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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0 15:53:08

接续残月刃(一)

【正文】

11

主阁最里头,寒玉榻周围冒着好大一片白雾。

沈砚半跪在榻角,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右手指甲狠命抠进生铁铸的床栏里,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凸,血管全鼓胀的有些发紫。

半枚冰蚕丹落进肚里,胃里压根没灼烧感,活像吞进一块烧红的冷铁。

那股冷药劲顺着十二正经狂暴的冲刷过去,硬把潜藏在经脉最深处的曼陀罗残毒全给逼了出来。

沈砚仰起脖颈,喉咙里嗬嗬直喘粗气。

他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青灰死气,额头刚冒出来的冷汗,让寒玉榻的冷气一激,直接冻成了碎冰粒。

眼前这片光景,扭曲着重叠起来了。

药庐里那盏青灯,恍惚变成了二皇子府黑水死牢里头忽明忽暗的牛油火把。

阴冷的地下积水没过膝盖,头顶上传来铁链撞击的脆响。

“沈砚,跪下!”

一道温和又阴鸷的动静穿透耳膜,直往识海深处钻。

“你是本殿下捡回来的野狗,这条命全是皇子府给的。喝了这碗药,去把绝灵渊的关防图拿回来。”

“跪下受令!”

那动静越来越大,化作千万根细密的钢针,狠狠扎进脑髓。

沈砚身子剧烈颤了起来,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冰冷的寒玉石板上头。他额头死死抵着床沿,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那是长达五年的驯化。

每到朔望之夜,断经续脉丹的药瘾一发作,赵恒就是这么坐在太师椅上,拿脚踩着他的肩膀,逼他跟条牲口似的在地上叩首领药。

曼陀罗髓油勾出来的幻听,跟跗骨之蛆似的缠着神识。

沈砚左手不由自主的抬起来,指尖掐住自己喉咙,抓出好几道见骨的血痕。

“不...跪......”

沈砚喉头翻滚,嘴角溢出一股子暗黑血沫,通脉境仅剩的两成真气在体内胡乱冲撞,将大椎穴四周的皮肉震的血肉模糊。

哐的一声巨响!

主阁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猛的叫人踹开!

狂风倒卷进来,满室的白雾一下全给冲散了。

玄色鹤氅卷起刺骨的罡风,萧烬大步跨进寝殿,那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守在外头的几个一品侍卫连滚带爬退到两旁,连头都不敢抬。

萧烬打量了一眼寒玉榻上缩成一团的青年,目光落在那满是抓痕的脖颈跟青紫的脸皮上,眼底猛的一沉。

“滚出去,把门关上!”

萧烬甩开袍袖,冷喝了一声。

殿门在气劲轰击下撞了个严实,把外头的夜风彻底隔在门外。

榻上的沈砚似乎被关门声惊着了,浑身肌肉紧绷的像拉满的长弓。他右手下意识朝后腰摸过去,抓空之后,整个人像头负伤的野兽暴起,五指成爪,拼尽全身力气掏向来人的咽喉!

这一爪带着通脉巅峰的狠劲,指尖撕破空气,啸声格外尖锐。

萧烬站在榻前半步没挪,抬起左手,五指铁钳似的扣住沈砚的手腕,顺势往前一带,右手横切,直接斩在沈砚的肘关节处!

“咔哒”一声,沈砚双臂被反剪过去,整个人被萧烬按在寒玉榻上。

沈砚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黑影,神志早就叫离魂散的幻觉吞干净了。

“殿下......药...给我药......”

他在萧烬怀里疯了似的挣扎,额头青筋乱蹦,牙齿把下唇咬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下巴淌在萧烬的玄色锦袍上头。

“赵恒要你跪,你就跪?”

萧烬翻身上榻,长腿横跨过去,压住沈砚乱蹬的双腿,右手大张,一把捏住沈砚的下颌骨,逼着他把脸仰起来。

掌心底下的温度,冷的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死尸。

看着青年眼底深处的迷乱跟屈辱,萧烬胸腔里一股子暴虐戾气翻江倒海。

天人化境的纯阳真气在掌心聚拢,整个寝殿里的温度一下子拔高,寒玉榻周围那层白霜,肉眼可见的化成了水渍。

“沈砚!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谁?!”

萧烬这一声断喝夹杂着天人真气,在沈砚耳边炸响,震的他浑身一颤。

沈砚散乱的眼神剧烈晃荡,视线里二皇子那张阴沉伪善的脸渐渐碎裂,慢慢换成了萧烬那双满是杀伐狂暴的眼睛。

只是经脉深处的极寒跟剧毒还在绞杀,沈砚痛苦的仰起脖子,喉咙深处漏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张口狠狠咬住萧烬抵在他下巴上的虎口!

这一口咬尽了全身力气,皮肉撕破的声音格外刺耳。

萧烬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任由滚烫的鲜血淌进沈砚嘴里。

“不认主是吧?”

萧烬另一只手猛的插进沈砚散乱的长发,扣住他后脑勺,俯下身重重撞上青年的唇!

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吻横冲直撞,硬是把沈砚齿关渗出的血沫封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萧烬体内的天人纯阳真气,顺着贴紧的唇瓣,霸道的涌入沈砚经脉!

纯阳硬撞极寒。

沈砚身子猛的一震,原本冻如寒冰的脏腑,叫这股滚烫的暖流强行冲开!

冰蚕丹化开的寒气受了真气逼迫,飞快的在受损经脉壁上铺展开来,结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蓝护膜;而纠缠了整整五年的曼陀罗髓油跟离魂残毒,在这股霸道纯阳烈火跟前,连根拔起,顺着周身毛孔化作黑色的腥臭汗液,硬生生逼出体外!

沈砚嘴里哼出含混的动静,双手本能的抬起来,十指抠紧了萧烬胸前刺绣的龙纹锦缎。

锦缎直接给扯出道道裂痕,指甲甚至陷进萧烬的胸膛皮肉里头。

萧烬不退反进,把人压的更深,舌尖撬开防线,将真气源源不断的渡入那片干涸枯竭的气海。

极度的皮肉之苦,渐渐变成了经脉被温养的酸麻酥胀。

沈砚眼底的浑浊跟血红慢慢散去,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深渊底下,给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拽着衣襟的指头渐渐没了力道,原本紧绷的身子软绵绵的陷进软枕里头。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缝隙里漏进第一缕惨白的晨光。

萧烬这才缓缓抬起头,一抹细细的血线顺着两人唇角扯开,落在了交缠的衣襟上头。

萧烬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的厉害,垂眸看着榻上的青年。

沈砚合着眼,脸色虽然还白着,可眉宇间那股子青黑毒气早就没了踪影,呼吸沉稳又悠长。

原本碎了大半的经脉,在纯阳内息与冰蚕寒气的调和下,竟然愈合了七八成,一股微弱却韧劲十足的二品内力,在心脉处缓缓流转。

萧烬抬手,拿大拇指擦去沈砚嘴角的血渍,指腹蹭过青年泛红的眼角。

碰触之下,沈砚眼皮子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来。

神智昏沉时的狂躁全没了,那双眼睛像一汪深潭,清冷,醒透,清清楚楚倒映着咫尺之遥的萧烬。

两人离着不过分毫,屋里只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沈砚目光挪到萧烬流血的虎口上,又扫了眼被自己扯烂的龙纹锦袍前襟。

“醒了?”

萧烬声音又低又哑,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戾气。

沈砚嘴唇动了动,声音格外轻,字音倒是清楚的很:

“药毒......拔了。”

“废话,耗了本王三成天人真气!”

萧烬冷哼一声,撑起身子单膝跪在榻沿,伸手拽过旁边叠放整齐的玄黑暗纹锦袍,一把扔在沈砚身上。

紧接着,萧烬倾下身子,修长的指节搭上沈砚散开的衣领,慢条斯理的往上拉高,遮住了脖颈上青紫的掐痕与暧昧咬伤,最后把领口的白玉扣一颗颗扣严实了。

指尖擦过沈砚的喉结,沈砚下意识想缩,后颈却叫萧烬一把扣住,动弹不得。

萧烬凑在他耳边,薄唇几乎贴着沈砚泛红的耳垂,呼出来的热气满是杀气:

“沈砚,收拾好你的骨头。”

萧烬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砸的极重:

“今日入西山围场,谁敢动你,本王灭谁满门!”

12

中秋西山,天色阴沉的跟扣着一口大铁锅似的。

皇家行宫前的开阔校场上,数千匹战马把黄土踏的飞扬,扑鼻而来的是腥燥马汗味,里头还混着一股子秋草干枯的气味。

狂风里百余杆织金九爪龙旗猎猎作响,山坡高处扎着正中央的御营大帐,九层石阶铺着大红毡毯,两侧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御前禁军。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在石阶底下,营地里嗡嗡响着低沉的交头接耳声....

“绝尘山庄的马车上山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有点喧闹的御前空地一下安静下来。

三十个黑衣轻骑护送着一辆没半点徽记的四轮乌木马车,碾碎碎石,稳稳的停在御营正门前。

车帘挑开,萧烬一身墨色织金蟒袍,外头罩着件玄狐大氅,头一个走下马车。

紧跟在后头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

沈砚穿着绝尘山庄的青影长袍,腰上系着条黑色软甲皮带,残月短刃规整的挂在左腰侧,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黑发。脸色还是有点不自然的苍白,可脊背挺直,步履平稳,脚底下没半点虚浮。

刷的一下,文武百官的目光全盯在他身上,连石阶上那几个内阁老臣都变了脸色。

“是,二皇子府暗部的沈砚?”

“不是说叛逃山庄让擒杀了么?怎么成了宸王的随从?”

