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苏蕴是在一个雨天被一辆渣土车撞飞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刹车声,和手里还没来得及送进家门的那份热汤面。
再睁眼时,臭烘烘的巷口,天上飘着毛毛细雨,他整个人趴在烂泥里,脑子里却响着一个冷冰冰的、没有情绪的声音:
【穿书系统绑定成功。欢迎宿主苏蕴。】
【本世界为一本古言权谋小说。任务目标:养大本书男主裴珩,使其按原著轨迹认祖归宗、位极人臣。任务完成,宿主即可返回原世界,继续原本的生活。】
苏蕴咳了半天,吐出一口泥,问出第一句话:"他人呢?"
【男主当前坐标:前方三百步,山脚下破庙。年龄:七岁。生存状态:和野猫抢半个霉窝头。】
苏蕴骂了一句脏话,爬起来就往破庙跑。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跑,跑进了一场长达十年、又甜又苦、最后剜心刺骨的大梦。他更不知道,自己后来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到恨不得把那颗心掏出来。
1 那个和野猫抢食的小崽子
破庙的梁上蹲着三只野猫。
殿中央,一个瘦得像把柴刀的小男孩,正和一只大橘猫同时扑向地上那半块长了绿毛的窝头。
男孩咬了猫的耳朵。
猫嗷一嗓子,一爪子挠在男孩手背上,三道血珠滚出来。男孩愣是没松口,把窝头死死按在身下,抬起一双眼睛——像只被堵在洞里的小兽,凶狠、警惕、又饿到发颤——死死盯着苏蕴。
苏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还热着的肉包子。那是他原身兜里仅有的一点银子换的。
"喂,"他把包子递过去,"跟我走,以后天天有这个。"
男孩不动。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滴,他把窝头又往怀里搂了搂,像在护着全世界。
苏蕴也不催,自己先咬了一口包子,含混道:"我叫苏蕴。你叫什么?"
"……滚。"男孩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说是吧。"苏蕴想了想,"那我给你取一个。单名一个'珩'字。宝玉的意思。我希望你以后,是个端端正正的君子。"
男孩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在垃圾堆里打滚的孩子。
"凭什么……"他声音发颤,"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凭我有肉包子。"苏蕴把包子塞进他血淋淋的小手里,"凭我不咬猫耳朵。"
男孩盯着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他。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蕴以为他要把包子砸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一边吃一边哭。眼泪砸在包子皮上,他也不管,就那么着,把那个还带着苏蕴体温的肉包子,连馅带皮,吃得干干净净。
苏蕴把他带回了城郊一间漏雨的茅屋。
原身是个穷秀才,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家里唯一值钱的,是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和一床硬得像石板的旧棉被。
小男孩进门以后,缩在墙角,背靠着墙,怎么都不肯往床边坐。
苏蕴端了一碗热水过去,他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我不害你。"苏蕴叹了口气,把水放在他旁边,自己退开两步,"你要是怕,今晚就睡墙角。明天天亮了,你要走,我不拦你。"
那天夜里,苏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那个白天还凶得像小狼的孩子,光着脚摸到他床边,像只警惕的小猫,一点点把蜷缩的身体塞进他薄薄的被子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肩,浑身都在抖。
苏蕴没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蚊子大的一声:"……你真不走?"
"不走。"苏蕴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团小小的身体。
"那你明天……还给我买肉包子吗?"
"买。"
"……天天?"
"天天。"
身后那具抖了半夜的小身体,终于慢慢松下来。他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苏蕴的一片衣角,像攥着这世界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苏蕴那时候才知道,养一个孩子,比他想象的难一百倍。
小崽子极聪明,聪明到苏蕴教一遍的字,他过目不忘。可他也极凶——隔壁狗剩骂了他一句"野种",他把人按在泥里打了个头破血流。
苏蕴拽着他去赔礼。回来的路上,小崽子梗着脖子:"他骂我。"
"骂你你就打人?"
