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双男主】+【纯爱】+【情感小说】 二皇子府暗部首领沈砚,二品通脉巅峰,奉命盗令,反被旧主弃如敝履。绝尘山庄庄主萧烬将他从雨夜泥泞中拎起,告知真相:十五年前雪夜赐他断玉的恩人不是赵恒,是自己。骨蛊锁命、曼陀罗蚀心、同袍影七惨死 —— 沈砚倒转残月刃,一刀捅穿自己小腹,斩断十年奴契。萧烬踏火而来:“你的命,本王没准,阎王也拿不走。”
【正文】
1
地上的青石板路,已经被雨水泡透了,人走在上面,鞋底打滑。
沈砚缩在二皇子府,后巷的背阴处,喉咙口直往上翻着甜腥味,硬是被他一口咽了回去。
他手心里攥着半截断竹管,外皮刻着五皇子府的私印,里头塞了张染血的密信。
巷口那头传来了脚步动静,拢共六个人,底子打的扎实,踩着水洼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沈首领,殿下发了话,东西带回去,人就留在后巷吧。”
带头的叫赵七。昨天大清早,这人还跪在沈砚跟前领压骨蛊的解药。
沈砚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没动窝,后背翻卷的皮肉让碎石硌的生疼。三天前硬闯刑部大牢取密信,他琵琶骨挨了重重的一锤,骨头已裂,内劲刚提到膻中穴就散个干净。
“二殿下给你的银子,够买得起你全家老小的命?”
沈砚开了口,嗓子又沙又哑。
赵七停在五步开外,雨水顺着斗笠边往下淌,砸在泥坑里溅开一个个小坑。
“沈头儿,咱们干这行的哪来什么家室。殿下许了属下一个正经出身,城防营的肥缺。”
“城防营可不收死契的奴才。”
“割了你的脑袋拿回去,奴籍自然就烧了!”
赵七把手一抬,后头五个黑衣人齐刷刷抽出短刃。精钢打的刃口,泛着绿森森的光,上面抹了见血封喉的烂骨散。这还是以前沈砚教他们挑的毒,这玩意儿发作最快,毒发前一身经脉跟热油泼过似的疼。
沈砚垂下右手,指尖摸到了袖管里的短刀。
缠刀柄的麻绳磨烂了,直扎手心,尖锐的疼感反倒让他发木的脑袋清醒了点。
“殿下到底要密信,还是要五殿下的私印?”
赵七脚底下停了停。
“信就在这。”沈砚晃了晃手里的竹管,“私印可没在我身上。杀了我,赵恒拿不到印章,扣给五皇子谋逆的折子他递不进宫里去......」”
巷子里只剩下雨点砸青瓦的噼啪响。
赵七盯着那截竹管,喉咙动了一下:“印藏哪了?”
“你凑过来,我指给你看。”
沈砚靠着墙根,整个人软塌塌的立不住脚,嘴里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吐沫,出气多进气少。
赵七往前挪了步子,短刃横在胸前防着:“沈头儿,别耍花招,断了两根经脉你提不起气。”
“提不起气,弄死你照样够了!”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到三尺。
赵七眼神一狠,手腕猛的翻转,淬了毒的短刃冲着沈砚脖颈削过去。
沈砚根本没躲,迎着刀刃就撞了上去!
刀刃划破皮肉,贴着沈砚左肩胛骨蹭过去,拉出一串血线。
借着这股往前冲的猛劲,沈砚藏在袖底的短刀自下而上挑起来,刀尖挑烂了赵七的护甲,顺着肋骨缝硬生生攮了进去,一下把心脉绞的稀烂!
赵七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嗬嗬直抽气。
沈砚拧转刀柄把短刀拔出来,顺势抓着赵七的死尸,朝扑上来的两个人砸了过去!
尸体撞翻了一个,沈砚脚尖点地,踩着赵七的肩膀腾身跃上半空,整个人重重撞在右侧高墙上。
内力全空了,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经脉跟让钢刀硬刮没两样。
他硬把咳嗽压回嗓子眼里,双手扒住墙沿,翻身跃上了屋顶。
“追!他跑不了多远!”
底下的死士甩出飞爪,铁爪抓碎青瓦,瓦渣四处崩碎飞溅。
沈砚伏在滑溜溜的瓦片上往前爬,大雨越下越急,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水汽。
后头的追兵踩着屋脊死咬着不放。
这帮死士全是他当年一手带出来的,最会顺着血腥味围堵,根本甩不开。
沈砚顺着瓦垄滑下长街,扑通砸在青石板上,膝盖发出清脆的错位响。
他单膝跪在泥汤里,使劲一掰,生生把错位的骨头正了回去,额头上的青筋疼得直跳。
长街那头挑着两盏青铜风灯。
一辆黑木马车就停在满是积水的十字路口,八匹黑马拉着,车厢宽敞的吓人,垂着黑沉沉的厚锦。
车前没带护卫,只有个赶车的老头,手里拎着一柄没鞘的生锈铁剑。
追上来的四个死士在十步外猛的刹住脚。
雨丝斜织着,顺着黑木车棚的檐角往下淌。死士们手里的兵刃垂在腿边,愣是没人敢再往前迈半步,甚至还悄悄往后缩了点。
整座天雍城里,乘这种规格马车的就独一家。
绝尘山庄。
那个十五年前自己缴了兵符、退隐江湖,暗地里却捏着满朝机要的活阎王。
沈砚趴在泥水里,右手攥着那根竹管,仰头看过去,眼睛早让血水和雨水糊成一片。
马车厚帘子让一只修长的手挑开道缝,手背上挂着一道浅白的疤痕,贯穿了食指跟虎口。
沈砚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五年前从绝灵渊那堆死尸里爬出来的时候,赵无咎的心头血抹在手上,他连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
车厢里传出道低沉平稳的话音,硬是压过了漫天的大雨:
“滚,或者死。”
四个死士面面相觑,带头的咬牙硬着头皮开口:“绝尘山庄向来不插手夺嫡的事,这人是二皇子府的叛奴,身怀要紧差事,还请庄主高抬贵手......”
话都没说完。
老仆手里的锈铁剑连鞘都没出,一道无形劲风顺着长街扫过去,积水直接掀起半人高的水浪扑面砸过去!
四声闷响几乎在一块儿炸开!
那四个死士连惨叫都没顾上喊出来,胸口凹陷下去,直挺挺的倒飞出去砸穿了沿街的铺面板门,当场没了动静。
整条街又静了下来。
老仆收回了视线,眼皮垂着,站在那跟块木头似的。
车帘子哗啦彻底掀开了。
男人走下马车,穿着一袭玄色暗纹鹤氅,踩在泥水地上,脚底下的靴子愣是没沾上一丁点脏污。
沈砚抠着地上的碎石渣子,撑着身子往后蹭。
他宁愿死在赵恒的死士手里,也绝不想落在这个男人眼皮子底下。
脚步声停在跟前了。
一柄冰凉的折扇挑起沈砚的下巴,逼着他把头抬起来。
“跑了整整五年,沈首领就是这么替赵恒当牛做马的?”
赵无咎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嘴角抿的溜直。
沈砚咬破了嘴唇,血沫子淌进嘴里苦涩腥甜。他想握紧袖子里的短刀,胳膊却因为经脉抽搐不听使唤的直哆嗦。
他宁肯赵无咎直接给他一刀,也不乐意被这人这么盯着看,跟瞧着一件摔碎了的物件似的。
“属下......冲撞了九王爷的大驾,要杀要剐随您的便。”
赵无咎手腕往下稍稍用了点力,折扇硬生生陷进沈砚颈侧的皮肉里,正好卡在突突跳的脉门上。
“你眼下这条命,算二皇子的,还是算本王的?”
沈砚把脸扭向一边,喉咙里硬挤出几个字:“谁的都不是。”
赵无咎扬手甩开折扇,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颈,一把将人从泥水里整个拎了起来!
力道重的吓人,沈砚眼前直发黑,全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嘴还是硬成这样。”
赵无咎单手扣着他的后脖颈,手指顺着衣领探进去,直接摸到了沈砚后背上凸起的一块烂肉。
那底下埋着二皇子府的控魂骨蛊。
“五年前你拿走本王半条命,就换来赵恒赏你这根骨头?沈砚,你这笔买卖亏大发了。”
沈砚闭上眼,喉结在他掌心里艰难的滚了滚:“放手......”
赵无咎胳膊一发力,把沈砚整个人直接摔进了马车厢里!
沈砚重重砸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剧烈一震,猛的咳出一大口黑血,全喷在了绣金软垫上。
车门嘭的一声合拢。
车厢里熏着降真香,暖气一蒸,把沈砚身上的雨水烘出一股子发馊的湿冷气。
赵无咎坐回软榻上,抬脚踩住沈砚的右手腕,靴底顺势碾过掌心那截竹管。
咔嚓一声脆响。
竹管当场碾成了碎渣,里头那张带血的密信露了出来。
沈砚想把手缩回来,手腕骨被踩的咯咯作响。
“恒差你去偷老五私通敌国的把柄?”
赵无咎连瞅都没瞅地上的纸,目光只落在沈砚惨白的脸上。
“干你何事?!”
沈砚死咬着牙,额头的冷汗滴答砸在毯子里。
赵无咎俯下身,顺手扯开了沈砚胸前扯烂的衣襟,露出来的胸膛上纵横全是陈年旧疤,最深的一道自左肩斜拉到心口窝,皮肉透着病态的惨白。
赵无咎的手停在伤疤上方悬着,没真落下去,嗓音压得极低:
“二品通脉巅峰,强行冲开三十二处窍穴。沈砚,你还能活几天?”
沈砚睁开眼,死盯着车顶的鎏金花纹,喘的气又粗又短。
“活上一天,就算老子多赚一天。”
赵无咎手指微扣,毫无征兆的一掌拍在他心窝上!
磅礴浑厚的真气排山倒海般强行冲进干瘪的经脉里,沈砚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疼得弓成了个大虾,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想死?没本王的点头,阎王爷他敢收你吗?!”
