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蝉
大暑那天,沈宅的蝉叫得比往年都凶。
天还没亮透,日头就压下来了,闷着,像一口烧透了的蒸锅倒扣在江南镇子上头。沈宅是老宅,青砖黛瓦,墙根儿底下的青苔泛着湿漉漉的腥气。院子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叶子打着卷儿,蝉躲在枝桠间,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叫得人心里发慌。
沈伯渊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莲子羹。
他五十二岁,腰板挺得笔直,穿一件铁灰纺绸长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皱纹不多,但法令纹极深,两道竖纹像刀刻的,从鼻翼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劈出一股子不近人情的森冷。他一手端着盖碗,一手捏着碗盖,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口半枯的荷花缸,缸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苔,苔上趴着一只死苍蝇。
老周悄没声地进来,把一摞账册搁在桌角,退到门边,垂着手不说话。
“明儿去上海的船票,订了没有?”沈伯渊没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回老爷,订了。两张,您和太太的。”老周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明儿那份也订上。”
老周顿了一下:“少爷那份?”
“嗯。”
“少爷知道了吗?”
沈伯渊把盖碗往桌上一搁,瓷碰瓷,脆生生一声响。“他知不知道,船票都得订。上海那间丝厂分号,他不去,谁去?我养他二十六年,不是让他窝在这宅子里天天跟我瞪眼的。”
老周垂着眼,没接话。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院子里的蝉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嘶啦嘶啦的,像有人拿锯子在拉骨头。
这时候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婉走出来。
她三十八岁,穿一件月白底子的薄衫,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脸上脂粉薄得几乎看不出。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指节发白,站在廊下,看了沈伯渊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伯渊没看她,只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凉了。让厨房重做。”
苏婉说:“我让人重做了。这碗是我吃的。”
沈伯渊的手停了停。他把碗放下,抬眼看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厅堂对视,谁都没说话。老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廊下只剩苏婉一个人站着。
蝉声又响起来了。
“明儿上海,你跟不跟着去?”沈伯渊问。
“不去。”苏婉说得很轻,但很快,像早就想好了答案等着他问。
“由你。”沈伯渊站起来,把长衫下摆抻了抻,“上海分号那边催得紧,明儿一早的船,今晚上让明儿把东西收拾好。别又拖到临上船了满宅子找鞋。”
他往外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苏婉攥着帕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昨晚又没睡好?”沈伯渊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什么东西,不多,像在问一棵半死不活的花。
“天太闷了。蝉吵得睡不着。”
“老宅子就这样。忍忍吧,过了大暑就好了。”
他走了。苏婉站在原地,攥着帕子,把那句话嚼了半天——“忍忍吧”——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短促又干涩,跟咳嗽似的。她把帕子展开,上面绣着一朵白玉兰,边角磨得起了毛。
正院那边传来沈芸的歌声,脆生生的,像一口咬在脆梨上:“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苏婉的眉头拧了一下,把帕子叠好揣进袖子里。
沈芸从月亮门里蹦出来,十八岁,穿一件鹅黄底子碎花旗袍,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上扎着红头绳。她看见苏婉,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姆妈,今朝早饭吃什么?我饿死了。”
“你爹刚吃了莲子羹,让厨房重做了。你去吃吧。”
沈芸歪着头看了她妈一眼:“姆妈,你又跟我爹生气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沈芸伸手去扯苏婉的嘴角,“笑一笑嘛,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对了,明哥哥什么时候走?我听老周说,他明天去上海?”
