在里头,挑厚实的。”

“我挑?”苏晚指自己鼻尖,“你不怕我挑个花里胡哨的?”

“你穿,你挑。”他低头吃面片,吃两口补一句,“别挑红的就行。”

苏晚低头瞅瞅自己那件红棉袄:“红的咋了?”

“扎眼。”

苏晚撇撇嘴没吭声。回灶间刷锅时她琢磨过来——这人怕她穿太扎眼招闲话。她把锅刷得哗哗响,隔墙跟张春花喊:“春花嫂子,明儿供销社去不去?”

“去!扯布?”

“嗯,陆沉让扯几尺。”

“哎哟——”张春花声音拔高半度,“你家哪位舍得放票了?”

苏晚把刷锅水泼院里:“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苏晚揣着布票出门,路过西屋门口停一步:“我去了啊。”

“嗯。”陆沉在屋里应声,顿了顿又追一句,“挑蓝的灰的都行。”

“知道了知道了。”苏晚摆摆手往外走,嘴里嘟囔,“比我娘还啰嗦。”

供销社柜台前挤着三五个媳妇。张春花扯着她袖子挤到前头:“同志,蓝卡其布多少钱一尺?”

“四毛五,要布票。”

苏晚凑过去摸料子,厚实,纹路细密。她比划着算:一身棉袄面加里子,得七尺。手里布票刚好够。她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媳妇插进来:“同志我先来的——”

张春花眼一瞪:“排队去!没看人正挑着?”

那媳妇缩了缩脖子退回去。苏晚冲张春花挤挤眼,转头跟售货员说:“蓝的七尺,再饶我两尺灰的做裤面。”

售货员拿尺子量布,苏晚趴柜台上盯着:“同志,尺子拉直点儿。”

“少不了你的。”

苏晚抱着布卷回家时,陆沉正拄着根棍在院里踱步。她老远就扬布:“蓝的,灰的,没红的。”

陆沉扫一眼:“会挑。”

第4章 隔壁孩子发烧了

苏晚是被拍门声从梦里硬拽出来的。那动静不像敲门,像拆房,混着女人带哭腔的嚎叫:“陆连长!陆连长你家媳妇睡了没——”

陆沉在西屋先应了声:“张春花?”

“是我!二丫烧得说胡话了,嘴里胡喊,我喊她都不睁眼——”

苏晚披上棉袄蹿出去时,张春花正抱着小丫头站在院门口,头发散着,脚上趿一只棉鞋,另一只不知跑哪儿去了。三岁的二丫窝在她怀里,脸蛋红得像抹了胭脂,嘴唇干得起白皮。

“嫂子别站风口。”苏晚伸手一摸二丫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三十九度五打不住。

“进我屋。”苏晚侧身让路,扭头朝西屋喊,“陆沉,你接着睡。”

张春花抱着孩子往东屋走,嘴里念叨:“她爹在边防,一年回来一趟,大的刚会走,小的又烧成这样,我、我……”话没说完,眼泪啪嗒掉在二丫脸上。

苏晚把炕被铺开:“放这儿。嫂子你给她脱了棉袄,留件单褂就行,捂太厚散不了热。”

张春花手抖得解不开扣子。苏晚替她上手,三下两下扒了外衣,转头回自己包袱堆里翻腾。她背对张春花蹲下,手伸进包袱皮底下,心念一动——空间里那盒火柴还在,她抽出来,默念“换退烧药”。掌心里多了两片白色小药片,锡纸包着,跟记忆里一模一样。量还是少得可怜,一盒火柴换两片。

“找着了。”苏晚把药片攥手里站起来,“我姥爷以前是赤脚医生,留了几片备用的。”

张春花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这药金贵吧?我拿啥还你——”

“还啥还,孩子要紧。”苏晚把药片搁碗底,拿擀面杖一头碾成细粉,兑了半碗温水,又从暖水瓶里倒出点热的掺成温乎的。她坐在炕沿上把二丫半抱起来,小勺舀了往孩子嘴边送。

头一勺二丫抿着嘴不咽,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苏晚拿手绢擦了,换了个法儿:“二丫乖,喝了这口甜水水,婶子给你讲个猴儿偷桃的故事。”

张春花在旁边干着急:“她不喝你硬灌——”

“灌啥灌,呛着肺咋整。”苏晚把勺搁碗沿上,捏着二丫的小鼻子,“张嘴,就一口。”

二丫鼻子被捏住,张嘴喘气,苏晚一勺送进去,紧跟着又送一勺,小丫头咕咚咕咚咽了。张春花看得愣住:“大妹子你手真稳。”

“我弟小时候也这样,灌药跟打仗似的。”苏晚把碗搁下,指使张春花,“嫂子去灶间烧壶热水,再拿条干净毛巾来,要棉的。”

张春花小跑着去了。苏晚趁空把药锡纸塞灶膛里烧了,火苗一舔,连灰都没剩。

毛巾拿来后苏晚教张春花拧水:“不用太干,不滴水就行。敷额头,五分钟换一面。”她自己卷了卷袖子,拿另一条毛巾蘸温水擦二丫腋窝和腿弯,“这儿,还有这儿,血管浅,擦这儿散热快。”

张春花手还是抖,一条毛巾拧了半盆水出来。苏晚接过来自己拧:“嫂子你别慌。小孩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物理降温最管用,药隔四个小时才能再吃一回,记着啊。”

“记着了记着了。”张春花抹把脸,总算稳住了神。

两人轮换着擦敷,苏晚一边忙活一边跟张春花唠:“你家大丫呢?”

“锁屋里了,睡得沉,我拍门她都没醒。”

“明早要是醒了找不着你,得哭。你回去瞅一眼,这儿我盯着。”

张春花犹豫了一瞬,苏晚推她一把:“去,二丫体温往下走了,你摸,没那么烫手了。”

张春花摸了摸孩子后脖颈,果然潮乎乎的出了层薄汗,呼吸也匀了。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不到十分钟又跑回来,手里攥着半块干馍:“大妹子你垫垫。”

苏晚接过来咬了口,干得噎嗓子,也没嫌弃。

后半夜两点多,二丫忽然哼唧一声,迷迷糊糊喊了句“娘,渴”。张春花哇一声就要哭,苏晚一把拽住她胳膊:“别吵着孩子!温乎水在那儿,你喂。”

张春花吸着鼻子喂了半碗水,二丫砸吧砸吧嘴又睡过去,这回睡得踏实了,小呼噜打得匀匀的。苏晚靠在被垛上打了个哈欠,张春花这才顾上看她:“大妹子,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晚要不是你……”

“隔壁住着就是缘分,说这干啥。”苏晚摆摆手,眼皮直打架,“你睡会儿,天亮还得喂一回药——药我搁碗柜上头了,包在油纸里,一回半片。”

第二天日头爬上窗棂子,张春花端来一盆鸡蛋,满满当当码着,少说十个。

“大妹子你收着,给陆连长补身子。”

苏晚往后缩手:“嫂子你这是干啥,一个药片子值当——”

“十个鸡蛋换不来二丫一条命!”张春花把盆往她怀里怼,“你不收就是嫌少!”

两人在门口推来推去,鸡蛋盆差点扣地上。苏晚最后抽了四个:“成成成,我收四个,给二丫补身子。剩下你拿回去,大丫还长个儿呢。”

张春花把盆往地上一搁,拉着苏晚的手压低了嗓门:“大妹子,你来之前,家属院这帮人背后都说陆连长娶了个替嫁的土包子,等着看笑话。王翠兰你知道吧?就她嗓门最大,头一个说‘陆阎王配个村姑,不出仨月准散伙’。”

苏晚乐了:“她当我面可不这么说。”

“当面谁不说好听的!”张春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张春花今天把话撂这儿——谁再嚼你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晚心里一暖,嘴上逗她:“嫂子你昨晚还喊我大妹子,今儿就成我护卫队了?”

张春花破涕为笑,拿围裙巾擦眼睛:“你这张嘴!”

送走张春花,苏晚回屋收拾碗筷,手往空间里探了探,想摸块肥皂出来——指尖碰到的地方比原先宽了不止一倍。她闭眼一估摸,从一立方涨到两立方了。角落里多了个巴掌大的小格子,格子上浮着两个字:人情。格子里飘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跟萤火虫似的忽明忽暗。

苏晚盯着那光团琢磨半天——帮了人就能攒这个?她试着拿手指头碰了碰光团,心念一动:“换红糖。”

掌心里多了一小包红糖,油纸包着,二两左右。光团暗下去一截,没全灭。苏晚攥着红糖包差点蹦起来,又赶紧捂住嘴。两立方,红糖,往后还能换啥?

她把红糖锁进铁皮盒子里,铁盒子往炕柜深处一塞,拍了拍手。

中午回屋时,堂屋桌上多了杯水。搪瓷缸子,温的,搁的位置不对——平时都放灶台上,这会儿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间,底下还垫了块布。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搁了糖。

西屋门虚掩着,陆沉靠被垛上翻报纸,头都没抬:“隔壁孩子好了?”

“好了,活蹦乱跳。”

“你还会看病?”报纸翻过一页。

“姥爷是赤脚医生,小时候跟着认过几味药。”苏晚搬出那套说辞。

陆沉沉默一会儿,报纸搁下来:“张春花男人是我老班长。你帮了她,我承你情。”

苏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跟你没关系,我看孩子可怜。”

她转身回东屋,走到门口咂摸出不对劲来——承情?陆阎王跟她道谢了?她回头瞄了一眼,陆沉已经重新拿起报纸,耳朵尖有点发红。苏晚憋着笑钻进东屋,往炕上一躺,盯着房梁琢磨:这人道谢都道得跟下命令似的。

第5章 风评变了

张春花那张嘴,比家属院广播站还快。

三天不到,苏晚帮二丫退烧的事传得连门口站岗的小战士都知道了。苏晚早上倒尿盆的工夫,卖菜的李大婶隔着篱笆塞过来一把小葱:“晚丫头,晚上烙饼搁上!”管收发室的赵大姐专程绕路送来半瓶醋:“山西老陈醋,拌萝卜丝一绝。”隔壁排长的媳妇小周抱着鞋样来串门,眼睛光往苏晚脚上瞟:“嫂子,你这鞋底子纳得真密实,教教我呗。”

苏晚裤腿一卷,当场给小周比划怎么打袼褙。正说着,三连长的家属刘嫂抱着孩子挤进来,一脸急:“苏家妹子,你给看看我家娃这疹子——”

苏晚凑近一瞅,孩子前胸后背一片红点子,烧倒是不烧。她伸手摸摸孩子后脖颈,又掰开嘴看嗓子眼:“刘嫂,这不是疹子,是痱子捂的。你给孩子穿几层?”

“三层……早晚凉。”

“晌午头三十度,大人都受不了。”苏晚转身从灶上舀了碗凉白开,兑了一小撮盐,“先喂这个,回去把夹袄脱了,拿温水擦身子,别擦太狠,擦完扑层痱子粉。两天准消。”

刘嫂半信半疑地走了。第二天一早抱着孩子来串门,红点子退了大半,笑得合不拢嘴:“神了!我家那口子说比卫生所开的药膏还管用!”

苏晚赶紧摆手:“可别往外说,我这就是土方子,碰巧了。”

碰巧的事一多,家属院大妈们私下嚼舌根的方向就变了。

“这替嫁媳妇跟传的不一样啊。”

“手脚勤快,说话敞亮,不占便宜。上回我给她一瓢面,她转头还我半盆腌萝卜——那萝卜切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比原先那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林护士来队里那回,嫌食堂馒头黑,掰了半个就扔桌上了,眼皮都不带抬的。”

这话传到苏晚耳朵里,她正蹲院里晒被单,头也没抬:“别比别比,人家是城里护士,吃细粮长大的,吃不惯粗粮正常。”

张春花撇嘴:“你就护着外人吧。”

苏晚把被单一抖,竹竿子晃三晃:“我护她干啥,我又不认识她。”

这天晌午,院门“哐”一声被推开,一个大嗓门先撞进来:“老陆!你王铁嘴来了,还不出来接客!”

苏晚从灶间探出头,见来人方脸阔嘴,军装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拎着两瓶黄桃罐头,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包红糖。陆沉从西屋出来,脸上难得带了点火气:“你嗓门能不能小点。”

“小不了!侦察连出来的,嗓门就是战斗力!”王铁柱把罐头往桌上一墩,眼珠子四下扫一圈,嘴里“嚯”了一声。

窗玻璃擦得能照人,桌面抹得没一丝油星,墙角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搁着一碟腌萝卜丝,细得能穿针。再瞅陆沉身上那件旧军装,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补得平平整整,不细看都瞧不出来。

王铁柱拿胳膊肘捅陆沉,压低嗓门——但压低也跟敲锣似的:“行啊老陆,这嫂子比那林护士强多了!那会儿林护士来队里看你,嫌咱食堂馒头黑,掰了半个就扔——”

“提她干什么。”陆沉脸一沉。

王铁柱嘿嘿一笑,冲灶间竖大拇指:“嫂子!我这人嘴碎,但话实在——你比那个强,强老鼻子了!”

苏晚正往锅里添水,回头笑:“王副连长,你这话我记下了。下回你再来,给你多切盘萝卜。”

“得嘞!冲这萝卜我以后常来!”王铁柱拍大腿,震得桌上搪瓷缸子跳一跳。

苏晚把腌萝卜端上来,又抓了把花生米搁碟子里:“罐头拿走,给家里孩子吃。我这人不缺嘴。”

王铁柱一愣,看看陆沉。陆沉点了下头。王铁柱把罐头往回一收,嘴里啧啧有声:“老陆,你这媳妇,硬是要得。”他坐了一刻钟,灌了两缸子水,把陆沉腿伤恢复情况问了三遍,临走前又冲苏晚喊:“嫂子,下回我带条羊腿来,你做,我出肉!”

苏晚在围裙上擦手:“羊腿拿来,萝卜管够。”

王铁柱走后,苏晚收拾桌子,发现陆沉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地方。搪瓷缸子端手里,水早凉了,一口没喝。她以为他腿疼,问要不要换药。

陆沉摇头,闷了一会儿:“王铁柱那张破嘴,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莫名其妙:“他说我比林护士强,我往心里去干啥?我又不认识林护士。”

陆沉被噎了一下,耳根泛红。他起身往西屋走,到门口扔下一句:“你……确实比她强。”

声音小得苏晚差点没听清。她愣在原地——这算夸人?她冲西屋喊:“陆连长,你夸人能不能大点声!”

西屋传来报纸翻动的哗啦声,没接茬。

苏晚对着那扇门哼一声,扭头刷锅。刷着刷着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当天晚上回东屋,苏晚发现墙角多了个新暖水壶。大红壶身,印着双喜字,壶塞子还是软木的——比灶上那个掉漆的破暖瓶强了不知多少。壶边压着张字条,陆沉那手硬邦邦的钢笔字:“晚上冷,灌热水用。”

苏晚抱着暖水壶坐床沿上,壶里已经灌满了,烫手。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条,六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给。她往被窝里一缩,心想跑路计划先缓缓,至少把冬天过了再说。

窗外传来张春花跟李大婶唠嗑的动静:“……苏晚那丫头,命好着呢,陆连长疼媳妇!你没看今儿王铁嘴来,陆连长那脸笑得——”

“他笑了?陆阎王会笑?”

“可不是!嘴角咧到耳根子!”