"他骂得对。"小崽子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就是野种。我爹娘都不要我。"
苏蕴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才到他胸口的孩子,用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实的声音说:
"裴珩,你听好。你不是野种。"
"你是我苏蕴养大的人。"
"等你长大了,要做这世上最端正、最好的人。要让所有骂过你'野种'的人,都仰着头看你。"
小崽子眼圈红了,别过脸,嘴硬:"……啰嗦。"
可那天以后,苏蕴发现,这个孩子开始偷偷学着"端正"了。他会把破桌子擦干净,会把苏蕴磨破的袖子悄悄补好,会在苏蕴抄书抄到半夜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一碗热水推到他手边。
日子一年年过。
苏蕴冬天把自己的旧棉袄改小了给裴珩穿,自己披着单衣在灯下抄书,冻得手指通红;裴珩发高热那夜,他冒雪走了三十里山路去请大夫,回来时一双脚冻得全是紫泡,进门就栽倒在门槛上。
裴珩是被他冻僵的手弄醒的。
那个才十岁的孩子,扑过来抱着苏蕴的脚,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小手哈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阿蕴你怎么这么傻……你冻坏了怎么办……"
"我没事。"苏蕴笑得虚弱,"你退了烧就好。"
"我不要退烧了!"小崽子哭得直抽气,"我以后再也不生病了!你别这样吓我……"
苏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孩子那天夜里,烧得迷迷糊糊,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反复念叨一句话。
念的是:"别不要我……阿蕴,别不要我……"
像一只被人丢过太多次的小兽,连梦里都在怕。
裴珩十一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镇上有个富户家的公子,当众羞辱苏蕴,说一个穷酸秀才,也配教儿子读书,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天裴珩回来得比平时晚。
苏蕴在灯下看见他一身的泥,指关节全磨破了,嘴角还带着血,吓了一跳:"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把手伸出来。"
裴珩不伸。
苏蕴走过去,硬把他的手扳过来,看见那双手掌血肉模糊,倒抽一口冷气:"这叫没打架?!"
"他骂你。"裴珩忽然抬起头,眼里烧着一团火,"他说你穷酸,说你不自量力,说我以后一定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所以你就把人打了?"
"我把他的牙打掉了两颗。"少年梗着脖子,一脸"我没错"的表情,可下一秒,眼圈却红了,"阿蕴,我不许任何人说你不好。"
苏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本来该训他的。该教他待人要宽和,该教他君子动口不动手。可看着这个比他矮一头、却为了他跟人拼命的孩子,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叹了口气,把裴珩拉到板凳上坐下,自己蹲下身,极轻地、一下一下,给他清洗手上的伤口。
"疼吗?"他问。
"不疼。"裴珩别过脸。
"骗人。"苏蕴低着头,声音很轻,"以后不许这样了。你把人打坏了,怎么办?"
"我不怕。"
"我怕。"苏蕴说。
裴珩愣住了。
苏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你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阿珩,你记住——以后要做能动嘴的人,别动手。你站得越高,那些说闲话的人,自然就闭嘴了。"
少年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苏蕴在睡梦里,感觉有人趴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像一片羽毛。
苏蕴没睁眼。他那时候只当自己在做梦。
裴珩十二岁那年,已经是镇上出了名的神童。
有天晚上他从书院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郑重地放在苏蕴面前。那油纸被他揣得温热。
"什么?"
"桂花糕。"少年耳根通红,"先生奖我的。我没舍得吃。"
苏蕴笑了,拈起一块:"你不是最爱吃甜的?"
"给阿蕴吃。"裴珩别过脸,声音却很轻,"阿蕴抄书手都裂了,该吃点甜的。"
苏蕴咬了一口,甜得齁人。他看着灯下那个长身玉立、眉眼渐渐舒展开的少年,忽然觉得这破庙里漏雨的屋顶、磨破的衣袖、三十里雪夜,全都值了。
他没看见——裴珩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翻涌着一种远远超出这个年纪的、沉得像海的东西。那不是孩子看长辈的眼神。那是一种,把一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刻进骨血里的眼神。
裴珩十五岁,中了秀才,第一名。
放榜那天,他没像别的孩子那样满街跑,而是一路跑回破庙,扑进苏蕴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阿蕴,我中了。"
"我看见了。"苏蕴笑着拍他的背,"我们阿珩最争气。"
"那……"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是不是可以挣银子了?我可以让阿蕴不用再抄书了?我可以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买好多好多桂花糕?"