苏婉的嘴角没扯动,但也没躲开女儿的手:“是。明儿一早的船。”
沈芸松开手,叹了口气:“他一走,这宅子就更没意思了。姆妈,我能不能也去上海玩两天?让明哥哥带我逛逛大世界——”
“不行。”苏婉打断她,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重了三分。沈芸愣了一下,苏婉缓了缓,又补了一句:“你爹说了,家里事多,你哪儿也别去。”
沈芸嘟了嘟嘴,没再说什么,甩着辫子往厨房方向跑了。
苏婉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脸上的表情慢慢垮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很白,很细,如今指节上生了薄茧,是这二十年在这宅子里攥帕子攥出来的。
她往西厢房走,经过东厢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我不去。”
另一个声音是鲁贵的,那个上个月刚来宅子里当采买的中年男人,嗓门比沈明大些:“少爷,老爷的话您不能不听啊。上海那间分号,老爷的意思是——”
“他什么意思我清楚。他就是想把我支走。”
苏婉在窗外停了脚。蝉声忽然又响起来了,把后面的话盖过去一半。她只听见鲁贵说了一句“……您走了,这宅子里的事谁盯着?”,然后沈明说了一句“……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苏婉的帕子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帕子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沈明站在门口,二十三岁,穿一件旧白布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看见苏婉蹲在地上,愣了一下。
“太太。”
苏婉站起来,把帕子攥好,没看他,只问了一句:“你爹让你收拾东西,你收拾了没有?”
沈明不说话。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孩子的眉眼像他爹,但嘴和下巴——她每次看到他下巴的弧度,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明儿,你去上海,对你也好。”
“对我也好,还是对您好?”沈明问。
苏婉的脸白了一下。院子里的蝉声忽然歇了,静得可怕。
鲁贵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这阵势,缩回去了。
沈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太太,鲁贵跟我说了。他以前在苏州码头上见过翠屏姑姑——”
苏婉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说翠屏姑姑当年在沈家待过。他说她走的时候,是挺着肚子的。”
苏婉的嘴唇开始抖。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挤不出声。
“太太,”沈明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院子里那口荷花缸上,死苍蝇被风吹了一下,翻了翻,不动了。
远处传来沈芸的笑声,她在厨房里跟厨娘讨糖吃。蝉声重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苏婉盯着沈明的脸,盯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攥着帕子的手松开,把帕子仔细叠好揣进袖子里,说了一句:
“你爹让你收拾东西。今晚上收拾好。明儿一早就走。”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背挺得笔直。进了门,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帕子塞进嘴里咬着,肩膀一抖一抖,没出声。
院子里,沈明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宅子的天,要变了。”
正午的时候,天忽然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闷雷在云层里滚,滚了两三个来回,始终没炸开。蝉叫得更凶了,像是知道暴雨要来,拼命把嗓子扯到最后一声。
沈伯渊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
“老周,”他忽然开口,“你去镇东头码头,看看今天的船到没到。”
老周说:“老爷,您今天没约人。”
沈伯渊没接这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了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跟苏婉那块帕子一个德性。他把信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揣回去。
“你去码头等着。要是有人下船,姓翠的,四十来岁,女的——你就跟她说,让她回去。沈家没有她要找的人。”
老周抬了抬眼皮:“老爷,要是她不走呢?”
沈伯渊转过身,那两道法令纹压得更深了:“你跟她说,当年的事,我认。但她要是敢踏进沈家一步,那孩子——她这辈子别想再见。”
雷终于炸开了。
雨点子砸下来,又急又密,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跟撒豆子似的。老周撑开油布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伯渊站在书房门口,雨溅进来的水雾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动。
老周叹了口气,钻进雨里。
第二幕:雨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没散,压在屋顶上,闷着。蝉被浇了一通,暂时闭了嘴,院子里只剩下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的声响。
老周回来了,一个人。
沈伯渊在书房里等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账册。
“老爷,人到了。”老周收了伞,立在门边,“姓翠的。从苏州来的。带着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下船的时候我看见了,在码头东头打听沈宅怎么走。我跟她说——沈家没有她要找的人。”
沈伯渊翻账册的手没停:“她怎么说?”
“她笑了笑,说‘那我先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再说’。”老周顿了顿,“她身边那个小姑娘,问我镇上有没有活干。说她们娘儿俩没带多少盘缠。”
沈伯渊把账册合上了。
“她住在哪个客栈?”
“码头边上那个,通宝客栈。天字三号房。”
沈伯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口荷花缸。雨后的水面清了些,能看见缸底的淤泥和几条瘦骨嶙峋的红鱼。
“让厨房送一桌菜过去。”他说,声音很平,“四冷四热,带一壶酒。账记在宅子里。”
老周没动。
“还有——让裁缝去量一下那个小姑娘的身量,做两身衣裳。”
老周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老爷,您这是……”
“我欠她的。”沈伯渊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二十年前欠的,今天还。她要是拿了东西肯走,那就最好。她要是不肯走——老周,你看着办。”
老周垂下眼:“我老了,看着办的事,办不动了。”
沈伯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沈芸从外面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辫子散了一根,脸上红扑扑的。
“姆妈!我在镇上看见一个姑娘,比我矮半个头,长得可好看了,眼睛大大的,说话带苏州口音——”
苏婉正在摆碗筷,手停了停:“什么姑娘?”