苏晚脸一热,把被子蒙头上。被窝里闷声嘟囔:“什么陆阎王,明明是个闷葫芦。”

三十里外的苏家村,天刚擦黑。

苏红蹲在院门口嗑瓜子,隔壁二柱子媳妇赶集回来,自行车后座绑着半扇排骨,路过时刹了一脚:“哎苏红,你姐在家属院混得风生水起啊!我表妹在供销社上班,说你姐扯布都扯双份,陆连长家天天飘肉香!”

苏红瓜子壳咬碎在嘴里,呸呸吐了两口:“肉香?她一个土包子会做什么肉。”

“人家现在可不是土包子了。我表妹说,家属院那些军嫂排着队找她串门,张春花你知道吧?就那个最挑人的,现在跟苏晚好得穿一条裤子。”

苏红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扭头就往屋里钻。

刘桂芳正坐炕上纳鞋底,见闺女风风火火进来,针差点扎手上:“咋了?”

“妈,咱去看看我姐呗?”苏红往炕沿上一坐,拽着刘桂芳胳膊晃,“她嫁过去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缺不缺啥。咱当娘家人的,不去看看像话吗?”

刘桂芳斜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惦记你姐了?”

“我咋不惦记!”苏红眼珠子一转,“她走的时候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我这当妹妹的心里过不去。再说了——”她压低嗓门,“陆连长好歹是个副营级,家里供应本上细粮多,咱去看看,她总不能不管饭吧?”

刘桂芳纳鞋底的手停了。苏红凑得更近:“妈,我听说陆连长家那院子带压水井,还有棵枣树。姐一个人哪吃得完?”

“你姐那脾气……”

“她脾气再大,还能把亲娘撵出去?”苏红把刘桂芳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扔,“明儿就去!我借二柱子家的自行车驮你。”

刘桂芳嘴上骂着“死丫头就你事多”,手却已经去翻柜子找出门穿的褂子了。

第6章 继母登门

苏红撺掇了整三天,刘桂芳终于点了头。

这天上午苏晚正往院里晾被单,竹竿刚支上,远远瞅见家属院大铁门晃进来两个人影。前头那个挎着个空篮子,篮底朝天,走得跟赶集似的;后头那个拎一兜苹果,苹果蔫得皮都打皱,走两步还得倒把手。刘桂芳人没到声先到——“晚丫头!妈来看你了——”这一嗓子把隔壁张春花都喊得探出半个脑袋。

苏晚手上抖被单的动作停了半拍。空篮子装亲戚,蔫苹果充脸面,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自带干粮呢。她把被单往绳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妈、红红,快进屋坐。”

刘桂芳一屁股往堂屋板凳上坐,屁股没沾实,眼珠子先转了三圈。缝纫机——旧是旧,机头擦得能照人;暖水瓶——红双喜,新崭崭的,红漆都没掉一块;灶台上半碗红烧肉,油汪汪地结了层薄皮。她嘴角往下一撇,手已经搭上五斗柜的铜拉手:“晚啊,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妈惦记你,来看看你过得咋样。”

说着抽屉就拉开了,手指头在里头扒拉两下,嘴里嘟囔:“陆连长津贴不少吧?你一个人管钱可得仔细,别大手大脚……”

苏晚把暖水瓶拎起来倒水,搪瓷缸子往刘桂芳面前一搁:“妈,喝水。这暖壶是陆沉战友送的,红双喜,讲究吧?”她笑盈盈的,话头一转,“津贴多少我倒没细问,反正供应本上细粮够吃,每月还有二斤肉票。您手边那抽屉里是陆沉的旧军装,补丁摞补丁,我拆了打算纳鞋底。”

刘桂芳手缩回来,讪讪地端起缸子。

苏红可没她妈那弯弯绕。一屁股坐到缝纫机前,手指头摸着机头,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姐,这缝纫机比我妈陪嫁那台还新呢。啧——”她抬起眼皮,嘴角一歪,“捡了我不要的男人,日子倒过得滋润。”

苏晚倒水的动作没停,壶嘴稳当当对准缸子口,连个水花都没溅。她把缸子往苏红面前推了推,笑出了声:“红红,你这话说的——当初是你嫌陆沉腿脚不好不肯嫁,哭天抹泪逼我替的。怎么到你嘴里成你‘不要’了?”她手往院门方向一抬,“要不我现在去武装部把陆连长叫回来,你当面跟他说说,谁不要谁?”

苏红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嘴张了两张没蹦出字来。

刘桂芳赶紧打圆场:“哎呀姐妹俩拌什么嘴!红红你少说两句。”转头换了张苦脸,叹着气,“晚啊,家里实在困难。你爸那菜地今年收成不行,红红又说了门亲事,男方要缝纫机当彩礼,家里哪拿得出?妈寻思着,你先借五十块应应急……”

苏晚不吵不闹,转身拉开炕柜,把陆沉的供应本拿出来往桌上一拍。“妈,您要钱可以。”她翻开供应本,手指头点在粮票那页上,“先把我的嫁妆还回来。原主那床新棉被,六斤重,新弹的;两只下蛋鸡,正下蛋呢;还有二十斤粮票。您一样没给我吧?”她合上本子,笑眯眯看着刘桂芳,“折成钱也差不多五十块。您先给了,我立马给您凑。”

刘桂芳脸色铁青,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手指头攥着篮子提手,骨节发白。

苏红跳起来嚷:“苏晚你反了天了!跟妈算这么清?”

苏晚把供应本往怀里一收,笑眯眯的:“亲兄弟明算账,这不是跟妈学的嘛。妈当年把我娘的银耳环‘代为保管’,到现在也没还呢。”

刘桂芳钱没要到,脸面挂不住,把空篮子往桌上一墩:“行,苏晚,你翅膀硬了!我找你公公评理去!”拽着苏红胳膊就往院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撂一句,“让全家属院都看看,你这当闺女的怎么孝顺后娘的!”

苏晚没拦。倚着门框看母女俩气势汹汹往张春花家方向去了——张春花家住东头第三排,刘桂芳这路线选得妙,一路走过去能路过七八户人家门口。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把被单最后两个角抻平。

果然不到一刻钟,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春花风风火火闯进来,围裙都没解,嗓门比平时还高半度:“大妹子!你那个后妈在井台边上骂你呢——说你白眼狼、不孝女、嫁了军官忘了娘,围了一圈人!”

苏晚把最后一床被单搭上竹竿,抻了抻边角。“走,看看去。”她顺手从灶台上抓了把瓜子揣兜里。

陆沉在屋里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文件,拄着拐出了门。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下巴往院门方向一抬。苏晚冲他摆摆手:“你腿脚不利索,别去挤了。”

陆沉没听她的。拐杖往地上一杵,人已经迈下台阶,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井台边上围了十来个军嫂,刘桂芳坐在井沿上拍着大腿干嚎,嗓子亮得能传三条巷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嫁了人就翻脸不认娘啊——五十块钱都不肯借,还逼我还嫁妆,天底下有这样的闺女吗——”

苏红在旁边帮腔,声音尖细:“我姐现在阔气了,红烧肉吃半碗扔半碗,亲妹妹上门连口热水都不给喝!”

苏晚嗑着瓜子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脆生生接了话:“红红,那半碗红烧肉是昨儿待客剩的。你要馋了,进屋我给你热热?不过——”她话锋一转,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咱先把账算明白。妈,您说我白眼狼,那您说说,我嫁过来的时候,您给我陪送了啥?”

刘桂芳的干嚎卡在嗓子眼。

“一床新棉被,有吧?没有。两只下蛋鸡,有吧?也没有。二十斤粮票,更甭提。”苏晚掰着手指头数完,两手一摊,“我就穿了一身半旧红棉袄,扣子还是草绳系的。妈,您管这叫‘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张春花站在最前头,嗑着瓜子接话:“刘大姐,这就是你不对了。闺女出门子,连床被子都不给陪送?”

刘桂芳脸上挂不住,腾地站起来:“你少管闲事!我教训自家闺女——”

“您教训闺女我管不着。”张春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可您堵着井台骂街,全家属院吃水都得从这儿过。您这嚎了快二十分钟了,我家锅还等着水做饭呢。”

人群哄笑起来。刘桂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苏红拽她袖子想走,她甩开闺女的手,指着苏晚鼻子:“好,好得很!苏晚你等着,我找你公公——”

“不用找。”陆沉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不高,但井台边上瞬间静了。他拄着拐走过来,在苏晚身边站定,扫了刘桂芳一眼,“我爹在老家种地,不掺和这事。您有话跟我说。”

刘桂芳嘴张了张。陆沉又补了一句:“苏晚的嫁妆,您什么时候送来?我列个单子,六斤新棉被一条,下蛋母鸡两只,粮票二十斤。折钱也行,按市价算。”

苏红脸都绿了:“陆沉你——”

“叫姐夫。”陆沉眼皮都没抬。

苏晚站在旁边嗑瓜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拽了拽陆沉袖子,小声嘀咕:“差不多得了,别把人逼急了。”

陆沉低头看她一眼:“你心软?”

“我心软什么呀,”苏晚把瓜子壳往他手里一塞,“我是怕她赖着不走,耽误我做饭。晌午说好给春花嫂子家送碗红烧肉呢。”

第7章 院中摊牌

井台边围了十几个军嫂,刘桂芳坐在地上拍大腿干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嫁了军官就不认娘了——”

苏红蹲在旁边帮腔,嗓子比刘桂芳还尖:“我姐心狠,连亲妈都不管!大伙儿评评理,天底下有这样的闺女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看着不像那种人啊。”另一个接了句:“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晚拨开人群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她不慌不忙站定,往井台边上一靠,等刘桂芳嚎到一个换气的停顿,才清清亮亮开口:“妈,您嚎完了吗?嚎完了我说两句。”

刘桂芳嗓子卡了一下,干打雷不下雨地又挤了两声。

苏晚环视一圈,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各位嫂子大姐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我妈说我不管她,那我问问——”她转向刘桂芳,“我替苏红嫁进陆家这事,您收了多少彩礼?”

刘桂芳脸色一变。

“苏红嫌陆沉腿脚不好不肯嫁,您半夜把我薅起来顶缸。彩礼一分没给我带过来,原主那点嫁妆也扣下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这事苏家村都知道,我妈现在倒来家属院哭我‘不孝’?”

人群哗地炸了。

张春花第一个接话,嗓门拔得老高:“我说呢!陆连长那条件,怎么娶了个替嫁的,敢情是这么回事!”她扭头冲旁边几个军嫂一摊手,“我就说嘛,苏晚这丫头手脚麻利心眼好,哪来的后娘这么糟践!”

“替嫁?亲姐不愿意嫁,把妹子塞过去?”

“彩礼还扣了?这后娘也太黑了吧!”

苏红脸上挂不住,急得拽刘桂芳袖子:“妈,走,快走——”

刘桂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苏晚鼻子骂:“你个小贱人,我养你这么大,你倒编排起我来了!彩礼怎么了?那是你爹答应的!养你十几年不该收钱?”

苏晚不躲不闪:“该收。那您把我亲娘留的那副银耳环还我,那是我姥爷给打的,跟苏家没关系。”

刘桂芳噎住。

苏红扯着嗓子喊:“什么银耳环,没见过!”

“没见过?”苏晚笑了一下,“那我上公社找妇女主任问问,替嫁的事、扣嫁妆的事、昧遗物的事,一条一条掰扯。妈,您说妇女主任管不管?”

刘桂芳嘴唇哆嗦,正要撒泼,人群后头传来拐杖杵地的闷响。陆沉从让开的人缝里走上来,往苏晚身边一站,扫了刘桂芳一眼。他声音不大,冷得掉冰碴:“我媳妇说得对。嫁妆的事,我家属院这边可以不计较,但谁要是再上门闹——”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一顿,“我陆沉腿是伤了,写信告状的手没伤。武装部就在街对面,您试试。”

刘桂芳彻底蔫了,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苏晚顺势递台阶,语气松下来:“妈,您把原主那床棉被和二十斤粮票折成十五块钱给我,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您来,我管饭;您要闹,咱就按规矩来。”

“十五块?你抢钱啊!”苏红跳起来。

张春花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一床新棉被加二十斤粮票,市价可不止十五。苏晚这是给你留脸呢。”

刘桂芳咬牙,从裤腰暗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十五块钱拍在苏晚手里,指头都在抖:“拿着!黑心烂肺的东西,我权当没养过你!”

苏晚把钱揣好,笑眯眯的:“妈慢走,下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烙饼。”

刘桂芳拽着苏红灰溜溜出了家属院大门。苏红一路小跑,头都没敢回,布鞋跑掉一只也没敢停下来捡。张春花在后头喊:“红红——鞋掉了!”苏红头埋得更低,光着一只脚蹿得更快。

人散了,张春花拍着苏晚肩膀笑:“大妹子,你今天这话说得敞亮!十五块钱不多要,还给她留了台阶,这手漂亮。”

“春花嫂子别夸了,再夸我尾巴翘天上。”苏晚笑着谢了一圈围着的军嫂,这个递把葱,那个塞俩鸡蛋,她挨个应着“改天来家坐”。

回屋路上,陆沉走在前头,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苏晚跟在后头,忽然听见他闷声说:“你那个后妈——以后再来,直接喊我。”

苏晚快走两步跟他并肩,歪头看他:“你不是不爱管闲事吗?”

陆沉脚步一顿,拐杖差点杵偏。

“你的事不算闲事。”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苏晚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她心里那本“人情账”上,陆沉那栏悄悄挪了一格。

当晚她关好门,钻进被窝,心念一动进了空间。那团代表“人情”的光团果然亮了不少,原先只有拳头大,这会儿胀到两个拳头,暖融融地悬在半空。她试着伸手拨了拨:“换一包针线。”

掌心里落下一小包针线。针是钢针,比供销社卖的粗针结实,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她拈起一根在头皮上蹭了蹭,扎布试了试——顺滑,不涩,针鼻大小刚好穿双股线。

苏晚把针线包收进铁皮盒子,盯着那团光琢磨。帮二丫退烧,光团亮了一截。今儿当着全家属院的面把替嫁的事摆平,光团又涨一圈。她伸手虚虚拢住那团光,像拢着一捧温水。

“被人真心认可?”她自言自语,又摇摇头,“不对,张春花夸我的时候也亮,可没这么明显。”

她想起陆沉那句“你的事不算闲事”,光团在他说话那会儿跳了一下,特别明显。

苏晚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嘟囔:“陆阎王这人,怪有意思的。”

被窝里又传出一句:“明天拿这钢针给春花嫂子纳双鞋底,试试光团还涨不涨。”

窗外传来陆沉在西屋咳嗽的动静。苏晚掀开被角冲那边喊:“陆沉——明早想喝稠的还是稀的?”