站在石阶第三层的二皇子赵恒,扶在腰间天子赐剑剑柄上的手猛的一扣。

鲨鱼皮剑鞘上顶着指甲,刺耳的摩擦声传了出来......

赵恒穿一身正二品亲王织锦蟒袍,端肃华贵,长相显得温和沉稳,可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细长眸子,这会儿正狠狠盯在沈砚身上。

经脉俱断、服了五年曼陀罗髓油的弃犬,本该是一具腐烂发臭的死尸,或者在黑水死牢的刑具前头摇尾乞怜。

可眼前的沈砚不光活生生的站着,体内居然还隐隐透出一股子二品通脉境巅峰才有的气机!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砚的态度,走在萧烬后头半步,神色沉静,眼神冷冽如刀,从头到尾都没往赵恒那儿斜视一眼。

那是一种彻底斩断了主仆牵连的蔑视...

“九皇叔远道而来,朕这身子骨不争气,未能远迎。”

高台上的明黄龙辇里头,传出一道苍老疲惫的咳嗽声。

天雍帝斜靠在龙椅上,面色蜡黄,手里头握着一柄玉如意,浑浊的眼睛在萧烬跟沈砚身上转了一圈,挥了挥手:“赐座。”

内侍太监连忙在龙榻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安放了一张紫檀大椅。

萧烬大马金刀的坐下,随手把黑氅往后一甩,搭在椅背上。

沈砚反手按着刀柄,笔直的立在萧烬后头,双目低垂,冷然俯视着台阶底下神色各异的朝臣。

鼓乐声响起,礼部尚书颠颠的走上前宣读祭天围猎的青词。

青词才念到一半,阶梯底下的赵恒突然迈步出列....

啪!

撩起蟒袍前襟,赵恒直接跪倒在石阶正中,朗声喊道:“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鼓乐声戛然而止......

上百个文武百官屏住呼吸,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天雍帝皱起眉头,咳嗽了两声:“恒儿,今日是皇家围猎大典,有何事不能回宫再议?”

“回父皇,此事关乎九门防务跟边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刻不容缓!”

赵恒直起腰杆,声音高亢洪亮,在大帐前头激荡不休。

他抬起右手,猛的一击掌:“抬上来!”

四个二皇子府的披甲亲卫快步走上校场,沉重的放下了一口用麻绳捆扎的黑铁皮木箱。铁箱落地的沉闷声响,跟一记闷雷似的砸在每个人心头。

亲卫拔出腰刀,刷刷两刀斩断麻绳,猛的掀开铁箱盖子!

哗啦一声!

箱子翻倒在黄土泥地上,里头滚出来的物件散落一地。

那是一套沾染着大片干涸黑血的暗部制式玄铁夜行衣,夜行衣胸口位置,赫然扣着一枚巴掌大小、拿生铁铸造的骷髅腰牌。

腰牌正中,用朱砂刻着个狰狞的“壹”字!

暗部首领的绝杀令符......

“父皇,诸位大人请看!”

赵恒转过身,抬手指着地上的血衣跟铁牌,眼里全是极浓烈的怨毒跟阴鸷。

“三日前,兵部侍郎府邸失窃,边关九门驻军换防密档被盗。当夜,儿臣麾下暗部死士拼死围截,在落雁峡截获了这身血衣!”

猛的抬起头,赵恒目光跟毒蛇似的射向立在萧烬后头的沈砚:

“这腰牌跟夜行衣,正是儿臣府上前任暗部首领沈砚的贴身之物!沈砚身为奴籍死士,受朝廷俸禄,却吃里扒外,盗取军机重件,投靠江湖草莽,还勾结山庄劫杀朝廷饷银!”

轰的一下,百官哗然!

三十八条参劾折子的风声早就在朝堂传开了,谁也没想到,赵恒居然敢在御前大宴、当着天人境萧烬的面,直接把这块遮羞布当众撕碎...

“沈砚!”

赵恒跨前两步,手按佩剑,声色俱厉,字字诛心:“你身负奴契骨蛊,背叛主子,盗窃军机,罪不容诛!今日御前,安容你放肆?!”

立在紫檀大椅后头的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扶着腰间的残月刃,身形挺拔的跟悬崖孤松似的,神色淡漠的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浅的冷笑。

没下跪,也没辩白,连一股子死士面对旧主时该有的战栗都没有....

这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跟一记响亮的耳光似的,重重的抽在赵恒脸上!

赵恒眼角肌肉重重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他不能接受。一条他踩在脚底下训了整整十年的狗,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禁军统领何在?”拔出半截佩剑,剑鸣清脆,赵恒直指沈砚面门:“此逆贼已非我皇子府之人,乃朝廷通缉要犯!给本王乱刃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诺!”

校场四周,数十个身披重甲的御林精锐齐声暴喝,铁甲铿锵作响。

铮!铮!铮......

数十柄精钢长刀霍然出鞘,耀眼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芒,整整齐齐的指向沈砚头颅!

龙榻上的天雍帝半阖着眼,手里头的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扶手,没开口阻拦。

皇帝在冷眼旁观,百官屏气慑息,杀机跟一张收紧的大网似的,把整座御营大帐彻底罩死!

包围圈飞快收拢,三十个精甲禁军踏步逼近,靴底碾碎黄土,刀尖离沈砚的鼻尖就剩下半尺距离...

沈砚还是站在原地,左手大拇指抵着残月刃的护手,刀锋推出一点,露出里头一抹猩红的血线。

在他身前,靠在紫檀大椅上的萧烬端着一杯白玉酒樽,慢条斯理的轻轻转动着杯沿,神色惬意的像在看一场闹剧。

赵恒藏在宽大蟒袍袖子里的左手,悄然摸出了一根寸许长、泛着白骨惨光的小哨。

幽冥引魂骨哨....

只要禁军的刀刃逼上去,他就催动母蛊吹响骨哨,子蛊爆裂的剧痛足够让沈砚当场跪地癫狂,坐实这死士弑主认罪的死罪!

“拿下!!”

禁军统领一声暴喝,整个人跟离弦之箭似的踏步前冲,手里的重钢长刀带起凄厉的破风呼啸,直斩沈砚的双肩关节!寒风逼的沈砚额前碎发向后飞扬,长刀锋刃上的寒气,一下逼到了沈砚的衣袂......

13

长刀横斩,带起一股风压,割开了半空飘落的一层细灰。

禁军统领压低手腕,刀口直切沈砚的肩胛琵琶骨。

那是刑狱里头废掉人武功最快也最狠的路数,只要切开这两处骨头,整条脊梁立时就瘫软了。

搭在残月刃上,沈砚的拇指朝外推开了三寸,双脚钉在原地寸步不让。

二品通脉境巅峰的一股气机从足底蓄起,靴底踩实的青砖石缝里,灰泥被无形的力道挤出了一层白粉。

距离他早就拿捏准了。

离天子御案总共才十二步,在这儿动真格,那就是谋大逆。赵恒就盼着他拔刀呢,只要刀尖出鞘三寸,这谋逆的罪名算是彻底坐死了......

刀锋离沈砚皮肉还剩不到半寸,一道脆生生的瓷器碎裂声毫无征兆的在大殿正中炸响!

“啪嚓...!”

白玉酒樽被萧烬砸在砖面上,酒液混着玉屑四处乱溅。

天地间所有的动静,一下全被硬生生掐断了。

一股沉重浩瀚的气浪从萧烬坐的紫檀大椅上横扫出来。

这压根不算武人出招的风劲,分明是一整座山岳不讲道理的当头砸下!

冲在最前头的禁军统领连惨叫都卡在嗓子眼里,胸前厚达半寸的生铁叶子甲当场凹陷下去,整个人跟被攻城木迎面撞上似的,横飞出去三丈多远,重重的砸在殿前那根红漆盘龙柱上。

咔嚓......骨裂声接连响起。

后头跟着扑上来的二十九个精甲禁军,都没看清萧烬是怎么抬手的,周身的护体罡气就跟薄纸一样碎成了粉末。

三十个人齐刷刷的跪倒在汉白玉地砖上,膝盖砸碎了青石,陷进去半尺来深的坑,口鼻里头鲜血狂涌,溅了一地....

大殿里静的可怕,光能听见灯烛芯子爆开的毕剥声。

文武百官趴在地上,后脖颈的寒毛直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多吸一口气,脏腑就给这股天人气压碾碎了。

宽袖里头,赵恒的左手正掐着个骨哨,指腹泛起一层青灰。

他喉头耸动着,拼了命的把内力往骨管里送,尖锐又诡异的哨音在大殿里头来回飘荡,那是专门控死士子蛊的索命梵音。

按理说沈砚早该跪下了。

照着这五年来的规矩,只要这哨子一响,沈砚就得七窍淌血,跟条挑断了脚筋的野狗似的跪倒在他脚底下,求他赐药,求他饶命...

可沈砚硬是纹丝不动。

迈步跨出,沈砚的靴底踩过碎裂的玉樽碴子,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走到那口被亲卫打翻的铁木黑箱跟前,垂眼扫过地上带血的夜行衣,还有那块朱砂铁牌。

“二殿下。”

沈砚开了口,嗓音干涩,却稳当的没半点起伏。他抬起脚,黑皮军靴重重的踩在黑铁骷髅腰牌上。

咔!!

通脉巅峰的内劲顺着足跟往下沉,精铁铸出来的壹字铁牌当场被踩的四分五裂,铁屑崩进了泥地里。

“宗正寺存着的暗部铁令,背面都有内造监刻的天干地支暗纹。”

沈砚低下头,冷冷的盯着脸色惨白的赵恒。

“这块牌子是用生铁翻砂弄出来的粗坯,连暗纹都没填平。五年前刑部大牢栽赃前任首领用过的烂把戏,殿下如今还要拿出来献丑?”