“不知道,在通宝客栈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我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叫鲁秀。她娘姓翠,跟她一块儿来的。”
苏婉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姆妈?”
“没事。手滑。”苏婉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你赶紧去换衣裳,湿透了回头要着凉的。”
沈芸跑走了。
苏婉站在桌边,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桌上有六副碗筷——沈伯渊、她自己、沈芸、沈明、老周、鲁贵。她盯着鲁贵那副碗筷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那双筷子换了,换了一双乌木的——鲁贵上次说乌木筷子不滑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换完了,手还在抖。
晚饭吃得静。
沈伯渊坐主位,苏婉坐他右手边,沈明坐对面,沈芸挨着苏婉坐。老周和鲁贵在下首。一桌六个人,只有沈芸一个人在说话,说镇上见闻,说那个苏州来的姑娘,说通宝客栈门口有条大黄狗。
沈伯渊闷头吃饭,偶尔“嗯”一声。苏婉几乎没动筷子,碗里的米饭扒拉来扒拉去,就是送不进嘴里。沈明盯着面前的咸鱼蒸肉,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拿起来过。鲁贵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吃完离开。
老周坐在最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冬瓜汤,一双老眼从汤碗上沿看出去,把满桌人的神色收在眼底。
“爹,”沈芸忽然问,“那个苏州来的姑娘,能不能让她到咱们家来干活?她娘说她针线活做得可好了——”
“不行。”沈伯渊和苏婉同时开口。
沈芸被吓了一跳,看看她爹,又看看她娘。
沈伯渊缓了缓,说:“家里不缺人。你好好念书,少管这些事。”
苏婉没补充什么,只是把碗里那口没动过的米饭扒进了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晚饭散得很快。
沈伯渊去了书房。鲁贵帮厨娘收拾完碗筷就溜出了宅子,说是去镇上买明儿船上吃的干粮。沈芸回房写大字。沈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后门走。
苏婉追出来:“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爹让你收拾东西——”
“我收拾好了。”沈明头也不回,推开后门,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他的背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苏婉站在后门口,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沈明去了通宝客栈。
他站在天字三号房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蝉在客栈后院的槐树上叫了两声,又歇了。
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看着沈明,看了很长时间。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带着苏州口音的软糯尾调,“我猜你今晚上会来。”
沈明张了张嘴:“您是——”
“我姓翠。”她侧了侧身,“进来坐吧。你身后那屋里的小姑娘,是我女儿,叫鲁秀。她睡了。”
沈明走进客栈房间。房间不大,桌上摆着沈宅厨房送来的四冷四热,一壶酒,两副碗筷。翠屏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长得像你爹。”她说,把酒杯推过去,“但下巴像你娘。”
沈明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这次来,不是来要什么的。”翠屏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鲁贵——你认识鲁贵吧?他是我男人。当年我从沈家出来,在苏州码头上遇见他,他帮了我。我跟他过了二十年,生了秀儿。秀儿不知道这些事。”
“您跟沈伯渊——”
“二十一年前,我在这个宅子里当丫鬟。”翠屏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醉虾上,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你爹那时候年轻,脾气大,但对我好。他说要娶我。我信了。后来我有了你——正怀着的时候,你爹娶了苏家的小姐。就是现在的太太。”
沈明的脸色白得像桌上的骨碟。
“他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不肯。他就把我关在后院柴房里,关了三天。第四天晚上,老周偷偷把我放走了。他从后门把我领出去,给了我二两银子,说‘翠屏姑娘,你走吧。这个宅子待不得’。”
翠屏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在苏州生了你。养到三岁,你爹派人来接。老周来的,说老爷要把孩子接回去养。我不肯。老周跪下来求我,说‘你不把孩子给他,老爷不会放过你的’。我把你交出去了。你爹把你接回来,跟外人说你是他远房兄弟的儿子,父母双亡,他好心收养。”
她看着沈明,目光很稳。
“这二十年,我每年托老周带一封信给你爹,问你好不好。他从来不回。今年我不写信了。我自己来了。”
沈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问了一句:“太太知道吗?”