车轮滚滚转动,碾碎地上的泥水,冲着城南那头一路疾驰而去......
2
车舆在绝尘山庄的主阁前停住。
沈砚整个人湿透了,被扔在暖阁的紫檀木榻上。名贵的地毯吸干他身上的脏水,渗出一圈黑红印子。
赵无咎立在案前,解下溅了血水的披风,顺手扔在脚下。
“叫裴舟过来。”
守在门外的黑衣侍卫应了声,抬脚离开。
沈砚撑着榻沿想坐起来。体内那股霸道的真气还在乱窜,断掉的经脉是强行续上了,原本就脆弱的脏腑却被搅的翻江倒海。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沫,望向案前的男人。
整整十五年过去,昔年在冷宫里任由宗室践踏的九皇子,如今已是天雍朝野上下提都不敢提的名讳。
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也是掌管绝尘山庄的天人境宗师。
“信被你毁了。”
沈砚垂下眼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还有血污。
赵无咎没回头,端起案上的白玉杯啜了口凉茶。
“那是假信。私通北蛮的事赵澈根本没干,是赵恒自己伪造出来的,借你的手去刑部兜上一圈,好坐成铁证。”
沈砚整个人猛的僵住了。
“你早就知道?!”
“京城里有几只麻雀飞过树枝,绝尘山庄都记着账。”
赵无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扫着他。
“赵恒在信里下了化脉散。只要你贴肉揣着信出了刑部,不出十二个时辰,内力就散的干干净净了。死士递东西的规矩,密信必须贴身藏,防的就是半道被人截——你这点规矩全在赵恒算计里。他压根就没打算留你活命。”
沈砚抠在榻沿上的手慢慢收拢,指节凸了起来。
赵恒多疑,暗卫迟早是弃子,这些他心里全明白。可他真没想到,赵恒连那三天光景都不肯给。
门轴响动,背着药箱的青年快步迈进来,正是山庄的药师裴舟。
裴舟刚跨进门槛,鼻尖钻进满屋血气,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庄主,你这又是从哪捞回来的半死鬼?!”
“看他的心脉。”
赵无咎侧开身子。
裴舟撂下药箱,两三步抢到榻前,伸手就去号沈砚的腕脉。
沈砚手腕一拧,反手直扣裴舟咽喉!掌风虽弱,招招全冲着要害去。
裴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猛仰,险险避开这道指风。
赵无咎两指探出,夹住沈砚的手腕,往下重重一沉。
咔哒一声脆响,沈砚的腕骨脱臼了。
沈砚疼的脸色惨白,哼都没哼一下,咬紧牙关,抬眼直勾勾顶着赵无咎。
“沈砚,收起你那套死士的脾气。”
赵无咎把他的手摔回软垫上。
裴舟心有余悸摸了摸脖颈,看沈砚的眼神全变了。
“骨头硬的很啊……受了这么重的内伤,琵琶骨都碎成三截了还能出招?换个旁人早疼死了!”
裴舟摸出一根长银针,扎入合谷穴。沈砚半边身子发麻,一下动弹不得。
过了片刻,裴舟拔出银针,脸黑得厉害。
“庄主,这人救不活了。”
“说人话。”
裴舟抓起药箱,指头点着沈砚的心窝子:“心脉伤成这样,顶多还有半年阳寿。最要命的是他后颈皮肉里那只‘子母连心蛊’。子蛊靠精血喂着,母蛊一死,三息里心肺就烂穿了。”
沈砚合上眼,无力靠在软垫上。
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每回毒发,骨髓里就跟有万千只蚂蚁啃咬似的,全靠二皇子按月赏下的‘压蛊丸’苟延残喘。
“拔掉。”
赵无咎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裴舟直愣愣看着自家庄主,跟瞧疯子似的。
“拔掉?!那是二品巅峰的暗卫!骨蛊长在脊柱大穴上,跟骨髓全长在一块了!硬拔下来,稍有个闪失人当下就瘫了,说不准当场就断气!就算天人化境以内力硬剥,也得受九死一生的刮骨之痛,谁能扛的住?!”
“他扛的住。”
赵无咎垂眼瞧着榻上的人,目光冷得结冰。
“当年在绝灵渊,让人挑断了手筋,是他自己拿马鬃线一针针缝回去的。他死不了。”
沈砚掀开眼皮,视线撞在赵无咎脸上:“赵无咎,你到底要干什么?!”
“拿回本该属于本王的东西。”
赵无咎逼近两步,俯身压下,两张脸堪堪隔着一掌远近。
沈砚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淡松墨味,还有上位者特有的冷冽。
“当年你偷走山庄的玄武令递给赵恒,推他坐稳了夺嫡的位子。眼下,你这条命归本王了。”
沈砚嘴角扯出点讥讽笑意:“玄武令锁在赵恒暗室的铁箱里,钥匙就一把,在他身上。杀了我,你一辈子也拿不到。”
“本王等得起。”
赵无咎挺直身子,冲裴舟下令:“用最好的药吊住命。三天里,本王要看到他能下地。”
裴舟叹了口气,从箱底翻出好几个白玉瓷瓶摆在桌面上。
“每天早晚各吞一丸‘续脉丹’,拿温水化开。庄主,他身上这摊烂肉,得先拿刀子剜干净了。”
“你下去,本王亲自动手。”
裴舟愣了愣,识趣的扣上药箱,躬身退出暖阁,顺手把沉甸甸的雕花木门合的严丝合缝。
屋里就剩他们俩。
铜炭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冷不丁爆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无咎取过案上的银刀,凑在烛火上烤了烤。
沈砚盯牢那柄薄刃,呼吸一下粗重起来。
赵无咎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他:“脱了。”
沈砚没动弹。
赵无咎不等他回过神,大手扯住他前胸破衣,用力撕扯开来!
布帛裂开的声响极脆。
烂黑袍被剥落下来,露出沈砚瘦得凸起肋骨的身子。右肩胛上一大片紫黑烂肉外翻着,隐隐溃烂,散发着药草混着血腥的恶臭。
赵无咎伸手按上那块创口。
粗粝的指腹压在滚烫的烂肉上,沈砚身子猛的一抖,后背弓起来,牙关咬的咯咯响。
“很疼?”
赵无咎刀尖直接贴上皮肉,下手没半点犹豫。
沈砚死扣住身下的毛毯,指甲全掐进毛绒里。
刀尖割裂腐肉的动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分外刺耳。沈砚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顺着灰白的下巴往下砸,淋湿了大半个胸膛。
自始至终,他硬是没吭出一声来。
赵无咎手极稳,落刀极狠,每一下都沿着好肉跟烂肉的交界处划拉。
污血流了满满一榻。
等最后一刀剜完,沈砚力气全空了,瘫在木榻上喘粗气。
赵无咎抓过金疮药瓶,对着血肉模糊的豁口倒了下去。
剧痛顶上来,沈砚两眼发黑,身子抽搐着要缩,却被赵无咎的大手重重按在肩上,动弹不得分毫。
“这就扛不住了?”
赵无咎垂视着他,指尖抹掉沈砚嘴边渗出的血迹。
“赵恒养了你整整五年,就养成这么一副破烂身子骨?!”
沈砚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断断续续倒腾着气:“赵恒……给的……好歹是活路……”
赵无咎的手指压在他嘴唇上,使劲碾着那道破口。
“他给你的那是慢性毒药,根本不是生路。沈砚,从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的是本王,没本王发话,天王老子也没资格收你的命!”
窗外猛的掠过一道尖利的破空鸣响。
咻——!
响箭在夜空里炸开,猩红的火光穿透窗纸照进屋里,赵无咎半边脸被映的森寒可怖。
是皇室影卫特有的追杀令。
赵恒手底下的人,已然堵到绝尘山庄外头了!
赵无咎神色不见半点慌乱,从案台上抽出一根三寸长的空心银针,反手拍入沈砚后颈大椎穴!
皮肉立时高高鼓起,一条暗红细虫在皮下发疯乱扭。
赵无咎捻紧银针,天人境真气凝成游丝透体刺入,硬生生把那虫子逼出了半截!随后铁镊狠狠钳住,一把扯出,扔进炭盆里烧成了飞灰........
3
晨光刚破开层云,照在绝尘山庄厚重大门上。
门外停着三架四乘马车,车辕挂着二皇子府的金丝雀羽幡。上百个重甲铁卫把整条长街围的水泄不通,刀枪直立着。
赵恒穿了身织金四爪蟒袍,坐在当中的暖车里,两枚温润羊脂玉胆在手里转的飞快。
车门掀开,二皇子府门客陆先生低声回禀:“殿下,探子顺着血迹一路跟到了山庄后门。沈砚那个杂种,确实进了绝尘山庄。”
赵恒手里的玉胆停下,啪嗒碰出一记脆响。
“九叔向来不问朝政,沈砚怎么会跑进他的地盘?”
“怕是病急乱投医。”陆先生冷笑出声,“沈砚中了化脉散,琵琶骨又叫人给碎了,撑不过昨夜去。他手里拿着咱们伪造五殿下的密信,要是落到九王爷手里....”
“密信是小事。”
赵恒一把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脸色阴沉:
“玄武令藏在本王暗室密锁里,钥匙只归本王一个人管。偏偏那叛奴脑子里记着锁扣机括的图纸。
十五年前九叔自削兵符,绝尘山庄能在天下横行无忌,全靠那一枚调动十三州暗桩的令符。
本王足足找了五年,好不容易从他嘴里套出一点风声,可不能让九叔把人给扣下了!”
赵恒扯了扯衣袍,迈步上了石阶。
绝尘山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前就俩扫落叶的老仆,头也没抬,手里的扫帚慢吞吞扫过地上积水。
后头铁卫统领一步抢上去,抬脚就要踹门。
扫地的老仆手腕一抖,扫帚轻轻往上一挑。
啪!!
统领连人带甲倒飞出去,在石阶上滚了十几级,大口鲜血全吐在青石板上,佩刀断成了两截。
哗啦一片响,全场铁卫抽刀。
“放肆!!”