天人罡气的余威压着,赵恒两条腿直打颤,后背的衣裳早让冷汗给浸透了。

他盯着沈砚红润的唇色跟顺畅的气息,心里头翻江倒海。断经续脉丹的毒呢?噬心子蛊呢?一个被曼陀罗髓油泡了整整五年的废人,经脉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你,”

赵恒咬紧牙关,攥着佩剑的手直哆嗦。

“够了。”

靠在龙榻上的天雍帝剧烈的咳嗽起来,旁边的大太监赶紧上前递过明黄绢帕,帕子上很快就印出一团暗沉的血印子。

老皇帝掀开浑浊的眼皮,目光掠过萧烬,最后停在地上吐血不起的那帮禁军身上。

“西山大祭,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天雍帝摆了摆手,嗓音低哑又没力气。

“赵恒御前失仪,降罚俸禄半年,退下。”

“父皇!!”

赵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退下。”

老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股帝王家说一不二的森冷。

这时候,萧烬从紫檀大椅上站起身,玄狐大氅带起了一阵沉闷的风声。

他连礼都没向龙椅上的天雍帝行一个,光是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从大殿百官的头顶扫过去,最后定在赵恒身上。

“皇兄这身子骨,确实不适合操劳这些犬吠碎事。”

萧烬语气平淡,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砚,“跟上。”

收刀入鞘,沈砚动作利落干净,转身跟着萧烬大步往殿外走。

两旁站着的几百号铁甲禁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硬是在正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没人敢横刀,也没人敢出声拦着。

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赵恒的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指尖崩出了血迹。

他盯着那一玄一青两道背影走出大殿,眼底的阴鸷怨毒差点要滴出血来......

出了御营正殿,山风呼啸着刮过,卷起校场上的漫天沙尘。

绝尘山庄的行营扎在西山后坡,背靠着陡峭山壁,跟前营的禁军拉开了足足两里地的距离,隐隐透出一股子割据分立的架势。

厚重的帅帐帘子一撩开,里头正燃着名贵的苏合香,把外头的血腥味全挡在了外头。

解下大氅扔在胡床上,萧烬大马金刀的坐在宽大的帅案后头,抬眼看向立在门边的沈砚。

“刚才赵恒催动骨哨,你经脉没痛感?”

他单手支着额角,目光停在沈砚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白玉扣上。

“楚青寻给的冰蚕丹,把子蛊冻在了心窍外壁。”

沈砚垂着头,语气没半点波澜。

“王爷的纯阳内力把曼陀罗残毒涤干净了,骨哨勾不起药瘾,自然伤不到我。”

“楚青寻那双手,倒还不算太废。”

萧烬冷嗤了一声,从案头抓起一卷西山猎场的行军图甩在案几上。

“赵恒在西山埋了塞北死士,今夜消停不了。你就在大帐里守着,哪儿都不准去。”

沈砚躬身行了一礼,退到帅案右手边的水案旁。

案几上摆着个青铜水樽,还有几盘净手用的白布。伸手沾湿冷水,沈砚仔细的擦着刀鞘上的血迹。

手掌滑过水案底部的紫檀木暗格边缘时,他指尖忽然碰到了个格外的细微凸起....

那根本不是木头原本的纹理,是一道深深刻进木头里头的凹槽。

沈砚手上的动作猛的一顿。

头也没低,他就用两根手指的指腹在凹槽内侧轻轻摩挲着。

木纹深处,刻着个极小的倒写“首”字。

暗部的密记...!整个二皇子府暗部,就一个人习惯把“首”字倒过来写,那是影七在绝灵渊受训时候留下的死规矩。

指尖发力,沈砚扣住暗格内壁的机关簧片,往上轻轻一提。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骨小哨滑进了掌心。

骨哨上带着干涸的血污,尾端磨得极薄,里头塞着一团浸满黑血的粗糙羊皮纸。

手掌一翻,借着袖袍的遮挡,沈砚飞快的把那张羊皮纸搓开。

纸条上就一行用带血指甲划出来的歪斜字迹:

【首领,今夜子时,他们逼我带令引你入死阵。】

写到最后一道笔画,字迹直接划破了羊皮纸,摆明了是在手指骨折的情况下硬生生抠出来的........

沈砚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十二根透骨钢钉贯体。赵恒这是要把影七当成诱饵,活生生拖进西山的绝户坑里头!

帅案后头,萧烬翻动着手里的军报,纸张哗哗的响。

“沈砚。”

头也没抬,萧烬的声音低沉莫测,“你在摸什么??”

五指猛的收紧,掌心的骨哨深陷进皮肉里,划破了沈砚手心的老茧。

“回王爷。”他抬起头,神色平静的跟一潭死水似的,“水案的木楔松了,属下顺手给扣紧。”

萧烬翻看军报的动作停了片刻,抬起眼皮,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整整三息,这才移回军报上。

“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今夜子时前,不许离开本王视线半步。”

沈砚躬下腰,指甲紧紧扣住那截染血的羊皮纸,喉头轻轻动了动。

“诺。”

14

比刀子还利的,是西山密林里的夜风。

子正一刻,翻滚的乌云吞掉惨淡月光,天边沉沉罩下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冷秋雨。

枯枝败叶泡在雨水里头,散出一股子泥腥跟腐朽味。

沈砚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低伏着身子,在密林树影里轻巧无声的穿行...每一步踩下去,靴底的内劲都把泥水悄悄排开,半点响动都没溅起来。

潮气浸着左臂的伤口,泛起阵阵刺痛。

好在体内的二品通脉真气转的挺顺畅,没了曼陀罗毒素捆着,周身血脉畅通无阻。

按着骨哨里头羊皮纸指的方位,前头的獐子沟是个天然的漏斗形地陷,两边全是长满荆棘的陡坡....绝佳的伏击死地,那是。

离沟口还有三十步,沈砚在一株老槐树后头刹住步子,整个人全藏进粗糙的树干阴影里。

前头乱石堆后燃着一堆微弱的暗火。

火堆旁站着三道穿黑甲的人影,脸上戴着精铁铸的无面面具......二皇子府私底下养出来的“铁林死士”。

“沈首领,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中间那个带头的黑甲死士慢吞吞转过身,嗓音嘶哑刺耳。他手里提着只沉甸甸的滴血麻袋,脚底下随便踢开一块碎石。

沈砚一动不动,残月刃在袖子里横着,刀身一点都没出鞘。

“赵恒要你们带什么话。”

沈砚的声音穿破雨幕,平淡的没有半点温度。

带头的死士发出一声阴沉嗤笑,把手探进麻袋里头,跟着猛的一扬手!

啪嗒......

一件血淋淋的玩意儿穿破雨帘,砸在沈砚脚前的烂泥堆里。

是一截被生生切断的手指,指骨扭曲着,指甲盖早就被整片掀掉了,上头还留着暗部独有的倒刺铁丝捆扎印子....影七的右手食指,那是。

沈砚的视线在断指上停了一息,眼窝深处的肉飞快的抽了一下。

“二殿下说了。”

带头的死士往前跨了半步,手里提着把精钢阔剑,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沈首领在绝尘山庄当狗当的挺舒坦,连骨头都被宸王喂软了。不过殿下念着旧情,再给你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死士递出长剑,剑尖直指沈砚的心口。

“丑时三刻之前,把萧烬贴身带着的【绝尘剑令】偷出来送进獐子沟。只要拿到剑令,影七那条烂命就还你,你体内的骨蛊解药,殿下也会一并赏下来。”

“要是不从呢?”

沈砚慢吞吞的蹲下身子。

死士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安静的密林里头显的格外尖利...

“不从??影七现在被十二根刺魂钉钉在死牢车架上,只要三更梆子一响没见着剑令,殿下就当着西山死囚营所有人的面,把他全身的皮肉一刀刀削下来喂狼!”

死士狞笑着逼近两步,眼里闪着残忍的戏谑。

“沈砚,你骨子里永远是二殿下养出来的一条狗。一条狗,也配跟主子谈条件?”

沈砚伸出满是伤痕的左手,探进冰冷的泥水里,轻轻把那截血肉模糊的断指捡了起来。

断指又冷又硬,半点活人的热乎气都没了。

扯下内衫干净的布条,沈砚仔仔细细的把断指包好,塞进胸口最贴着心跳的内袋里头。

弄完这些,他才慢悠悠的直起腰。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滑过冷峻惨白的下巴。

“我的命,确实是烂命。”

沈砚右手反握住残月刃的刀柄,慢慢推开刀锋。

“但他不是狗。”

铮......!

一道凄冷的青色弧光一下劈开了雨幕!

沈砚的人影在原地猛的消失,二品通脉巅峰的身法全数爆发开来,脚底下的烂泥炸开一圈半尺高的水浪...

“找死!!”

带头死士眼珠子猛的一缩,手里的阔剑横斩出去,剑风呼啸着,想封死身前三尺的空档。

太慢了....

彻底甩开了化脉散跟离魂散的侵蚀后,沈砚这具在无数场生死搏杀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戮身子,爆出了惊人的速度跟准头。青芒鬼魅似的贴着重剑的锋刃抹了过去。

噗嗤!

带头死士的脖子上暴起一道细密的血线,挥剑的动作一下僵住。

紧跟着,沈砚身子半点不停,借着前冲的惯性滑步变向,整个人贴着地面横掠出去,残月刃反手往上斜挑!第二个死士刚拔出腰刀,喉咙就被锋利的刃口横着割开,大片温热的黑血喷在雨水里,散出刺鼻的血腥气。

最后一个死士吓的魂飞魄散,下意识想往后撤着发信号弹。

沈砚左手探出,狠狠扣住那家伙的面门,把整张铁面具硬生生按进湿冷的烂泥里头,右手短刃从他后脑勺捅进去,直没到刀柄!

