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生日宴的前一晚，我在群里发了这个月的账。
一张一张拍：药店的小票，一千三百一十六块；保姆刘姨的工资，三千二；水电煤气，四百零六；给妈买的无糖藕粉和软面包，二百八；楼下张裁缝家改裤脚，十五块。
九张图，我按日期排好顺序，最后附了一行字。
“十月账，共计五千四百零七。卡内支出五千四百零七，余额两千三。”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包妈爱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妈牙口不好，只吃得动这个。
手机在桌上震了七八下。
我没看。不用看也知道，群里那二十多号人，这会儿正一个一个点开小票，放大，从头看到尾。
爸是六年前走的，心梗，那个冬天。爸走后，妈的卡就是我管。
这个规矩，是妹妹后来立的。
四年前，妈七十岁生日前，建红在“周家一家亲”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妈年纪大了，退休金卡和医保卡总得有人管。大哥是长子，管是应该的。但亲兄弟明算账，我建议每年妈生日的时候，全家评议一次账目，大哥把一年的账捋一遍，大家也好看个明白。免得外人说闲话。”
二舅第一个回：“建红想得周到。”
大姨跟着回：“对，公开透明，对谁都是保护。”
妈最后回的：“都行，你们定。”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这个管卡的人。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字：“行。”
那阵子妈刚过完六十九，觉越来越轻，我不想为这点事惊着她。再说了，我管钱，管的是妈的钱，干干净净，评就评。
第一年评议，在妈七十岁生日宴上。我把账本和卡摆在桌上，二舅翻了三页，建红翻了两页。
表决：大哥管钱，放不放心？
二十三口人，二十一票“继续观察”，两票弃权。
“观察就观察吧。”二舅把账本推回来，“建国别多想，这也是对你负责。”
第二年，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结果。二十二票“继续观察”。
第三年，二十三票。
今年，是第四年。
群里，二舅回复了我的公示：“收到。”
过了几分钟，建红回了一句。
“大哥辛苦。正好，今年评议，我有个新题目。”
她没说什么题目。
我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手机，接着擀饺子皮。
窗外开始下雨，秋天的雨，不大，但凉。
我擀皮的时候想，明天妈生日，我订了她爱吃的那家蛋糕，无糖的。还给她买了一双防滑的棉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
至于新题目。
评议了四年，什么题目我没听过。
“大哥管钱太久了，换换手吧。”
“大哥自己也缺钱，天天看着妈的卡，难免不动心。”
“不是不信大哥，是规矩得立起来。”
每一句我都记得。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句“大哥别多想”。
饺子包完，整整两屉。我把它们码进冰箱，过两天给妈送去。
睡前我看了看手机，群里最后一条是建红发的。
“明天都早点到啊，妈七十三了，过一年少一年。”
底下一排“收到”。
我也回了个“收到”。
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要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