那边静了两秒:“稠的。”

“知道了,睡吧。”

“嗯。”顿了顿,又追一句,“你也早点睡,别在屋里瞎鼓捣。”

苏晚冲房顶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管天管地还管人几点睡。”手却老老实实把针线包塞回铁皮盒子,吹了灯。

黑暗里,她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刚才换针线的时候,光团只暗了一丁点儿,几乎没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攒的“人情”比上回换红糖时厚了不少。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

明天得再试一次。换点更值钱的东西,看看这空间的底到底在哪。

第8章 医院偶遇

县医院挂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苏晚让陆沉靠墙站着,自己挤到前面递病历本。陆沉那条伤腿不能久站,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点着水磨石地面。

“陆沉?”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从诊室出来,眼睛刷地亮了,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她个头不高,圆脸杏眼,辫子盘在护士帽里头,露出两缕碎发。手直接往陆沉胳膊上搭:“你怎么来了!腿还疼不疼?我看看——”

苏晚刚交完费转过身,正瞧见这一幕。她没急着过去,靠在挂号窗口边挑了挑眉。

陆沉不动声色侧了半步,那护士的手落了空。他朝苏晚这边抬了抬下巴:“我媳妇,苏晚。”又对苏晚说,“林雪,以前……认识的。”

林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上下打量苏晚。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扫到脚上那双新做的黑布鞋,嘴角弯着,话里带钩:“这就是你媳妇啊?农村来的吧?看着挺朴实的。”她转回头冲陆沉笑,“陆沉你以前可讲究了,衣服都要熨出裤线的。这衬衫领子,现在谁给你拾掇?”

苏晚笑眯眯走过来,往陆沉身边一站,手自然而然搭上他胳膊:“林护士说得对,我农村来的,别的不会,就会做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陆沉一顿能吃两碗饭。”她歪头看林雪,“林护士会做啥?”

林雪脸色变了变,嘴硬:“我当护士的,哪有空围着灶台转。救死扶伤不比做饭要紧?”

苏晚点头,一脸诚恳:“那倒是,各有所长嘛。不过陆沉腿伤要养,吃上面不能马虎,我回头给他炖个猪蹄汤,黄豆炖得烂烂的,连汤带肉一大碗。”她冲林雪扬扬下巴,“林护士要不要来尝尝?就在家属院,一问就知道。”

林雪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旁边排队的大妈们早支棱起耳朵,一个挎菜篮的胖婶拿胳膊肘捅同伴,压低嗓门:“听见没,这热闹比供销社抢布头还带劲。”

林雪咽不下这口气,转向陆沉,语气放软:“陆沉,你这腿得好好养,别什么人都往家里招,万一伤口感染——”

陆沉眼皮都没抬:“我媳妇照顾得挺好,不劳费心。”

挂号处喊了陆沉的号。苏晚扶着他往诊室走,经过林雪身边时还客气地点了点头。林雪杵在原地,手里攥着病历本,指甲盖掐进纸壳里。

诊室里老医生检查完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又开了两盒消炎药。苏晚正低头把药单子往兜里揣,林雪跟进来了,当着医生和两个小护士的面,声音拔高:“陆沉,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苏晚抬起头。

“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去省城治,腿早好了,何必娶个村姑在家耽误?”林雪抱着胳膊,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省城医院我有熟人,打个招呼就能安排。你现在这样,走路都费劲,以后怎么办?”

诊室安静了。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没吭声。两个小护士交换了个眼神。

苏晚没恼,反而笑了。她把手里的药单子折好塞进陆沉上衣口袋,拍了拍,才转头看林雪:“林护士,你这么关心陆沉的腿,当初他腿伤最重的时候,你在哪儿?”

林雪嘴张了张。

“我听说——”苏晚慢悠悠地说,“你嫌他可能落下残疾,退婚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来充好人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走廊里等号的病人都听见,“那时候陆沉躺床上动不了,你连面都没露过吧?现在他恢复得能走了,你倒上赶着来关心了。林护士,你这关心,是按季节来的?”

林雪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你、你胡说什么——”

陆沉站起来了。他拄着拐,身子微微倾斜,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我媳妇做的红烧肉,比食堂强。”他顿了顿,扫了林雪一眼,“我娶谁,不劳你操心。”

说完拉着苏晚就走。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当得很。

林雪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两个小护士凑到一块儿,一个撇嘴一个摇头,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偏偏每个字都往林雪耳朵里钻。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明晃晃的。苏晚憋了一路,终于笑出声来:“陆连长,你刚才那句‘比食堂强’是夸我还是损我?食堂那水平,馒头能砸核桃,白菜汤寡得能照镜子,你这话强不了多少。”

陆沉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你自己说的红烧肉,我又没吃过。”

“回去就做,让你见识见识。”苏晚一扬下巴,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咱可说好,我做了你得吃完,不许剩。”

陆沉“嗯”了一声。拐杖点了两步,又补一句:“以后她再说什么,你不用客气。”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嘱咐,细品又像撑腰。她心里那团“人情”光在空间里晃了晃,亮了一层。

回程路过供销社,苏晚拐进去买了二斤五花肉。肥膘两指厚,红白分明,售货员拿荷叶包了递过来。她接过来掂了掂,又摸出两张票证——红糖的。上回空间里换出来的红糖,她转手卖给了供销社的熟人老周,老周倒手给媳妇坐月子用,给钱痛快。这会儿正好用上。

“再饶两根葱。”苏晚跟售货员笑。

“你倒会过日子。”售货员抓了把葱塞进她篮子里。

苏晚拎着肉往家走,步子轻快。陆沉拄拐跟在后头,看她后脑勺翘起来的碎头发一颠一颠的,忽然开口:“你刚才在诊室说的那些,谁告诉你的?”

“春花嫂子。”苏晚头也不回,“家属院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林雪退婚那会儿,你战友王铁嘴喝多了在食堂骂了半宿,全院子都听见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王铁嘴这嘴,迟早给他缝上。”

苏晚回头冲他乐:“缝上?人家替你抱不平,你还怪人家嘴碎。”

“没怪他。”陆沉顿了顿,“就是丢人。”

苏晚笑得弯下腰,篮子里的葱差点掉出来。她直起身,正色道:“陆沉同志,丢人的是跑路的那个,不是你。你这条腿是排雷排的,光荣。谁嫌这个,谁眼瞎。”

陆沉看她一眼,没接话,但拐杖点地的节奏明显轻快了。

到家门口,苏晚掏钥匙开门,嘴里已经盘算上了:“五花肉先焯水,炒糖色,八角桂皮搁上,小火慢炖一个钟头。对了,春花嫂子说你家有干山楂片,搁两片肉烂得快——”

“柜子第二个抽屉。”陆沉靠在门框上,看她把肉往灶台上一搁,围裙往脖子上一套,风风火火地舀水刷锅。

“你进屋歇着去。”苏晚头也不回地赶人,“腿刚好点别老站着。”

陆沉没动。

苏晚回头瞪他:“陆连长,我做饭不爱被人盯着。你坐那儿,我紧张,一紧张就搁多盐。”

陆沉嘴角又动了动,转身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停住:“苏晚。”

“嗯?”

“晚上多做点。”他推开门,“叫上张春花家,她男人老班长以前帮过我。”

苏晚拿锅铲敲了敲灶沿:“你倒会做人情,拿我的肉送你的情。”

“你的肉?”陆沉回头看她。

“咱家的肉。”苏晚改口改得飞快,锅铲一挥,“去去去,别耽误我干活。”

西屋门关上了。苏晚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看白沫子慢慢浮上来。她拿勺子撇干净,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二斤肉,分三份,自家留一份,春花嫂子家送一份,剩一份明天给陆沉带饭盒。红糖卖的钱还剩八毛,回头再换点干货囤着。

空间里那团光稳稳当当地亮着,比昨天又胀了一圈。

第9章 深夜守药

苏晚是被一声闷哼惊醒的。

她摸黑披衣下炕,趿拉着鞋往西屋跑,推开门就觉出不对——屋里闷着一股热烘烘的酸味。陆沉仰面躺着,被子蹬到腰下,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一片。

“陆沉?”她伸手一探,掌心底下滚烫,心里咯噔一下,烧得不轻。

划根火柴点了灯,凑近看伤口。纱布边沿洇出黄水,揭开一角,膝盖周围一圈红得发亮,肿得比前两天高出一指,手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苏晚倒抽一口凉气,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从抽屉里翻出医院开的方子。借着灯亮一行行往下捋,看到“盘尼西林软膏”五个字,眉头拧成疙瘩。县医院断货,得去市里排号。

“陆沉,方子上的药膏家里没了,你烧到三十八度七。”她蹲炕沿边,声音放轻,“我先给你敷上回剩的草药膏顶着,明儿想法子弄药。”

陆沉眼皮掀了掀,嗓子哑得像砂纸:“柜子里……铁盒底下,有退烧片。”

苏晚翻出两片白的,拿温水给他灌下去。看他重新阖上眼,呼吸粗重,她回东屋把门闩死,往炕上一坐,闭眼进了空间。

一立方的小格子亮着幽幽的光,那团攒了许久的人情光团浮在半空,比上回换钢针时又大了一圈。苏晚伸手虚拢住,心念一动:“换盘尼西林软膏。”

光团跳了跳,系统提示浮出来:盘尼西林软膏,需连续三天投入物资累积兑换。山货、布票、粮票均可,每日投入不低于定额,中断则进度清零。

苏晚盯着“连续三天”四个字,牙一咬:“换。”

第一天夜里,她把攒的干蘑菇和木耳归拢归拢,估摸着够数,往光团里一推。光团暗下去一截,掌心里多出个小铁盒,盒盖上印着蓝字,正是盘尼西林软膏。她攥着盒子出了空间,摸黑给陆沉换了药,又拿湿毛巾敷额头。忙完鸡叫头遍,合衣在东屋炕上歪了一个多钟头。

第二天白天照常做饭洗衣。晌午张春花来借笊篱,瞅见苏晚眼下一片乌青:“夜里没睡好?”

“陆沉腿伤犯了,烧了一宿。”

张春花一拍大腿:“咋不早说!我家有安乃近,先拿去使。”

苏晚摆手:“吃了退烧片,降下来点。就是伤口红肿,得用消炎药膏。”

“县医院没有?”

“断货。得去市里排号。”

张春花啧了一声,压低嗓门:“市医院我娘家侄媳妇在药房,要不我给你问问?”

苏晚心里一动,嘴上只说:“先不麻烦,我这边再想想辙。”

晚上闩门进空间,光团提示第二天得投药引“紫花地丁”。苏晚一拍脑门——姥爷以前采过这味草药,田埂地头就有。她翻出空间里存的干品,不够,又想起后院墙根底下潮,兴许能找着鲜的。打着手电筒摸到后院,还真在墙根砖缝里寻着一小片,连根薅了洗净晾上。第二天夜里连干带鲜一块儿投进去,光团吐出一小包切碎的紫花地丁,药香扑鼻。

第三天最犯难。光团提示要的物资翻倍,她手头山货见了底,布票粮票不能动——那是过日子的底。苏晚在空间里转了三圈,一咬牙把陆沉战友送的两瓶黄桃罐头拎出来。玻璃瓶上贴着红标签,搁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是金贵东西。她掂了掂,心说对不住了陆连长,回头拿红烧肉给你补上。

药凑齐那天夜里,苏晚把软膏仔仔细细抹在伤口上,又拿紫花地丁煎了浓浓一碗汤,连哄带逼让陆沉灌下去。草药苦得他直皱眉,苏晚往他嘴里塞了块红糖:“别吐,咽了。”

陆沉含含糊糊:“……你哪来的红糖?”

“你管我哪来的,喝你的。”

连熬三夜,苏晚自己也快撑不住了。第四天凌晨换完最后一次药,她趴在炕沿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湿毛巾,胳膊底下压着药碗。

陆沉是被伤口一阵清凉弄醒的。睁眼看见苏晚歪在炕沿,脸枕着胳膊,头发散了一肩,那件半旧红棉袄蹭了灶灰。手里湿毛巾快干了,还攥着不撒手。他撑着坐起来,膝盖一阵钝痛,但那股子灼烧感退了,低头看纱布,红肿消下去大半,露出正常皮色。

他伸手够着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轻轻往她肩上一搭。布料刚挨着,苏晚肩膀动了动,没睁眼,嘴角弯了弯,含含糊糊嘟囔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第四天早上陆沉精神头明显好了,自己拄拐挪到堂屋坐下喝粥。苏晚顶着俩黑眼圈端咸菜上桌,他破天荒先开了口:“这几天……辛苦你了。”

苏晚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辛苦费结一下?不要钱,以后你少摆臭脸就行。”

陆沉沉默两秒:“我尽量。”

苏晚正往嘴里塞窝头,差点噎住——这人居然会讲价了?她灌了口粥顺下去,上下打量他:“陆连长,你这一病,嘴皮子倒利索了。”

陆沉低头喝粥,耳朵尖泛红。

苏晚回东屋补觉,闩上门先进空间看了一眼。这一看差点蹦起来——空间扩到了四立方,原先空荡荡的角落多出个小书架,上头搁着几本旧医书,最上面那本扉页写着“赤脚医生手册”,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毛边。她抽出来翻了翻,里头有草药图谱、针灸穴位、常见病方子,字是钢笔手写的,工工整整。

苏晚抱着书乐了半天,又去看人情账本。陆沉那一栏原本写着“待观察”,这会儿自动跳成了“真心”两个字。她盯着那俩字琢磨,系统怎么判的?就因为他给她披了件大衣?还是因为那句“我尽量”?想不通,但心里踏实,像三伏天喝了口井水。

陆沉能下地走路那天,张春花来串门,正撞见苏晚端着药碗从西屋出来。张春花挤眉弄眼:“大妹子,你这伺候得比医院护士还周到。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陆连长这伤搁别人家,早送卫生队了。”

苏晚瞪她:“嫂子别瞎说,他嫌卫生队饭菜没油水。”

张春花嘿嘿笑,凑近了压低嗓门:“我瞎说?陆连长那军大衣谁给你披的?我前天晚上起夜可瞧见了——你趴炕沿上睡,他给你盖衣裳,还拿手背试你额头热不热。”

苏晚脸腾地红了,端着碗就往灶间跑:“嫂子你眼花了!”

张春花在后头笑得直拍大腿:“我眼花?我夜里纳鞋底不点灯都穿得上针!”

陆沉在屋里听见了,报纸翻得哗哗响,耳朵根红到脖子。苏晚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回头冲西屋喊:“陆沉——晌午吃啥?”

“随便。”

“随便没有,说一样。”

“……面条。”

“行,面条。”苏晚舀面和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堂屋桌上那杯温水,从这天起变成了两杯。一杯搁东边,一杯搁西边,中间隔着那罐没吃完的红糖。

第10章 三十块钱

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陆沉刚换完药,拄着拐往堂屋走,听见话筒里李建军的声音劈了叉:“老陆,孩子急性肺炎,住院押金还差三十块,我在边防哨所赶不回去……”

陆沉攥着话筒,指节发白:“哪个医院?”

“县医院。我媳妇在那儿守着,钱不够人家不给办住院——”

“知道了。”陆沉挂了电话,站在桌边没动。

苏晚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手上还沾着棒子面:“咋了?谁来的?”

陆沉没回头,拉开抽屉翻铁皮盒子,粮票布票工业券摊了一桌子,毛票钢镚儿凑一堆,数了两遍,八块三。他手头津贴月初刚汇回老家,爹咳血那事拖不得。

“八块三。”陆沉把毛票往桌上一拍,眉头拧成死疙瘩。

苏晚擦着手走进来,瞅一眼桌上的零碎票子,又瞅一眼陆沉脸色,啥也没问,转身进了东屋。柜子最深处摸出个蓝布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整整齐齐三张“大团结”,新得能割手。

“拿去,给李大哥汇过去。”

陆沉盯着那三张票子,没接:“你哪儿来的钱?”