苏蕴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这孩子,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他。
又三年。裴珩十八岁,进京赶考,一举夺魁,钦点状元。
跨马游街那一日,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新科状元郎少年得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袭红袍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不知看呆了多少深闺少女。
皇室很快查明了他的身份——他是当年被构陷、满门抄斩的忠良裴家遗孤。圣旨平反,袭爵入宗,一夜之间,从一个破庙小乞丐,变成了当朝最显赫的世家子弟。
只有苏蕴站在人群最后,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叮——】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任务进度95%。男主已认祖归宗,未来将位极人臣。】
苏蕴轻轻"嗯"了一声。
【任务即将完成。宿主,按照协议,任务完成后您将即刻脱离本世界,返回原世界。】
"我知道。"苏蕴说。
他看着高马上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心里算着日子。
裴珩已经不需要他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光明的前程铺在脚下。他这个来路不明的穷秀才,本就不该一直碍眼。
他唯一对不起的,是这十年。
他教了裴珩一切,唯独没教他——离别的时候,该怎么办。
2 阿蕴骗我
裴珩是在一个落雪的清晨接到消息的。
他刚袭了爵位,搬进重新修葺的裴府,正亲自挑一块最暖的玉,打算给苏蕴雕一枚章——那是他偷偷准备了半年的谢礼。
小童子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公、公子!苏先生他——苏先生他不行了!"
裴珩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两截。玉章滚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疯了一样策马赶回城郊那间茅屋。那间他住了十年、后来劝了无数次苏蕴都不肯搬的破屋。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苏蕴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脸颊却烧得通红,看见他进来,还虚弱地笑了一下。
"阿珩回来了。"
"先生——"裴珩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一把攥住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先生怎么会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请大夫?!"
"小毛病。"苏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气若游丝,"看见你中状元,认祖归宗……我就放心了。"
"先生说的什么话!"裴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请最好的大夫!我把太医院的院正绑来!先生你等着我——"
"阿珩。"苏蕴打断他。
他用尽力气,抬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摸了摸这个已经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的头顶。那只手在抖。
"你长大了。"他微笑着说,"以后要做个好人。要温润,要端正,要……对得起这天下,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
"我不要做什么端方君子!"裴珩红着眼,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苏蕴手背上,"我只要先生好好的!先生你起来,我陪你回裴府,我伺候你一辈子——"
"傻孩子。"苏蕴笑着摇摇头。
他看着裴珩,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
然后,那只放在他头顶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先生?"
"先生?!"
"苏蕴!!!"
少年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了那个落雪的清晨。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那天之后,裴珩在那间茅屋里守了三天三夜。
谁也劝不走。
他就那么跪在床边,握着苏蕴已经冷透的手,一动不动。
可没有人知道,这三天三夜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可怕的清醒。
第一天,他只是哭。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哭得昏过去两回。
第二天,他开始想。
苏蕴是从哪儿来的?十年前那个雨天,他凭空出现在山脚下,一身不属于这里的打扮,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任务""系统""这个世界是一本书"。那时候他小,只当是胡话。
苏蕴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好到不像真的。好到他每学会一个字、每中一次举,阿蕴眼里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像在完成什么,像在交差。
苏蕴又为什么偏偏在他功成名就、认祖归宗的这一天"病死"?为什么病得那样急,那样巧,巧到像一场安排好的退场——他刚一登高,他就谢幕了。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那点模糊的记忆。那是一个漆黑的、没有光的地方,他在那里杀过很多人,放过大火。
他握着那只冷透的手,俯下身,把嘴唇贴在苏蕴耳边,声音轻得像冰面下的流水:
"我知道你没死。"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不对?你是从外面来的。你养我,是为了完成什么,然后……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照着你写好的路子,安安稳稳做我的状元郎,温润如玉,前程无量,对不对?"
