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把缰绳交给了我
赐婚第三日,我的死对头在城外拦住我,牵来一匹马。
马背上挂着水囊,鞍后卷着雨披,连我出门晕车时要吃的薄荷糖,也塞了两包。
我看了看马,又看了看裴砚。
“你来抓我回去成亲?”
他把缰绳递过来。
“来问你,往哪边走。”
南边是官道,北边是京城。
我迟疑道:“你给自己的未婚妻备逃婚的马?”
“备马而已。”他停了一下,“你若不愿这门婚事,明日我与你一同呈请。该说明的话,我也会说,不让你一个人去。”
我没接缰绳。
我和裴砚吵过七回。
第一回,他在舆图上写白石川,我说当地人明明叫白石沟。他拿出三本旧志,我拽来一个卖葡萄干的老人,吵到译署落锁。
最后发现,他写的是整条河,我问的是上游一段沟。
两个人都觉得,另一人若早半刻把话说清,何至于此。
第七回,他指着我写成汉字的复述,问最后那车货究竟由谁接。
我说客人讲话太快。
他说:“那就请他慢些。”
我回敬:“你画的河能停下来等你,人的嘴可不会。”
他看了我半晌,道:“你没问,怎么知道他不肯等?”
此后京中同僚都知道,译署的沈照微与舆图院的裴砚,最好分坐桌子两头。
偏偏皇帝赐婚,把两头连上了。
裴家与我家从前替朝廷勘路时共事,长辈早有联姻的意思,前月各自递了请旨的折子。我爹问过我,我说裴砚这个人,倒也不是不行。
我原以为“不行”与“不是不行”之间,还隔着许多可以慢慢想的日子。
没想到旨意来得这样快。
礼部昨日送来的单子上,拟了六月十六成婚。
而我盼了三年的西行使团,五月十二便要动身。
我今日出来,是去南郊商集找一位回京的老行商核对口语。回程雇的车坏了轴,天眼看要黑,明日又是预试。
裴砚却连雨披都带来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昨日在译署门口说过。”
“我当时在跟苏绾说话。”
“我当时也在门口。”
这倒是真的。只是我以为他在看他的图。
路边忽起一阵风,马打了个响鼻。他扶住缰绳下端,没有催。
我说:“旨意是赐婚,婚期还没定。”
“嗯。”
“我若说,我既想去西境,也并不讨厌嫁给你呢?”
他眼睫动了一下。
“那便先考。”
“考不上怎么办?”
“到时再想。你现在连考场都没去。”
这句话实在很像裴砚。
我终于接过缰绳,踩住马镫。
马有点高。我第一下没上去,裴砚伸手托了一下我的手肘,等我坐稳,又立刻收了回去。
我低头问:“它叫什么?”
“踏雪。”
这是一匹通体栗色,连蹄子都没白毛的马。
我忍不住道:“你们画图的人,取名也这样严谨?”
“买来时便叫这个。若你喜欢,可以改。”
“算了,叫惯了,别让它也觉得我爱跟你作对。”
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以前没见过他这样笑。一时忘了催马。
他问:“北边?”
“北边。去译署。”
他松开手,与我并着马往城里走。
到城门口,我拆开薄荷糖,发现两包糖中间夹着一小包炒豆。
“这也是你备的?”
“你上回说,空着肚子吃薄荷糖,胃里难受。”
那是去年秋天,我坐官船吐得昏天黑地,随口抱怨过的一句。
我捏着那包豆,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裴砚先开口:“明早要去送你么?”
我脱口道:“你又不是我爹。”
他点了点头:“确实。”
我想补一句也不是不让他送,前头却有人叫我的名字。
苏绾抱着两卷书,从译署门里出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裴砚,视线最后落在我手里的糖包上。
“不是说今日出去采话吗?”她道,“还采回一个人?”
裴砚咳了一声。
我连忙下马,险些把豆子洒在他靴子上。
苏绾伸手接住我,压低声音道:“别紧张,明日才考。”
我说谁紧张了。
她看看我没解下来的马缰,没有拆穿。
译署的榜文就贴在墙上。
今年使团择主译、副译各一人,预试取三名,再于五月初三会译。卷译、口译、当面问答,三项合评。
我把它看过许多遍,仍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苏绾问:“你还去吧?”
“去。”
裴砚站在我身后,没有接话。
我却头一次觉得,那张挨着婚期单压在案上的榜文,好像终于能单独拿起来了。
回家后,娘正与裁衣的师傅说袖口。
我将糖和豆子摆在桌上,说五月的会译,我还要去。
娘问:“裴家那边呢?”