赵恒抬手止住后头的护卫,眼皮跳了几下。
老仆收回扫帚靠着门柱,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二殿下,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堵着庄主的门,不合规矩吧。”
赵恒强压下火气拱拱手:“本王府里昨夜走失了个盗取军机要件的叛奴,顺着血迹一路到了九叔门前。事关朝廷边防大计,还请通报九叔一声,容本王带人搜查抓拿叛党!”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头拉开道缝。
赵无咎穿了身常服走出来,宽袍大袖,没带半点佩饰,头发就拿一根乌木簪随意挽着。
他就立在高高石阶上,居高临下瞰着赵恒。
“二侄子,带兵围长辈的宅子,天雍律法里写着是哪一条罪?”
赵无咎语调很平淡,一眼都没多瞧那上百重甲铁卫。
赵恒心头猛的一紧。
他如今就算夺嫡呼声最高,朝中半数文武也全归了门下,可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叔父,骨子里还是忌惮的厉害。
当年玄武夜变,便是这个人,单人独剑从朱雀门一路杀到金銮殿,把三个谋逆皇子的脑袋全挂上了城楼。
“九叔言重了。”
赵恒挤出点笑,身子微躬。
“侄儿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那叛奴沈砚盗走的密函非同小可,关乎五弟是否通敌卖国。九叔要是收留这种乱臣贼子,传到父皇耳朵里,怕是也有损九叔清誉。”
“沈砚?”
赵无咎念了一遍这名字,跟回忆什么不相干的物件似的。
“本王府里没有叫沈砚的叛奴。”
赵恒脸色变了:“九叔,街面上的血迹一路连到贵府后墙,做不得假!只要九叔肯把人交出来,侄儿这就撤兵,绝不打扰九叔清修。”
“本王要是不交呢?”
赵无咎往前迈出一步。
明明没有风,他宽大的袍袖却腾的鼓荡起来。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当头罩下。
后头几十个铁卫哪里扛的住,膝盖发软,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响,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战马嘶鸣着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赵恒脚下的青砖寸寸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一直蔓延到他鞋尖。
胸膛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天人化境的气机排山倒海般撞上来。
他喉咙泛起一股腥甜,嘴角溢了点血,可他咬紧牙关,双腿硬挺着站在那儿,硬是撑着没跪下去。
赵恒抹掉嘴角的血,眼底发狠:“九叔这是要包庇朝廷重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父皇赐予的监国金令在此,如朕亲临!九叔就算贵为王爷,难道连陛下的圣谕也敢抗么?!”
赵无咎扫向那面金牌,嘴角泛起微末冷意。
“皇帝的金牌管的了九重宫阙,管不了我绝尘山庄。”
衣袖随手一挥。
无形的劲风扫过,赵恒手腕剧痛,金牌直接脱手飞出,在半空崩成两截,啪嗒摔进了石阶旁的烂泥水里。
赵恒接连退了三步,喉头发腥,满脸全是骇然:“九叔,你......”
就在这时,山庄里头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呛咳。
慢吞吞的脚步声跟着传过来,一步一步踩的实诚。
沈砚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
蛊虫刚拔,体内经脉虽然残破,后颈那股压制却彻底散了。他强吊着一口气,步子虽然挪的极慢,却稳稳踩在地上。
他换了件月白色素袍,衣裳格外宽大,罩在他消瘦身架上空空荡荡的。
一张脸白惨惨没有血色,唇皮泛灰,右手抠在厚重门板上,左臂无力垂着。
晨光照在眼皮上,沈砚微微眯了下眼,视线沉到台阶底下的赵恒身上。
赵恒看到沈砚,眼底涌出恶狠狠的狂喜:“沈砚!吃里扒外的杂碎,还不滚过来?!”
沈砚没动弹。
他单薄的身架在晨风里头立着,眼睛平静的像口枯井。
赵恒从袖子里摸出只黑陶埙,凑到唇边吹出阵尖厉诡异的调子。
这是催动骨蛊的动静。
沈砚面皮没有半点动静,后颈处就剩一道缝合后渗血的针孔,再无半点异样。
听着那尖叫般的哨音,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五年里他每次听见这声音都疼得满地打滚,今天听着,就剩刺耳了。
他盯住赵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陶埙的调子越吹越急,沈砚立在门边,连指头尖都没抖半分。
赵恒看着沈砚毫无反应的样子,脸色彻底僵住,手里的埙慢慢放了下来。
赵恒神色阴鸷的可怖:“九叔,这只养不熟的狗,你当真要抢?”
赵无咎侧过身,视线自沈砚身上扫过,重又投向台阶下的赵恒。
“五年前他投奔你,是瞎了眼。”
赵无咎抬手,冲着长街尽头遥遥一指。
“回去,沈砚当年帮你从本王这儿拿走的东西,你得一件一件还回来。至于这根狗链子......”
赵无咎大袖一振,寒声道:“要人,让你老子亲自提着天子剑来拿!”
轰隆隆——!
两扇朱红大门撞到一起,死死合拢。
门外,赵恒死盯紧闭的大门,弯腰把断成两截的金牌捡了起来。
“九叔,你护得了他一时,你护不住他一世......!”
门里头,沈砚最后一口气泄干净,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朝地上栽下去。
赵无咎一步抢上前,打横抄起沈砚,大步流星直奔内阁。
怀里这人轻飘飘的跟片纸似的,微弱喘息扑在他脖颈旁,裹着股浓重的血腥气。
赵无咎低头盯着怀里惨白的面孔。
“沈砚,咱们的账,从今天开始算。”
4
紫檀木榻上那层素白葛布早被后颈淌下的黑血浸透了。
湿漉漉的贴着脊梁骨,混合着屋里炭盆的燥气,直往外泛着酸腥味。
楚青寻挽起青布袖子,两指捻着根三寸长的淬火空心金针,针尾上系着根极细的鹿筋线。
针尖才搭上沈砚大椎穴翻卷的皮肉,趴在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影猛的一躬身,毫无征兆弹了起来!
沈砚眼皮都没抬,牙关狠狠往里一合,当场咬穿了舌尖。
热血混着咸腥冲进喉咙,借这股钻心的痛,他硬把经脉里最后的残存气机榨了出来,脱臼的左臂软塌塌甩在后头,右手五指成爪,撕出一道破风尖啸直掏楚青寻喉结,右膝顶出锦被,奔着楚青寻心窝子猛撞上去!
楚青寻冷笑一声,身形连半步都没晃,左掌翻出胸口,宗师合道境的内劲隔空拍了出去。
砰的一声,两股劲道当空撞在一处。
沈砚身上三十二处死穴本来就带着裂口,脏腑里化脉散的残毒乱窜,哪里扛得住宗师一掌,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实打实撞上手臂粗的紫檀床柱。
咔嚓!
床柱震下一层木屑碎渣。
沈砚顺着柱子瘫在踏板上,后颈刚收口的皮肉当场崩开,污血喷在青砖地上,拉出两尺多长的血痕。
他单掌撑着地,胸口急促起伏,喉咙里响着拉风箱一样的粗音。
左腕断骨在袖管里错着位,整条胳膊止不住的抽。
留了三分力道,这姓楚的掌风打散了骨头却没碎心脉。他是萧烬的人,摆明了不想救。要是能激怒他一掌打死自己,倒省的落这群人手里一寸寸被剐。
楚青寻整了整吹乱的衣袖,捏着金针退开半步。
“二皇子府养出来的死士,快死了还想着掏人喉咙。”
楚青寻把带血金针随手扔进铜盘,当啷一声脆响,他冲窗前立着的玄袍男人弯腰拱手。
“庄主,这人一身经脉被化脉散蚀成了破烂筛子,琵琶骨断成三截,大椎穴方才又被您硬取了子母噬心蛊。莫说救人,哪怕拿库房里的百年雪山玉髓全砸进去,熬出来的也是个连筷子都握不住的废料。”
楚青寻侧过头,余光扫过缩在床柱下淌血的沈砚,嗓音干瘪没半点起伏。
“属下进庄时定过规矩,医道只渡活人。拿虎狼药泡大的死契奴才,骨髓都烂穿了,救回来纯粹糟蹋天材地宝,还不如给他一刀,扔去后山埋了清爽。”
屋里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格外真切。
萧烬转过身,黑色鹤氅下摆扫过地面,停在沈砚身前半步,靴尖正好抵着沈砚浸在血污里的长发。
沈砚硬咽下喉头泛起的血腥,右手扣进地砖缝隙,指盖翻裂溢血,拖着打颤的双腿硬往上撑。
萧烬探手而出,两指快成了虚影,一把卡住沈砚右腕脉门,借势向下猛压!
纯横的气劲贯入脉络,沈砚半截身子骤然僵死,刚提的气力散的精光,膝盖骨重重砸在木板上。
萧烬扣着脉门没松手,抬眼看向三步外的楚青寻。
“十四年前腊月二十三,楚家七口人被赵恒母族的私兵剁了喂狗,从乱葬岗把你刨出来的是谁?”
萧烬语速放的很缓,满屋热气却让人喘不过气。
“本王养你十四年,没让你提刀去摘赵恒的脑袋,只让你缝个人的皮肉,你倒跟本王论起医道了?”
楚青寻袖中的拳头捏的骨节发硬,青衫扯出道道褶皱,颈侧青筋暴凸。
“庄主,当年在绝灵渊骗走心头血又偷了玄武令助赵恒上位的是他,留着就是个祸害......”
“本王的账,轮得到你来算?!”
萧烬迈了半步,天人境的威压逼得桌上药瓶乱颤作响。
楚青寻额头渗出冷汗,腰弯了下去。
“属下知罪,这就下针。”
沈砚跪在砖地上,手腕被捏的嘎吱响。他仰起糊满血迹的脸,死盯住萧烬压过来的目光。
“萧庄主真是威风......拿捏自家下人算什么本事......”
他咳出一口血浆,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二品通脉的骨架还在,三步之内拧断赵恒的脖子,不费你山庄半颗药!”
萧烬俯身,左手一把捏紧沈砚的下颌骨,生生把整张脸扯了起来,拇指重碾过破开的嘴角。
“拧断赵恒的脖子?”