三息......

三个一品聚气初期的精锐死士,连报警的动静都没弄出来,就成了三具抽搐的尸首。

拔出短刃,带出一股子血箭。

沈砚扯过死士的斗篷,擦干净刀刃上的血水,重新把残月刃插回左腰的皮鞘里。

周遭的密林又安静下来,就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落叶上...

沈砚站在血泊里头,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截硬邦邦的断指。

赵恒想要绝尘剑令。

剑令是调动绝尘山庄天下十三州暗桩跟私兵的唯一信物,更是打开西山九龙锁天阵的核心机关。

赵恒不是要拿剑令换人。

他是要引萧烬进死阵,借着塞北死士还有西山猎场的重重机关,彻底杀掉这位功高震主的天人境王爷。

转过身,沈砚没有半点犹疑,踩着泥水,直接折返御营的方向。

他要去拿令....但绝不当赵恒手里的刀。

百步外头,一株十丈高的合抱古木顶上。

一根细的跟游丝似的树梢随风晃悠,托着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

萧烬背着手站在细枝上,任凭漫天夜雨冲刷着他的玄黑长袍。雨水还没碰着衣料,就被周身散出来的天人真气蒸成了淡淡的白汽。

他的视线穿破重重黑暗跟密林枝叶,冷冷盯在沈砚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探进袖口,萧烬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块玄铁令牌。

巴掌大小的令牌,边上刻着古朴的雷纹,尾端赫然有一处挺精巧的中空榫卯凹槽......绝尘剑令。

“我的命是烂命,但他不是狗...”

萧烬低声重复着青年的那句话,嘴角扯出个残忍又玩味的笑。杀伐果决,半点不拖泥带水,比在黑水死牢那会儿还要锋利。

“沈砚,本王把饵下了。”

萧烬拢了拢大氅,整个人无声无息的融进无边的夜色里头。

“就看你敢不敢吞。”

15

丑时三刻,雨势渐大。

西山御营主帐内,四角铜鹤香炉里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将营帐内照得忽明忽暗。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外头急促的雨打油布声。

紫檀宽榻上,萧烬面朝内侧侧卧着,呼吸悠长沉稳,似乎早已沉沉睡去。

而在宽榻旁的紫檀高几上,一只敞开的紫檀木锦盒中,正静静躺着那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光的【绝尘剑令】。

营帐侧面的粗麻帷幕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道如同幽灵般的青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帐内,脚尖落在厚实的地毯上,连一丝细微的凹陷都未曾引动。

沈砚一身黑衣,雨水浸湿的长发贴在苍白的颊侧。

他的呼吸屏到了极致,通脉境巅峰的内力收敛入脏腑最深处,整个人宛如一块没有生命气息的顽石。

三步,两步,一步。

沈砚停在高几前。

他的目光在榻上萧烬沉睡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出右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探向锦盒内的绝尘剑令!

指尖触碰到冰冷玄铁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雄浑刚猛至极的纯阳真气如沉睡的怒龙骤然苏醒,自剑令内部轰然爆发!

无形的气流宛如坚不可摧的铁锁,死死缠绕住沈砚的手腕!

“抓到了。”

一道低沉戏谑的声音在死寂的帐内响起。

原本背对沈砚假寐的萧烬倏然翻身坐起,玄色长袍在半空中卷起猎猎风声,一只如铁箍般的大手自阴影中闪电探出,精准无比地扣死了沈砚右手的寸关尺命脉!

内息瞬间受阻,沈砚浑身剧震,整条右臂酸麻无力。

他没有慌乱,左手残月刃顺势弹出,刀尖带着决绝的死意,直扎萧烬的心口!

“在本王面前动刀?”

萧烬冷笑一声,甚至未曾挪动半步,左手袍袖猛地一卷,天人罡气化作狂暴的旋风,砰地一声将残月短刃震飞出去,深深扎入帐顶的横梁之中!

与此同时,帅帐外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数十柄火把!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泥泞,直扑御营而来。

“搜营!奉二殿下令,西山出现塞北刺客,搜查各营!”

一名身披重甲的搜营校尉带着三十名禁军亲信,毫无通报,直接粗暴地拔刀撞向主帐厚重的门帘!

这是赵恒早已布下的后手。

他根本不指望沈砚能安然把剑令送出来,只要沈砚动手偷窃引动营内动静,埋伏在外的搜营校尉就会立刻借搜捕刺客之名撞破现场,抓一个人赃并获!

撕拉!

门帘被生生劈裂,校尉手持钢刀踏入大帐,目光一眼锁定了高几前拉扯的两人,当即厉声暴喝:

“好贼子!竟敢潜入宸王大帐行窃军机……呃!”

话音未落,一股霸道绝伦的毁灭性力量轰然降临。

萧烬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帘方向一眼,反手一掌凌空拍出!

纯阳真气化作实质般的金色掌印,横掠虚空。

那名带头的重甲校尉连同身后两名禁军,整个人如被巨锤砸中的陶罐,身上的百炼明光铠寸寸崩裂,血肉碎骨爆射开来,整个人倒飞出七八丈远,硬生生将御营高耸的辕门撞成漫天碎木!

外头剩下的二十余名禁军吓得肝胆俱裂,僵在原地,无一人敢再踏入帐门半步。

帐内,气流激荡,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狂风掀翻,卷入泥水之中。

萧烬借着这一掌的去势,身形向前重重压下,右手发力,反剪住沈砚的双臂,蛮横地将青年整个人按死在狼藉一片的宽大帅案上!

砰!

沈砚的胸膛重重撞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案几上,嘴角溢出一口鲜血。

他拼尽全力试图调动体内通脉巅峰的气机,经脉逆行,双目充血,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逆转内息自碎天灵!

他不能落入审讯,更不能成为指控萧烬的口实!

“想死?!”

萧烬眼中戾气翻涌,怒极反笑。

他右手五指如电,闪电般捏住沈砚的下颌骨,咔吧一声脆响,直接将青年的下巴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断绝了他咬舌自尽的所有可能。

随后,萧烬长腿横跨,死死压制住沈砚挣扎的双膝,单手如雨点般点在沈砚周身三十六处大穴上。

每一指落下,都带着天人真气的封印之力,将沈砚体内刚刚愈合的经脉彻底闭锁!

刺啦!

暴怒之中,萧烬一把扯开沈砚胸前的青影长袍,连同里头的白色中衣一并撕裂开来!

“沈砚,本王等你来偷,等了整整三天!”

萧烬俯下身,薄唇贴在沈砚苍白冰冷的耳侧,灼热的呼吸混杂着铁血杀气,字字如刀:

“没有本王的准许,你连自尽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被迫仰着头,下颌脱臼让他无法合拢唇齿,只能发出粗重破碎的喘息。

他的眼神依然冰冷坚硬,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毁决绝。

哪怕被死死按在案几上,双臂脱臼,他依然死死盯着萧烬的眼睛,像一头至死不肯低头的孤狼。

然而,就在萧烬撕碎沈砚内衫的刹那,一根挂在沈砚脖颈上的红绳被硬生生扯断。

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粗布小锦囊从怀中滑落。

骨碌碌。

半枚残破的白玉佩从锦囊中滚了出来,顺着倾斜的帅案边缘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萧烬墨色龙纹长靴的鞋面上。

营帐外,火把的火光透过破碎的帐帘照了进来。

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正好照亮了那半枚沾染着陈年黑血的断玉。

玉佩断口极其平整,显然是被利刃一刀两断。

而在那残破的玉身背面,一道苍劲古朴的朱砂古篆刻痕,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晕。

那是一个小巧却气吞山河的字样——

“宸”。

萧烬按在沈砚背脊上的大手,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16

断玉滚落在萧烬的皮靴边缘,沾着的暗褐色血痕早已渗进石髓。

沈砚被死死按在帅案上,下颌骨脱臼,口中溢出浑浊的唾沫与血沫。

他的两只胳膊被反剪在身后,骨缝发出令人发紧的挤压声,可他的脊骨依然绷得极紧,像是一截宁肯折断也绝不弯曲的硬木。

萧烬的手掌停在沈砚后颈处。

天人境的真气在掌心凝成实质,将周围丈余内的雨水激荡得化作白汽。

然而那双素来生杀予夺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住鞋面上的半枚残玉。

那是天雍皇室嫡脉专用的羊脂白玉,正面雕琢着五爪龙纹的一角,背面则是一道极其凌厉的朱砂古篆——“宸”。

十五年前,玄武门下的雪足有半尺厚。

漫天的血腥气混在冰碴里,灌进七岁孩童干瘪的胸膛。萧烬自尸山血海中跨马而过,手里握着的银枪犹自淌血。

那个缩在冻毙死尸怀里、双手冻得发黑却死死咬住半块发馊面饼的野狗崽子,眼睛里也是这般光景。

当时的先帝幼弟,随手解下腰间佩玉,一枪劈作两半。

“拿着这块玉,去城南药铺换两碗热汤。”

年轻的宸王策马离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在雪地里连滚带爬抓起断玉的孤儿。

萧烬缓缓俯下身,捡起那枚染血的残玉。

玉石触手冰凉,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在这十五年间,被人在掌心里摩挲过千万遍。

“沈砚。”

萧烬低沉的嗓音在大帐内响起,压制着胸腔深处翻江倒海的狂乱。他反手扣住沈砚的下巴,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青年的下颌骨复位。

“这枚玉,你从何处得来?”

沈砚剧烈呛咳,嘴里全是腥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冷冽的惨笑,喉咙由于方才的脱臼而沙哑干瘪:

“二殿下给的。”

“赵恒给你的?”