翠屏笑了一下,笑得短促,跟苏婉那声笑一模一样:“她知道。她嫁进来之前就知道。你爹成亲那天晚上,老周把这个事告诉了她。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当什么事都没有。你爹接你回来那年,你三岁,她帮你洗了第一个澡。”
沈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刮在地板上,刺耳地响了一声。
翠屏没拦他,只说了一句:“明儿,秀儿不知道这些事。你别跟她说。她当我男人是她亲爹。”
沈明推开门走了。
他走回沈宅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婉站在后门口等着,手里攥着帕子,月光底下脸色惨白。
沈明从她身边走过,停了半步。
“太太。”他说,声音很干,“我明天去上海。”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
“但我走之前,想问您一句话。”
苏婉抬起头。
“这二十年,您看见我的时候——您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砸在帕子上那朵白玉兰上面,洇开一片湿。
“你三岁那年,从苏州接回来,瘦得跟猫似的,夜里做噩梦哭醒了,我抱着你哄,你喊我姆妈。”苏婉把帕子攥在手里,声音抖得厉害,“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你就是我儿子。你爹怎么想的我管不着,你就是我儿子。”
沈明没回头,也没说话。他往前走,进了宅子。
苏婉在后门口蹲下来,把帕子捂在脸上,肩膀抖得厉害。
老周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搁在她脚边,什么话都没说,又退了回去。
院子里,乌云重新聚拢过来,闷雷在云层里滚。蝉又叫起来了,嘶嘶拉拉的,比白天还凶。
第三幕:雷
第二天,大暑第二天,天没亮就热起来了。
沈明收拾好一只藤箱,从东厢出来。沈芸堵在门口,辫子扎好了,衣裳穿整齐了,一脸的不高兴。
“明哥哥,你真不带我去?”
“不带了。你好好在家。”
“那给我带上海的大白兔奶糖。”
“带。”
沈芸伸出手来:“拉钩。”
沈明伸手跟她拉了一下。沈芸满意了,蹦蹦跳跳去吃早饭。
沈伯渊在正厅等着,桌上摆着两张船票。沈明进来,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着吃口东西再走。”
沈明坐下了。厨娘端上来一碗粥,他拿起调羹舀着吃,吃了两口,把调羹放下了。
“爹。”
沈伯渊抬了抬眼皮。
“我昨晚见了一个人。”
沈伯渊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酱菜放进粥碗里,拌了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说:“谁?”
“翠屏。”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院子里的蝉忽然叫得凶起来。
沈伯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不迫。他站起来,走到沈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沈伯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短,像呛了一口气。“这个宅子里头,就没有一件瞒得住的事。老周放她走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女人迟早要回来。”
“她没想回来。她就是想看看我。”
“看完了,你该走了。船票在这儿,辰时开船,现在卯时过半,你还有半个时辰。”
沈明站起来,跟他爹面对面,两个人一般高,鼻尖对着鼻尖。
“爹,我就问您一句话——当年您把她关在柴房里那三天,您晚上睡得着觉吗?”
沈伯渊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还有——您把我从苏州接回来,到底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放心?”
沈伯渊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厅堂里荡了个来回。沈明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来。他没抬手去擦,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爹。
“您这巴掌,我挨了。”他弯腰拎起藤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我在上海待半年。半年之后我回来。到时候您要是还没想好怎么跟我说真话,那我就自己去查——查清楚了,我改姓。不姓沈。”
他出门去了。
沈伯渊站在原地,手还举着,举了半天,慢慢放下来。
苏婉从里间走出来,站在他背后。
“你都听见了?”沈伯渊问,没回头。
“听见了。”
“你满意了?”