萧烬贴近过去,鼻尖几乎碰上他额上的冷汗。
“凭你这副站都站不稳的烂骨头?还是说凭你那具只能熬半年的破烂心脉?”
沈砚下巴被卡着合不拢,喉咙里溢出拉扯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却没眨动分毫。
玄武令的机括图在自己脑子里,这人费尽心思找神医,为的就是那个铁箱子。只要不交代,萧烬哪怕把整座药山搬空也得续着自己的命。
“玄武令的铜箱......内藏三十六道机括暗簧......”
沈砚扯着变形的嘴角,漏出一声讥笑。
“错开半分,里面的火油能把令符熔成烂铁......萧庄主,有能耐现在捏碎我的骨头,看看赵恒会不会把令符双手送上门来!”
萧烬没发怒,松开钳制的大手顺着滑下,结结实实按在沈砚敞开的心口膻中穴上。
天人境的真阳劲气破体而入!
灼烫气浪在沈砚碎裂的经脉里横冲直撞,硬生生把残毒污血压回丹田。
沈砚整个人剧烈抖了起来,脖颈后仰拉成一条直线,大颗汗珠淌下,全落进萧烬掌缝里。
“拿机括图压本王?”
萧烬掌心加力,直接封了任督二脉。
“你的命,十五年前那个大雪天就是本王的了。赵恒不配收,你也没资格拿去折腾!”
沈砚视线发黑,肺腑里炸开的剧痛抽空了最后一点知觉,头猛的歪向一侧,没了声响,栽倒下去。
萧烬反手一收,将血泊里的人捞起来扔回榻上,扯起袍袖擦去手上黏腻的汗血。
“半个时辰,把命给本王吊住。”
楚青寻不敢再拖,快步冲到榻前,从铜盘抽起九枚长短不一的金针。
指尖翻飞,金针依次没入沈砚颈背各大要穴,鹿筋线穿过血肉,把翻起的烂肉紧紧拉扯在一处。
整整二十七根金针落下,沈砚凌乱的脉息才慢慢平缓下来。
楚青寻吐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拔下来的带血银针随手浸入案上的青瓷水碗。
针尖入水,碗底猛然泛起一圈发紫的水雾。
他动作停了。
楚青寻挑出最长的一根金针闻了闻,移到烛火上方细细烤着。
滋滋两声细响。
一股紫黑色的青烟顺着针头飘起,先是股刺鼻的苦烂味,烧透后,屋里却漫开一股钻脑髓的冷香。
“什么东西?”
萧烬站在案边,视线落在盘旋不散的紫雾上。
楚青寻收紧捏着针尾的手,脸色沉了下来。
“回庄主,是南疆曼陀罗熬出的髓油,掺了大量的离魂散。毒性藏的极深,要是断药过了十二个时辰,服毒的人就会发狂自残,全听施药的人摆布。”
他停顿了片刻,把烧透的黑针放在白绸上。
“化这药的引子,是宗正寺供奉给二皇子生母的冷龙脑香。这香气钻进骨头里了,灌了至少五年往上......赵恒喂的哪是什么护脉丸,根本是把活人当傀儡炼的锁魂药........!”
5
断魄崖底的地火顺着岩缝往上窜,把整座暖玉汤泉烧得咕嘟嘟直冒热泡,当归、血竭和透骨草熬出来的浓烈药气混在水雾里,熏得人睁不开眼。
“哗啦”一声水响!
锁在池壁铜环上的两条精铁链子被拽得笔直,铁环撞击岩石,在空旷的石洞里荡出一串刺耳的回音。
沈砚半截身子泡在滚烫的黑红药水里,双手手腕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池子里。
后颈刚缝好的伤口被热汤子一激,连带着骨髓深处那股子断了药的冷龙脑香彻底炸了窝。
他眼前的白雾扭曲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鬼脸,耳膜里头嗡嗡作响,全是二皇子府黑水死牢里铁鞭抽碎皮肉的动静。
“沈砚,你这条贱命是本殿下赏的一碗馊饭救活的......”
赵恒那道温和却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嗓音,贴着他的后脖颈往脑仁里钻。
“不听话的狗,就该自己跳进化尸池里烂干净,免得脏了本殿下的手......”
“不......不是......”
沈砚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下巴颏抖个不停,浑身经脉在药力的催动下根根暴起,跟一条条青黑色的蚯蚓似的在惨白的皮肤底下乱拱。
赵恒在骗我,刑部的信是假的,化脉散是他亲手抹上去的,这五年流干的血全喂了狗!
脑子里明明还留着最后一点算计,可骨髓里浸了五年的曼陀罗花毒却不听使唤,硬逼着他的膝盖往池底的坚硬青石上砸,逼着他五体投地去磕头请罪。
“砰!”
膝盖骨砸在池底石板上,池水溅起半尺多高。
沈砚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狼狈面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死士营里活下来的头号杀手,哪怕被人剁成肉泥,也绝不能对着一段虚影摇尾乞怜!
他右手猛的往上一抬,铁链崩得咔咔乱响,五指一把扯下头顶束发的乌木长簪,调转尖锐的簪尾,对准自己心口窝的膻中死穴狠狠攮了下去!
只要扎穿心脉,这具不受控制的破烂身子就再也不会给任何人下跪了!
“啪!”
簪尖距离皮肉只剩半寸,一道凌厉无匹的指风劈开浓雾,当场将那根乌木簪震成了漫天碎木渣子!
碎木片刮破了沈砚的掌心,石洞入口处的台阶上。
一道高大的黑影踩着满地水渍快步压了过来。
萧烬连外头的玄色鹤氅都没解,直接跨进滚烫的药池里,翻涌的黑红药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腰腹,将那身金丝暗纹的袍子泡得透湿。
“给本王松手!”
萧烬探出右手,一把扣住沈砚鲜血淋漓的右腕。
沈砚这会儿眼珠子早红透了。
离魂散的幻觉,把眼前这团黑影重叠成了黑水牢里的掌刑统领,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借着池水的浮力双腿猛蹬池壁,整个人扑上来,左肘横击萧烬的太阳穴,右手五指带着血沫子直挖萧烬的双眼!
完全是不留后路的搏命打法!
萧烬脑袋微偏,让过那记肘击,左臂探出,直接穿过沈砚的腋下,铁箍似的将这具滚烫滑腻的身躯死死摁进自己怀里!
“沈砚!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王是谁!”
萧烬右掌贴上沈砚赤裸的后心大穴,天人境的纯阳内息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硬生生顶住那股在百脉里乱窜的曼陀罗药毒。
两股力道在沈砚残破的经络里搅成一团,疼得他浑身肌肉剧烈痉挛,后背的缝合线崩断了好几根,血水把两人的衣裳全染透了。
被禁锢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沈砚脑袋一偏,张开嘴,照着萧烬近在咫尺的左肩胛骨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一下,牙齿穿透湿透的玄色锦缎,深深切进紧实的皮肉里,直抵骨头!
温热腥甜的活人鲜血涌了出来,顺着萧烬的锁骨往下淌,在翻滚的药池里拉出一道道红丝。
萧烬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非但没有用真气震开怀里的人,箍在沈砚腰背上的铁臂反而越收越紧,硬是把沈砚整个人往自己胸膛上揉,隔着两层湿透的薄布,将自己身上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的烙进沈砚冰凉的四肢百骸里。
嘴里灌满了带着浓烈松墨气息的鲜血,滚烫,霸道,跟二皇子府里那股子发馊的冷龙脑香截然不同。
沈砚乱晃的神智在这股血腥味的刺激下猛的一滞。
“咬够了没有?”
萧烬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震得沈砚半边脑袋都在发麻。
“给本王记牢这口血的滋味。”
萧烬右手往上移,五指一把攥住沈砚湿漉漉的后颈皮肉,逼着他把头仰起来,两双眼睛在浓重的水雾里死死对视在一处。
“普天之下,能收你沈砚性命的,只有本王一人!赵恒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自戕?!”
沈砚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看清了眼前这张冷峻狂狷的脸,也看清了男人左肩上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牙印子。
积攒了整整五年的麻木与死气,在这具滚烫胸膛的挤压下裂开了一道缝。
沈砚牙关一松,嘴角挂着一缕殷红的血丝,浑身的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脑袋歪在萧烬湿透的肩膀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哗啦——
萧烬抬手扯断池壁上的两根精铁锁链,抱起不省人事的沈砚,一步步踏出药池,将人平放在外间干燥的暖玉石台上。
沈砚身上那件月白素袍早让药水和血水泡烂了,黏在伤口上没法看。
萧烬皱了皱眉,伸手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扯,“刺啦”一声将烂布条子全撕了下来,随手扔在脚下。
“啪嗒。”
一个缝在贴身内衬夹层里的破旧锦囊掉了出来,摔在光洁的青石板上,里头包着的硬物滚落出半截。
萧烬原本正要拿干布替他擦身,余光扫过地面,整条手臂突然僵在半空。
石板上躺着半枚断裂的龙纹青玉佩。
玉质是顶级的和田老坑青玉,断口处参差不齐,边缘却被人常年累月揣在怀里,摸得温润光滑。
萧烬弯下腰,两指拈起那半截断玉,翻了过来。
昏黄的牛油巨烛照耀下,龙尾卷曲的角落里,清清楚楚刻着一个极小的“宸”字,字槽里头还嵌着十五年前洗不掉的陈年黑血。
萧烬捏着断玉的五指猛然收紧,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十五年前玄武门外漫天大雪,他提剑杀穿叛军大营,随手将自己周岁时的贴身玉佩,塞给那个快冻死的雪地孤儿......那个孩子,怎么会变成二皇子手里这把不要命的刀?!