萧烬的指骨猛然收紧,几乎要将沈砚的面颊捏碎。

“他何时给你的?!”

“承平三年,雪夜,玄武门外。”

沈砚直勾勾盯着萧烬那张狂狷冰冷的面容,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主子身披银甲,踏雪而来,赐我断玉,救我残躯。我这条烂命,是他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

所以他甘愿吞下南疆的骨蛊。

所以他甘愿被曼陀罗髓油泡烂五脏六腑,在黑水死牢里熬过五百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

因为赵恒每次抚摸着这半枚玉佩,都会温和地对他说:

“阿砚,当年本王在雪地里救你,不是要你当一条随处可死的野狗,而是要你做本王最锋利的刀。”

正因如此,当赵恒命他来盗绝尘剑令时,他即便知道这是个十死无生的绝户计,即便胸口还揣着影七血淋淋的断指,他也必须走这一趟。

他欠赵恒一条命。

还完了,他才能带着影七去死。

就在此时,营帐外火把的烈光彻底刺透了残破的帷幔。

三千禁军踏碎泥泞的沉重脚步声如同闷雷,在营帐四周扎下一道铜墙铁壁。

甲片摩擦的铿锵声响成一片,无数张铁胎强弓拉满,箭簇在雨夜中泛着令人胆寒的青芒。

“九叔!”

赵恒阴鸷得意的声音穿透暴雨,在帅帐外高亢响起。

“逆贼沈砚,背叛宗室,盗取军机要件,人赃并获!此等叛奴狼子野心,论律当凌迟处死,剥皮实草!”

赵恒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披金线锁子甲,手中长剑遥指帅帐。

“方才搜营校尉被此獠当场格杀,九叔若再执意包庇,休怪侄儿不顾宗室情面,奏请皇祖父,治绝尘山庄通敌谋逆之罪!”

“请九叔交出叛贼沈砚!”

三千禁军齐声呐喊,声浪震碎了半空的雨帘。

赵恒骑在马上,眼底满是狠厉的狂喜。

今夜他输掉了御前的构陷,却借着沈砚这枚弃子彻底翻了盘。

沈砚潜入宸王帅帐盗令是铁证,搜营校尉惨死是大帐内的天人真气所为。无论萧烬交不交人,绝尘山庄私通死士、擅杀禁军的罪名都已坐实!

帐内死一般的沉寂。

沈砚听着外头那声嘶力竭的叫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叛贼。”

沈砚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五年来,他替赵恒拔除了三十八名朝中异己,手腕上的骨蛊毒发了九十六次。每一次他拖着残破的身子从血泊里爬回皇子府,赵恒都会亲手将他扶起,递上一碗掺着化脉散的药汤。

赵恒会对他说:“干得好,阿砚。”

沈砚甚至觉得,哪怕自己有朝一日经脉尽断横死街头,赵恒也会让人卷一张草席,将他葬在城外向阳的坡地上。

可现在,帐外那个声称是他救命恩人的主子,正调集三千铁甲,向天下人昭告,他是一条必须千刀万剐的疯狗。

“干得好。”

沈砚自自语,忽然笑出了声,“原来干得好与交出来之间,什么都不是。”

啪!

一声清脆的脆响,将沈砚的失神骤然打碎。

萧烬将那半枚断玉狠狠甩在沈砚敞开的胸膛上!玉石砸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青紫的印痕。

随后,萧烬伸手探入自己的玄色内襟。

在沈砚失焦的注视下,萧烬掏出了另外半枚玉佩。

同样的羊脂白玉,同样斑驳的刀刻断口,正面是残缺的龙尾,背面则是一个完整的古篆大印——那是宸王萧烬当年的私印残角!

两枚断玉,在萧烬冰冷的大手里合在了一起。

断口处严丝合缝,连一丝极细微的豁口都能完美咬合!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苍龙,在合拢的刹那,现出了当年震慑塞北三千里的狰狞真容!

萧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砚,眼底翻涌的暴怒几乎要将整座营帐点燃。

“看清楚了!”

萧烬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劈在沈砚的天灵盖上。

“十五年前玄武夜变,赵恒才十一岁,吓得尿了裤子躲在深宫内院的枯井里!当夜持银枪斩杀三千逆党、在雪地里施舍断玉给你的……”

萧烬一把揪住沈砚破碎的衣领,将青年的脸拉到自己咫尺之间:

“到底是谁?!”

轰隆!

天际一道惊雷悍然劈落,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照亮了大帐内两张同样染血的面容。

沈砚的眼瞳在那一瞬间涣散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住萧烬掌心中完美合璧的龙纹玉佩,脑海中十五年来坚不可摧的信仰,在这一瞬轰然坍塌!

当年那个在风雪中身披银甲的高大身影,根本不是面容阴柔的赵恒。

赵恒甚至不会用枪!赵恒自幼修习的是内家柔云剑!

可他却信了十五年。

他拿着萧烬给的信物,被赵恒骗进了暗部死牢,替赵恒挡了无数次刺杀,替赵恒杀绝了所有知晓当年真相的旧人,甚至反过来……拔刀刺向真正给了他第二次性命的萧烬!

“噗——”

一股滚烫浓稠的暗黑心血,毫无预兆地从沈砚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合璧的玉佩上,也染红了萧烬胸前华贵的玄蟒长袍。

道心反噬!

十五年的忠义、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来吞下的所有剧毒与皮肉之苦,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全天下最荒唐、最可怜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沈砚跌坐在冰冷的泥水与碎瓷片上,仰起头,发出了凄厉至极的狂笑。

笑声刺耳癫狂,血水混着冷汗从他的下巴不断滴落,整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笑得浑身剧烈抽搐,双眼通红似血,指甲深深抠进地面坚硬的青石缝隙里,直到指甲盖外翻崩裂,鲜血淋漓。

“赵恒……赵恒啊!”

沈砚嘶声干嚎,胸腔里的空气被全部抽干,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他算什么?

他这十五年究竟算什么?!

一条被人掉包了骨头、还对恶犬感恩戴德摇尾乞怜的蠢狗!

帐外,赵恒听着营帐内隐约传来的疯笑与咳血声,心头莫名一跳,随即化作更为浓烈的快意。

“九叔!三更已过,既然九叔不肯大义灭亲,那便休怪侄儿秉公执法了!”

赵恒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帅帐门帘,森然厉喝响彻雨夜:

“传令!天明西山大围,将暗部抓获的刺客影七押至围场正中充作‘头鹿’!本王要亲手将这贼子射成刺猬!”

“九叔,天亮围猎,那名唤影七的小贼,可就入围充当头鹿了!哈哈哈哈哈!”

赵恒纵马狂笑转身,三千禁军踏步而退,留下一地杀机四伏的死寂。

营帐内,萧烬垂眸看着地上蜷缩咳血的青年。

萧烬伸出手,将那枚沾满黑血的合璧玉佩缓缓收拢在掌心,随后解下身上的玄狐大氅,一把将沈砚从泥水里捞了起来,牢牢护在了身后。

青年浑身冰凉如尸,唯有胸口处,还在微弱而绝望地跳动。

17

破晓前夕,天色呈现出一抹死寂的青灰。

御营偏厅内,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药草苦气。

沈砚仰面躺在金丝软榻上,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他的周身大穴依然被天人真气封死,内力在气海中乱窜冲撞,经脉如同被无数柄钝刀来回割裂。

然而比肉体痛苦千百倍的,是神魂深处无边无际的空洞。

自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沈砚便闭紧了口鼻,体内真气逆流倒灌,强行冲击着天灵死穴。

他在求死。

一个连仇人与恩人都分不清的死士,一条替仇敌咬了十五年忠良的恶犬,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咳……”

沈砚喉头涌上一口逆血,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明黄色流苏,任由生机从破损的心脉一点点流逝。

“砰!”

偏厅厚重的楠木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卷着雨沫灌了进来。

萧烬大步踏入,玄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温热的白玉药碗,碗里盛着粘稠如墨的“九转护心玉髓”,那是绝尘山庄用极北雪蚕与千年何首乌熬制了七天七夜的续命至宝。

萧烬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生机断绝的沈砚。

“张嘴。”

萧烬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沈砚眼皮微阖,双唇紧闭,牙关咬死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本王让你张嘴。”

萧烬眼底泛起暴虐的戾气,一把掐住沈砚的双颊,强行将玉碗递到沈砚唇边。

沈砚的眼神没有焦距,甚至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是在药汁灌入口腔的刹那,喉管深处猛然爆发出一股决绝的排斥力,噗的一声,将满口药汁尽数喷在了萧烬的玄色衣襟上!

啪嚓!

萧烬反手将白玉药碗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羊脂玉瞬间粉碎,珍贵的药汁泼洒在厚厚的地毯上,蒸腾起一阵浓郁的药香。

“沈砚,你在寻死?”

萧烬单手揪住沈砚的衣襟,天人真气如山岳倾塌般横压而下,将沈砚整个人从软榻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沈砚被吊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黑褐色的药渍。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萧烬。

那是一双已经死去的眼睛。

“王爷……何必救我。”

沈砚的声音虚弱得微不可闻。

“当年在玄武门,你救了一条白眼狼……如今,这白眼狼吃了你的人,咬了你的手……杀了我,才是正理。”

萧烬盯着沈砚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孔,胸腔中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与暴虐轰然炸开!

“杀了你?本王凭什么杀了你?!”

萧烬猛地俯下身,大手如铁钳般死死卡住沈砚纤细脆弱的脖颈,眼底燃起灼灼狂焰:

“十五年前,本王在玄武门踩着三千具尸体,随手赏了你一条烂命!沈砚,没有本王的断玉,你早就烂在十五年前的大雪里,成了野狗嘴里的烂肉!”

“你的骨头是本王给的,你的血肉是本王给的!”