“我攒的。”苏晚把手绢往他跟前一推,“来之前姥姥给的体己,加上平时卖点山货、帮人裁衣服挣的,攒了小半年。”

“三十块不是小数,你舍得?”陆沉目光从前挪到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苏晚一边叠手绢一边说:“你战友就是你的人情,你好了我才能好。再说了,孩子住院是急事,钱没了再挣呗。”她把手绢往铁皮盒子里一塞,拍拍手,“赶紧去邮局,别耽误。”

陆沉没吭声。过了半晌把拐一撑:“我下午去汇。”

下午陆沉从邮局回来,在巷口碰见王铁柱。王铁柱正蹲墙根底下跟人下棋,见他过来大嗓门一扬:“老陆!腿咋样了?”

“好多了。”

“我听我媳妇说你家那口子给你炖肉了?满家属院飘香——”王铁柱棋子一扔,凑过来压低嗓门,“哎,刚邮局小刘说你给李建军汇钱了?三十?”

陆沉嗯了一声。

王铁柱一拍大腿站起来:“三十块!你媳妇二话没说就拿出来了?老陆你烧高香了!我跟你讲,我家那口子为五块钱能跟我干三天仗——”

他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下棋的、择菜的、看孩子的全扭头。不到天黑,“陆连长媳妇二话不说拿三十块给战友孩子救急”这话传遍家属院。

李建军收到钱连夜打电话来,话筒里杂音刺啦刺啦的,他声音哽得不像话:“嫂子,这钱我砸锅卖铁也还!”

苏晚接过电话,把话筒贴紧耳朵:“李大哥别急,孩子好了比啥都强。钱的事往后搁,你先顾孩子。”

那头李建军吸溜鼻子吸溜了半分钟,最后憋出一句:“嫂子,我李建军记你一辈子。”

半个月后,李建军孩子出院。他托跑运输的战友捎来一麻袋东西——风干牛肉、奶酪疙瘩,还有一包草原上晒的野蘑菇,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麻袋里夹着封信,字写得跟刺刀似的,一笔一划戳在纸上:“嫂子,以后有用得着我李建军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陆沉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最里头,转头对苏晚说:“李建军在连队人缘好,年底干部考评,他的话分量不轻。”

苏晚正切牛肉,刀在案板上笃笃响,头都没抬:“我说了吧,人情不白送。”

陆沉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动。苏晚觉出背后有人,刚要回头,右手忽然被握住了——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拿刀的手背,就一下,很快松开。

“苏晚,谢谢你。”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苏晚手一抖,刀哐当剁在案板上,差点切着指头。她回头瞪他:“陆连长,你下次说这种话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吓我一跳!”

陆沉耳根通红,转身就走,拐杖戳得地砖笃笃响,扔下一句:“牛肉多放点辣。”

苏晚冲他背影喊:“你腿还没好利索呢,吃辣发炎!”那头西屋门已经关上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背,嘟囔一句:“这人,道谢跟偷袭似的。”

当天晚上张春花跑来串门,进门就嚷嚷:“大妹子!武装部那边透出风来了,你家陆连长可能要升副团,考察组下个月就来!”

苏晚正给陆沉膝盖换药,手上膏药抹了一半,闻言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陆沉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晚却瞅见他攥着拐杖的那只手,指头收紧了。

“行啊陆连长。”她把手里的药膏放下,拍拍手,“升了副团,我是不是得跟着涨点伙食标准?”

陆沉嘴角终于绷不住,弯了一下:“你先把这个月的红烧肉兑现了再说。”

张春花在旁边笑得直拍炕沿:“哎哟喂,陆连长你也有今天!”

苏晚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抹药,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得哗哗响——副团家属院要重新分房,到时候苏红和刘桂芳怕是又要眼红。她得早做打算。上回那十五块钱补偿还没捂热乎呢,后娘那人,见着肉香就能顺着味儿找上门。

晚上收拾完灶台,苏晚闩上门进空间看了一眼。人情账本上李建军那栏亮得晃眼,光团比上回又胀了一圈,角落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旁边多了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常见急症处置”。她抽出来翻了翻,里头夹着张泛黄的方子,治小儿肺炎的草药配伍,字迹潦草但能认。

苏晚把方子收好,盯着那团光琢磨:李建军这声“嫂子”喊得真心实意,光团涨得比帮二丫退烧那次还猛。

她拍了拍手,心里有了章程——考察组下个月来,家属院这帮人精肯定要动起来。她得把陆沉这腿养利索了,伙食再往上提一档,面子功夫做足。至于苏红那边,她得提前把篱笆扎紧。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王铁柱的大嗓门:“老陆!睡了没?明儿去不去靶场?我弄了两盒子弹——”

苏晚从空间闪出来,冲西屋喊:“陆沉,王铁嘴找你!”

陆沉在屋里应了一声,拐杖声往门口去。苏晚隔着窗户看他拉开门栓,月光底下王铁柱那张方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她靠在东屋门框上嗑瓜子,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点奔头了。

王铁柱一进门就嚷嚷:“老陆,听说了没?考察组下月来,你可得把腿养利索,别到时候拄着拐上台,让人看着不像样!”

陆沉往门框上一靠:“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那可不,我媳妇从武装部刘干事媳妇那儿听来的,一传十十传百。”王铁柱压低嗓门,可音量还是能掀屋顶,“不过老陆,我听说苏红她男人最近老往部里跑,你心里有数没?”

苏晚嗑瓜子的手停了。

陆沉没接话,只把拐杖往地上点了点:“明儿靶场几点?”

“六点半,老地方。”王铁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我媳妇说你家那牛肉香得她睡不着,让我来讨一块——”

苏晚从门框边直起身:“铁柱哥,牛肉是李大哥从边防捎来的,统共没多少,你家嫂子想吃,我匀一小块,多了可没有。”

“一小块就中!”王铁柱咧嘴笑,又冲陆沉挤眼,“老陆,你这媳妇,办事敞亮。”

王铁柱走后,苏晚闩好院门,回头看陆沉还站在月光里没动。她走过去:“苏红她男人往部里跑,你早知道了?”

陆沉沉默片刻:“知道。”

“那你不吭声?”

“考察组看的是实绩,不是谁跑得勤。”他拄拐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不过,你把篱笆扎紧这话,没错。”

第11章 升职风波

红纸黑字贴出来不到半个钟头,家属院就炸了锅。苏晚正在灶房刷锅,听见外头赵大嫂的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喂——陆连长升副团了!”

锅刷子往水里一扔,苏晚还没来得及擦手,院门已经被拍得山响。

“他婶子!他婶子在家没?”赵大嫂拎着个竹篮,篮里十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新鲜鸡粪,“自家鸡下的,给陆副团补补身子!”

苏晚围裙都没解,笑脸迎上去:“嫂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

话没说完,钱二婶从赵大嫂身后挤进来,腋下夹着一卷布票,边角磨得起毛:“苏晚哪,这是去年攒的布票,你拿着给陆副团做身新衣裳。升职了,上台讲话得穿体面点!”

苏晚手还没接稳布票,院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孙家媳妇端着一碗炸丸子,笑得比平时热络十倍:“刚出锅的,趁热吃!”

苏晚把三人往堂屋让,嘴上“嫂子长嫂子短”叫得亲热,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赵大嫂上个月在井台边跟王翠兰嘀咕“农村来的配不上陆连长”,原话她可一个字没忘。钱二婶前天为晾衣绳跟她红过脸,骂她“占着茅坑不拉屎”。孙家媳妇更绝,平时见面只点个头,今儿倒舍得端一碗丸子来。

灶台边那张草纸派上了用场。苏晚拿铅笔头一笔一划登记:赵大嫂——鸡蛋十个。钱二婶——布票五尺,旧票。孙家媳妇——炸丸子一碗,约莫半斤。

“嫂子们太客气了。”苏晚把鸡蛋搁进瓦罐,布票夹进铁皮盒子,丸子倒进自家碗里,空碗还给孙家媳妇时又塞了两块地瓜干,“自家晒的,给孩子磨牙。”

送走三尊菩萨,苏晚刚把草纸压到灶王爷像底下,陆沉从西屋出来了。他拄着拐站灶房门口,扫一眼灶台上堆的东西,眉头拧成疙瘩:“都收了?”

苏晚把草纸往他面前一拍:“收是收了,还得退。”

她指着瓦罐:“赵大嫂家统共三只母鸡,一天撑死下俩蛋。十个鸡蛋,她把攒着换盐的钱都掏出来了。我要是收了,下个月她家炒菜没盐,背后能骂我三个月——不对,骂到过年。”

又点着铁皮盒子里的布票:“钱二婶这票是去年发的,边角都磨毛了。她自己舍不得用,拿来巴结你。收了就是欠人情,往后她来借粮借钱,我开不了口说‘不’字。”

陆沉拐杖往地上点了点:“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原样送回去。”苏晚解了围裙往墙上一挂,“不过不能这么直愣愣退,得把话说漂亮。”

当天下午,苏晚先去的赵大嫂家。竹篮原样拎回去,鸡蛋一个不少,上头还盖了块干净笼布。

“嫂子,”苏晚把篮子往赵大嫂手里一塞,“陆沉刚升职,上头盯得紧,家里不敢收东西。您的心意我记着——等安顿好了,请您来家吃红烧肉。我做的红烧肉,春花嫂子说比食堂强。”

赵大嫂脸臊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他婶子,你看我这……上回井台边那些话……”

“什么话?我早忘了。”苏晚拍拍她胳膊,“嫂子帮我看着点院门口那棵枣树就成,秋天打枣我分您半筐。”

钱二婶那头更省事。苏晚把布票往她炕沿上一搁:“二婶,这票您留着给自家孩子扯身衣裳。陆沉说了,升职是组织信任,不是搞人情往来的由头。您要真心疼我们,往后晾衣绳您先用,我挪后头。”

钱二婶讪讪地把布票收回去,嘴里“是是是”应着,手却攥得死紧。

一圈转完,苏晚只留了张春花和另外两个军嫂的东西。一个是刘嫂子——陆沉腿伤那阵,人家主动帮着熬过三回药。一个是周嫂子——苏晚刚来时揭不开锅,借过半袋面粉。

张春花听说这事,正在院里择韭菜,听完把韭菜往盆里一摔,竖了个大拇指:“大妹子,你这手比陆连长打仗还利索。十个鸡蛋退回去,赵大嫂还得念你的好——你信不信,明儿她见人就说你仁义。”

苏晚蹲下来帮她一块择:“我信。她那人嘴碎心不坏,就是爱占个小便宜。”

“那钱二婶呢?”

“钱二婶不一样。”苏晚掐掉韭菜根,“她是真抠。抠自己,也抠别人。这种人你给她一分好,她记你三分仇——因为总觉得你欠她的。”

张春花乐了:“你把人琢磨得透透的。”

陆沉全程冷眼旁观。苏晚送完东西回来灌了一缸子凉水,他靠在西屋门框上,忽然冒出一句:“你比我懂人情。”

苏晚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陆副团,你夸人能不能加个前缀?比如‘苏晚同志这方面比我强’——你这么冷不丁来一句,我差点以为你要批评我。”

“批评你什么?”

“批评我收东西啊。”苏晚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你上午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陆沉嘴角动了动:“我没拉脸。”

“你拉了。赵大嫂进门那会儿,你西屋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了。”

陆沉闷声拐回西屋,丢下一句:“晚上吃面条。”

“有面条?前天面条昨天面条——”

“你做的面条。”

苏晚愣了愣,冲西屋喊:“陆沉你学坏了啊!夸人夸一半留一半!”

晚上苏晚出了院门,钻进空间整理人情账本。张春花那栏从“真心”跳成了“铁杆”,后头还多了个小箭头。刘嫂子和周嫂子也升到“真心”。系统弹出一行小字:人情账本已解锁“阵营”功能,可查看家属院各人对你的真实态度。

苏晚搓搓手,挨个点开看。赵大嫂那栏写着“墙头草·可拉拢”,钱二婶写着“爱占小便宜·慎交”,孙家媳妇写着“观望·待定”。她乐得直拍大腿:“这系统比我还会看人!”

正看得起劲,陆沉在堂屋喊:“苏晚,明天考察组来谈话,你穿那件蓝褂子,别穿补丁的。”

苏晚从空间闪出来,翻了个白眼:“嫌我丢人?”

陆沉闷声回:“给你扯了新布,在柜子里。”

苏晚打开柜子,一匹藏蓝的确良布料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压着张纸条:“做身像样的。”她对着那匹布站了半天。的确良,不要布票都买不着的好东西,他什么时候攒的?

她把纸条折好,趁陆沉不注意,塞进空间书架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里,跟那张治小儿肺炎的方子夹在一块。

“陆沉,”她冲西屋喊,“布我收了,但不算你送我的——算我借的。等秋后我攒了布票还你。”

西屋沉默三秒:“随你。”

“还有,”苏晚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考察组来那天,我穿蓝褂子,你穿什么?”

“军装。”

“废话。我问你穿哪套——新的那套还是旧的?”

“……新的。”

“这还差不多。”苏晚缩回脑袋,嘟囔着往东屋走,“升副团了还穿旧军装上台,人家以为我虐待你。”

西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苏晚耳朵尖,立马回头:“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见了!”

“睡觉。”

苏晚冲西屋门做了个鬼脸,进屋吹了灯。黑暗里她盯着房梁想:赵大嫂明天肯定满院子替她宣传“陆副团家不收礼”,钱二婶憋着气但不敢再作妖,孙家媳妇还得再观望一阵。考察组来之前,她得把陆沉那套新军装熨平整,自己那件蓝褂子也得改合身——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铁柱压着嗓子的动静:“老陆!睡没?部里刚来的信儿,苏红她男人明天也去考察组谈话,你心里有数!”

苏晚腾地坐起来。西屋门吱呀开了,陆沉的声音比平时还低:“知道了。”

第12章 林雪回头

红烧肉刚下锅,院门外就有人喊:“陆沉在家吗?”

苏晚擦着手出去,门一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门槛外头。头发梳得溜光,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脸上抹了粉,嘴唇红艳艳的。苏晚认出来了,县医院护士林雪,陆沉那个前未婚妻。

林雪看见苏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堆出笑来:“嫂子,我找陆沉有点事,医院那边有个体检表要他补签。”

苏晚往门框上一靠。体检表?武装部离县医院八丈远,补枪追到家里来?她没让路:“陆沉去武装部了,林护士有事跟我说也一样。”

林雪的笑挂不住了,咬了半天下嘴唇,忽然放低声音:“苏晚,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初我跟陆沉的事,是家里逼的,我心里一直有他。他现在升副团了,你一个农村来的,帮不上他什么,我好歹是正式护士,能在事业上……”

话没说完,苏晚转身进了灶房。

林雪以为她听进去了,往前跟了一步。苏晚端出一簸箕正在晾的萝卜干,往院里石桌上一放,坐下就开始翻晒,头都没抬:“林护士,你刚才说啥?风大我没听清。”

林雪气得声音发尖:“我说你配不上陆沉!”

苏晚这才抬头,拍拍手上的盐粒子,慢悠悠开口:“林护士,陆沉腿伤疼得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他喝中药苦得皱眉的时候你在哪?他发烧三十八度七我半夜爬起来换药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站起来,把簸箕往桌上一顿:“现在他腿好了、升职了,你来了——你识相还是我识相?”