“他知道。”
娘看我一眼,笑了:“那你赶紧睡。明日别顶着两只乌青眼睛去考。”
我乖乖回房,却把笔重新铺开了。
我练过三年,跟着商旅学过九种口音,曾一个人替整条街的胡商传话。此次主译,我并非没有想过。
窗外更鼓响了两遍,我还在默诵。
至于裴砚为什么记得那些糖,我想,等考完,再问。
2 第三名
我进了会译。
第三名。
榜下挤满了人,苏绾的名字在最上面,郑端居中,我在最后。
十三个人取三人,我原该高兴。
可我先看见的,是旁边录出的三人评语。
苏绾:文意妥,口译稳。
郑端:卷译精确,临答稍缓。
沈照微:口语通,漏译一处,卷译欠慎。
那处我知道。
考官扮作西境旅人,说货船眼下不能过河,得等午后验完货,才能放行。
我抓住最后那句,几乎没停便译了出来:午后放行。
考官又问,午后若未验完呢?
我当时就知道错了。
可比知道自己错更难受的,是我明明听见了前半句,却觉得那不过是句客套,省了也不妨事。
顾惟则把我的卷子递过来。
“能说得热闹,是长处。替别人传话,得先替别人把话说全。”
我嗓子发紧,还是问了:“前日申请的那场接见,能让我试一段么?”
译署下旬要见西来的商使,我原申请在师傅旁边,试译一整段货路问答。
顾先生摇头。
“这回由苏绾试。你先去做分段问讯,听不稳的,交给在场的师傅。不是罚你,是那场话不能出漏子。”
他又道:“至于随团,我仍建议你留京练半年。你可以继续考,不过,先把这次的漏处补上。”
旁边的苏绾没有说“你只是运气不好”,也没有说“换我也会这样”。
她把自己的卷子摊开,指给我看一个长句。
“这处我也险些错。我让他说了第二遍。”
我勉强笑了笑:“我以为我听懂了。”
“我知道。”
她收起卷子,去领下旬的见习册。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我们之间差的不是榜上两行字。
我识的口音多,反应也快。可她能把每一段话安安稳稳地交出去。
那天我没往家走,沿河走了很久。
一条空船停在柳荫下,船头小孩抱着碗喝粥,喝完一口,就朝我这里看一眼。
我正疑惑,旁边有人叫我。
裴砚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小孩立刻冲他喊:“找着啦!给钱!”
裴砚递过去两枚铜钱。
我气得想笑:“你雇人盯我?”
“他方才问,我是不是在找一个穿绿衣、抱着卷子、走路踢石头的姑娘。”
我低头。我的鞋尖果然沾满了泥。
裴砚把纸包递过来,是芝麻烧饼,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不知。我也没吃,买了两个。”
他拆开另一只,坐到桥边石阶上。
我挨着他坐下,咬了一口,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根本不该争主译?”
他嚼完嘴里的饼,才道:“你的卷子,我没看过。”
我将那张评语递给他。
他看得很慢。
“这次漏了,不冤。”
我噎了一下:“倒也不必这么快。”
他把水递给我。
“你想听我说考官不识人么?”
“想了一小会儿。”
“那你找错人了。”
我偏头瞪他。
他看着我,目光却并没有平时争论时的那点锋利。
“不过,还没考完。”
我低头,将烧饼边掰成细碎的一圈。
“顾先生让我留京再练半年。”
“你怎么想?”
“我不想留。”
“那就接着练。”
“若练了,还是第三呢?”
裴砚没有立刻答。
河上过来一只载菜的小船,老船夫抬头问桥上时辰,他替我答了。
等船过去,他才说:“照微,我今日来,是与你吃顿饭。不是来替你保证一个结果。”
这是他头一回只叫我的名字。
我没再掰饼了。
他问我,这次最想争到的是什么。
我脱口便说,第一。
说完却又停住。
我想过第一名的衣服,想过署里看榜时大家的眼神,想过拿着任书回家,爹一定要摆几桌酒。
可比那些更早的,是十四岁那年,父亲带回一张走到边角都磨白的地图。
图上的河旁,只写了两个字:待考。
我问那里没人住么。
父亲说住着人,只是我们还没把他们的话听明白。
后来我学译语,总想去看一看。
我说:“我想去西边。”
“那先去考完。”
烧饼凉了,有些发硬。我终于把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我明日去找苏绾。”
裴砚问:“不是找我?”
“你又不会译语。”
他静了一下,似乎无可反驳。
我忽然笑了。
这回不是撑着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起身时,裴砚也站起来,替我拾起放在石阶上的卷子。
“我家的踏雪,”他问,“还要借么?”
“借。我骑得很好。”
“昨日上马时——”
“裴砚。”
“嗯?”
“这句可以漏掉。”
他终于也笑出了声。
3 她要第一,我要出门
苏绾听完我的来意,先问了一句:“你想怎么练?”
我没有说请她教我。
她也要考,没有平白多出一整个月来给我当先生的道理。
我把这些年记的口音册拿出来,又拿出一张纸。
“你挑其中不熟的,我扮作客商与你说话。你的卷译借我誊一遍,我译完,你只替我圈出漏处,余下的我自己查。”
苏绾没立刻答应,先翻了翻我的册子。
翻到半本,她忽然问:“这个词,你跟谁学的?”
“南市卖毛毡的阿婆。”
她脸色变得古怪。
“你知道它还有一个意思么?”