萧烬字字如刀,带着近乎残忍的强硬,狠狠轰入沈砚即将涣散的神魂之中:

“赵恒算个什么东西?!他偷了本王的信物,骗了你十五年,把你当成一条随时可弃的死狗!把你的人折断手指钉在车架上!如今他要拿着影七的命,在西山围场耀武扬威,当着天下人的面踩碎你最后一点尊严!”

萧烬另一只手一把抓起旁边案几上重新换上的一盏药玉膏,仰头将那浓稠苦涩的药汁尽数含入口中,随后狠狠压上了沈砚冰冷干裂的唇!

霸道绝伦的天人内劲蛮横地撬开沈砚紧咬的牙关!

苦涩至极的药力伴随着灼热滚烫的男儿气息,不由分说地渡入沈砚的喉管深处,强行冲开他淤堵的气管,直灌胃腑!

沈砚双目圆睁,剧烈挣扎起来。

他想吐出来,萧烬的五指却如生铁般锁死他的喉结与下颌,以最野蛮、最不容抗拒的姿态,将药玉膏一滴不剩地全部灌入他的腹中!

“咽下去!”

萧烬松开唇,额头抵着沈砚冰冷的额角,胸膛剧烈起伏,森寒的气息喷吐在沈砚脸上:

“沈砚!你的命当年是本王给的,天底下除了本王,谁也没资格收走!十五年的债,十五年的欺瞒与折辱,你不想亲手去向赵恒讨回来?!”

咚!

咚!咚!

远处的山林间,低沉浩荡的战鼓声骤然撕裂了黎明的沉寂!

那是西山围猎开场的号角与鼓点。

战马长嘶,旌旗猎猎,赵恒调集的塞北私兵与禁军铁骑已经开始驱赶死囚入场,留给营帐内二人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沈砚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药玉膏狂暴的药力在天人真气的引导下,化作滚滚热流,疯狂冲刷着他破碎枯竭的经脉。

影七断指上的血痂。

赵恒伪善阴鸷的笑脸。

十五年暗无天日的黑水死牢。

以及……眼前这个男人在暴怒与霸道之下,死死护住他不肯放手的温度。

所有的痛苦、荒谬与绝望,在这一刹那,被一股更为狂暴、更为纯粹的烈火轰然点燃!

那不是对生的留恋。

那是焚尽九重天的恨!

沈砚猛烈地呛咳起来,大片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滑落,但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却在这一刻因极度的仇恨而微微扭曲!

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眸里,所有的灰败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幽暗鬼火!

“赵恒……”

沈砚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骨死死扣进软榻边缘的硬木之中,硬生生抠下两块带血的木屑:

“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好!”

萧烬大笑一声,那笑声狂傲霸烈,震得整座御帐嗡嗡作响。

他长臂一挥,一把将软榻上的沈砚揽入怀中,粗粝的大手重重按在青年瘦削却坚韧的脊背上,天人境纯阳内力如江河决堤,毫无保留地灌入沈砚体内三十六处闭锁的大穴!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真气爆鸣声在沈砚体内炸响!

二品通脉巅峰的经脉壁垒,在这股沛莫能御的伟力冲刷下,寸寸拓宽、愈合!

沈砚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原本枯竭的气海瞬间充盈,通脉巅峰的威压如狂风般横扫室内,将四周的锦缎帷幔撕成碎片!

萧烬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副通体乌黑的玄铁软甲,不由分说地套在沈砚身上,手指极快地为他系紧每一道皮扣。

在软甲内衬的最隐秘处,萧烬亲手将一枚绝尘山庄最高等级的穿云鸣镝塞进了暗袋。

随后,萧烬抓起案头上那柄泛着森森青芒的残月短刃,将刀重重拍进沈砚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冰冷的触感瞬间唤醒了肌肉的本能记忆。

沈砚五指收紧,残月刃发出一声渴血的龙吟。

萧烬双手抓住沈砚的双肩,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任何人的死士。”

萧烬替他扣紧玄铁护腕,眼底是一片吞噬天地的霸道:

“你是执刀的人。”

18

辰时三刻,秋阳破开厚重的铅云,将大片惨白的光线洒在西山脚下的乱石戈壁上。

这里的地形如同被巨斧劈开的伤疤,方圆两里之内尽是嶙峋的黑石与干涸的河滩,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刮得战旗猎猎作响。

戈壁正北方向,拔地而起一座高达三丈的汉白玉观礼台。

天雍皇室的宗亲贵胄与文武百官分坐两侧,案几上摆着精美的水果与美酒,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台下那片肃杀血腥的荒原。

赵恒坐在观礼台最前排的金丝楠木大椅上,怀中抱着一柄雕刻着金蟒的铁胎强弓,嘴角噙着一抹残忍写意的弧度。

在他身侧,三千禁军与塞北死士铁骑横陈,将整片乱石滩围得水泄不通。

“嗷——!”

戈壁中央,三头饥饿多日的关外铁背苍狼被解开铁链,发出凄厉嗜血的嚎叫,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狂暴地刨动着碎石。

而在三头恶狼前方百步之外,一匹通体赤红的战马正发足狂奔。

战马的马鞍被卸去,马尾上绑着四道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死死捆着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

影七身上的玄黑劲装早已被碎石磨得破烂不堪,露出大片被划烂的皮肉,白骨隐现。

十二根透骨刺魂钉深深钉入他的四肢与琵琶骨,每一根钢钉都穿透了穴位,将他体内的真气彻底锁死。

战马在乱石滩上疯狂奔腾,影七被拖拽在冰冷尖锐的碎石地上,拉出一条长达数百丈的猩红血痕。

“咳……嗬……”

影七口中喷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被切断右手食指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泥沙灌进烂肉里,带来钻心剜骨的剧痛。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麻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首领……别来……”

影七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知道赵恒的毒计,只要沈砚敢踏入这片戈壁半步,埋伏在四周乱石堆里的五百名连环弩手,就会瞬间将首领射成筛子!

“好一条硬骨头的狗崽子!”

观礼台上,赵恒抚掌大笑,缓缓站起身来。

他抽出箭壶中三支通体漆黑、箭簇闪烁着幽绿毒光的穿云破甲箭,搭在精钢强弓之上。

“诸位王弟,今日西山秋猎,这头‘头鹿’可是本王特意从死囚营挑出来的极品!”

赵恒阴森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挑衅地落在大帐正中那张依旧空置的紫檀大椅上。

“一箭穿喉,两箭断腕,三箭碎天灵!谁若能抢在本王前头射中这头鹿,本王赏黄金千两!”

观礼台上的权贵们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数名依附于赵恒的禁军统领纷纷跃跃欲试地抄起骑弓。

“开猎!”

赵恒暴喝一声,浑身一品聚气境的内力骤然灌入弓臂,铁胎强弓被生生拉成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响!

弓弦震颤,杀机四伏!

轰隆隆!

就在三支毒箭即将离弦的刹那,戈壁入口处突然炸响一声狂暴至极的马蹄声!

那不是一队骑兵,仅仅只有一骑!

一匹玄黑色的塞北绝影凶兽如同一道撕裂荒原的黑色闪电,马蹄踏碎青石,崩起漫天尘土与碎石,以一种不要命的狂暴姿态,悍然撞破了戈壁外围的第一道拒马木桩!

“什么人?!”

守卫外围的数十名铁骑甚至没看清来人的面容,只见一道冰冷刺目的青色刀芒如惊鸿过隙,刹那间掠过半空!

噗嗤!噗嗤!

两颗戴着精铁头盔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腔子喷出三尺高的血泉!

黑马甚至未曾减速半分,踏着两具无头尸身腾空而起,重重砸入乱石滩中!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玄黑轻甲,青丝在狂风中疯狂舞动,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反持残月短刃,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焚天杀意,让数十步外的战马都惊恐地人立而起!

“沈砚?!”

赵恒瞳孔骤然凝固,随即化作极度的狰狞与扭曲:

“小畜生,你还真敢来送死!给本王射!把他和那条狗一起射成肉泥!”

崩!

赵恒右手猛然松开!

三支淬毒的穿云破甲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啸,带着一品巅峰的刚猛罡气,成品字形直奔戈壁滩上被拖拽的影七眉心、咽喉与心口!

与此同时,埋伏在乱石堆后的数十名死士神射手同时放弦,漫天箭雨如黑云压顶,封死了沈砚与影七周身所有的退路!

死局!

两百步的距离,战马哪怕再快,也绝不可能追得上撕裂长空的穿云箭!

“首领——!!”

影七原本涣散的瞳孔在看清沈砚身影的瞬间彻底崩裂,喉咙里爆发出泣血般的嘶嚎。

沈砚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二品通脉巅峰的内息运转到了极致,经脉寸寸鼓胀,皮下甚至渗出点点血珠。

太远了!

即便他施展轻功腾空,也只能替影七挡下一支箭,剩下的两支毒箭,依然会将影七当场碎颅!

“赵恒!!”

沈砚目眦欲裂,脚尖在马鞍上狠狠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残月刃化作漫天青光,硬生生在箭雨中劈开一条血路,直扑影七!

然而那三支穿云破甲箭,已经撕裂虚空,距离影七的面门仅仅只剩三尺!

箭簇带起的恶臭腥风,甚至已经吹散了影七额前的碎发!

观礼台上,赵恒的嘴角已经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狞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铮——!

一道清越苍凉、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剑鸣声,骤然响彻整片西山猎场!

观礼台最高处的大帐帐帘瞬间化作齑粉!

天地间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漫天飞舞的黄沙与尘土,竟然在这股浩瀚威压之下诡异地停滞在半空!

一道刺目欲盲的银白剑罡,自百步之外的高台之上悍然斩出!