苏婉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沈伯渊,你问我满不满意?你接他回来那年,我问过你一句话——翠屏怎么办?你说‘给她一笔钱’。我说‘孩子长大了问起来怎么办?’你说‘他不会问’。二十年了,你连一句真话都没跟这孩子说过。”
沈伯渊的脸阴沉得像外头的天:“这个宅子,有我在一天,规矩就不能破。他是沈家的儿子,就得按沈家的规矩活——”
“他是翠屏的儿子!”苏婉终于喊了出来,嗓子劈了,尖锐得像撕布,“你睡在我旁边二十年,梦里喊过翠屏的名字!你以为我没听见?你书房那封信,你每年拿出来看一遍,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伯渊的脸色灰了。
外头忽然炸了一个雷,近得很,震得窗户纸都在抖。雨跟着就下来了,比昨儿还大,泼水似的。
沈芸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一脸惊恐:“爹!姆妈!怎么了——”
苏婉没理女儿,继续喊,嗓子里的声音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你把我娶进来,让我替你养这个孩子,让我天天看着这张脸——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我每次看见明儿,我就想起翠屏,想起你关着人家那三天!我夜里睡不着,看着你那张脸,我就想——”
她忽然不说了。因为她看见沈伯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冷。
“你就想什么?”沈伯渊问,声音很轻。
“我就想——我怎么没早点知道。”苏婉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宁愿嫁到乡下当填房,也不进这个门。”
沈伯渊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转头对沈芸说:“你回屋去。”
沈芸站着没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屋去!”沈伯渊吼了一声。
沈芸哇地哭出来,转身跑了。雨打在她身上,瞬间就湿透了。
老周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厅堂,又缩回去了。
沈伯渊拿起桌上的船票,撕了。纸片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洇成一团。
“不走了。”他说,“都别走了。今儿我把话说明白。”
雨越下越大,院墙上的青苔被冲得稀烂。
鲁贵浑身湿透地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用油布裹着的干粮,一看厅堂里这阵势,脚步慢了。
沈伯渊看见他,眼一横:“你去哪儿了?”
“买……买干粮,给少爷船上吃——”
“你昨晚跟明儿说了什么?”
鲁贵的手一松,干粮掉在地上。
“我……我就是跟少爷说了说翠屏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鲁贵咽了口唾沫:“我二十年前在苏州码头上认识翠屏的,她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后来我们成了亲,我……我一直知道。”
沈伯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人心里发毛:“好。好啊。我这个宅子里,养着这么些明白人。就我一个蒙在鼓里。”
“老爷,”鲁贵往后退了一步,“翠屏没想闹,她就是来看看孩子——”
“她在哪儿?”
“通宝客栈——”
“老周!”
老周从门房里走出来,撑着一把油布伞,站在雨里,等吩咐。
“去通宝客栈,把翠屏和她那个丫头请过来。”沈伯渊在厅堂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当着大家的面,把二十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老周没动。
“老爷,”他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苍老,“有些事,说明白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伯渊看他一眼:“回不了头就不回。这个宅子,今天该塌就塌。”
老周站了一会儿,转身撑着伞走进雨里。
第四幕:雨夜
翠屏来得很快。
她撑着一把破油伞,身边跟着鲁秀。小姑娘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跟翠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脸上带着怯,进了沈宅的门,头一直低着,不敢往两边看。
沈芸本来在自己屋里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鲁秀,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就是那个苏州来的姑娘——你别怕——”
鲁秀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翠屏。翠屏冲她点了点头。
沈伯渊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苏婉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沈明站在厅堂门口,靠着门框,嘴角的肿还没消。
翠屏走进来,收了伞,立在厅堂中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一停,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二十年了。”翠屏说,声音不高,但厅堂里静得能听见檐水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宅子没怎么变。廊下那盆兰草还在,缸里的鱼还是红的。”
沈伯渊没接话。
“你叫我来,要我说什么?”翠屏问。
“从头说。”沈伯渊说,“当着所有人的面。”
翠屏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鲁秀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娘肩膀上,被她娘握住了。
“二十一年前,我在这个宅子里当丫鬟。你——”她看着沈伯渊,“你那年三十一岁,刚接手家里的丝厂,天天在外面跑码头,晒得跟炭似的。晚上回来,我给你打洗脚水,你跟我说码头上的事,说那些丝商怎么坑人,说你想把丝厂开到上海去。我听着,觉得这人有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碟瓜子壳上。
“后来你跟我说,你要娶我。你说等你把丝厂的事理顺了,就跟你娘说。我信了。我一个丫鬟,你一个少爷,你说娶我,我就把什么都给你了。”
苏婉的手攥紧了帕子,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有了身子。你高兴得很,说这下你娘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你让我等。我等了五个月。五个月后,你娶了苏家的小姐。”翠屏看着苏婉,“太太,你进门那天,我还在后院洗衣裳。鞭炮响的时候,我把手泡在冰水里,泡了一下午。”
苏婉的嘴唇抖了一下。
“再后来你把我关柴房里,关了三天。我喊你,你不理。第四天晚上老周把我放走了。老周,你过来。”
老周从门边往前走了两步。
“老周放我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翠屏姑娘,你别恨老爷。他心里苦。’我那时候就想啊,他苦?他苦什么?他把我关起来,他苦什么?”