6
断魄崖顶的狂风卷着江涛拍岸的轰鸣声灌进听涛阁,吹得雕花窗棂咔咔轻响。
沈砚靠在黄花梨拔步床的迎枕上,右手食指在被褥底下慢慢用力,将一片半寸长的碎瓷片按进了自己的指腹。
温热的血珠子顺着掌纹渗出来,粘在粗糙的棉被内衬上。
靠着指尖传来的刺痛,他压下脑仁里阵阵发昏的眩晕感,竖起耳朵听着门廊外头的动静。
廊下东南角,两个人的呼吸声绵长沉稳,每隔七十息脚步交错一回,那是绝尘山庄一品聚气境的内家好手;
西北角的飞檐底下还蹲着两个,连衣角迎风的摩擦声都压得极低。
四个一品聚气境轮班死守,外加山庄外围的九重锁天阵,现在内力被萧烬封在丹田里,硬闯出去连十步都走不到就会被乱刀分尸。
要想脱身,必须先把体内的封脉指力化开,还得弄到一把趁手的兵刃。
“嘎吱”一声,外间的房门被人推开。
两个穿着黑衣短打的山庄护卫迈步走了进来,领头那人端着一只朱漆托盘,上头摆着一碗参汤,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子药参味。
“沈公子,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领头的护卫走到床前,将托盘端平,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左手大拇指却一直扣在腰间的刀柄护手上。
沈砚垂着眼皮,靠在迎枕上一动不动。
“庄主发了死令,这碗九转参汤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护卫见他不搭腔,给身后的同伴递了个眼色,同伴上前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捏沈砚的腮帮子强灌。
那只粗糙的手掌刚碰到沈砚的下颌,原本闭目等死的青年突然暴起!
沈砚藏在被窝里的右手闪电般抽出,指缝里夹着的那片锋利碎瓷,顺着同伴的手腕动脉狠狠拉了一道口子!
鲜血当场飙了出来!
那护卫吃痛之下怪叫一声,本能的缩手提气,一掌拍向沈砚的胸口。
沈砚根本没跟他对掌,借着他掌风吐出的前半息,身子往床里头一滚,完好的右脚自下而上猛然撩起,正中领头护卫端着的朱漆托盘底部!
啪啦——!
白玉药碗飞上半空,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参汤泼了两个护卫满头满脸,碎瓷渣子崩在领头护卫的颧骨上,划出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
“找死!”
领头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药汁,肺都快气炸了,右手锵的一声拔出半截钢刀,刀锋直指床榻。
“滚出去。”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道低沉的话音。
两个护卫原本暴怒的架势当场僵住,拔出一半的钢刀迅速归鞘,脑袋垂得低低的,连脸上的血和药汤都不敢擦,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房门,顺手将门扇轻轻带上。
萧烬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迈步跨过满地狼藉的药渣子。
他左肩的衣料底下缠着厚厚的药布,走动间左臂微不可察的有些发僵,正是昨夜药池里被沈砚死咬见骨的地方。
萧烬走到屋当中的圆桌旁坐下,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件暗青色的铁器,随手扔在桌面上。
“当啷”一记闷响。
那是一柄长一尺二寸的无鞘短刃,刀身呈诡异的暗青色,不开血槽,两侧全是交错的锯齿暗刃。
残月断水刃!
沈砚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的睁大,撑在床沿上的右手死死抠进了黄花梨木头里,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轻轻抽动。
这把刀是他十二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在一名无名死将尸身上拔出来的,陪着他在刀口上滚了整整十年,早就成了他骨肉的一部分。
“打翻汤药,藏碎瓷片割人手腕,拿绝食跟本王耍横。”
萧烬斜靠在太师椅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视线落在沈砚惨白的脸上。
“沈首领在二皇子府当差的时候,也是这么跟赵恒犯浑的?还是觉得本王不敢砍你的四肢,把你泡进药瓮里当活死人养着?”
沈砚收回落在短刃上的视线,后背重新靠回迎枕上,喘息了几声才开口。
“萧庄主既然知道我是赵恒的狗,就该清楚死士的规矩。”
沈砚盯着帐顶的素色麻布,嗓音沙哑得厉害。
“任务败了,人落在对头手里,除了死没第二条路。我脑子里那张玄武令的铁箱机括图,你就算把我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也休想掏出半个字。留着我纯属浪费绝尘山庄的粮食,不如现在给我一刀,大家都痛快。”
“给你一刀?”
萧烬抓起桌上的残月断水刃,站起身,几步跨到拔步床前。
他反手握住刀柄,手腕猛然往下一贯!
咄的一声闷响!
那柄由深海玄铁糅合乌金打制的短刃,直接扎穿了沈砚枕畔三寸厚的黄花梨床板,刀身没入大半,刀柄在沈砚耳边嗡嗡震颤个不停!
“想求死?绝食拒药那是深闺妇人寻死觅活的把戏!”
萧烬双手撑在床沿两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黑沉沉的眼底压着滔天戾气。
“你不是天雍暗部最拔尖的头号杀手吗?刀就在这儿,有种你就把它拔出来,站着走出这道门!死在床上算什么本事,拿你的刀来捅穿本王的心窝子,本王还敬你是条汉子!”
沈砚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阵阵痒意,呛咳出几星子血沫。
“萧烬把残月刃还给我,还故意用话激我活下去,他昨天明明只想要机括图,今天却连我求死都不准,这人的底线是不许我死在绝尘山庄,只要我握住这把刀,就能逼他撤掉外头的封脉真气。”
沈砚转过头,看着钉在枕边的暗青色刀柄。
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布满暗青色陈年冻疮的手腕抖得厉害,五指一点点张开,最终死死握住了缠着烂麻绳的刀柄。
刀身上的寒毒顺着掌心窜入经脉,冻得他半条胳膊发麻。
沈砚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手腕拼命往上一提!
吱嘎——
深陷进硬木板里的锯齿刀刃,被他硬生生拔出了一寸,冷冽的青光映亮了他那张没半点血色的脸!
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往后退半分。
“这把刀......五年前在绝灵渊饮过王爷的心头血......”
沈砚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毕露,指缝里被麻绳扎出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王爷真不怕我养好了伤,半夜再割一回您的喉咙?”
“本王等着你来割。”
萧烬伸出两指,在沈砚胸口大穴上疾点两下,解开了昨夜封住他内息的禁制,随后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
“来人,再端一碗参汤进来。”
门外的护卫立刻应声去办。
萧烬转过身,迈步走到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下步子,侧过头瞥了眼床上握刀喘息的沈砚。
“把药喝干净,好生养着你这身贱骨头。五日后皇家西山秋猎,本王亲自带着你这把废刀,去会会你那位好主子赵恒。”
房门啪的一声合拢。
听涛阁外的长廊上,江风吹得萧烬的玄青衣袍猎猎作响。
萧烬从怀里摸出那个洗干净血渍的破旧锦囊,拇指在里头那半截刻着“宸”字的龙纹断玉上擦过。
阴影里闪出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死士统领,单膝跪在石板上。
“去天罗阁地字号秘库。”
萧烬将锦囊重新塞回贴身胸口,按了按左肩隐隐作痛的牙印,声音冷得掉渣。
“把十五年前玄武夜变之后,二皇子府暗部所有死士的入籍黑册全给本王翻出来。尤其是当年跟着沈策将军战死的那批军中遗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卷宗!”
7
半夜三更,断魄崖顶上的黑雾浓的化不开。
沈砚整个人贴在听涛阁后头两丈高的灰瓦斜檐上,底下全是一层滑腻的湿青苔。
他右臂横握着残月短刃,五指收紧,攥住那截糙手的麻绳刀柄。
石瓦冰凉,透进胸口,大椎穴上拿二十七根鹿筋线硬缝出来的皮肉随着气血微动扯的发紧,一股子钝痛顺着椎骨直往后脑勺钻。
院落东南角,两个守卫迈步走过回廊。
青石砖给踩的砰砰响,呼吸沉缓绵长。
沈砚在心里默数着数。
一息...两息...七十息......
月亮门前,两个一品好手交错走过,转身背对着后崖,飞檐底下的暗哨刚好在这当口换气,露出一道极短的破绽。
走!
脚尖在瓦垄上轻点,足底泉涌穴透出一股子二品通脉境的内劲,沈砚化成贴地的阴影,擦着朱红廊柱一晃而过,悄无声息落进后山绝壁的灌木丛里。
万丈深渊底下倒卷上来的山风,刮的人皮肉生疼。
面前横着一条悬空的铁索栈道,三根碗口粗的生铁链子横跨在南北两座断崖当中,崖底全是翻滚的浓雾,混着江涛砸在礁石上的巨响。
栈道入口立着一根两丈多高的八棱青铜重柱,铜皮早被风雨蚀出了一层斑驳绿锈,里头还传出机件咬合的咔咔细响,正是绝尘山庄九重锁天阵的枢纽。
想踩着铁索下崖,得先把柱里的机括关了,要不然踏上去三步,暗槽里的强弩就能把人射成筛子。
沈砚矮下身子半跪在铜柱底下,右手把短刃插回后腰软带,左手五指按向柱子中段的六角凹槽。
二皇子府暗部的机关术,他整整练了十年。
天下机括都脱不开奇门遁甲的路数,只要摸出定盘簧的位置,拿短刃卡住滚轴,大阵就能停上半盏茶功夫。
指肚贴着冰凉的铜皮来回摸索,碰到一处凸起的铜铆钉,拇指发力冲里头一按。
铛的一声脆响!
柱身里头猛的炸出一串精钢弹动的颤音,咬合齿骤然错位,一股凶狠的反震力道隔空崩了出来!
整条左臂被震的一阵发麻,沈砚身子晃了半步,脚下碎石稀里哗啦滚下万丈悬崖,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这哪是什么寻常机关,里头分明装了逆旋双绞簧,强行去拆,崖口的自毁铜雷就得当场炸开!
沈砚擦掉额角滚下来的冷汗,目光扫向底座。
夜风吹散了崖口聚着的薄雾,惨白月光顺着裂开的云层漏下来,斜斜铺在基石上。
他抬手抹去基座边缘厚厚的铜锈污泥,借着月色,底下的纹路慢慢显了出来。
一道凸起来的复杂暗纹,外圈绕着九条长尾螭龙,里圈嵌着古篆夔门符印。
沈砚整条脊梁骨当场僵住,气都喘不上来。
这道纹路他太熟了。
起笔处偏了三分,龙尾第七片鳞甲有个凹陷的暗扣,连龙角断裂的弧度,都跟他贴身戴了整整十五年的半块断玉佩一模一样!