林雪被这一串话砸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二八大杠的铃铛声,叮铃铃一串脆响。

陆沉推车进院,看见林雪先是一愣,随即脸沉下来:“林护士,你怎么在我家?”

林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迈一步:“陆沉,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当初……”

陆沉把车支好,走到苏晚身边站定。他穿着那身新军装,肩线笔挺,往苏晚旁边一站,胳膊挨着胳膊。声音不大,但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楚:“我结婚了。我媳妇叫苏晚。你以后有事去武装部找组织,别来家里。”

林雪眼泪唰地下来了,捂着脸跑了,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灰。

张春花从隔壁院墙探出脑袋,啧啧两声:“陆副团,你这拒绝人的水平,比打仗还干脆。”

陆沉没理她,转头看苏晚:“萝卜干晒好了没?晚上红烧肉里搁点。”

苏晚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搁了,还搁了把干辣椒,专治嘴碎。”

张春花在墙那边笑得直拍墙头:“哎哟喂,这俩——”

晚上吃饭,堂屋支了张大圆桌,张春花一家、刘嫂子一家,加上陆沉和苏晚,挤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得油亮,萝卜干吸饱了肉汁,一筷子下去能扒半碗饭。

张春花把白天的事当笑话讲给刘嫂子听,学林雪捂脸跑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刘嫂子边笑边往嘴里塞肉:“林雪那姑娘也是,当初陆副团腿伤最重的时候,医院让她来家里换药,她嫌路远推给了实习生。现在倒想起来回头了。”

张春花筷子一撂:“她今天抹那粉,有一斤重!站门口我差点以为唱戏的来了。”

苏晚给陆沉碗里夹了块肉。陆沉闷头吃了,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苏晚手一缩,瞪他一眼。陆沉面不改色,低声说:“今天的话,说得挺好。”

苏晚耳根发热,嘴上不饶人:“哪句?‘你识相还是我识相’那句?”

陆沉嘴角抽了抽:“……都挺好。”

张春花眼尖,拍桌子:“哎哎哎,桌底下干啥呢?当我们瞎啊?”

苏晚把筷子一放:“嫂子,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饭后苏晚刷碗,让陆沉陪客人在堂屋说话。她端着盆进灶房,心念一动闪进空间,人情账本摊开,林雪那栏直接黑了,标注四个字:“死心·已退出竞争。”

苏晚盯着那行字,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她哼着歌把碗刷完,出来看见陆沉在堂屋灯下写材料,张春花他们刚走,桌上照例两杯温水。他那杯已经喝了一半,她这杯还冒着热气。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又搁了糖。

她挨着他坐下,拿胳膊肘碰碰他:“林雪那事,你早知道她来找我?”

“不知道。”陆沉笔没停,“猜到了。”

“那你今天回来得倒巧。”

陆沉搁下笔,看了她一眼:“王铁柱说看见林雪往家属院这边走,我骑车追回来的。”

苏晚愣了两秒,噗嗤笑出来:“陆副团,你追回来是怕我吃亏,还是怕我把人打出去?”

陆沉重新拿起笔,耳朵尖有点红:“怕你下手太重,还得我去医院赔礼。”

苏晚拿筷子敲他手背:“嘴硬。”

她起身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考察组来,你新军装我熨好了,挂柜子外头。蓝褂子也改好了,腰收了半寸,保准合身。”

陆沉“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走。苏晚钻进东屋,关上门,从空间里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摸出来翻了翻。林雪那栏黑掉之后,账本右上角多了一行小字:阵营稳定度提升,空间扩容至三立方。

三立方。她攥了攥拳头,够装不少东西了。

外头传来陆沉搁笔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停在东屋门外。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苏晚捡起来一看,上面就一行字,写得板板正正:“明天考察组问啥你答啥,不用怕。”

苏晚把纸条折好,跟那张“做身像样的”一起夹进书里。她冲门外喊:“知道了——你赶紧睡,别半夜又起来写材料。”

门外静了两秒:“你也睡。”

脚步声往西屋去了。苏晚吹了灯躺下,黑暗里睁着眼盘算:三立方,回头换点细粮囤着,再换几尺布给陆沉做件衬衫。考察组明天来,苏红她男人也去谈话,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

院门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这回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轻的那个脚步碎,像女人穿布鞋小跑。重的那个走得急,鞋底蹭着地面。

苏晚一骨碌坐起来。西屋门也响了。

院门被拍得啪啪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压着嗓子喊:“陆副团!陆副团睡没?我是赵干事家的——部里刚来电话,考察组明天第一个找你谈,苏红她男人递了份材料上去,说你……”

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第13章 卫校备考

韭菜根掐断在指头缝里,苏晚没听见第二遍——广播里那句“恢复高考”像根针,把她钉在院里泥地上。她薅起围裙擦手,转身就往屋里跑。

铁皮盒子底下压着三本旧课本,语文数学还全乎,《基础护理》缺了封面。空间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也掏出来,四本书往桌上一摊,纸页泛黄,霉味呛鼻子。

陆沉傍晚进门,拐杖往墙边一靠,先看见桌上那摞书。

“我要考卫校。”苏晚把韭菜筐往灶台边一推,手还沾着泥。

陆沉拿起《基础护理》翻了翻,缺封面的书脊在他指头底下嘎吱响。他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能光靠你养着,我自己也得有本事。”苏晚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灶膛余火映得她脸发红。

陆沉把书放回桌上,指头在封面上点了点:“行。从明天起,做饭洗衣我来,你专心看书。”

苏晚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这人答应得也太痛快了。

第二天天没亮透,苏晚被灶间叮当声闹醒。披衣裳出去一看,陆沉围着她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头系了个死疙瘩——正跟面盆较劲。灶上粥倒是煮好了,稠糊糊一锅,就是锅沿溢出来一圈米汤,在灶台上结成了硬痂。

“馒头。”陆沉下巴朝蒸笼一抬。

苏晚掀开笼屉,白胖馒头码得整整齐齐。她抓起一个咬下去,门牙差点当场退役。馒头底硬得能当砖头,她拿手指头敲了敲,笃笃响,真跟敲核桃似的。

陆沉面不改色地嚼着自己那个:“明天少放点水。”

苏晚揉着腮帮子:“你拿啥量的水?”

“碗。”

“几碗?”

“……三碗。”

“几斤面?”

陆沉沉默两秒:“一盆。”

苏晚把馒头往桌上一墩,笑岔了气:“陆副团,你打仗的时候也这么估摸弹药?”

“打仗有数。”他端起粥碗,耳朵尖泛红,“做饭没数。”

接下来半个月,家属院多了道风景。陆沉天天早起做饭,晚上回来洗衣裳。他洗出来的衣服皱得像腌菜,晾在绳上跟风干萝卜条似的。菜刀在他手里不太听使唤,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最粗的能当薯条炸。苏晚有回看他切葱,葱段长短不齐,最长的半根葱横在案板上,短的碎成末。她刚想开口,陆沉头也不抬:“别说话。一切葱就乱。”

苏晚憋着笑回屋看书。时间硬是挤出来了,每天能多啃三四个钟头课本。陆沉还托去省城出差的战友捎回一套完整复习资料,花了小半个月津贴。苏晚拿到那摞油印卷子时翻了两页就愣住——里头夹着张纸条,陆沉的字板板正正:“好好考,考不上我养你。”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空间,跟之前那张“做身像样的”夹在一处,嘴里嘀咕:“这人怎么老写这种话,当面说能掉块肉?”

井台边闲话传得快。赵大嫂搓着衣裳跟钱二婶嘀咕:“一个农村媳妇,初中都没念完,考什么卫校?净浪费陆副团的钱。”话音没落,张春花挑着水桶过来,桶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赵大嫂一裤脚。

“人家男人乐意供,你眼红你也考啊。”

赵大嫂撇嘴:“我男人又不是副团。”

“那你男人是啥?”张春花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是团长你也考不上!”

钱二婶缩着脖子不吭声。赵大嫂使劲搓衣裳,棒槌敲得震天响。

晚上苏晚去井台打水,赵大嫂讪讪凑过来:“苏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晚把桶绳往辘轳上一绕,笑笑:“嫂子,你啥意思不重要,我考不考得上也不重要——反正我男人说了,考不上他养我。”

赵大嫂脸绿得跟井台上的青苔一个色。

这话传到陆沉耳朵里是三天后。考察组来家属院座谈,一圈人坐堂屋里喝茶。有人当面提了一嘴:“陆副团媳妇备考卫校,家里活都是陆副团干,影响不好。”

陆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笃”一声。他扫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家属:“我媳妇想考就考,考不上我养她。家里活我乐意干,不影响工作——我陆沉打仗的时候也没耽误吃饭。”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赵大嫂手里的瓜子忘了嗑,钱二婶端着茶缸子僵在半空。

苏晚在东屋听见了,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基础护理》里假装看书。书页湿了一小块,她拿袖子蹭了蹭,蹭完又湿一小块。

晚上陆沉回来,她闷头给他盛了碗汤,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多搁了两块排骨,堆得冒尖。

陆沉看看碗,又看看她:“哭了?”

“谁哭了?”苏晚瞪眼,“汤太烫熏的!”

陆沉“哦”了一声,低头喝汤。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汤喝得见了底。碗一推,他抹了把嘴:“明天开始,我教你数学——我好歹念过高中。”

苏晚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你高中数学及过格吗?”

陆沉沉默三秒:“及过。”

“几次?”

“……一次。”

苏晚把碗摞得哐当响:“陆副团,你猜我信不信?”

“信不信由你。”陆沉拄拐往西屋走,走到门口回头,“明天先考你一道鸡兔同笼。”

“考就考!”苏晚冲他背影喊,“我要是做出来了呢?”

陆沉推开门,嘴角动了动:“做出来,明天馒头少搁一碗水。”

西屋门关上了。苏晚把碗泡进盆里,回头瞄了眼桌上那摞复习资料。最上头那张油印卷子,陆沉用红笔在空白处列了个方程式,字迹工整得跟刻钢板似的。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她噗嗤笑出声,拿抹布把桌上水渍擦了,冲西屋喊:“陆沉!你画的兔子像驴!”

西屋静了两秒:“那是鸡。”

“鸡有长那样的耳朵?”

“……睡你的觉。”

苏晚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钻进东屋闩上门。她从空间里摸出那张“好好考”的纸条,又翻出今天考察组来之前陆沉塞给她的新钢笔——英雄牌,笔帽上刻着“奖”字,八成是他当年比武得的。

笔杆上缠着胶布,他手劲大,原配的笔夹早掰断了。

苏晚把笔帽拧开,在草稿纸上画了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旁边写:陆沉教数学,包教包会。

写完自己乐了半天,折好塞进空间。

外头忽然传来王铁柱的大嗓门:“老陆!睡没?部里刚来的信儿——苏红她男人那个材料,考察组压下了,说查无实据。不过——”他压低嗓门,可那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那小子放话说,卫校考试他有路子,让你媳妇小心点。”

苏晚腾地坐直了。西屋门吱呀一响,陆沉的声音比平时低:“什么路子?”

“不清楚。就撂了句‘走着瞧’。”

院里静了片刻。苏晚听见陆沉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停在东屋窗外。

“苏晚。”

“听见了。”

“怕不怕?”

苏晚把《基础护理》往桌上一拍:“怕他个腿儿。他有路子,我有脑子。”

窗外沉默几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行。明天鸡兔同笼,加一道附加题。”

“什么附加题?”

“苏红她男人为啥盯上你——想明白了,馒头管够。”

第14章 考上了

“嫂子!通知书!考上了!”

小刘那嗓子从巷子口劈过来,苏晚手一哆嗦,湿床单脱了手,糊在鸡窝顶上。老母鸡炸了毛,咯咯咯地扑腾,甩了她一裤腿泥点子。

“真考上了?”张春花攥着锅铲从自家灶间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

小刘把自行车一支,信封举得老高:“县卫校护理班,争取!白纸红章,错不了!”

张春花锅铲往地上一插,扭头就往家跑。苏晚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口已经噼里啪啦炸开了——一挂过年存的小鞭,红纸屑崩得满巷子都是。老母鸡吓得直接飞上了墙头。

半条家属院都惊动了。刘嫂子趿着鞋跑来,周嫂子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连赵大嫂都从自家门后头磨蹭出来,拎着半斤红糖,油纸包得方方正正。

“苏晚,”赵大嫂把红糖往她手里一塞,眼睛瞅着别处,“以前嫂子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把红糖往胳肢窝一夹,笑得敞亮:“嫂子说的哪里话。以后我学了护理,你家孩子头疼脑热尽管来找我,打针不疼,我练过。”

赵大嫂嘴角抽了抽,憋出一句“那敢情好”,钻回自家院子去了。张春花在后头啐了一口,压低嗓门:“半斤红糖就想翻篇?上回她可说你‘土包子配瘸子’——”

“嫂子,”苏晚拿胳膊肘碰她,“红糖甜嘴,我缺这口甜的。”

张春花翻了个白眼,又憋不住笑。

陆沉从团部回来时,门口红纸屑还没扫净。他支好车,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红,又抬头看苏晚。

苏晚把通知书往他面前一竖,下巴扬着:“陆副团,你媳妇考上卫校了。以后你得改口,叫‘苏护士’。”

陆沉接过通知书,正反面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自己上衣口袋。

苏晚急眼了:“那是我的通知书!”

“放你手里三天就得弄丢。”陆沉面不改色,拄拐往院里走,“上回粮本差点塞灶膛里烧了,前儿钢笔帽找不着,最后从鸡窝里掏出来——”

“那是鸡叼走的!”

“鸡替你背了不少锅。”

苏晚气得追上去捶他后背,捶了两下,陆沉没躲,肩膀绷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苏晚瞅见了,手上加了劲:“笑!再笑我把通知书偷回来!”

“偷一个试试。”陆沉进屋,把上衣口袋拍了拍,“侦察连出身,防的就是你这种偷鸡摸狗的。”

第二天陆沉请了半天假,把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后座绑上新弹的棉被,一只军绿帆布包挂在车把上。苏晚坐后头,一路颠得屁股疼,嘴上还不闲着:“陆副团,你这车技不行啊,我姥姥推独轮车都比你稳。”

“那你下去走。”

“……我夸你车擦得亮。”

到了卫校门口,苏晚跳下车,拍了拍后座棉被:“行了行了,你回吧,我自己进去。”

陆沉没动,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票子叠得方方正正:“食堂吃不惯就买点好的,别省。”

苏晚盯着那五块钱,又抬头看他。陆沉别过脸去,看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好像树上长了花。

“陆沉,”苏晚把钱接过来,折好塞进褂子内兜,“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这五块顶你六分之一了。”

“我腿伤有补助。”

“补助是给你买营养品的。”

“我营养品吃你做的红烧肉就够了。”陆沉把帆布包摘下来递她手里,跨上车,“进去吧,别迟到。”

苏晚拎着包走了两步,回头喊:“陆沉!周末来接我!”

“嗯。”

“六点半!别赖床!”

陆沉骑出去老远,回头扔了句:“这话该我说。”

林雪是在县医院走廊里听说的。她端着药盘,指甲掐进铝盘边沿,跟旁边同事酸了一句:“卫校又不是大学,有什么好显摆的。”

旁边一个圆脸护士正给病人换药,头都没抬:“人家男人是副团,你男人呢?”