翠屏的声音一直很稳,这时候忽然打了个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我生了明儿,养到三岁。老周来接孩子那天,我抱着明儿不撒手。老周跪下来,说‘你不给他,老爷不会放过你的’。我把明儿交出去了。老周抱着孩子往外走,我在后面追,追到巷子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这道疤还在。”
她把裤脚往上撩了撩,膝盖上有一道月白色的旧疤,浅浅的。
沈伯渊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泥塑。但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全乱了。
“我说完了。”翠屏把裤脚放下来,“你叫我来,我来了。你让我说,我说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伯渊没说话。
苏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厅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恨我吗?”
翠屏看着她,摇了摇头:“太太,我跟你没仇。你进门之前,你也不知道有我这号人。你也是被安排进来的。我恨的是他——”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沈伯渊,“我恨他二十年了。但我今儿来,不是为了恨他。”
她站起来,把鲁秀往前面推了一步。
“秀儿,跟你沈伯伯说。”
鲁秀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沈伯伯。”
翠屏说:“秀儿是我跟鲁贵生的。鲁贵是我到苏州以后遇见的,他帮了我。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待秀儿好,待我也好。秀儿不知道这些事,我今儿带她来,是想让她知道——她娘以前是个丫鬟,做过错事,也被人亏待过。但不管怎样,她娘把她养大了。”
鲁秀抬起头,看着她娘,又看看满厅的人,忽然冒出一句:“娘,明哥哥是我什么人?”
满厅安静。
翠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明从门框边走过来,走到鲁秀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秀儿,我是你哥。同母的哥。”
鲁秀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我早就想要个哥了。”
沈芸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又觉得不合适,捂住嘴。
紧张的气氛忽然松了一扣。
但沈伯渊没松。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翠屏面前,看着她。翠屏没躲,跟他对视。
“翠屏,”他说,“当年的事,我认。我对不住你。你要什么,你说。”
翠屏笑了一下,跟昨晚对沈明笑的那声一模一样:“沈伯渊,我要什么?我要你把我关柴房里那三天还给我?我要你把我膝盖上这道疤抹平?我要你把我这二十年一个人带孩子的工夫倒回来?你还得起吗?”
沈伯渊不说话。
“你还不起。”翠屏说,“所以我什么都不要。我今天来,就是让你当着大家的面认这个账。你认了,我就走。往后再也不来。”
沈伯渊沉默了很久。檐水滴滴答答落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蝉试探着叫了半声,又歇了。
“我认。”他说,声音干涩,像锈了很久的锁终于被拧开,“你走吧。”
翠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婉一眼:“太太,你是个好人。这孩子你养得好。”
苏婉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鲁秀跟在翠屏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到沈芸手里:“给你的。我自己绣的。”然后追着她娘跑了。
沈芸展开手帕,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雨小了些,但没停。
沈伯渊转身上了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苏婉坐在正厅,沈芸挨着她坐,沈明站在门口。
鲁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老周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在柴房里找到了,缩在柴火堆里,浑身发抖。
“老爷叫你来的?”老周蹲下来问他。
鲁贵点点头:“他让我盯着少爷,少爷跟太太说什么了,都要告诉他。我不肯。他就要赶我走。我这才把翠屏的事捅给少爷——我想着少爷知道了,能帮翠屏一把。”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晚上,雨终于停了。
沈伯渊在书房待了一整天,晚饭没下来吃。苏婉让厨娘把饭菜端上去,原样端了下来,没动过。
苏婉自己也没吃。她坐在西厢房里,对着油灯,把那块白玉兰帕子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子。
她没剪帕子。她把帕子叠好,塞进一个小匣子里,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沈明三岁时换下来的第一颗乳牙,沈芸满月时戴的银锁,沈明六岁时给她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画上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姆妈和我”。
她把匣子盖上,搂在怀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天晴了。蝉又活过来了,叫得震天响。
沈明拎着藤箱走到正厅。沈伯渊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还是那碗莲子羹,没动。他看见沈明进来,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船票撕了。今儿走不了,坐火车。老周,去订火车票。”
老周应了一声往外走。
“不用了。”沈明说。
沈伯渊抬头看他。
“我不去上海了。”沈明把藤箱放在地上,“我在镇上找了个活,镇东头新开的丝厂,招技师。我去应聘。”
沈伯渊的脸沉下来:“你是我沈伯渊的儿子,去给别人做工?”