当年赵恒把五岁的他从死士坑里拉出来,亲手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贴着他耳朵说过,这是皇子府赏给头名死士的信物,见玉如见殿下,玉在,二皇子府就是他的家。
指尖扣进青铜龙纹的凹槽里,指甲缝渗出的血珠顺着暗纹淌开,把龙首的眼眶填的严丝合缝。
绝尘山庄封山的机关柱上,怎么会刻着二皇子府私卫专属的暗记?!
赵恒这辈子就没出过帝都百里,绝尘山庄跟二皇子更是死敌,隔着血海深仇的两边,怎么可能使同一种图谱?!
“别白费力气了。”
巨石后头的阴影里,冷不丁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沈砚霍然回头,反手拔刀横在胸前,身子猛的一沉,摆出搏杀的架势。
楚青寻背着药箱,手里托着一盏防风铜灯,从怪石嶙峋的石阶后头迈步走出来,灯火照亮了那张清瘦冷淡的脸。
“那是先帝亲卫‘宸极营’当年封天牢专用的九锁连环柱,天下懂拆这玩意的工匠,十五年前就死绝了。”
楚青寻把灯盏搁在旁边的石台上,眼皮微垂,看了看沈砚淌血的手。
“你左腕骨头还没长结实,大椎穴上的鹿筋线要是再崩断三根,下半辈子就只能瘫在榻上喝米汤了。拿二品通脉的破底子去硬撞宗师合道境设的阵眼,沈首领,你嫌自己命长了?”
沈砚没把刀收起来,步子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悬崖边凸起的石头上。
“这印记到底是什么?”
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硬气:
“你说它是宸极营的锁龙印,那赵恒手里拓印出来的龙佩,又算怎么回事?!!”
楚青寻嘴角动了动,脸上全是一片冷漠:
“赵恒也配用锁龙印?那条靠喝女人血爬上来的狗,不过是当年趁着玄武门大火,从死人堆里扒拉了点残羹剩饭罢了。”
“你放屁!!”
沈砚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残存的内劲猛烈翻涌,后颈的伤口又一次裂开,热血一下子浸透了衣领。
手里的刀是赵恒给的,命是赵恒给的,连死士的名字都是赵恒赏的!
楚青寻这一句话,等于把他二十年咽下的所有血和毒,全碾成了一场大笑话!
“神医的话,从不打诳语。”
半空中猛的炸开一道雄浑沉闷的话音。
烈风呼啸,绝壁两边聚着的浓重黑雾,被蛮横霸道的劲气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道玄色身影从悬崖对面的高阁踏空而来,大袖迎风,黑氅下摆翻卷,脚掌在虚空里虚踏数步,稳稳落在铁索栈道的龙头扣上。
萧烬双手负在身后,垂目盯着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天人化境的纯阳真气压得满山草木发伏,连悬崖底下翻滚的江涛声都被逼退下去好几丈。
周围空气重了数倍,无形巨力挤压着五脏六腑。
沈砚喉头一甜,一口暗红血块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萧烬从铁索上一跃而下,靴底踩碎青石,停在沈砚跟前三步远的地方。
“大半夜的,沈首领提着刀闯到本王阵前,是打算替赵恒探路,还是想跳崖喂王八?”
萧烬扫过铜柱底座上的血迹,目光最后落在沈砚那张惨白的脸上。
沈砚咬紧牙关抬起头,短刃横在身前,手指因为脱力止不住的抖动。
“萧庄主功夫通天,何必编这些鬼话来蒙我?!!”
他咳出一口血沫:
“玉佩是殿下赏的,死士营的规矩也是殿下定的!你们想要玄武令的机括图,尽管把我的手筋脚筋挑断,拿死人堆里的旧印子来诓我背主,算什么本事?”
萧烬盯着他,眼底翻涌起极浓的戾气,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冲着短刃猛的一弹。
“叮......!”
刺耳的颤鸣划破夜色。
残月刃疯狂巨震,沈砚右手虎口当场崩裂,短刃脱手飞出,直挺挺没入三寸厚的石板当中,直没至柄!
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实打实撞在青铜柱上。
颈后刚缝拢的鹿筋线噼啪崩裂,鲜血迅速打湿了粗布单衣。
萧烬迈步逼近,袍袖带起的罡风刮在沈砚脸上,大手破开护体真气,一把掐住沈砚后颈翻卷的烂肉,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皮肉拉扯的剧痛叫沈砚眼前发黑,可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面前那张狂狷的面孔。
“沈砚,你跪了五年的恩人,到底给过你什么?”
萧烬一把将人扯到铜纹前,指着带血的凹槽,字字诛心:
“给你一身碎了补、补了碎的烂经脉?给你骨头里洗不掉的曼陀罗毒?还是给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玉佩,哄着你这条贱命去绝灵渊送死?”
手指猛的发力,捏得颈骨发出瘆人的动静。
“你睁开眼看看清楚!这道锁龙印,是当年本王亲手刻在宸极营大门上的。大雍立国这百年来,除了沈家军跟宸王私卫,谁配带这种龙纹?”
沈砚脑子里嗡嗡乱响,神智在撕裂般的剧痛里剧烈晃荡。
沈家军......
这三个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横冲直撞烫进脑海深处。
“沈策当年也是这副死脑筋,认准了先帝就不知回头,生生把自己麾下的精锐全葬在了北境......”
楚青寻在后头摇了摇头,随手收拢银针,低低念叨了一句。
沈策!
轰的一下!
沈砚耳朵里微弱的杂音彻底被记忆里的火海吞没!
十五年前,残破的城楼,遍地的断肢残骸,席卷天地的滔天烈火......
还有一只生满厚茧的大手,拼命将他往雪堆深处的夹壁里塞,门外全是金铁交击和绝望的嘶吼......
“唔......”
沈砚喉咙间挤出痛苦的低喘,双手胡乱抓着萧烬的手腕,却被对方死死压在铜柱上,动弹不得分毫。
“这就受不住了?”
萧烬冷嗤一声,松开手掌,任由沈砚顺着柱子软软滑倒在血水里。
“拖回听涛阁,用千年玄铁锁穿了琵琶骨,叫十二个一品高手日夜盯住。”
萧烬甩开大袖,看都没看地上的断刀,转身朝崖顶大殿走去,冷森的话音顺着夜风直往沈砚耳朵里钻:
“五天后的西山秋猎,本王要活着的沈首领,亲自去看赵恒怎么把你的骨头碾成泥......!”
楚青寻快步上前,两指连点周身大穴封住血脉,单手把半昏迷的人架了起来。
沈砚整个人脱了力,下巴耷在对方肩头上。
神智在昏暗跟清明间乱晃,脑海里疯狂滚着沈策的名字,童年那场漫天的大火,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生生烧穿了去......
8
第二天午后,江面上的水雾全散了。
断魄崖底下的临水回廊旁边,停着一艘三层的乌木画舫。
船角四处挂着的泥金纱灯,随风在碧绿江面上晃晃悠悠的。
二层的暖阁里铺着整块白狐皮毯子,紫铜香炉里正燃着百合沉香,烟气慢慢的飘。
萧烬斜靠在透雕的紫檀罗汉床上,手里翻着本发黄的旧兵书,眼睛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水。
青色纱帘动了动,沈砚端着个朱红漆茶盘,没弄出半点动静,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他换了身山庄随从穿的青灰布袍子,领子拉得老高,把后颈上刚换过的药布,还有隐约渗出来的暗红血迹全遮了个严实。
萧烬没解他体内的禁制。
他这时候撑死了只能调动两成内息,右手托着茶盏,指尖透着一股子青白。
“手脚动作这么僵,二皇子府上调教的暗卫就这规矩?动作快点。”
萧烬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漫不经心的。
沈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吭声。
他把盛着龙井的白玉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退了半步,低头站在屏风边上的暗处。
昨晚上悬崖铜柱上的那些暗纹,跟根硬刺一样扎在他心口,拔不掉,碰一下还疼。
就在这时候,画舫外头的跳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很散漫,伴着折扇敲打手心的脆响,啪啪的。
“哎呀,皇叔这绝尘山庄的门槛可比宫里还高。本王在渡口吹了小半个时辰穿堂风,才混上这口热茶喝。”
锦帘让人用手挑开。
一个穿大红织金蟒袍的年轻男人,迈着八字步晃进来,腰间挂着三块翠玉佩,手里摇着洒金折扇,嘴角挂着笑,长得格外招摇。
正是五皇子赵澈。
赵澈大步迈进屋,眼珠子飞快在暖阁里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屏风阴影里那个青灰影子时,微不可察的顿了顿,又自然的挪开,冲着床上的萧烬弯腰行礼。
“侄儿给九皇叔请安了。”
萧烬手里的兵书翻过一页,头都没抬。
“起来坐你的,本王还没死,少拿宗室大礼在这儿晃眼。”
赵澈半点不尴尬,拉开下首的黄花梨圈椅坐下,啪的一声把折扇合了,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盏。
“皇叔这儿的茶,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不过侄儿今天冒着被二哥参上一本的由头跑过来,可真不光为了讨水喝。”
萧烬手一松,兵书咚的砸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有屁快放,放完赶紧滚。”
赵澈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轻浮敛去大半,嗓子压得很低。
“二哥前天在宗正寺跟刑部把折子递上去了,告你们绝尘山庄通敌,还截了朝廷的饷银。三十八条大罪列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全扣实了,兵部丢的那份密档拓本也叫他翻了出来。”
赵澈拿扇骨敲着掌心,眼睛眯起来。
“更麻烦的在后头。二哥咬死了说,山庄勾结的暗部头子,是他府上跑掉的前首领沈砚。
皇叔,私藏朝廷要犯这罪名可不小。
父皇那身子骨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火要是真烧到御前,绝尘山庄怕是也脱不开身吧?”