林雪脸涨得通红,药盘差点扣地上。圆脸护士叫周小梅,是张春花拐了八道弯的远房表妹,嘴快是祖传的。她换完药,端着空盘从林雪身边过,又补了一句:“对了林护士,上回你给三床扎针扎了三回才进去,人家苏晚在村里给小孩退烧一针就见效——你说这卫校到底该谁去上?”

林雪把药盘往台子上一墩,转身进了治疗室,门摔得哐当响。

这话辗转传到苏晚耳朵里时,她正在卫校宿舍铺床。六人一间,上下铺,她分到靠窗的下铺,床板硬得能硌骨头。同宿舍一个圆脸短发的姑娘凑过来,小声问:“你就是陆副团的爱人?听说你男人可厉害了,全县武装部就他一个副团级。”

苏晚一边抻床单一边笑:“他厉害是他的事。我是来学护理的,以后考试不及格你们可别笑话我。”

“我叫陈小芳,城关镇的。”陈小芳噗嗤笑了,帮她把枕头摆正,“你倒实在。上铺那俩听说你男人是陆副团,都不敢跟你搭话。”

“为啥?”

“怕说错话呗。”陈小芳压低嗓门,“你男人在武装部管民兵训练,我爹就是民兵,见了他跟耗子见猫似的。”

苏晚把床单角掖进褥子底下,直起腰:“那你回去跟你爹说,陆副团在家给我倒洗脚水,不用怕。”

陈小芳笑得直拍床板。

当天晚上苏晚没回家。她关好门,拉上窗帘,钻进被窝进空间。光团比上回又亮了一截,角落扩出两个立方,六立方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最里头多了个带锁的小药柜,铁皮壳子,锁头锃亮。苏晚拿指尖碰了碰锁,咔嗒一声弹开。

碘酒一瓶,纱布两卷,阿司匹林一板,甘草片半瓶,最底下压着一小管盘尼西林软膏。

系统提示浮出来:宿主考入卫校,医疗类物资兑换权限提升,新增“药品识别”功能。

苏晚抱着药柜乐了半天。这玩意儿搁七十年代,比黄金金贵。她翻开人情账本,家属院那栏热闹得很——张春花从“真心”跳成了“铁杆”,刘嫂子、周嫂子都从“可拉拢”挪进了“真心”,连赵大嫂都从“墙头草”变成了“可拉拢·态度转好”,后头还跟了行小字:红糖半斤,记一次。

苏晚正美滋滋地盘点,楼下忽然有人喊:“苏晚——你男人给你送热水袋来了!”

她赶紧退出空间,趿着鞋跑到窗口。陆沉站在路灯底下,军装没换,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热水袋,仰头说:“晚上冷,灌了热水捂脚。”

同宿舍姑娘们全挤到窗口,陈小芳带头起哄:“陆副团,我们屋里六个人,就一个热水袋啊?”

陆沉面不改色:“明儿再送五个。”

姑娘们笑成一团。苏晚红着脸跑下楼,接过热水袋,小声嘀咕:“陆副团,你注意点印象。”

“什么影响?”

“人家以为我嫁了个送暖水瓶的。”

陆沉把热水袋往她怀里一塞,转身跨上二八大杠,扔下一句:“明天早上来接你。”

骑出去老远,又回头补了句:“六点半,别赖床。”

苏晚抱着热水袋站在路灯底下,看那辆二八大杠拐出校门,车铃铛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陈小芳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苏晚!你男人车铃铛是不是坏了?响起来没完!”

苏晚冲楼上喊:“没坏!他高兴!”

楼上笑倒一片。苏晚拎着热水袋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停住,伸手摸了摸兜里那五块钱。票子还带着体温,折角的地方被陆沉捏得发毛。

她低头看了两秒,把钱塞回裤兜,拍了拍。

明天得问问他,那热水袋是拿啥票换的。

第15章 苏红哭穷

苏晚刚拐进巷子口就瞧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缩成一团,远看像谁扔了件旧褂子。走近才认出是苏红。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头发乱蓬蓬扎了个歪辫子,身上那件碎花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苏红抬头看见她,嘴一瘪,泪珠子说来就来:“晚啊——姐活不下去了……”

苏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急着开门:“姐,蹲这儿像什么话,进屋说。”

苏红跟在后头抹泪,一进堂屋就瘫在板凳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倒苦水。孙大勇结婚前吹得天花乱坠,说家里有三间大瓦房、爹是公社干部,嫁过去才知道——瓦房是借的,他爹早死了,孙大勇地不种、活不干,天天跟一帮闲汉喝酒赌钱,把她陪嫁的缝纫机票、两块料子、连压箱底的二十块钱全输光了。

“前天夜里又喝多了,把锅都砸了,说我不给他钱花就不过了……”苏红拿袖子擦脸,袖子立刻洇湿一片,“晚,姐实在没法子了。”

苏晚给她倒了杯水:“你回娘家,婶子咋说?”

苏红不接杯子,眼泪掉得更凶:“我妈骂我没本事拴住男人,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让我自己想办法。”她忽然抓住苏晚手腕,指甲掐得苏晚一疼,“晚,你妹夫现在是副团了,你给他说说,让他给大勇找个活干,看大门也行啊!”

苏晚把手抽回来,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喝水。”

苏红就着杯子灌了两口,又翻来覆去那几句:“看大门也行”“守仓库也行”“妹夫一句话的事”。苏晚择着晚上要炒的豆角,没接话。苏红哭一阵说一阵,从孙大勇骂她败家说到婆婆给小姑子扯新衣裳不给她扯,足足哭了一下午,哭到日头偏西。

陆沉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时,苏红正擤第三回鼻涕。她一见陆沉,眼泪又续上了:“妹夫,你可得管管你姐夫……”

陆沉把车支好,进屋洗了把脸,坐下来听完苏红颠来倒去那套词,只问了一句:“孙大勇自己怎么不来?”

苏红噎住了。嘴张了两回,才支吾道:“他……他嫌丢人。”

“嫌丢人?”陆沉把毛巾搭回绳上,“求人办事不丢人,窝在家里让媳妇出来哭丢人。他连这个门都不敢登,我给找了活,他干得下去?”

苏红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忘了掉。苏晚把豆角往搪瓷盆里一扔,接了话:“姐,你回去跟姐夫说——让他自己来一趟,当面跟陆沉说。他要是连这个脸都拉不下来,那谁也帮不了他。”

“可他都……”

“姐。”苏晚把盆往桌上一搁,“他赌钱输你嫁妆的时候,脸拉得下来不?砸锅的时候,脸拉得下来不?到求人办事了知道要脸了?”

苏红嘴唇哆嗦半天,拎起空布兜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那……我让他来?”

“来不来随他。”苏晚把门关上了。

隔天晌午,刘桂芳亲自登门了。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两斤柿子,软塌塌的,有几个已经裂了口,淌着黏汁。刘桂芳脸上堆着笑,笑得跟哭差不多:“苏晚啊,你姐困难,你拉一把,两斤柿子你别嫌弃……”

苏晚把网兜接过来搁在门槛外头:“婶子,柿子您拿回去自己吃。我姐的事我管,但得按我的法子管。”

刘桂芳脸上笑挂不住了:“你啥法子?你姐都快让人打死了——”

“谁打她?”

“孙大勇那个杀千刀的……”

“那他打人的时候,婶子您干啥去了?”苏晚靠着门框,声音不大,“您骂我姐没本事拴住男人,转头又让我管。婶子,您这账算得比我明白。”

刘桂芳脸涨成猪肝色,拎起网兜就走,走出几步回头啐了一口,到底没敢大声。

苏晚的法子简单——她找张春花打听了孙大勇家那条街的作息,挑了傍晚饭点,拎着两罐麦乳精出了门。陆沉骑车送她到街口,苏晚跳下车:“你回去吧,半小时后来接我。”

“你一个人行?”

“我又不打架。”苏晚把麦乳精往怀里一抱,“打脸这事,得人多才热闹。”

她掐着点到的。孙大勇家那条街全是平房,家家户户把饭桌支在门口,端着碗边吃边聊。苏晚不紧不慢走到苏红家门口,正赶上苏红端着一盆稀汤面出来。苏晚把两罐麦乳精往苏红怀里一塞,嗓门不大不小,刚好一条街都能听见:“姐,这麦乳精你补补身子,当初你嫌陆沉腿不好不肯嫁,现在后悔不?”

苏红脸腾地涨成猪肝色,怀里两罐麦乳精烫手似的,支吾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隔壁门口端着碗的老太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斜对门那个汉子憋笑憋得直咳嗽。

“苏晚你——”刘桂芳从屋里冲出来,手指头快戳到苏晚鼻尖。

“婶子别急。”苏晚笑盈盈的,“我话没说完呢。”她转头冲屋里喊,“姐夫!你要找活干,后天上午去武装部找陆沉,过时不候!”

屋里闷了半天,传出一句低低的:“……知道了。”

“听见了?”苏晚冲刘桂芳一摊手,“他应了。婶子,您骂我姐一百句,不如我当街喊这一嗓子管用。”

刘桂芳牙咬得咯咯响,可满条街都听见了苏晚那句“嫌陆沉腿不好不肯嫁”,她要是这会儿闹起来,等于自己把闺女嫌贫爱富的事再抖落一遍。她只能干瞪眼。

苏晚冲苏红眨眨眼,扭头走了。

回去路上她哼着歌,陆沉骑车载着她,骑出去两条街才开口:“你那两罐麦乳精,够买半个月菜的。”

苏晚搂着他腰,理直气壮:“这叫花小钱办大事——两罐麦乳精换我姐以后不敢再来打秋风,值。”

陆沉没吭声。又骑了一段,闷闷地说:“苏红要真改了,帮一把也行。”

苏晚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军装粗布蹭着脸有点扎:“我知道,我又不是不帮。就是得让她知道,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要是这回还拎不分,下回我连麦乳精都不拎。”

陆沉车把晃了一下,苏晚听见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到家时天刚擦黑。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头还热着。武装部通讯员小刘从驾驶座探出脑袋:“陆副团!团部通知——正团级转业名额下来了,让您明天去谈话,转业到地方还是留部队,自己选。”

陆沉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苏晚从后座跳下来,看看小刘,又看看陆沉:“转业到地方……是去哪儿?”

小刘挠头:“听说是市里,具体哪个单位还没定。不过陆副团,这名额紧得很,全团就两个,您得想好了。”

陆沉把车支好,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苏晚:“你觉得呢?”

苏晚愣了一下。这人头一回问她这种大师的意见。她想了大概两秒钟,笑了:“你先去谈,回来咱俩算笔账——留部队我随军方便,转业到市里我卫校毕业分配选择多。哪个划算选哪个。”

陆沉嘴角动了动:“行,回来算账。”

小刘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发动车子时嘟囔了一句:“全团干部都愁转业的事,到陆副团家倒好,两口子算账算得跟买菜似的。”

吉普车开走了。陆沉转身开院门,苏晚跟在后头,忽然拽了拽他袖子:“哎,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谱了?”

陆沉推开院门,回头看她一眼:“算完账再说。”

“你这人——”苏晚追进去,“你先透个底,我晚上好睡得着。”

“你昨晚打呼噜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那可能是猫。”

第16章 转业选择

陆沉从团部回来,手里那张转业意向表被捏得起了毛边。他没进屋,一屁股坐在堂屋门槛上,划了根火柴点烟。苏晚把最后一道炒白菜端上桌,眼角扫见他夹烟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来回搓那张纸的边角,搓得纸都快破了。

她没问。转身倒了杯温水搁在桌沿,离他手边不远不近。跟这人过了这些天,她摸准了脉:越催越闷,闷够了才往外倒。

陆沉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砖缝里,端起碗扒了口饭。苏晚这才坐下,筷子夹了块炒鸡蛋搁他碗里:“团里怎么说?”

“两条路。”陆沉嚼着饭,声音不咸不淡,“留部队,正营升副团有希望,但得去南边新驻地。家属随军条件不成熟——那边营房没盖好,家属去了没地儿住。”他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转业到市里,副团级待遇不变,分到商业局,管市场这一摊。”

苏晚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南边……具体哪?”

“桂省边上,山里头。”陆沉把筷子放下,补了一句,“训练强度大。我这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端起碗继续扒饭。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他那条伤腿,阴天下雨疼得半夜翻来覆去,她装睡装了好几回。桂省山里头,潮气能拧出水,去了就是硬扛。她没接话,只把炒鸡蛋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夜里苏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身下的褥子都快被她搓出火星子了。陆沉也没睡着——呼吸不对,太匀了,匀得假。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尺宽,谁都没先开口。苏晚脑子里算盘拨得噼啪响:空间里干货细粮攒了够吃一年的量,人情账本上李建军在商业局有熟人,王铁柱转业后在县武装部管后勤,这些都是转地方的底牌。可陆沉在部队干了十几年,从大头兵一路拼到副营,让他脱军装,她怕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天蒙蒙亮时陆沉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背对着她闷声说:“我去南边的话,家里你一个人……”

苏晚也坐起来,被子裹着肩膀,盯着他后脑勺:“你腿不好,南边潮,去了就是硬扛。转地方稳当。”

陆沉沉默半晌,后脑勺对着她一动不动。苏晚看见他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下去。他转过身,就说了三个字:“听你的。”

第二天他去团部交了转业表,回来时脸色平静,把回执往桌上一搁就拎水桶去井台了。家属院倒是炸了锅——赵大嫂在井台边捶着衣服,棒槌砸得砰砰响,嗓门比棒槌还响:“陆副团傻了吧?再熬两年就是正团,转什么业啊!商业局那地方,管卖菜卖肉,能有部队体面?”

陆沉拎着水桶从旁边过,头都没回:“我媳妇说得对,日子稳当比啥都强。”

赵大嫂棒槌停在半空,嘴张了张,扭头冲旁边钱二婶嘀咕:“这陆阎王,让媳妇拿捏得死死的。”

钱二婶撇了撇嘴没接茬。苏晚在自家院里晾衣服,听得一清二楚,抖了抖手里的被单,冲井台方向喊:“赵大嫂——您那棒槌借我使使,我家被单厚,手搓不动!”

赵大嫂愣了两秒,噗地笑了:“你这丫头,耳朵倒尖!”

转业手续办下来那天,陆沉换下军装穿便衣。苏晚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早备好的藏蓝中山装,是他上回扯布时她偷偷多扯了三尺。陆沉站在镜子前,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又解开,又系上。苏晚从背后搂住他腰,下巴搁他肩头:“陆副团,你穿中山装也挺精神。”

陆沉扯了扯领口:“别扭。领子卡脖子。”

“你军装领子不卡?”

“军装穿惯了。”

正说着,院门口一阵摩托突突响,李建军熄了火大步进来,进门就喊:“陆哥!商业局那边我打听清楚了——你分管个体工商登记,这活儿不累,但有个好处:以后咱县城谁想开买卖,第一道关就是你签字。”

陆沉皱眉:“我刚去就管签字?不合适吧。”

李建军挤了挤眼:“管签字才好呢——嫂子不是老念叨想干点啥?”他冲苏晚一努嘴。苏晚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被说中心思,假装低头叠衣服,叠得乱七八糟。

送走李建军,苏晚蹭到陆沉跟前,试探着问:“商业局管个体户……那现在政策让不让私人开饭馆?”