快!

超越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超越了凡间武道的所有常理!

那道剑罡宛如一条撕裂乾坤的银白狂龙,掠过百丈虚空,后发而先至,精准无误地撞上了那三支已经触及影七面皮的穿云毒箭!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线!

百炼精钢打制的穿云破甲箭,在触碰到天人剑气的一瞬间,连同上头附着的刚猛真气,齐齐被斩成六截!

折断的箭簇擦着影七的面颊飞过,夺的一声深深没入坚硬的岩石之中,直至没顶!

不仅如此!

银白剑罡余威未消,如同一道犁庭扫穴的雷霆,狠狠斩在后方阻截的三十名精甲铁骑中央!

轰隆!

大地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长达二十丈、深逾半丈的恐怖沟壑!

三十名精锐铁骑连人带马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上的重铠寸寸碎裂,鲜血混合着碎石漫天爆射!

整片喧嚣残忍的乱石戈壁,在这一剑之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惊恐与寂静。

观礼台上,萧烬缓缓收剑入鞘,玄袍猎猎作响。

他单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吞口上,目光甚至没有看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赵恒,只是冷漠地扫视着全场:

“本王的人,也是你们这群土鸡瓦狗配碰的?”

趁着剑气掀起的漫天烟尘,沈砚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半空坠落!

哧!

残月短刃带着凌厉的刀光横扫而过,那四根死死捆住影七的浸油麻绳应声而断!

沈砚反手一刀,顺势将两名扑上来的塞北死士咽喉斩断,漫天血雨之中,他单臂探出,一把将血泊中的影七捞了起来,紧紧护在自己怀中!

“影七!”

沈砚的声音在颤抖,掌心触及之处,全是断骨与凹陷的血洞。

影七艰难地掀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皮,当看清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时,喉咙里猛地涌上一大口乌黑发紫的浓血,噗的一声,尽数喷在沈砚胸前的玄铁软甲上。

“首……首领……”

影七枯槁如柴的手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扣住了沈砚的手腕,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脆响。

黑水牢的剧毒正在疯狂吞噬着他的心脉,他的意识正在急速溃散,双眼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光亮。

但他依然拼死昂起头,凑到沈砚的耳畔,用微弱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带血的字句:

“首领……快走……别管我……”

“二殿下在……在黑水牢深处……埋了……皇室构陷沈家军的旧案密匣……但那里……咳咳……整座水牢……全被他埋了黑火药……”

“他要……把所有知情的人……炸得尸骨无存……”

影七的话音未落,脑袋重重垂落下去,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唯有那只断指的手,依然死死抠在沈砚的护腕边缘,未曾松开半分。

沈砚单膝跪在乱石嶙峋的血泊之中。

狂风卷起他染血的发丝,怀中同袍的体温正在急速流逝,耳边是四面八方再次合围而来的数千铁骑。

沈砚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越过漫天风沙,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面色惨白的赵恒。

杀意滔天。

19

马蹄踏进泥水,溅起半尺高的黄泥浆。

沈砚伏在塞北黑马的马背上,左手死死挽着缰绳,右手将影七软塌塌的身子死死箍在身前。

影七身上的血水已经把沈砚胸前那件玄铁软甲浸透,泥水和浓血混在一起,顺着战马的侧腹往下滴淌。

后方三里开外,铜锣声与呼喝声连成一片,禁军铁骑的马蹄声把地皮震得嗡嗡颤抖。

萧烬单骑护在沈砚左侧。

这位名震天下的宸王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追上来的三千铁骑,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血珠被狂风一吹,直接砸进草窠里。

前方的峡谷越来越窄,两侧尽是刀削般的黑石峭壁,官道到了这里缩成不足三丈宽的隘口。

山道正中间,横着七辆覆着厚重油布的四轮重甲大车。

二十多名身穿猩红皮甲的护卫手按雁翎刀,在车阵前排开两列,神情紧绷地盯着迎面冲来的两匹快马。

正当中那辆金丝楠木包铜的大车顶棚下,挑着一盏避风铜角灯。

红衣玉带的五皇子赵澈手里晃着一把泥金川扇,正半靠在车辕的锦缎迎枕上,居高临下地瞧着疾驰而来的二人。

沈砚的马速没有降,右手的残月短刃顺着小臂滑入掌心。

二皇子在西山设下死局,赵澈偏偏卡在撤离的唯一隘口上,朝堂里人人都说五皇子是个只会逛青楼赌坊的混账,能在夺嫡漩涡里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的,绝没有真正的蠢货。

赵澈手底下的塞北死士驻军调配密件,前几日才经由萧烬的手递给沈砚过目。

这个五皇子,明面上替赵恒鞍前马后,暗地里却在两头下注。

萧烬甚至连拔剑的架势都没变,只是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

“滚。”

马车上的赵澈把扇子一合,在掌心轻轻敲打,皮笑肉不笑地扬声道:

“九叔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侄儿奉父皇口谕,在此恭候多时。西山猎场出了这档子大逆不道的事,二哥正带着三千禁军缉拿重犯,九叔若是强行把这暗部的叛奴带走,明日早朝,宗正寺和刑部的折子怕是要把父皇的案台给堆塌了。”

赵澈一边说着,眼神一边在沈砚怀里的影七身上打转。

看到影七琵琶骨上那几根透骨刺魂钉,赵澈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沈砚低伏着身子,气息在喉咙里沉闷地滚动:

“五殿下若是想拿我的脑袋去宗正寺领功,大可自己拔刀上来取,不用拿九门提督的大旗压人。”

赵澈眉头拧了起来。

“沈砚,你不过是个暗部养出来的家奴,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今日本王在这儿挡着,是为了救绝尘山庄,也是为了救你!二哥在后头备了神臂连弩,你们冲得过这道峡谷,冲得过十里外的黑石滩么?”

赵澈的声音穿透风雨,手里泥金扇猛地往前一指。

两排猩红皮甲护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刀身在雨水冲刷下泛着青白的光。

车阵后方,十余具机括同时发出绞盘上弦的闷响,黑沉沉的绞盘弩机从车厢挡板后头探了出来,箭头全涂了南疆进贡的见血封喉药。

赵澈不想死拼,他是在拖延时间。

只要赵恒的铁骑合围到位,赵澈既能在赵恒面前落一个截击逆贼的大功,又能当场推脱责任,让赵恒与萧烬这两尊阎王去碰个你死我活。

算盘打得极响。

沈砚腰腹发力,正准备弃马飞身强突,身侧的萧烬却动了。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萧烬座下的骏马甚至连步点都没有错乱分毫,只见他握剑的右臂随手向上一抬,体内天人化境的纯阳真气没有任何凝滞,化作一道长达十余丈的银白剑罡,对着那辆华贵的金丝楠木车舆当头斩落!

那根本不是凡间武者的招数。

狂暴的气浪撕裂了雨帘,车阵前方那两排皮甲护卫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的动作,整个人连刀带甲被掀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大口鲜血,重重砸在山壁上!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彻狭谷!

重达数千斤的金丝楠木大车,在银白剑罡落下的瞬间,自正中央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车顶的锦缎帷幔与避风铜灯化作漫天碎屑,坚硬的沉香木车轴当场爆裂成拳头大小的木渣,车厢内铺设的白狐皮褥子和金银细软如同被飓风扫过,劈里啪啦砸了一地!

“啊呀——!”

赵澈一声惨嚎,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半截车厢里摔了出来,身上的大红织锦蟒袍直接擦在泥泞的碎石滩上,扯出了几个破洞。

头顶的金冠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头黑发糊着泥浆,整张脸沾满了黑乎乎的淤泥,狼狈得像刚从烂泥塘里拱出来的野猪。

车辕断裂的木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腿,赵澈疼得嘴唇发青,却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

因为那柄斩碎了马车的长剑,剑尖正停在他喉咙前一寸的地方。

冰凉的剑气激得他颈侧的皮肉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只要萧烬的手腕再往前送上半分,他的颈动脉就会当场爆开。

“九叔!九叔饶命!”

赵澈连脸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扣着泥浆,浑身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那柄泥金川扇早已被踩得稀烂。

在这一瞬间,赵澈脑子里那些夺嫡的盘算、朝堂的制衡、皇家的威严,全被那通天的一剑劈得荡然无存。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皇叔。

这是一个随时能把天雍皇室掀翻在地的煞星!

“九叔留步!二哥他不是人,他疯了!他布了死局!”

赵澈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雨水顺着他的嘴唇灌进肚子,呛得他连连干咳:

“他根本没打算让沈砚活着回黑水牢!他在死牢里埋了黑火药,要炸死所有人灭口!我有布防图!我把布防图全给九叔,保我一条狗命!”

萧烬居高临下地策马立在泥坑边缘,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图在哪。”

萧烬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满天的雷声。

“在……在怀里!侄儿这就拿!”

赵澈颤抖着把手伸进被泥浆浸透的大红锦袍内衬,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用油皮纸死死包裹着的羊皮卷。

羊皮卷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印,那是几天前二皇子府一名密谍被割喉前留下的记号。

赵澈双手托着那卷地图,高高举过头顶,膝盖在泥水里一寸寸往前挪蹭:

“这是二哥黑水死牢的全部机关分布,连地底暗渠的换气孔都标得清清楚楚!二哥勾结塞北私兵的账册也在牢底密室里!侄儿绝无二心,求九叔放侄儿一条生路!”