我看她一眼,生出不妙的预感。
苏绾拿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沉默许久,慢慢把册子合上。
原来我这些年逢人便说的“生意兴隆”,若尾音重上一点,便是另一句绝不宜对顾先生说的话。
苏绾拿袖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我说:“够了。”
她更想笑了。
等笑完,她在那张纸上补了几个字:隔日一回,互换长短;不懂之处,不许糊弄。
落笔前,她抬头看我。
“不过,我要争主译。”
“我知道。”
“到时若我拿第一,不会让你。”
我把笔递给她:“等我拿到第二,再来跟你讨教。”
她在纸上签了名字。
往后的日子,我白日去译署做问讯,隔日与她换一回卷子,夜里将圈出的地方重新写过。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勤勉。真正看过苏绾的书,才知道她连一句看似妥当的话,都要另列出两种可能的解法。
我问她不累么。
她说累,所以这次想出去,以后不必只对着书猜。
她说这话时,眼里并不全是读书人的端正,还有一点我很熟悉的急切。
原来想看远处的,并不只有我。
裴砚来译署送图时,我正在学一句客商问路的话。
他在旁边听了片刻,道:“东边那处是回月湾,不是回月渡。”
我笔尖一顿。
他看向我,我也看向他。
苏绾默默抱起书,挪到了另一张桌子。
“旧志记得清楚。”裴砚指着图,“河道在这里弯回去,所以叫回月。”
“但客商如今问的回月,都是下船的地方。”
“渡口在湾下三里。”
“你去过?”
他一顿:“没有。”
“我也没去过。”我将笔搁下,“正好。别吵,找个去过的人。”
苏绾从书后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扬了扬眉毛。
当日下午,我带裴砚去了南市。
一听要去找那位卖毛毡的阿婆,我还没开口,他先问:“你方才练的那句问候,要不要再核一遍?”
我耳根发热:“你听见了?”
“听见你与苏姑娘说了。”
我磨了磨牙:“你们舆图院的人,都这么耳聪目明么?”
“只听熟人的。”
我一怔。他已低头避开挑担的人,没再往下说。
阿婆在摊前收毡,听见我问话,伸手便来拍我的胳膊。
她笑着用乡音说了一长串,我的耳朵越听越热。
裴砚问:“她说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
他看向阿婆,认真地拱了拱手。
阿婆笑得把毡子都丢在了地上。
其实她说的是,你嘴里挂着的那个爱犟话的人,原来这样好看。
她说我每回来,买不买东西另说,先要抱怨一回画图的人。
我赶紧把话扯回渡口。
问过才知道,两年前河涨过一回,原先的石阶不能靠船,渡口便往湾里挪了。当地人原本就把湾子附近都叫回月,如今说去回月,多半指新渡口。
裴砚没有马上提笔。
他让阿婆在摊开的图上指了指,又请她说,旧石阶如今在新渡口的哪一边,枯水时能否看见。
我逐句传过去,遇到不稳的便再问。
阿婆没有嫌烦,反而搬来两把小凳,把去年走过的路细细说了一回。
最后裴砚在旧图上旁注,渡点有迁,待赴地核定。
我盯着那几个字:“不改死了?”
“她熟的是水路,我还要找走陆路的人对一回。”
“你也有待考的时候。”
他收笔,望向我。
“有。”
我本来还备着一句揶揄,竟被他这一个字堵住了。
他接着道:“若那天我肯多问你一句,上游还是下游,我们第一次便不必吵。”
我想到那七回争论,忍不住问:“余下六回呢?”
“要一一重论么?”
“今日算了。”
他将两张凳子叠好,替阿婆搬回摊后。我低头替她收落下的毡绳,忽然想起,以往我总记得裴砚有多难说服,却没留意过,一旦说清了,他也并不非要赢我。
离开时,阿婆塞给我一条短短的蓝绳,是剩下的毡线编的。
她看着裴砚,又看着我,笑着说了一句。
我没译。
他等了一会儿,问:“这句也不宜说给顾先生?”
“这句跟顾先生没关系。”
“与我有关系?”
我把蓝绳团在手心,走快了一点。
他跟上来,没有再问。
到巷口,我们买了两碗热汤面。
我吃面不吃葱,每回都嫌挑葱费事。小摊老板端来时,裴砚将没撒葱的那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的碗里绿油油一片。
我问:“你不是也不爱吃葱?”