“你昨天说,这个宅子该塌就塌。”沈明看着他爹,“我想了想,塌了也好。塌了重盖。我不去上海,我就在镇上。您要是想通了,什么时候想跟我说真话了,我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他拎起藤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芸追出来:“明哥哥!你住哪儿?”
“镇东头租了间屋。”
“那我能不能去找你玩?”
沈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能。别让爹知道。”
沈芸使劲点头。
苏婉站在西厢房的窗户后面,透过窗纸的缝看着沈明走出大门。她的手里攥着那只小匣子。
老周撑着伞从门房出来,其实雨已经停了,他纯粹是习惯。走到沈明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少爷,路上吃。厨娘一早做的。”
沈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定胜糕,还热着。
“老周,”沈明忽然问,“你当年放翠屏走的时候,怕不怕我爹把你赶出去?”
老周想了想:“怕。但你爹关她三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人不能这么待人的。”
沈明点点头,拎着藤箱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沈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头往回走。
正厅里,沈伯渊还坐着。那碗莲子羹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拿调羹戳了戳那层膜,忽然对他身边的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十六岁那年,我爹把我关在柴房里,关了一整天。我饿得发昏,出来的时候,我娘抱着我哭。我那会儿发誓,我这辈子不关任何人。”
他把调羹放下,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小匣子。
两个人隔着整个厅堂对视。
“晚上想吃什么?”沈伯渊问。
苏婉愣了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莲子羹。别放太多糖。”
沈伯渊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院子里,蝉叫得震天响。太阳出来了,照得青瓦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老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这天,总算是晴了。”
可谁都知道,大暑还没过完呢。
尾声
半个月后,沈明在镇东丝厂上了工。他技术好,脑子活,一个月就升了技师头儿。沈芸隔三差五跑去找他,每次回来都揣一兜子糖。苏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沈伯渊的丝厂跟沈明那间小丝厂在同一个码头上抢生意。爷俩谁也不让谁,在码头碰见了,点个头,各走各的。镇上人都说,沈家爷俩斗法,好看。
翠屏带着鲁秀回了苏州。临走前跟沈明在码头见了一面,翠屏给了他一双新做的千层底鞋,说:“你三岁那年我给你做的那双,你穿走了,这双补上。”沈明接过来,叫了一声“娘”。翠屏眼泪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说:“行了,我走了。别跟你爹置气。他那个人,轴。”
鲁秀在船上冲沈明挥手:“哥!给我写信!”
老周还在沈宅当差。有一天晚上沈伯渊喝多了酒,在书房里跟老周说了句:“老周,当年你放翠屏走,放得对。”老周把茶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苏婉那只小匣子,后来搁在了正厅的条案上,没锁。沈芸有一次好奇打开看了看,被她娘敲了一下脑袋。但苏婉没生气,把匣子重新盖好,说了句:“等你嫁人的时候,给你看。”
至于沈伯渊那封泛黄的信——有一天苏婉帮他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出来了。她没拆开,搁回原处,只是把信封上的灰掸了掸。
信上写了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有一天沈伯渊会自己打开,也许一辈子都不打开。
但那个大暑天的蝉,总算是叫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