沈砚看着烂泥里跪着的五皇子,掌心的残月刃微微收紧。

皇家宗室的骨头,原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比死士的命还要贱。

沈砚策马上前半步,俯下身,一把将那卷油皮纸抓在手里。

指尖撕开油皮纸的一角,沈砚扫了一眼羊皮卷上的朱砂线条。

回龙闸、千斤坠、毒水排口、三十六死穴阵……确实是二皇子府黑水死牢的真迹,甚至连暗道机括的生门位置,都与沈砚记忆中的暗部旧图完全吻合。

赵澈没有撒谎,他为了保命,把赵恒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

“滚回你的京城去。”

萧烬收回了长剑,剑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磕,震散了最后一丝血污:

“回去告诉赵恒,洗干净脖子,在黑水牢等着。”

赵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草丛里钻,一边钻一边给手下那些残存的护卫使眼色,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沈砚把羊皮地图揣进玄铁软甲内衬,紧紧贴着心口,与那枚刻着“宸”字的断玉放在了一处。

硬物硌着肋骨,生疼。

“驾!”

沈砚一抖缰绳,塞北黑马扬起四蹄,猛地越过粉碎的车厢残骸,向着狭谷外奔腾而去。

萧烬纵马跟上,两骑快马在倾盆暴雨中化作两道残影,将西山猎场的喧嚣与杀机彻底甩在了身后。

雨势越来越大。

天地间全被白茫茫的水汽笼罩,视线看不出十丈远。

沈砚的胸膛剧烈起伏,冷风混着雨水灌进他的气管,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伏在自己怀里的影七,体温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

原本微弱而急促的鼻息,在耳边断断续续地飘散,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轻得像一片落进泥水里的羽毛。

影七死死抠在沈砚手腕上的断指,不知何时已经松脱开来,无力地垂在马腹侧面,随着马匹的颠簸,在泥水里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沈砚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夹紧马腹,拼命挥动着手里的马鞭。

黑马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在泥泞的官道上疯狂狂奔。

不能死。

沈砚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十五年了,暗部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全都成了赵恒夺嫡路上的踏脚石,如今只剩下一个影七。

如果连影七也护不住,他沈砚活下来的这副残躯,还有什么用?

20

绝尘山庄回春堂。

屋檐下的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屋内的四角各放了一只青铜药炉,银丝炭混着艾叶和苍术,烧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辛温气味,试图压住满屋子浓烈散不开的腐血臭味。

影七仰面躺在回春堂正中的楠木药榻上。

他的眼皮已经合拢,身上那十二根穿透琵琶骨与四肢的透骨钢钉被拔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的铜盘里,每一根钢钉上都带着暗绿色的毒血。

榻边,楚青寻一身青衣素带,药箱敞开在旁。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修长的双指刚从影七颈侧的动脉上移开,随手扯过一条白布,搭在铜盆边缘擦了擦手上的黑血。

沈砚站在药榻脚边,浑身湿透的衣裳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解下身上的玄铁软甲,整个人像一截钉在青砖缝里的铁桩子,目光落在影七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影七已经没了气息。

就在两刻钟前,战马刚踏进绝尘山庄的山门,影七的脑袋便无力地歪倒在沈砚的肩膀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楚青寻挑开影七左眼的眼睑,看了一眼那灰败涣散的瞳孔,随后用银针刺破了影七的心口皮肤,拔出来的针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楚青寻冷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不必看了,死透了。”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身子依然没有晃动。

“是什么毒。”

沈砚问。

声音干涩得像两片干树皮在互相摩擦。

楚青寻将银针随手扔进火盆里,火星腾的一下窜起半尺高,散出一股腐肉烤焦的味道。

“黑水死牢秘制的‘离魂引’。此毒用南疆曼陀罗髓油混着七种尸毒炼制,专蚀神识与心脉,中者在十二个时辰内,经脉会一寸寸干瘪坏死,痛苦至极。”

楚青寻转过身,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盯着沈砚:

“赵恒在暗部关了你五年,你难道不知道这毒的解法?普天之下,只有二皇子府黑水死牢最底层的母蛊血清,才能解这残毒。赵恒留他一口气拖到西山,就是为了让他死在你面前,引你回巢。”

“我知道。”

沈砚低声说。

楚青寻冷笑了一声,拂袖合上药箱的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知道还带他回来?一具尸体,废了我庄上三支五百年老山参,还搭上了半池暖玉汤泉的元气。沈砚,你欠山庄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砚没有反驳。

他缓缓上前一步,走到药榻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替影七整了整凌乱被血污浸透的衣领。

影七的手指残缺不全,手腕上的骨节全部碎裂,这是在黑水死牢受大刑留下的痕迹。

这个比他小三岁的暗卫副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拼死咬牙说的不是求救,而是让他快走。

沈砚弯下腰,伸手抚过影七的眼眶,将那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睑彻底合上。

“欠山庄的,我会还。”

沈砚收回手,掌心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残月短刃。

他的眼底没有眼泪,也没有常人面对死亡时的悲恸与慌乱。

在黑水牢泡了五年,他早就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但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深处,最后一丝身为死士的浑噩被彻底焚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清明。

无生,无死。

既然赵恒在黑水牢底备好了棺材,那便去看看,究竟是谁躺进去。

沈砚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很轻,落在青砖上没有半点声响,像一只潜行在黑夜里的夜枭。

楚青寻站在药炉旁,看着青年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阻拦。

他是个医者,能医活人,医不了心存死志的鬼。

穿过回春堂曲折的回廊,雨势在子夜之后小了许多,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雨。

山庄主殿的灯火还亮着,萧烬正在帅帐内批阅天下十三州调配暗桩的加急密信。

沈砚没有去惊动任何人,他像幽灵一样避开了沿途巡逻的暗哨,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到了绝尘山庄的山门前。

山门两侧立着两根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上方挂着先帝亲笔手书的“绝尘”匾额。

沈砚停下了脚步。

风从山崖下刮上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白骨雕琢而成的骨哨,两寸来长,骨质温润,那是影七平日随身携带的暗部传讯哨。

沈砚低着头,手指翻飞。

他在骨哨顶端的系绳上,极熟练地打了一个结,接着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整整齐齐、死死扣合在一起的绳结。

在暗部,所有死士系绳的习惯都是沈砚亲手教的。

影七平日里习惯打两个结,代表随时待命;而唯有沈砚在执行十死无生的绝杀任务前,会在绳头上打上三个死结。

这在暗部的黑话里,叫“决别结”。

打完三个结,沈砚将骨哨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山门朱红色的高门槛正中央。

沈砚退后两步,对着那紧闭的山门,躬身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拜别礼。

“王爷的恩,沈砚记下了。”

沈砚的声音很轻,落在冰冷的石阶上,转瞬间被山风吹散:

“我若回不来,骨哨归还山庄,两不相欠。”

说完这句话,青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入了山门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山道险峻,万丈悬崖。

沈砚的身形如同落叶般在铁索栈道上几个起落,二品通脉巅峰的内息在脚底炸开,带起一道微不可见的残影,直奔山下那匹早早备好的快马而去。

在冲下山道的前一刻,沈砚仰起头,将藏在牙缝里的一块半透明药沫咽了下去。

那是楚青寻此前留下的半枚冰蚕护心丹的残渣。

苦涩的冰渣滑入喉管,瞬间化作一股极度森寒的气流,疯狂涌入沈砚的心脉!

三十六处大穴在这股寒气的冲刷下,生机被强行冻结,脉搏跳动的速度瞬间慢了一半,连带着经脉中躁动的内力也陷入了一种近乎假死的冰封状态。

这是为了防备黑水牢里的母蛊引魂。

只要心脉陷入假死,赵恒手里的幽冥骨哨,就无法在一瞬间引爆他体内的子蛊!

代价是,十二个时辰之内,他的五脏六腑会承受极寒侵蚀之苦,一旦内力耗尽,就是脏腑彻底坏死的下场。

但沈砚不在乎。

他本就没打算活过今天。

……

天色擦亮,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

狂风扯散了山庄上空的积云,晨曦将绝尘山庄的朱红大门照得一片惨淡。

一双黑色缎面、金线绣着五爪苍龙的皮靴,停在了山门的朱红门槛前。

萧烬披着玄色大氅,长发未束,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山门外,最后落在了脚边那只温润的白骨小哨上。

萧烬俯下身,捡起了骨哨。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骨哨顶端的红绳,触碰到了那三个整整齐齐、用力拉死的绳结。

三个结。

萧烬的手指猛地停住,眼底原本深邃的墨色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戾气撕裂!

“三个结……”

萧烬的声音极低,但每个字都透着骨头碎裂般的冰冷:

“这是死士的决别结!”

十五年前在玄武门,那个死死护在尸体前、宁肯挨刀也不退让的七岁孩子,在握紧断玉的时候,也是这样决绝的眼神!

萧烬反手一掌,轰然拍在身旁的汉白玉门柱上!

轰!

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爆发出刺耳的悲鸣,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整座沉重坚固的山门轰然颤动,石屑漫天飞舞!

“沈砚!你好大的胆子!”

萧烬仰天怒喝,天人化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狂暴的纯阳真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狂风,将方圆百丈内的晨雾生生撕碎!

踏踏踏!

连绵不绝的沉重铠甲撞击声响彻悬崖!

回春堂的楚青寻、绝尘山庄四大统领、上千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精锐死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各处偏殿奔涌而出,齐刷刷跪倒在汉白玉石阶之下!

“庄主!”

上千名强者的齐声怒吼,震得整座断魄崖嗡嗡作响。

萧烬单手将那枚打了三个死结的骨哨死死攥在掌心,指骨发出咯咯的脆响,甚至将坚硬的白骨捏出了细微的裂痕。

他霍然转身,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杀伐:

“传绝尘剑令!”

萧烬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滚滚砸下:

“山庄八百铁骑,随本王下山!踏平二皇子府黑水死牢!”

“诺!”

千名死士轰然应命,山呼海啸般的杀意,瞬间撕裂了黎明的沉寂!

(后续请看:残月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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