“要了一碗不放的。他忘了。”
我拿起小碟子,伸筷子替他夹。
“那就挑出来,何苦吃下去。”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挑了几根,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过分熟稔,手慢了下来。
隔着面碗的热气,裴砚低声道:“左边还有。”
我抬头。
他很镇定,只是耳朵也有些红。
我们将葱全挑在碟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回去,阿婆给的蓝绳被我夹进了口音册。
她说,若往后一桌吃饭,少吵些,面要坨了。
4 把话说清楚
四月将尽,礼部来问两家的婚期意见。
我在案前坐了半日,写坏三张纸。
第一张说使团事急,写到一半划了。使团急不急,我一个候选说了不算。
第二张说自己尚有不足。越看越像在请人把婚事也撤了。
第三张只写了裴砚二字,我索性搁下笔,出门去找他。
舆图院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响声。
裴砚伏在桌上,袖口束起,指间沾着一点墨。他的同僚听说我来,往里喊了一声:“裴校图,与你吵地名的来了。”
我站在门口,道:“今日不吵。”
裴砚抬头看我,放下了笔。
他带我到院中石榴树下,问我是不是礼部来人了。
我点头。
他道:“我正想去寻你。六月的日子——”
“你愿意娶我么?”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盯着他的衣领,努力把话说全。
“不是因为你父亲与我父亲相熟,不是因为旨意来了,也不是觉得娶谁都一样。”
风刮下一片石榴花,落到他肩上。
他没去拂。
“愿意。”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再说一遍:“我愿意娶你。上月家父问我时,我已应了。”
“那你还给我备马?”
“我应了,不等于你也应了。”
我攥着袖口,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爹问我时,我说你不是不行。”
裴砚静了一瞬。
“哦。”
“你哦什么?”
“比我想的好。”
我本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被他这句答得又有些想笑。
他却没笑,仍站在原地等着。
我知道他在等我把自己的话说完。
于是我道:“不是不行,是我想嫁你。”
说出来以后,反倒不那么难了。
“可我也想去西境。我不想先说自己不去了,将来又拿这件事怨你。也不想你今日答应得好好的,等我考上,再觉得我应该留下。”
裴砚点头,问:“去多久?”
“顺利的话,冬月回京。要是路上有耽搁,可能更晚。”
他看着树下那片新落的花,许久没说话。
我忽然有些不安。
我以为他会像上回那样,立刻说那便去。
“很久。”他终于道。
我低低应了一声。
“我会想你。”
这句话落下来,我倒不知道如何接了。
他不是站在那里轻轻巧巧地许我一个愿。他也会觉得久,也会有舍不得。
我小声问:“你愿意等么?”
“愿意。但若要等到冬月,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什么?”
“不要只寄给我地名。”
我先愣住,继而笑出了声。
他方才的神情太认真,我还以为是怎样要紧的条件。
裴砚看我笑,自己也有些无奈。
“回月湾的事,你已问过我三回。吃没吃好,路上睡得如何,也可以说。”
我忍着笑问:“你也会写?”
“会。”
“不能写得像舆图旁注。”
“……我尽量。”
当日下午,我们一道去了礼部。
管婚仪的主事听完,先翻出原来的单子。六月十六只是拟定,两家的意见还没齐,并未复奏。
他收了我们的呈文,说候选行程先记在案上,等五月初五使团名单一出,再按正式行期补报。
我问若没有入选呢。
“那便再商婚期。”主事道,“眼下是问你们何时合宜,不是让你拿张任书才准开口。”
我从礼部出来,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下一点。
走到舆图院外,我才想起问裴砚:“你为什么不去西境?”
“西境那幅总图,六月要交。去年量路的人各记各的,有些连山口都没对上,不校完,后来出去的人仍要走错路。”
“你想出去吗?”
“想。院里入冬要择人,明春出发勘西线,我想报。但要先交完手里的图,再由院中考校。”
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一眼院门。
里面是他的桌子、堆了半屋的旧卷,也是我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他的去处。
我说:“如果我去了,路上能核到的地名,都记给你。没到的地方不乱写。”
“好。”
“不过苏绾的事更多。你不能写信催我。”
“不催。”
“若你校图忙,顾不上回,也别让别人替你写。”
裴砚有些诧异:“为何让别人替?”
“话本里,官人不都请书办代笔么?”
他看了我半晌,认真地道:“照微,我是写字慢,不是不会写。”
我笑得靠在了院墙上。
他想伸手扶,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干脆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指腹还有未洗净的墨。
这回我们谁也没躲。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娶我的?”
“不止一个时候。”
“这也能有许多个?”
“第一次吵完,你第二天带着那个老人又来了一趟。”
我想起来了。
那日我是去告诉他,白石沟往下另有一条岔水,老志没有画,并顺带承认自己没分清他画的是哪一段。
“你还拎着半斤葡萄干。”
“那是赔你被我扯破的纸。”
“我知道。”
他侧头看我,眼底有一点很轻的笑。
“纸我补好了。葡萄干很好吃。”
我攥紧他的手,想起那包被他记了一冬的薄荷糖。
原来有些话,我们早就在许多小事里说过。
只是今日,终于互相听见了。
5 这次我没有抢答
离会译还有三日,我与裴砚约好,晚间去看河上的灯。
我下午还记得,傍晚誊卷时,看出自己又将同一句话译出了两种相反的意思,便把整页重新拆开。
等我抬头,灯芯已烧短了半截。
院门有人叩了三声。
裴砚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盏鱼灯。
鱼尾巴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鱼嘴有点歪,看着很像在生气。
我心里一沉:“我忘了。”
他看见我手上的墨,又看见屋里摊满的纸,默了片刻。
“没事,温书要紧。”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句没事,说得实在不大像没事。
“你等了多久?”