他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茅屋里,听起来让人心惊。
"可我偏不。"
"你教我做端方君子——我不做了。你要这天下太平——我偏要它血流成河。"
"你不是要看着这一切按你写的走吗?那我就把它砸烂。砸得稀烂。烂到这个世界装不下去,烂到那个把你送来的东西,不得不把你再扔回来收拾。"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上面没有温度,他却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苏蕴,你听好。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你想要我是君子,我是;你想要我是怪物,我也是。"
"我把这万里江山掀了,把这天下搅成一锅粥——你总得回来。"
"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砸。砸到你回来为止。"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悲伤过度的少年,在说胡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润如玉的状元郎,已经死了。坐在那间茅屋里的,是一个打定主意、要用整个天下做局、把他的苏蕴钓回来的疯子。
苏蕴是被人一盆冰水泼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剧烈地咳嗽,发现自己跪在一座极其华丽、却又极其压抑的大殿中央。金砖铺地,梁柱粗得骇目。殿外是冲天的火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隔着重重宫门传进来,像人间炼狱。空气里有血腥味。
【叮——】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苏蕴从没听过的慌乱,【紧急任务回收!警告!世界线已严重崩坏!】
【宿主,您离开后的三年,男主裴珩性情大变。他血洗了当年构陷裴家的仇敌满门,三百七十一口,鸡犬不留;又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封摄政王,斥旧臣、兴大狱,如今朝野上下畏他如虎,民谚曰'宁遇阎罗,莫逢珩王'。世界线正在加速崩溃,请您立刻留下收拾烂摊子!】
【另:任务奖励作废。您……已经回不去了。】
苏蕴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他亲手教出来的、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会红着耳根把桂花糕塞给他的少年;那个跨马游街时眼里有光的少年——
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阎罗?
他被两个金甲侍卫"请"着,穿过这座修罗场一样的皇宫。路上,他看见了三年来被裴珩亲手改写的世界:
朱雀大街上,曾经挂满彩带、万头攒动的状元游街处,如今立着一座座狰狞的断头台。血迹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淌,黑红黑红的,渗入砖缝里。
路边的百姓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抬头看一眼宫门。有个卖菜的老婆婆,筐子翻了,青菜滚了一地,她也不敢捡,跪在地上直磕头,像怕极了什么。
苏蕴的腿肚子在转筋。
他想起自己临走前,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是如何在这条街上,笑着朝人群里的他挥手。
才三年。
殿上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喊杀声、脚步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苏蕴缓缓抬头——
大殿尽头,极高极高的台阶之上,一张黑玉雕成的椅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玄色蟒袍,金线在暗夜里泛着冷光。他懒懒地支着下颌,俯瞰着阶下的他,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恨之入骨的物件。
三年不见。
那个长身玉立、眉目温和的状元郎不见了。坐在那里的男人,肩背宽阔,面容冷峻,眉眼间是淬了冰的戾气。他瘦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凤眼里,蓄着泪。
可他的表情,冷得像一尊修罗。
四目相对。
男人慢慢站起身。玄袍曳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苏蕴的心跳上。最终,他停在苏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蕴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一个字一个字剜出来:
"阿蕴。"
"你骗我。"
苏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阿珩……"
"别这么叫我。"裴珩打断他。他蹲下身,与苏蕴平视。那双含泪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苏蕴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痛,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是万念俱灰的绝望。
"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他轻声问。
苏蕴摇头,泪水糊了满脸。
"你死的那天,"裴珩说,"我在你床边跪了三天三夜。"
"我依照你教我的,去做端方君子,去平反冤案,去善待下属,去爱这天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可你不在了。阿蕴,你教我做的那个人,没有你看着,做给谁看呢?"
"那些人骂我是野种,我忍了;那些官儿挡我的路,我让了;我甚至逼着自己对你留下的那间破庙感恩戴德,每年扫一次——"他的声音猛地压下去,"可他们告诉我,先生你是真的死了。连坟都没有。"
"所以我就不装了。"
"阿蕴,你以为我这些年,真的只是在发疯吗?"