陆沉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上回带回来的文件汇编,哗哗翻到一页:“上个月市里刚下文件,鼓励个体经营。但县里还没人敢吃头一口。”他抬眼看她,“你想干?”

苏晚眼睛亮了,嘴上还端着:“我就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苏晚噎了一下,把叠好的衣服往他怀里一塞:“你管我眼珠子转不转。”

晚上苏晚闩好门进空间盘货。干货、调料、腌肉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个立方。系统光团稳稳亮着,底下跳出一行小字:空间已扩容至八立方,解锁“物资保鲜”功能。她伸手一划,那堆腌肉表面浮了层淡光,摸着凉丝丝的,跟刚腌上一样。

翻人情账本,王铁柱那栏跳出一行小字:“可帮忙联系县饮食服务公司老同事”。苏晚合上账本,在黑暗里咧嘴笑。炕上陆沉翻了个身:“大半夜笑啥?”

苏晚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陆沉,我想开个饭馆。”

陆沉沉默三秒。苏晚数着,一,二,三——

“政策上我帮你盯着。”他翻过身来面朝她,“启动资金呢?”

苏晚拍拍枕头:“我自己有办法——你就说支持不支持?”

陆沉伸手把她脑袋按到枕头上:“支持。睡吧。”

苏晚被他按得动弹不得,闷声嘟囔:“你也不问问钱从哪来……”

陆沉闭着眼:“你那个小金库,我早猜着了。”

苏晚心里一惊,差点从他巴掌底下挣起来。陆沉又补了句:“我不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苏晚在黑暗里瞪大眼,盯着他模糊的侧脸轮廓。这人到底是真知道还是诈她?空间的事她捂得严严实实,连张春花都没透过半个字。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筛子——红糖、干货、腌肉,每回都说是娘家带来的或供销社淘的,没露过馅。

“陆沉。”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到底知道啥?”

回答她的是均匀的呼吸声。苏晚支起耳朵听了半天,分不清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一下,陆沉胳膊一翻,把她手攥住了,眼睛没睁:“睡觉。明天还得去商业局报到,你跟我一块去认认门。”

苏晚被他攥着手,抽了两下没抽动,索性不抽了。

“认门就认门。”她小声嘀咕,“我明儿得问问李建军,商业局管不管饭。”

黑暗里陆沉嘴角动了一下。苏晚没看见,但攥着她那只手松了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不动了。

第17章 开饭馆

苏晚把“开饭馆”仨字撂出来,第二天天没亮就薅着陆沉出了门。陆沉腿刚好利索,被她拽得踉跄半步:“急啥?”

“急啥?十字街口那铺面,晚一天就多一天租金。”

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国营理发店黄了半年,玻璃门上贴着“此房出租”,纸边卷得像干豆皮。王铁柱早等在门口,大手一挥:“就这儿!房东急租,一个月八块,押一付三。”苏晚推门进去,前厅灰扑扑的,四张桌子摆得开,后厨灶台案板齐全,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黄泥坯。她拿脚蹭了蹭地,回头冲陆沉一扬下巴:“就它了。”

签合同、交钱、拿钥匙,一气呵成。当天下午苏晚就钻进空间倒腾——五十斤白面、二十斤腊肉、一坛子酱菜码在墙角,又托王铁柱从食品公司批了便宜猪肉。王铁柱蹬着三轮把肉送到门口,抹把汗:“弟妹,你这从哪儿淘换的?食品公司老赵跟我拍胸脯,说这批肉是内部处理的,价低两成。”

“铁柱哥路子野,回头开业请你吃头碗面。”

陆沉下班过来刷墙,白灰桶往地上一搁,袖子一卷就上了手。苏晚站底下指挥:“左边再刷高点,对,别留印子。”陆沉举着刷子问:“饭馆叫什么名?”

苏晚蹲地上擦桌子,头也不抬:“就叫‘陆记饭馆’。”

陆沉手一抖,白灰滴了一鞋。

“你陆副团的名头不用白不用。”苏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家属院都知道你陆阎王,挂你的名,谁敢来闹事?”

陆沉拿刷子指了指她,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扭头继续刷墙,耳朵根红了一片。

开业头三天,苏晚只卖三样:红烧肉、酱爆肉丁、肉丝面。定价比国营食堂贵一毛,肉块切得方,油水给得足。头一天来了六个客人,全是王铁柱拉来的战友,进门就喊:“嫂子,铁柱哥说你这儿肉管够!”苏晚在后厨应一声:“管够!吃完不够再加汤!”

第二天中午,县商业局两个科员路过,扒着门框一看——陆沉穿着围裙在后厨帮忙,正端着一碗肉丝面往外走。科员小周憋着笑:“陆科长,您这……端盘子呢?”

陆沉面不改色把面搁桌上:“我媳妇的饭馆,我端盘子咋了?”

小周回去一宣传,第三天来了半个商业局的人,进门就喊:“陆科长端的那碗面,给我来一碗!”苏晚在后厨笑得直不起腰,陆沉黑着脸进来:“你故意的吧?”苏晚把炒勺塞他手里:“陆科长,帮忙翻两下锅,客人等着呢。”

生意火了,麻烦也来了。国营食堂刘经理找上门,背着手在前厅转一圈,阴阳怪气:“小苏啊,你这肉价压这么低,让我们食堂咋开?”

苏晚笑眯眯端出一盘红烧肉:“刘经理尝尝——我这肉是从食品公司正经批的,票证齐全,价格公道。您食堂要是也这个价,客人自然回去。”

刘经理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色变了。肥而不腻,咸中带甜,比他食堂那柴火似的肉强出两条街。他哼了一声撂下筷子走了。

隔天却托人带话:想从苏晚这儿批发红烧肉回去卖。苏晚晚上跟陆沉商量,陆沉想了想:“批可以,但得签合同,按量定价,不能让他们转手加价坑顾客。”苏晚一拍大腿:“你管签字管出经验来了!”

月底盘账,苏晚坐在灯下打算盘,陆沉凑过来看。苏晚把账本一推:“除去房租、材料、税,净赚六十三块。”

陆沉眉毛一挑。他工资才五十二。

苏晚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月攒的肉票、粮票剩了不少,够咱俩吃用。”陆沉拿起账本翻了翻,忽然说:“下个月我找商业局打个报告,把个体饮食的卫生标准定出来——你带头执行,别人说不出闲话。”

苏晚一愣,随即笑了:“陆科长,你这是拿我当试点呢?”

陆沉把账本合上:“你当老板娘,我当政策顾问——咱俩这叫公私兼顾。”

苏晚伸手拧他胳膊:“什么公私兼顾,你就是想蹭饭不给钱。”

陆沉一本正经:“我端盘子抵饭钱。”

两人在灯下笑成一团。窗外飘来隔壁赵大嫂的声音:“哎哟,陆家两口子大晚上不睡觉笑啥呢,饭馆赚钱了就是不一样……”

苏晚冲窗外喊:“赵大嫂,明儿来吃面,给你多搁一勺肉!”

赵大嫂在墙那头笑骂:“你这丫头,就会堵人嘴!”

陆沉起身把账本锁进铁皮盒子,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下个月考察组正式来,你饭馆这边——”

“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晚把布包收好,拍了拍手,“该交的税我一分不少,该守的规矩我一样不落。谁想挑刺,让他先尝尝我这红烧肉。”

陆沉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饭馆的招牌挂出去才半个月,漆还没干透,风一吹,吱呀吱呀响。苏晚听着那动静,忽然想起什么:“陆沉,你说苏红她男人要是来吃面,我给不给他赊账?”

陆沉把灯捻小:“他敢来,我端面。”

“你端面咋了?”

“我端面,手稳不稳就不好说了。”

苏晚笑得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王铁柱的大嗓门隔着墙炸开:“老陆!睡没?部里刚来的信儿——县饮食服务公司明天派人来你饭馆,说要‘检查指导工作’!刘经理那老小子递的话!”

苏晚腾地站起来,跟陆沉对了个眼神。陆沉把灯重新拨亮:“明天我请假。”

“你请假干啥?”

“陪老板娘迎检。”他顿了顿,“顺便看看,谁指导谁。”

第二天一早,苏晚把四张桌子擦了三遍,灶台抹得能照人。陆沉真换了身干净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往门口一站,跟门神似的。王铁柱也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烟:“老陆,你这架势不像迎检,像迎敌。”

“检查指导工作,”陆沉把“指导”俩字咬得重,“得让人家指导出个结果。”

八点半,饮食服务公司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姓孙,副股级,手里拎个公文包,进门先看墙。“这墙皮——”孙股长拿手指蹭了蹭,“得补。卫生不达标。”

苏晚递上烟:“孙股长说得对,我这两天就找泥瓦匠。”

孙股长不接烟,背着手往后厨走。掀开锅盖闻了闻,又拿筷子戳了戳案板上的肉:“你这肉从哪儿进的?”

“食品公司,票证齐全,随票随肉。”苏晚把一摞票据拍在案板上,“您过目。”

孙股长翻了两页,没挑出毛病,扭头看陆沉:“陆科长,你一个武装部的,开饭馆不合适吧?”

陆沉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我媳妇开饭馆,我下班帮忙,不占工作时间,不拿公家一分钱。哪条不合适,孙股长指出来,我改。”

孙股长噎了一下,王铁柱在门口接话:“孙股长,武装部食堂上个月还从这儿订了二十斤红烧肉,战士们都说好。你给评评,这算不算支持地方经济?”

孙股长脸色缓了缓,公文包往桌上一搁:“行,那我直说——刘经理打了报告,说你们定价扰乱市场。公司让我来看看,该规范的规范。”

苏晚笑眯眯端上一碗肉丝面:“孙股长先尝面,边吃边规范。”

第18章 龙凤胎

饭馆开到第二个月头上,苏晚闻见油腥味就反胃。

起初当是累的。四张桌子翻台翻得脚不沾地,后厨前堂两头跑,夜里躺炕上腰跟折了似的。直到那天晌午,她掂勺炒回锅肉,热油一激豆瓣酱,那股荤气直冲嗓子眼,她锅铲一扔,捂着嘴蹿出后门,蹲在墙根底下干呕。隔壁豆腐摊的孙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舀豆腐的铜勺,一瞧她这架势,大腿拍得啪啪响:“苏老板,你这是有了!”

苏晚蹲在那儿愣了半天,手慢慢摸上肚子。孙婶已经撂下摊子跑过来,一边替她顺背一边嚷嚷:“我生了六个,这个我认不错!你瞅你那个脸色,跟豆腐渣似的——”

“婶,小声点。”苏晚扶着墙站起来,嗓子眼还泛酸水,“没准儿吃坏肚子了。”

孙婶撇嘴:“吃坏肚子能闻见肉味就跑?你问问全街,谁不知道你苏老板见了红烧肉比见亲爹还亲。”

这话没法驳。苏晚擦了把嘴,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上个月忙得脚打后脑勺,月事迟了半个月也没往心里去。她抬头看天,太阳白晃晃的,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居然是——饭馆刚上正轨,这节骨眼上怀孩子,生意咋办。

晚上陆沉骑车来接她,她坐后座上闷不吭声。往常她坐车嘴不闲着,从孙婶豆腐摊短斤少两说到刘经理又派人来“指导”,今儿一路静得只听见链条响。快到家属院巷口,苏晚才开口:“陆沉,我好像怀孕了。”

自行车猛地一歪。

陆沉单脚撑地,回头看她,路灯正好亮起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跟让人拿棍子敲了后脑勺似的。苏晚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忍不住拿手指头戳他后背:“你稳着点骑。我去医院查了,快两个月了。”

“查了?”他嗓子有点紧。

“嗯,下午抽空去的。孙婶先看出来的,非撵我去。”苏晚顿了顿,“你不高兴?”

陆沉没接话,把车把正过来,重新蹬起来。骑出去十来米才扔回来一句:“高兴。”又骑了十来米,“就是吓一跳。”

苏晚在后头偷偷乐。到家门口下车,陆沉支好车,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去,另一只手悬在她胳膊肘旁边,想扶又不知道往哪儿扶。苏晚一巴掌拍开他爪子:“我怀个孕又不是腿断了,你该咋走咋走。”

陆沉把手缩回去,走了两步又伸过来,这回直接攥住了她手腕。苏晚翻个白眼,没再抽。

从那天起陆沉就跟换了个人。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卫校门口,车把上挂着军用水壶,里头灌的红糖水;中午拎着铝饭盒送到教室,饭盒盖上拿筷子压张纸条,就俩字——“吃完”;下午放学直接驮回家,连她去菜市场买菜他都跟着,胳膊上挎个竹篮子,跟在她后头三步远。

苏晚烦得不行。那天在菜摊前挑萝卜,陆沉又杵在后头,她扭头:“陆沉你上班去行不行?我又不是纸糊的。”

陆沉闷头把菜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顺路。”

“顺路?”苏晚把萝卜往秤上一搁,“商业局在东街,菜市场在西街,你顺的哪门子路?”

卖菜的老赵头嘿嘿乐:“苏老板,人家陆科长愿意绕,你让他绕呗。”

陆沉面不改色掏钱付账。苏晚拿他没法子,出了菜市场才小声嘀咕:“你天天这么跟着,人家以为你怕媳妇跑了。”

“怕你摔了。”

苏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在后头拎着篮子走得稳稳当当,嘴角绷着,耳朵尖却有点红。她把萝卜往篮子上一拍:“行行行,跟着吧。回头我胖成球,全赖你喂的。”

饭馆那头实在顾不过来。苏晚跟陆沉商量了一晚上,拍板请孙婶来帮厨。孙婶手艺不赖,就是话多,一进后厨嘴不带停的,从豆腐点卤说到她娘家侄子相亲。苏晚只管采买和账目,每天上午去店里盘一趟账,下午回家歇着。家属院大妈们凑在井台边嘀咕:“苏晚那饭馆怕是要黄,才开俩月就撂挑子。”

张春花正好来打水,听见这话把桶往地上一墩,叉着腰就怼:“人家怀孩子了!你们一个个怀孩子的时候不歇着?刘家嫂子,你当年怀老三吐到七个月,不也是你家那口子天天端饭端水伺候着?”

刘家媳妇讪讪地拎着桶走了。张春花冲苏晚家方向努努嘴,跟旁边人说:“陆副团现在天天接送,菜市场都跟着拎篮子。你们谁家男人有这个心?”

大妈们散了,各回各家做饭。这话传到苏晚耳朵里,她正靠炕上翻账本,笑得直抖。陆沉端着鸡汤进来,皱眉:“笑啥?”

“笑我当初还想跑路。”苏晚接过碗,吹了吹油花,“现在赶我走我都不走了。”

陆沉在炕沿坐下,面无表情:“你跑一个试试。”

怀孕七个月,苏晚住进县医院。陆沉天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从商业局骑车过来二十分钟,他十五分钟就到。同病房的产妇家属都认得他了,护士小周每次见他进门就喊:“陆科长又来报到啦!”

生那天是半夜发作。苏晚疼得掐床单,陆沉在产房外头站了六个钟头。后来张春花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陆沉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到那头,地砖都快磨出印子了。她跟他打招呼,陆沉就“嗯”一声,脚底下没停。

天蒙蒙亮,护士推门出来报喜:“龙凤胎,母子平安!”

陆沉一头扎进去,先奔苏晚床边,攥住她手:“媳妇你辛苦了。”苏晚满头汗,头发丝贴在脸上,还有力气笑话他:“你先看孩子去,我跑不了。”陆沉这才转头问护士:“孩子多重?”