“一会儿。”
“哪一会儿?”
裴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灯刚点时去的。”
我更说不出话了。
他将灯递给我,语气仍很平:“也怪我,今日没再来与你确认。”
“不怪你。”我拉着他没松手,“是我忘了。你若不高兴,可以说。”
他望了我片刻。
“有一点。”
我道:“嗯。”
“不是因为你要温书。是我站在河边,不知你是不是会来。”
我慢慢松开他的袖口,将鱼灯挂在门边,认真说了对不住。
“这两日我怕还要忙,先不约你了。考完那天,你若得空,我去舆图院找你。得不了第一,也不去河边踢石头。”
他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
我还想把他留下喝杯茶,他摇头,说自己那份图也没校完。
等他走远,我看着门边的鱼,伸手拨正了它的嘴。
它又歪回去。
算了。留着吧,提醒我。
五月初三,下了细雨。
我去译署时,苏绾已经到了,正将袖口的水掸干。郑端站在廊下,闭着眼默诵。
我们三人见了礼,谁也没有多说。
第一场是卷译。
我读到第三段,遇见一个熟词的旧用法,手比脑子先要落下去,又停住。
桌上有供考生查阅的词册,查检所用的时辰也算在内。
我翻到那一页,确认了前后意思,才往下写。
交卷前,一段长句仍被我划改了三次。等更漏滴尽,我的末行墨还没干。
苏绾交得早,卷面也清楚。郑端的纸上,连改动都很少。
我握了握发酸的手,没去看他们写的是什么。
第二场口译,署里请来一位常走西路的客商,以自己的乡音说行路与交货的事情。顾先生坐在旁边,两位译官分别录下我们的转述。
轮到我时,客商讲得很快。
他说朋友托他转告:若今日雨停,先送两车皮货;若不停,等明日。后头又提起货栈、潮气与一位伙计。
我的笔飞快记了几个字,忽然意识到,最后说的“先送”,我没听清是送往哪边的货栈。
以前我会凭前头的路,替他接上。
这回我抬头,请他再说一遍最后那句。
堂里静了静。
我听见外头有人走过,靴底带起水声。
客商换了个慢些的说法,说明货要送去河东的货栈。我将这处记下,又问他,那位伙计是明日同行,还是今日先去等候。
他笑起来,拍了一下大腿,说自己漏讲了:伙计今日先去,货明日到也不耽误开门。
我把分开的几件事依次译出,没有把雨停的条件丢下,也没有把伙计与两车货拴成一路。
说完时,我后背已出了一层汗。
顾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夸赞,只在录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场,当面问答。
另一位考官问我,若对方不肯重复,催促我立即转述,怎么办。
我想了想,道:“先说已听清的部分,说明余下哪处未明,请对方补足。不拿猜的填进去。”
“若他嫌你慢?”
“让他嫌一会儿。”
堂中有人轻咳了一声。
我立刻补道:“下官不是说故意拖延,是——”
顾先生抬手止住我:“意思说到了。下一个。”
我退回廊下,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苏绾正站在那里等候。
我低声道:“我最后那句,好像不够妥当。”
“哪句?”
我说完,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挺像你的。”
午后,三人被叫回堂上。
卷译的评阅已合过,口译与问答的录纸也各自核完。使团还要据署里推荐定正式名单,但主副的人选,今日先说给我们。
顾先生先叫苏绾。
主译。
她往前一步,行礼时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后头,看见她袖口有一道没掸干净的泥痕。
早晨她来得比我们都早,大约也走得很急。
顾先生叫我的名字。
副译。
我抬脚时,心口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酸。
我果然没有第一。
顾先生将卷子递来,点出两处措辞。
“意思无大漏,这两句仍欠妥。随团后书面记译,须交主译复核。口译比上次稳,肯问清,不错。”
我接过卷子,道是。
苏绾转过头,认真朝我点了一下头。
郑端没有入选。他的卷译最好,口译却在长段转换时有几处接续不稳,综合排在第三。
他听完意见,向我们行了一礼,说自己仍留署中补练,明年再考。
我与苏绾还礼,没有说什么“往后一定能去”。
临走时,他将带来的一册旧路记借给苏绾。
“有几页地名不知对不对。若你们去了,烦请留意。”
苏绾郑重收下,答应回来还他。
出门后,她问我:“要不要再看一眼榜?”
“看。”
我们站在屋檐下,等书吏把荐选人名贴上墙。
这一次我先看自己的名字,再看前头那两个字。
副译。
我想了很久的远路,原来从这两个字也能走出去。
苏绾碰了碰我的胳膊。
“明日来得早些,先分书册。”
“苏主译,”我问,“今日便开始使唤人了?”
她绷着脸道:“不然等走到半路再分?”
我们对视片刻,一道笑了。
我将卷子收进怀里,往舆图院走。
这回没忘。
裴砚还坐在那张桌子前。
我站到门口,先敲了敲门框。他抬头时,我举起了两串糖葫芦。
“第二。”
他放下笔:“你想先说不甘心,还是先说高兴?”