屏风后头,沈砚缩在袖子里的手猛的攥紧,骨节一阵轻响。
截饷银那差事,分明是赵恒亲手写了死令逼他去干的!临走前赵恒还拉着他的手,说拿到密档就奏请朝廷免了他的奴籍!
现在事情砸了,赵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手把通敌的黑锅扣死了在他头上!
“二皇子府扔出来的一条丧家犬而已。”
萧烬端起白玉盏,拿盖子拨了拨水面上的绿沫子,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老五,你大老远跑来断魄崖,就是给赵恒当传声筒的?”
赵澈干笑了一声,眼里透出点狠劲。
“哪能呢,侄儿怎么会替他当说客?侄儿琢磨着,这狗既然落在皇叔手里,留着也是个祸害。二品死士满大街抓一把都是,嘴巴又硬,审不出机括图还得惹一身脏水。”
赵澈抬手在脖子跟前划拉了一下。
“不如侄儿帮皇叔代劳,直接把沈砚的脑袋割下来,塞进石灰匣子送刑部。
死无对证了,二哥那些折子全成了废纸。
皇叔落个清净,侄儿去父皇跟前也能领个办案有功的赏,这不两全其美吗?”
屋里的温度仿佛一下落到了底。
香炉里的百合香烟气被冷风一激,直挺挺挂在半空,散都不散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手习惯性的往后腰摸,却抓了个空。
他的残月刃昨晚上被萧烬震碎了,现在身上连个铁片都没有。
皇室宗亲,争权夺利的皇子......替他们卖命十年的死士,在他们眼里真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榨干了用完了,随手砍了脑袋拿去顶罪,还能顺道去老皇帝跟前换顶乌纱帽!
萧烬端着杯子,递在唇边抿了一口。
接着,他五指合拢。
咔......!
质地坚硬的羊脂玉茶盏,就这么在他掌心化成了一片粉末!
那团滚烫的茶汤失了杯子,却没泼在案几上,悬在萧烬手心上头几寸高的地方,聚成一颗滚圆的水珠,飞速打着转,发出极尖利的破空啸声!
天人化境,聚水成刃!
赵澈脸上的血色唰的退光了,整个人跟被重物砸在胸口似的,膝盖一软,咚的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重重磕在狐皮毯子上!
“皇叔息怒!”
赵澈额头贴着地面,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抬都不敢抬头。
无形的力道浪潮一样扫过暖阁,桌上的紫铜香炉砰的一声崩出好几道裂纹,窗扇更是齐刷刷往外炸开!
萧烬垂眼看着趴在地上的五皇子,手腕一抖。
那颗转的飞快的水珠啪的散成热气,水雾劈头盖脸浇在赵澈那件昂贵的蟒袍上,烫得赵澈皮肉发抽,硬是咬着牙一声没敢吭。
“老五,滚回你的窑子里喝酒去。”
萧烬嗓音压得很低,震得赵澈耳朵嗡嗡直响。
“本王留着的人,轮不到你跟赵恒来定生死。再敢在绝尘山庄吐半个杀字,本王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扔江里喂王八!”
“侄儿知罪!侄儿该死....!”
赵澈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着的卷轴,高高捧过头顶。
“这是二哥借着兵部调动塞北驻军的底册!
八月中秋西山秋猎,二哥买通了九门提督,暗地里塞了一千个塞北死士扮成铁林军进围场,要在秋猎上动手脚!
侄儿不敢藏着,特意拿来给皇叔防身!”
萧烬袖子一卷,油布卷轴凌空飞起,啪的落进他手里。
“滚。”
“是,侄儿这就滚,这就滚......!”
赵澈连滚带爬的往外逃,慌乱间撞在画舫门框上砰的一声响。
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小船破水急划的声音,顺着江水逃命去了。
暖阁里重新静下来。
炸开的窗户外头,江风呼呼倒灌进来,卷起萧烬玄黑的袍角。
萧烬转过身,抬手把挡在前头的青纱屏风一把扯开。
沈砚笔直的戳在阴影里,两只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都刺进了手心里,暗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滴砸在砖地上。
两人视线撞在一块。
萧烬走上前,一把薅住沈砚的衣领,把人粗暴拽到跟前,两人离了不过几寸远。
“听明白了没?”
萧烬盯着沈砚那双熬满血丝的眼珠子,嘴角挑起一抹冷硬。
“这就是你拿命去护的主子。用你的时候拿你当刀使,转头就要剁了你的脑袋去换他的前程。沈砚,你这二十年,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沈砚胸口一阵猛烈起伏,喘息粗重又凌乱。
他没躲,也没吭声,任由萧烬抓着领口。心底属于死士的最后一点愚忠,在这当口彻底碎了个干净,只剩下满眼的戾气。
萧烬把手里的油布卷轴狠狠砸在沈砚胸膛上。
“自己看。”
卷轴滚落摊开,正是一张画得很细的西山猎场布防图。
沈砚的目光扫到卷轴最下头,整个人猛的一僵,眼角止不住抽动起来。
图纸右下角的朱红批字旁边,赫然画着个血淋淋的倒悬骷髅,正是暗部内部最高级的绝杀令!
就在那骷髅头底下,歪歪扭扭挤着一行带血的字迹:
“暗部副手影七抗命不从,已押入黑水牢施刺魂之刑,五日内送往西山猎场作饵,诱杀沈砚......”
9
深夜丑时,大雾罩着绝尘山庄最高处的天罗阁。
沈砚整个人伏在顶层飞檐的阴影底下,屏着呼吸。夜风吹得他单薄青衣猎猎作响,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钻。
白天在画舫瞧见的那行血字,跟块烧红的铁块似的,在他胸口反复烫着。
影七落在赵恒手里了。
二皇子府黑水死牢里的刺魂桩有多狠毒,没人比他更清楚,十二根两寸透骨钉直接扎进琵琶骨还有手足要穴,换个铁打的汉子都撑不过三天。
影七抗命倒不是为了大义,赵恒下了格杀沈砚的令,他才豁出命去拦的。
那年在乱骨堆里捡回来的小崽子,骨子里就认他一个首领。
眼下要是不弄到死牢换防的密匙,或者摸透西山死囚营的底细,就凭他这副快散架的身子骨,去西山无非是白送一条命。
他定了定神,顺着阁楼暗窗哧溜一下滑进了内阁。
脚底板刚踩在青砖上,四周空气猛的一沉。
这地方布了天人境的感应禁制,无形的份量直往肩头上砸,扯的他大椎穴上的针线一阵抽抽的疼。
沈砚咬紧牙关,硬把喉咙里的血沫子咽回去,两腿发沉,一步步蹭向里头的乌木架子。
这天罗阁里放着天下机要,黑字号暗阁专收皇室暗部的卷轴。
他抬手抹了抹积灰的柜面,在一个挂着黑铁锁的暗格子前头停下了脚。
没有钥匙。
沈砚从发间摸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捅进锁孔,按着这些年练出来的肌肉记性,轻轻拨了两下里头的机簧。
咔哒一声。
锁头应声掉了下来。
他一把拉开木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卷泛黄的黄绢档案,封皮全是用朱砂写就的二皇子府暗卫录。
沈砚低头一卷卷翻,指头搓着毛糙的干纸,指面磨的隐隐发烫。
翻到底层,他手指停在一卷烂了大半的卷宗上头。
边角全发霉焦黑了,扯出来得格外小心,他借着窗棱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白月光,直接把头一页掀开。
这是张粗劣黄麻纸裁出来的投名状,毛边参差不齐,上头的墨早就干的透黑。
纸正中歪歪扭扭爬着几行字,难看的跟树枝在泥巴地里扒拉出来的一样:
“我叫影七,没名字,首领给我起的,首领说影七比影三好听。”
末尾还摁了个小小的红泥手印。
沈砚手指按着那行歪斜的字,指头反复蹭着“首领”两个字,整个人僵在黑黢黢的书架角里。
那还是七年前的大冬天。
死士营刚冻死了一批半大孩子,赵恒叫沈砚去乱坟岗扒拉几个还能喘气的拖回来训。
那时候影七也就十二,瘦得跟骷髅架子没两样,缩在硬邦邦的尸首底下,嘴里还嚼着半截干枯草。
沈砚把人拎回暗部,随手丢给他个硬面馒头。
小崽子啃完馒头学写字,握着毛笔折腾了整个下午,把“首领”的“首”字倒着写成了个王八壳子。
沈砚当时黑着脸,抽出一根竹戒尺,狠狠打了他三板子,把那干瘦的小爪子抽的肿成大馒头。
可那没心没肺的混小子半点眼泪没掉,反倒把肿手往袖子里一揣,仰着脏兮兮的脑袋咧嘴冲他傻笑:
“首领,你打人真不算疼,比起死士营里的倒刺鞭子舒服多了。往后我就跟你的姓,你叫我杀谁我就去剁谁!”
当时沈砚骂了句滚去扎马步,扭头却把怀里省下的半盒冻疮膏摔在这小子的破被褥上。
回忆里的跳动烛火,跟眼下发霉的烂纸猛的撞在一起....
他五指收拢,黄麻纸在掌心里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当年抓着笔写字的那只手,这会儿正被二皇子的透骨钢钉一根根碾断呢吧......
“赵恒....”
沈砚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胸腔里的狠意直往脑门上冲。
“动他一根骨头,我杀你全家!”
“就凭你现在这副快散架的烂骨头,拿什么去杀皇子全家?”
冷森森的话语突兀的在空荡荡的门边炸开。
沈砚背上的寒毛蹭的一下全立起来了,猛的偏过头去!