“闺女四斤八两,小子五斤二两。”

他走到俩小襁褓跟前,弯腰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闺女像你,儿子像我——”顿了顿,“丑。”

苏晚抄起枕头砸过去:“陆沉你再说一遍!我儿子哪儿丑了!”

陆沉接住枕头,嘴角翘了一下:“刚生下来都丑,长开就好了。”

出院那天家属院来了半院子人。张春花拎着两只老母鸡,往灶台上一搁就撸袖子烧水褪毛;赵大嫂端来一篮子鸡蛋,个个拿红纸点了;连平时跟苏晚不太对付的刘家媳妇都端了一盆红糖小米粥,搁下就走,嘴里硬邦邦地扔了句:“趁热喝。”

苏晚靠在床头翻人情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满屏都是“真心”俩字,连赵大嫂那栏都从“可拉拢·态度转好”变成了“真心·已入账”。空间在她生完孩子那天自动升到十立方满级,系统弹了条提示:“人情账本满级——宿主所获真心已覆盖初始人际网络全部节点。”

苏晚抱着账本乐。陆沉端着鸡汤进来:“又笑。”

“笑我当初还想跑路。”她把账本往枕头底下一塞,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现在赶我走我都不走了。”

陆沉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俩孩子的小被子掖了掖:“你跑一个试试。”

苏晚喝汤的嘴停住了。这话他头回说的时候,她当是吓唬人。这会儿再看,他掖被子的手轻得跟碰豆腐似的,眼睛却盯着她,一眨不眨。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心里暖得冒泡。

“陆沉。”

“嗯。”

“你说咱这俩孩子,将来考大学不?”

“考。”

“那得好好培养——闺女学医,儿子学啥?”

陆沉想了想:“学啥都行,别学他爹就行。”

“为啥?”

“太闷,找不着媳妇。”

第19章 继母熄火

龙凤胎满月这天,家属院飘着肉香。苏晚没去饭馆办,就在自家院里支了两顶帆布棚子,四张借来的圆桌拼着摆,碗筷不够,张春花从自家抱了一摞粗瓷碗来,缺口朝着桌心,不细看看不出来。

张春花剁鸡,王铁柱搬酒,李建军从边防捎来两瓶高粱烧,瓶口拿蜡封着。炖肉的香气顺着院墙往外飘,隔壁刘家媳妇扒着墙头看了三回。陆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衬衣,袖口卷到小臂,抱着闺女在棚子底下转悠,闺女一哭他就拍,拍得毫无章法,孩子越哭越响。

“给我。”苏晚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你那是拍娃还是拍西瓜?”

陆沉把闺女递过去,顺手抄起儿子。儿子倒是不哭,睁着眼看他,陆沉低头瞅了两秒:“这小子眼神跟我排雷时候一个样。”

王铁柱在旁边倒酒,接了一句:“啥样?”

“盯着一个点,不挪窝。”

张春花笑得差点把鸡剁到地上。

正热闹着,院门口晃进来一个人影。刘桂芳拎着个网兜,兜里苹果滚来滚去,有几个已经烂出黑斑,苍蝇追着飞。她一脚踩进院门,嗓门比王铁柱还亮:“苏晚啊!听说你饭馆一个月赚好几十?妈来给你道喜——”眼睛扫了一圈桌上那盆红烧肉,咽了口唾沫,“顺便商量个事,妈想入个股,你看……”

满院子人安静了。张春花的菜刀悬在半空,刀口上粘着片姜。王铁柱端酒碗的手定住,酒晃出来洒在裤子上。

苏晚把儿子往陆沉怀里一塞,放下闺女,笑眯眯站起来。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屋。刘桂芳以为她怂了,嘴角刚往上翘,苏晚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蓝布皮本子,封角磨得发白,拿橡皮筋箍着。

苏晚把本子往桌上一摊,声音不大,院门口都听得见。

“婶子,您要入股是吧?行。咱先把旧账算清楚。”

她翻开第一页,拿手指点着:“我嫁过来时您扣下的嫁妆,银耳环一对、樟木箱子一口、缎子被面两条,折价八十。”翻一页,“前年您从我家拿走三十斤粮票,市价折十五。”又翻一页,“去年苏红借的五十块,到现在没还。”再翻一页,“上回您拎走两罐麦乳精,八块。”

她合上本子,拍了拍封皮:“加一块儿,二百三。”

刘桂芳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跟长辈算账?”

“婶子,”苏晚把本子往桌上一搁,“您跟我算嫁妆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长辈。”

张春花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菜刀剁在案板上“咚”一声。王铁柱低头猛喝酒,酒碗挡着脸,耳朵根通红。李建军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就是嘴角绷不住地抽。

陆沉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肉,嚼完咽了,跟没听见似的。

刘桂芳站那儿,手里网兜的烂苹果味散出来,旁边桌的赵大嫂拿手扇了扇鼻子。刘桂芳下不来台,网兜往地上一掼:“你、你等着!”转身就走。

张春花在后头喊:“刘婶!苹果忘了拿!”

刘桂芳走得更快了,布鞋底蹭着土路,一溜烟拐过巷口。

张春花捡起网兜追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烂苹果往墙角一搁:“得,喂鸡都嫌酸。”

满院子人这才笑出声。王铁柱拍着大腿:“老陆,你媳妇这账本比我们侦察连的作战地图还细!”陆沉夹了块鸡腿放苏晚碗里:“吃。凉了。”

隔了两天,苏红找上门来。

这回没哭。她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头发随便拿皮筋一扎,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她没进院,就坐在门槛外头的石阶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苏晚端了碗水出来,搁在她手边。苏红没接,低着头说:“妹,我跟孙大勇离了。嫁妆能卖的都卖了,还了赌债,还剩一屁股零碎账,人家天天堵门。”

她顿了顿:“我想去南方打工,车票钱不够。你借我二十,我挣了还你。”

苏晚看了她半天。日头从屋檐斜下来,照在苏红脚上,那双布鞋大脚趾头快顶出来了。

苏晚进屋,拿了二十块钱,又装了一兜子馒头,用干净屉布裹着,塞到苏红怀里:“姐,这钱不用还。”

苏红攥着钱愣住:“你啥意思?”

苏晚蹲下来,跟她平视。门槛石硌着膝盖,她没管。

“我的意思是,你走你的路,别再让婶子拿你当枪使。你过好了我替你高兴,你过不好也别来找我。”她伸手把苏红怀里馒头拢了拢,“我不欠你的。”

苏红眼圈红了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她拎着馒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已经关上门了,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晚上,陆沉把俩孩子哄睡了,进屋看见苏晚盘腿坐在炕上,膝盖上摊着人情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二十块加一兜馒头,就把你姐打发了?”陆沉在炕沿坐下,解鞋带。

苏晚拿铅笔头在苏红那栏画了个圈,写上“已结清”仨字:“她要是真去南方好好干,以后见了面还能点头。她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铅笔头一戳,“那二十块就当买断,我落个清净。”

她翻到刘桂芳那页。系统跳出一行小字:“关系冻结·不可恢复。”

苏晚乐了,把本子往陆沉眼前一送:“系统都判死刑了。”

陆沉扫了一眼,没评价,起身把龙凤胎的尿布一条条晾在铁丝上,擦着手进来。瞅见苏晚往被窝里藏本子,问了句:“你那个账本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商业机密。”

陆沉也不追问,躺下时说了句:“明天我去局里把个体户卫生管理条例草案交了。你饭馆那个帮厨孙婶,让她去办个健康证。”

苏晚一愣,从被窝里支起半个身子:“你连孙婶都管?”

陆沉闭着眼,胳膊枕在脑后:“管签字管出经验了。”

苏晚笑得滚进他怀里,脑门撞在他下巴上,陆沉闷哼一声,伸手把她脑袋摁住:“睡觉。”

“你下巴硌我。”

“你脑门硌我。”

外头棚子还没拆,帆布被风吹得哗啦响。苏晚窝在他胳膊弯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沉。”

“嗯。”

“那二百三,你说刘桂芳能还吗?”

陆沉没睁眼:“不能。”

“那你还让我记?”

“记着比忘了强。”他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下去,“哪天她再上门,你翻本子就行。”

苏晚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月光从窗纸缝漏进来,照着铁丝上一排小尿布,风一吹,晃得像万国旗。

第20章 日子红红火火

龙凤胎满周岁那天,陆记饭馆的招牌差点被人挤掉。

黑底金字,商业局老局长亲笔题的,“陆记”俩字写得比公章还气派。楼下八张散座翻了三回台,楼上两个包间从中午到晚上没断过人。苏晚雇了三个帮工,自己只管采买和账目,下午还能回家奶孩子——可周岁宴这天,她照样忙得脚不沾地。

“苏老板!二楼三号桌要加个肉丝面!”

“苏老板!门口那桌说红烧肉咸了——”

苏晚从后厨探出脑袋:“咸了给他添碗米饭,不收钱!”

陆沉系着围裙从楼梯口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军装衬衫袖子卷到肘弯。王铁柱正坐在靠门那桌,一见他这模样就拍桌子:“陆科长!你这一桌菜端得比当兵时候还利索!”

陆沉把红烧肉墩在桌上:“吃你的,少废话。”

“嘿,还不让说了。”王铁柱扭头冲满屋子人喊,“你们看看啊,全县城独一份——商业局个体工商科科长,给媳妇端盘子!”

满堂哄笑。陆沉面不改色,又端了一盘凉拌黄瓜走了。

周岁宴摆在自家院子里。家属院的平房翻修成了小二楼,楼下待客楼上住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舍得砍,夏天支张桌子能坐一桌人。张春花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抢着抱闺女:“哎哟这小丫头长得跟苏晚一个模子刻的!你看这眼,这鼻子——”

“嫂子,你先把孩子放下,帮我剥两头蒜。”苏晚塞给她一兜蒜。

“我抱孩子呢!”

“抱着也能剥。”

张春花笑骂着接了蒜,一手抱娃一手剥,嘴里还不闲着:“晚啊,当初我家铁蛋发烧四十度,大半夜的,你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二话不说翻墙出去找药——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苏晚被她拉着手,笑着拍她背:“嫂子你喝多了,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张春花脸红得跟桌上的红烧肉一个色,嗓门比王铁柱还大,“我就是想说——你那时候翻墙,我还当你是要跑呢!”

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李建军扛着一箱橘子汽水进来,往桌上一搁:“苏晚,以后你家饭馆汽水我包了,按批发价走。”

“李大哥,你这箱子上印着‘样品’俩字呢。”

“样品怎么了?样品也是汽水!”

酒过三巡,陆沉端了杯酒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满院子人安静了。陆副团在部队开会都没这么正式过。他举着杯子,先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对着满院子人说:“我陆沉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一是当兵,二是娶了苏晚。”

院子里“哄”一声炸了。王铁柱拍桌子叫好,李建军吹口哨。苏晚在厨房门口探出头,脸通红:“陆沉你喝多了吧!”

陆沉没理她,继续说:“当初我腿伤了,有人说我废了——我媳妇说,日子稳当比啥都强。后来我转业,有人说我傻——我媳妇说,听我的。再后来开饭馆,有人说副团级干部端盘子丢人——我媳妇说,丢什么人,凭本事吃饭。”

他把酒一口干了:“我今天就一句话——我媳妇说的,都对。”

张春花拍着大腿喊:“陆副团,你这嘴皮子啥时候练的!”

陆沉放下杯子:“实话。不用练。”

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苏晚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经过陆沉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背了几天?”

“没背。”

“你嘴型我看出来了——敬酒时候你跟我说‘辛苦了’。”

陆沉偏头看她:“那你回我啥?”

苏晚学他嘴型,一字一字:“不辛苦,命苦——嫁了你这个闷葫芦。”

夜深了,客人散尽。院子里剩下一地瓜子皮和没撤的碗盘。苏晚把龙凤胎哄睡了,出来看见陆沉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她走过去坐他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陆科长,今天发言挺精彩啊。”

陆沉闷声笑:“实话。”

“你少来。”苏晚伸手捏他脸,“你嘴型我看出来了——敬酒时候你跟我说‘辛苦了’。”

“那你回我啥?”

苏晚学他嘴型,一字一字:“不辛苦,命苦——嫁了你这个闷葫芦。”

陆沉把酒杯放下,胳膊一伸把她揽进怀里:“闷葫芦咋了,闷葫芦会端盘子会签字会带孩子。”

苏晚在他怀里笑得直抖:“还会吹牛。”

远处传来赵大嫂隔墙的喊声:“陆家两口子,大半夜不睡觉又笑啥呢——明天还得开张呢!”

苏晚冲墙那边喊回去:“赵大嫂,明早来吃面,给你多卧个蛋!”

赵大嫂在墙那边笑骂:“这还差不多!”

月光照着小二楼的新砖墙,老槐树的影子晃啊晃。苏晚想起刚穿来时躺在炕上盘算跑路的那个晚上,忍不住又笑了——那时候她做梦都想不到,日子能过成现在这样。

陆沉低头看她:“又笑啥?”

苏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笑你当初跟我约法三章——现在章呢?”

陆沉想了想:“作废了。”

苏晚抬头瞪他:“那现在算什么?”

陆沉认真想了想:“算……红火日子。”

苏晚笑得拿拳头捶他:“你少学我说话!”

院子里老槐树沙沙响,屋里龙凤胎哼唧了一声。苏晚赶紧起身往里跑,陆沉跟在后面喊:“你慢点——”

苏晚头也不回:“你洗碗!”

陆沉看着一院子碗盘,认命地挽起袖子。

刚端起第一摞盘子,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跟磕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稳得很。陆沉放下盘子,顺手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门被敲了三下。

“陆沉同志在家吗?我是市商业局个体处老周——老局长让我捎句话,你那个卫生管理条例草案,省里要拿去当样板。另外——”门外的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媳妇那个饭馆,有人往省报写了封读者来信,夸得没边儿。省报记者明天到,说要采访。”

陆沉拉开门,月光底下站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苏晚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采访?采访啥?”

老周笑了笑:“采访全县第一家个体饭馆怎么红火起来的——不过苏老板,信上没署名,就写了个‘热心群众’。”

苏晚和陆沉对看了一眼。热心群众?家属院三十多口人今天刚吃完周岁宴,谁这么闲?

苏晚把门又拉开些:“周同志,信上还写啥了?”

老周抽出信纸:“说你们家肉丝面,乡下老汉进城办事,钱不够,你们照给下了一碗,还多卧个蛋。”

苏晚一愣:“这事常有,谁记这个。”

“信上还写,”老周念,“‘这样的店,活该红火。’”他把信纸折好塞回去,“省报记者明天上午到,你们准备准备。”

陆沉问:“准备什么?”

“准备说实话就行。”老周把信封递过来,“老局长说了,这信写得实在,让他想起当年搞试点那会儿。”

苏晚接过信封,转头看陆沉:“明天得早起,后厨那堆碗——”

陆沉已经挽起袖子:“我洗。”

老周笑了一声,转身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远了。

苏晚捏着信封站在门口,忽然说:“热心群众……你说会不会是赵大嫂?”

墙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我可没那闲工夫写信!我就管喊你们睡觉!”

苏晚冲墙喊:“赵大嫂,你耳朵够尖的!”

“隔墙有耳没听过啊?赶紧洗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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