我想了想,将其中一串递给他。
“先高兴。今日很高兴。”
裴砚接过,咬了一口,被酸得皱起眉。
我笑得弯下腰,赶忙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他却没接,慢慢咽下去,望着我道:“我也很高兴。”
他说的不是糖葫芦。
我知道。
6 我的婚期,要到冬天
五月初五,正式名单下来,我和苏绾都在上头。
初六,两家将婚期的补呈交到礼部。
裴砚的父亲在院中看马,我爹在旁边看他看马,片刻后都转头看我。
我被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裴伯父道:“没什么。去年砚儿借我的马给人送图,牵回来时,人坐在马背上,图抱在怀里,鞍子却丢了。这回出门,你自己看牢些。”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砚。
他扶着马鞍,闭了闭眼。
我爹在一旁笑得直咳嗽。
原来京中有名的裴校图,路上也能弄丢马鞍。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书里那种什么都妥当的郎君,还要好一些。
初八,礼部传来准信:因使团行程,婚仪改作返京后择日,再行报定。
我娘将做了半截的喜服收到箱中,问我腰身还要不要留些余量。
我说外头风大,没准要瘦。
苏绾正来寻我,闻言道:“我领的差事里,没有让副译饿着肚子这一项。”
我娘笑着又放了一匣点心进包袱。
我们头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书册、行装、分到的马匹、途中需见的人,一样样核过。
我从前只想过走出去有多快活,真要动身,才发现连平日用惯的一只杯子,都值得站着看一会儿。
顾先生替我们饯行那晚,给苏绾的是一册空白译录,给我的是一支短笔。
我以为他又要说我写得不好。
他却道:“长笔路上易折。想不明白的先记下来,不必当场都答得漂亮。”
我收好笔,认真行礼。
他没说舍不得,也没说他早知道我能成,只嘱咐我们一路保重。
五月十一,裴砚来送一只小木匣。
打开是笔、几张裁好的薄纸,还有一枚木雕的鱼。
鱼嘴仍有点歪。
我拿起来看:“这回不会一阵风就吹坏了?”
“这回不会。”
“你刻的?”
“嗯。”
“所以那盏灯也是?”
他看我一眼,像是不想承认。
我忍着笑,拿出自己备的小布袋给他。
里头是半斤葡萄干,去籽的,我昨晚挑了很久。
他解开袋子,垂眼看了一会儿。
“够吃到你回来么?”
我本来想笑,鼻尖却毫无征兆地一酸。
“不够就自己买。”
“好。”
“也别只吃这个。”
“好。”
他今日答得这样顺,我倒不习惯了。
我问他图校到哪儿。
他说还差两处山口,再过十几日能齐,六月按时交。
我又问他,夜里是不是还要守在院中。
他说有时。
我问来问去,竟都是没用的话。
最后他轻轻叫我:“照微。”
我抬头。
他道:“明日还没走。”
我一下便红了眼睛。
裴砚没有说别哭。他伸手,先停在我身前,等我自己往前一步,才将我抱住。
我把脸靠在他肩上,听见他的呼吸也不大稳。
原先我总觉得,若分别时哭哭啼啼,便显得自己走得不够坚定。
可他的衣袖就在这里,身上有我熟悉的纸墨气,我想靠一会儿,跟我想去很远的地方,并不打架。
等我缓过来,才想起这还是我家的廊下。
我往后退了半步,四下看了看。
裴砚问:“怕人看见?”
“我娘看见,明日包袱里恐怕要再塞三条帕子。”
他低下头笑了。
我望着他,忽然抬手,扶住他的袖子。
“裴砚,低一点。”
他依言俯身。
我在他唇边很轻地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静了。
我也没比他镇定多少,耳中响得厉害,却仍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想亲你很久了。”
他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我能不能,”他问,“也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我点头时,自己都听不见那一声嗯。
他握着我的手,低头亲了回来。
廊外风吹过,石榴的叶子沙沙响。
我闭上眼,忽然希望这阵风慢一些。
第二日,城外送行的人很多。
苏绾一边清点书箱,一边催我核对最后一份名录。她把自己的两只箱子按顺序绑好,先将途中要用的那只留在外面。
她家里来人不多,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替她理了理衣领,什么也没说,只把水囊又按紧了一些。
我没过去打扰,先把她手里的册子接了下来。