萧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阁楼铜门后的暗处。
一身玄衣,墨发垂在肩后,他手里拎着一盏泛黄的牛油纸灯。灯影把那道高大的影子拉的斜长,一路漫到了沈砚脚尖前头。
沈砚后背紧贴着厚实的乌木架子,单膝跪在一地烂纸屑里,右手攥紧那张黄麻纸,骨节绷的没半点血色。
两人隔了有三丈远,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冷冷对视。
萧烬提步走过来,靴底踩在碎纸渣上,嘎吱微响。
他每往前挪一步,屋里的威压就重上一层。
走到沈砚身前不过半步远,萧烬身上那股压人的势头才猛的散去。
他垂着眼皮,看着角落里的青年,随后伸出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的扣进沈砚发硬的手心。
沈砚下意识就想挥手挣脱,内劲刚提到心口,后颈大椎穴跟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萧烬面无表情的捏着他腕骨,大拇指微一运劲,轻飘飘就把那张揉皱的投名状拽了出去。
纸灯晃了晃,照亮上头爬着的歪扭字迹。
萧烬扫过上面的字,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哂笑。
“影七,暗部副手,三品开碑巅峰。昨晚黑水死牢给他上了七道分筋错骨的狠刑,到现在也没吐出你在绝尘山庄的半个字......”
他单手把黄麻纸折了两折,顺手塞进自己的袖袋,居高临下看着沈砚那双冲满血丝的眼珠子。
“拿你一条烂命,去换另一条烂命。沈砚,你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替自己活上一回?!”
沈砚靠在木板上,喘气粗重。
“那是我自己的事!”
沈砚抬起头迎上萧烬的审视,字句冷得发硬。
“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是我当年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赵恒要他死,我就去扭断赵恒的脖子!庄主若是觉得我偷看山庄机要罪该万死,现在一掌拍碎我天灵盖就是了!”
“想死?本王早就说过了,你没这个资格。”
萧烬反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本厚实的朱漆册子,重重的甩在沈砚膝盖骨上。
啪的一声脆响!
沈砚垂下眼,封皮上拿浓墨写着几个大字——《西山死囚营布防图录》。
“西山秋猎,二皇子把影七连带三十个暗部死囚全扣在围猎场东南面的獐子沟,充作头一轮猎兽的活靶子。”
萧烬神色冷淡,站在那儿俯视着他。
“救他的机会本王能给你,绝尘山庄的人手,借你破局也不是不行......”
沈砚心口猛地一跳,抬头盯着萧烬,满眼全是防备跟惊疑。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尘山庄主人,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你图什么?”
沈砚沙哑的嗓子,挤出这几个字。
萧烬身子往下微伏,单手掐住沈砚消瘦的下巴,强迫他仰起面孔。
男人的呼吸扑在沈砚煞白的脸颊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力。
“秋猎整整三天,不管本王去哪,外头出了什么岔子,你都得作为贴身侍从在御营大帐候着,寸步不能离。”
萧烬的大拇指按在沈砚唇角干裂的血口子上,眼神幽暗。
“沈砚,用你下半辈子的自由,换那个小崽子一条活命。这笔账,你认是不认?!!”
10
半夜,后山寒雾浓将整个绝尘山庄浸在里头。
断魄崖西侧的回春药庐没点灯,院角那座三尺高的青铜药炉还泛着点暗红火光,苦草药味混着硫磺味在夜风里直打转。
沈砚整个人贴在生满青苔的石墙后头。
大椎穴崩开的创口正往外渗血,黏糊糊的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内衫全凉透了。
影七还被锁在黑水死牢的刺魂桩上,离西山围猎就剩两天。
通脉境巅峰的底子,内力被萧烬生生压的就剩两成,左臂带伤,经脉里还积着化脉散的烂摊子。就凭这副破身板冲进西山死囚营,连暗部的第二道拒马桩都别想摸到。
沈砚脚尖踩碎片枯桑叶,身形压的极低,顺着没锁的雕花柏木门轻巧滑过门槛。
屋里暗的很,就案头亮着豆大的青油灯。
楚青寻挽着袖子,手里的银制小药碾正一下下碾着黑色干草,碾轮撞在生铁槽上,发出一声声发闷的钝响。
沈砚脚底板刚沾上青砖,药碾声冷不丁一停,半空里带起一阵细微破风动静!
淡黄色的粉末扑面打过来。
沈砚脚步横移躲开,残月刃的刀柄顺势一磕,药包啪嗒掉在地上,青砖登时被烧出几个黄豆大的焦白点,冒着细碎青烟。
“绝尘山庄的死士都是夜猫子投胎?”
楚青寻把药碾扔回铜盘,扯过旁边的白葛布擦手指头:“大椎穴二十七根鹿筋线崩了十九根,不好好趴着等死,跑来药庐偷砒霜?!”
沈砚收刀入鞘,立在长案前:“我要能提气的药。”
楚青寻擦手的动作顿住,眼角扯出点讥讽,抓起手边的医案啪的砸在案头上。
“提气?提哪门子的气?常年吃赵恒给的断经续脉丹,掺了曼陀罗髓油跟离魂散,骨髓早被蚀成了个烂筛子!体内能运气的经脉不到三成,再强行提气,心脉当场炸成肉泥。”
沈砚脸上没半点波澜,嘴唇干裂的动了动:“提一炷香就行。”
“没有。”
楚青寻坐回圈椅,端起冷茶抿了口。
“药庐里有鹤顶红孔雀胆,就是没给短命鬼吊命的玩意儿。绝尘山庄不养疯狗,更不收死尸,出去,别弄脏了老子的药碾子。”
沈砚没动弹,青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被拉的挺长,斜斜铺在对面的大药柜上。
“楚先生。”
沈砚嗓子沙哑的跟砂纸刮铁皮似的,“赵恒当年屠你楚家七十二口,你隐姓埋名逃进山庄,靠着萧烬庇护才活到今天吧?”
楚青寻捏着茶盏的手背青筋鼓起来,茶水溅在案几上几滴:“你查我?”
宗师境的气机从体内溢出来,药庐里的百草架子隐隐发颤。
“十五年前北境楚家血案,卷宗是我亲手封存送进宗正寺的。”
沈砚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着碎药渣沙沙响。
“赵恒在西山埋了一千塞北死士,影七是饵,我是鱼。萧烬要去西山,赵恒想借西山反扑。西山之后,赵恒必死......”
“他死不死,轮不到你这断脊梁的狗来说!!”楚青寻盯着他,“我楚家的仇我自己会报,用不着你拿假仁假义换药!”
“这不是换药。”
短刃刷的拔出来,寒光在暗室划出一道细线。
沈砚反手转了刀柄,刀尖没冲着外人,直直顶进自己胸口心脉处,粗布外袍被割破,刺进皮肉半分,血水顺着刀身滴答落上青砖。
楚青寻靠在椅背上冷笑:“拿命威胁大夫?脑子被药油泡烂了吧?!你死在这正好,萧烬还省了药材。”
“我这命不值钱,值你的医道。”
沈砚握着刀柄的手很稳,刀尖又往皮肉里送了些,血淌的更急:
“你在山庄待了十四年,一直在找天人境功法的气脉反噬节点。藏经阁底层,第七排第三架,你私扣的天人境行气图上,批注了四十七处死穴反冲之兆......”
楚青寻搭在扶手上的手猛的攥紧:“你在胡扯什么?”
“绝尘山庄没人敢试萧烬的真气,死士不敢,宗师不敢,但我敢。”
沈砚迎着楚青寻那双发冷的眼,“我体内有曼陀罗残毒,有骨蛊,经脉也碎了大半。只要你给我提气的药,西山围猎前,我替你接萧烬三掌。”
屋里落进一片寂静,就剩铜炉里的木炭爆出个微弱火星。
“只要他出掌,纯阳真气灌进来,跟蛊毒相冲的轨迹、反噬的死穴、经脉承载的极限,我全用肉身替你记下......这药下去经脉必废,我心里有数。我死了,你尽可剖尸取样去琢磨通脉境的极限;侥幸活着,这半条残命往后全凭你差遣。”
沈砚胸口起伏极小,刀尖在伤口处半点没移开。
没有迟疑,也没有将死之人的抖索,就跟一块快烧干的木炭似的,彻底散架前,只想把最后一点火星砸向该去的地儿。
楚青寻死盯着他,足足过了二十息,脸颊抽动了两下,眼底的冷意慢慢化成一片荒唐的震动。
在山庄这么多年,跪地求药的他见过,出卖妻儿的朝廷大员他也见过,但把自己骨肉当成烂筹码往天平上扔的,沈砚是第一个。
“疯子......”
楚青寻低声骂了句,伸手掀开长案底下的暗翻板。
暗格里搁着个巴掌大的寒玉匣子,刚推开一道缝,白雾似的冷气就溢出来,青油灯的火苗直接被压成极小的黄豆点。楚青寻夹出一枚半个拇指大的冰蓝丹药,表层结着极细的霜纹。
“冰蚕九转护心丹,天山雪蚕蜕壳炼了九次,绝尘山庄一共三颗,这是半颗残丹!”
玉瓶在半空划过一道白线,被沈砚抬手稳稳抄在掌心。
寒气透出来,他手心立马结了一层白霜,刺骨的凉意顺着劳宫穴一路冻上小臂。
“服下去,寒气锁你心脉十二个时辰。”
楚青寻重新抓起药碾,声音透着股子烦躁。
“但你体内的离魂散药瘾,今晚就得被这股寒劲全激出来!熬过去,西山你能爆出通脉巅峰的力气;熬不过去,明早脏腑就冻成碎冰碴子了!”
沈砚把瓶子收紧,转身就走。
“等会儿。”
楚青寻叫住他,沈砚停在门槛边,没回头。
“萧烬没你想的那么蠢,去试他的掌力,他未必会留你全尸。”
药碾重重砸在药槽里,激起一阵碎末。
“死远点,别死在正道上,晦气!”
沈砚一步迈进门外,身影飞快融进浓重的寒雾里。
药庐里头,灯花啪的爆开一朵。
楚青寻拨开药渣,扯了张泛黄的宣纸提起狼毫笔,笔尖悬了一会儿,飞快落下两行极细的小字:
“极北寒蚕遇血噬之煞,本能凝壳护心,或为一线生机。经脉冰封后若受纯阳洗髓,蛊虫沉眠,此子尚存变数......”
把墨迹吹干,纸条被他一把塞进暗格深处。
看着炉子里的暗火,楚青寻冷笑着啐了一口:
“养出这种狼崽子,赵恒那条丧家犬,死的是真不冤啊......”
(后续请看:残月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