裴砚牵来踏雪。
这匹马已请管马的官吏验过,换入我的行装册。不是多带的一匹私马,路上的草料也有它的一份。
我摸了摸它的鼻梁,想起赐婚第三日,他将缰绳递到我面前。
那时我还以为,他不过是来走完一场婚事的礼数。
裴砚替我将木匣系稳,忽然道:“其实今日我不大想笑。”
“那就不笑。”
“可又想让你高高兴兴地走。”
我握住他的手,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最后只是道:“你别熬得太晚。”
“你也别一上路就空着肚子吃糖。”
“嗯。”
前头催队,我松开手,踩上马镫。
这一回,上得很稳。
裴砚仰头看我。我俯下身,伸手替他拂掉肩上的一点落花。
“冬天见。”
他道:“冬天见。”
队伍缓缓动起来。
我不敢立刻回头,怕一回头便还想多说几句。
走出一段,苏绾忽然道:“想看便看,马不会因此往回走。”
我回头望去。
裴砚仍站在城门外。
隔得很远,看不清神情。我朝他抬起手,他也抬手,一直到柳树遮住了身影。
我放下胳膊,低头抹了一下眼睛,赶上苏绾。
“走吧。”
她没笑我,只将水囊递过来。
7 这封信不必代写
出了京城第三日,我就后悔多带了三件厚衣裳。
出了京城第十日,我又庆幸娘硬塞了一件薄斗篷。
路上与我想的不一样。
没有每天都新鲜的风景,也没有时时等着我大展身手的场面。多数时候,我们只是跟着车轮往前,吃一样硬的饼,到了驿舍,先拍掉头发里的土,再找地方摊开书。
苏绾晚上还要分译录。
我有一回累得趴在桌上,听见她问最后两份何时能誊好,险些脱口说,这里又没人看,明日再说。
抬头一看,她的手腕也红了一圈,是白日勒缰绳磨的。
我把自己的水盆推过去,让她先洗,起身去拿纸。
那夜她校我的译稿,划去一句我自觉极顺的转述。
“原话没这么肯定。”
我眯着眼读了两遍,揉揉脸,又重新写。
她没因为我们一路同行,便把要核的地方轻轻放过。我也渐渐明白,那只空白译录不是一本好看的纪念册。
六月,队伍到了回月湾。
我先去看了旧石阶。
枯水露出半截,歪在水里,青苔生得很厚。新渡口果然挪进了湾内,船夫说,涨水时这里稳当些,但大车过来要绕一道坡。
我与苏绾轮流问过几个走水路、走陆路的人,将去新渡口的两条路另记在纸上。能看见的写明看见了,旁人所说的也记下是谁所说,没有凭步子随便估一条准里数。
苏绾看完,又问我两种叫法是否都是常用。
我重新到船边听了一趟,回来补了两笔。
那晚我写信给裴砚。
第一张全是回月湾。
写到最后,我想起他树下那句“不要只寄给我地名”,只好又铺开第二张。
我写今日的饼比昨日软,苏绾不吃羊肉里的肥油,总趁人不注意往我碗里拨;写踏雪咬坏了一截拴绳,被管马的老伯训了半日;写我昨日梦见京中的面摊,醒来倒没多想面。
最后一句写完,我把笔搁了很久。
还是没划。
信随使团的公文捎回,由沿途往京的驿递转送。我们下一处歇驻的地方先前已约好,裴砚的回信便往那里寄。
我算着路,一开始还隔两日就去问。
后来不好意思再问,便假装去领纸。
苏绾看了我几回,终于道:“我们账上没这么多纸。”
我只得坐回去。
到了约定歇驻的城,第一封回信仍未到。
我把那只木鱼从匣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晚上躺下,帐外有人吹一支短笛,调子断断续续,吹了半晌也没成曲。
我忽然很想京城。
不是想热面,也不是想屋里那张好睡的床。是想有个人在,我说一句今天好累,他便会抬起头看我。
第二日我照常随苏绾去译话。
回来时,驿舍的小吏叫住了我。
一封信,压在两份公牍下面,封口已经磨起了毛。
我拿着它跑回屋,拆了三下没拆开,最后还是苏绾替我找的裁纸刀。
裴砚写,图已按时交了。回月的修订尚未收入已经誊完的总图,他另立一页补记,先夹在副本里,等官署核过再增。
他又写,在那页旁注下,落的是“沈照微、苏绾访记”,不是他的名字。
我用指尖轻轻压住那一行。
后面的字比前头挤一些,像是添了又添。
他父亲这回把马鞍的事又讲给三个同僚听,人人见他都先问鞍在不在;那家面摊还在,老板已知道他也不吃葱;院里的石榴结了小果,有一枝伸到了他窗前。
末尾他写:
“我也梦见你了。不是面摊。是你在桌对面,抬头问我今日还吵不吵。”
我将信看了两遍,又翻回去看那句。
苏绾端水进来,我赶忙折好。
她瞥我一眼:“不用藏。我不识你裴校图写的那种字。”
“什么字?”
“能把人看得一脸傻笑的字。”
我扑过去掐她,她端着水盆躲开,差点洒了我半床。
七月,我们抵达此行停驻最久的城。
一位当地的商人拿着两家都按过印的货单,来问为何交来的货少了一半。
我听完第一轮,觉得是约定的日子不同,想先替他把话传过去。苏绾却叫我等等。
她将两份单子并排,指着一处记数,低声问我:“你方才听见的,是一批,还是一车?”
我背上微微一凉。
对方口中的一批,本就分两车到。不是谁偷扣了货,是两边说的数法不同,连对应的货单也不是同一张。
我重新把人请坐下,照苏绾圈的地方,一处处核。
有人急着答一共两车,我请他先分开说,每车究竟送进哪一家仓房,再记到对应的单上。
那场问话从午后拖到天暗。我们没有替他们断谁该赔多少,只将两份单上各写了什么、双方何时收过哪一车,译得清清楚楚,再交给管这件事的人商量。
回驿舍时,我累得连话也不想讲。
苏绾却在桌上放了两碗热汤。
“你后头记得不错。”
“前头险些又漏了。”
“所以两个人。”
她说完坐下,认真挑走自己碗里的肥肉。
我端起汤,没再觉得那个“副”字刺眼。
那日给裴砚的信里,我写了这场差事,也写了自己仍会犯错。
过了许久才收到他的回信,信上没有一大篇劝慰。
他说自己新誊的一页漏了一个山口,同僚核出,他将半页重画。最后添一句:“你若在,大约要先问我一句,画图的人能不能请山停下来。”
我趴在桌上笑了很久。
八月的信里,他夹来一片压平的石榴叶。
十月,我寄回一朵小小的干花,附言只认得当地叫法,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别拿去乱标。
我们后来都写得随意了。
有时一封信里没有要紧的事,只有今日很冷,窗纸破了,路边看见一只像踏雪的马。
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使团改过一回返程,我先告诉他要晚些,再写缘由,没让他在原来的日子空等。
裴砚说他已经请人修过屋顶,原想等我回来听雨时,不至于漏水。
他说晚些也好,漆的气味能散净。
我摸着信纸,想了想那间我从未住过的屋子,头一次很具体地想起,自己还要与他过很长的日子。
冬月二十三,我们回京。
城门外冷得很,苏绾的家人来接她,我爹也带着厚披风,隔着人便朝我喊。
裴砚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盖严的食盒。
我翻身下马,先向父母行礼,娘摸了摸我的脸,说到底还是瘦了。
我说哪有,苏主译不许我饿着。
苏绾在旁边道:“也不许你把最后几页译录落在车上。”
我赶紧折回去拿。
等交清书册,送走同团的人,裴砚才走到我面前。
一路想了那么多话,真见到他,我反倒只会笑了。
他看着我,忽然问:“沈副译,今日肯不肯拨一点工夫?”
我鼻子发酸,仍仰头道:“要看裴校图请我做什么。”
他揭开食盒,里面是两只还温着的芝麻饼。
“先吃饭。”
我伸手去接,他却将食盒放到一旁,先握住了我的手。
很暖。
这才是真的回来了。
十二月初九,我们成婚。
日子是回来后两家重新商量、报定的。喜服果然得改,好在我娘留了余量,不必从头重裁。
裴砚送来的婚书写得很慢,没有请人代笔。
我一眼看出,写到我名字时,那个“微”字最后一笔拖长了一点。
他自己似乎也看出来了,想取回去重写。
我一把按住。
“好看。”
他耳朵又红了。
婚礼那日,苏绾来添妆,送我一对小小的耳坠。她已将译录交完,明年要留署中整理此次路上的新词,顺带领两名新来的学徒。
她替我戴上耳坠,说别把口音册藏着,过几日还得借她。
我说借,但不许再拿那句问候笑我。
她说看心情。
入夜,裴砚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张被人塞的喜钱。
我一见便笑:“怎么,成婚还挣了两枚?”
“他们说,怕我出门再把鞍丢了。”
他坐到我身边,半是无奈,半是高兴。
我伸手替他理开衣领一角,忽然发现,他明明也已二十六岁,今日看着,却像比我还紧张。
“明春勘行的差事,定了么?”我问。
“前日定了。新图的复核与院里遴选都过了,明春随勘队走西线,先到白石川。”
这事他信里说过准备,也说过怕拿不到。我原想回来便问,前些日子忙乱,竟到现在才顾得上。
“恭喜裴校图。”
他笑了,反问我:“你呢?”
“要留京补书面,再把回月那几种叫法与苏绾核清。顾先生给我圈了十几页,跑不掉。”
他点头,又问:“春末呢?”
“春末若署里要人往西,我想再报。若不成,便老实等下一回。”
我们将明年的路说了一遍,发现至多有一段可能相合,余下还不能定。
裴砚低头,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我现在写信,比从前快一些了。”
“看出来了。”
“不过,还有一句没写。”
我抬头等他。
他看我许久,郑重地道:“今日很欢喜。”
我眼眶一下热起来,凑过去抱住了他。
“我也是。”
第二日清早,我们一道去马厩。
踏雪昨晚被喂了太多豆,见人来又往前凑。裴砚伸手拦它,它扭头来蹭我。
我替它理了理鬃毛,忽然问:“你那日真想过,我会不愿嫁你么?”
“想过。”
“还牵马来?”
他低头系好松开的缰绳,将绳子放回我手里。
“你总得有马。”
我看看他,将另一截缰绳放进他掌中。
“今日不远行。”
我拉着他往外走。
“陪我去吃碗面吧。这回记得,两碗都不放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