他蹲下身,凑近苏蕴,凤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
"你死的第三天夜里,我就想明白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从外面来的——你养我,是为了完成一件事,然后……回你来的地方去。"
"你留下的破绽太多了。你嘴里那些我听不懂的词,你看我中举时那种交差似的眼神,你偏偏挑我最风光、最不需要你的时候病死——阿蕴,你演得太假了。"
"所以我就成全你。你不是要这世界按你写的走吗?我偏不。我把它砸烂,砸得它装不下去,那个把你送来的东西,自然就得把你扔回来收拾。"
"这三年我杀的每一个人,掀的每一座城,都是在给你送信——"
他伸出手,极轻地擦过苏蕴的脸颊,声音低得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
"阿蕴,我在这儿呢。你回来收拾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蕴,凤眼微眯,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
"我把那些害过裴家的人,一个个剐了。我把那些在你死后说三道四的官,一个个杀了。这天下不服我,我就打到它服。"
苏蕴浑身发冷:"那些……那些百姓呢?他们是无辜的!"
"百姓?"裴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俯下身,凑近苏蕴的耳边,一字一句,"阿蕴管他们做什么。这天下于我,本就是件物件。"
"我用它,换你回来。"
苏蕴被"请"进了摄政王的内殿。
说是请,实则是软禁。殿里的器物样样都是无价之宝,被褥是最软的云锦,案上甚至摆着他爱吃的桂花糕——可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窗棂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棍。
他走到门口,隔着门问外面的侍卫:"他……他这三年,一直是这样?"
侍卫低头,不敢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先生……王爷他,自您走后,就没笑过。"
"第一年,他夜夜睡在您那间破庙里,谁劝都不回。"
"第二年,他开始杀人。谁提起您的名字,他就杀谁。可他又把您写过的每一个字、抄过的每一页书,都当作宝贝似的锁在贴身的锦盒里。"
"第三年……"侍卫声音发颤,"第三年他说,就算把这天下掀翻,也要把您从地府里拽回来。"
苏蕴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去。
他以为自己是功成身退。
他以为自己给了那个孩子最好的结局。
原来他亲手把那盏灯吹了,把那个人,推进了无边的黑里。
苏蕴试过一次逃跑。
是在被关的第五天。他趁侍卫换班的空隙,摸出了那间内殿——他以为自己算准了时机,可刚跑到宫墙根下,就被一队甲兵团团围住。
裴珩是闻讯赶来的。
他站在火把光里,一身玄色,脸色黑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苏蕴,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背叛后、碎裂的绝望。
"阿蕴要去哪儿?"他轻声问。
"我要回家。"苏蕴梗着脖子。
"家?"裴珩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的家,不就是这里吗?我把你的破庙原封不动地搬进来了,桂花糕天天给你备着,你还要去哪儿?"
"那不是我的家。"苏蕴说,"裴珩,我是一个人。你不能因为你怕,就把我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
"我不是怕!"裴珩忽然吼出来。他一步跨到苏蕴面前,死死攥住他的肩膀,凤眼赤红,"我是不敢!我不敢再试一次放手!上一次我放了手,你就死了!你知道我抱着你冷掉的身体,是什么感觉吗?!"
"那你就把我关一辈子?"苏蕴的眼泪也下来了,"裴珩,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和那个在破庙里咬猫耳朵的小野兽,有什么区别?"
裴珩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了手。火把光里,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脸上是一种被戳穿后、赤条条的狼狈。
"区别……"他喃喃道,"区别就是,那时候我没有你。"
"现在我有了。"
"所以我死也不放手。"
第三天夜里,门开了。
裴珩一身酒气走进来,显然是刚从宴席上回来。他看见苏蕴还坐在灯下等他,脚步顿了顿,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那个怀抱紧得吓人。勒得苏蕴肋骨生疼。
"阿蕴。"他把脸埋在苏蕴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哭腔,"别走了,好不好?"
"阿珩,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抱得更紧,"上一次我就是没抱紧你,你就没了。"
"我是个人,不是物件。"苏蕴的声音发颤,"你不能这样关着我。"
"我能。"裴珩抬起头。
灯光下,这个权倾天下、凶名赫赫的男人,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遗弃过一次、再也不肯松爪的大型兽。
"阿蕴想要我成为什么样子,"他轻声说,"我就成什么样子。"
"你要我做翩翩公子,我便温文尔雅。你要我做治世能臣,我便励精图治。你要我做圣人——"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也能装作是圣人。"
"可你不要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苏蕴手背上——和三年前那滴,砸在同一个位置。
"既然阿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不要我,"他凑到苏蕴唇边,呼吸灼热,眼神却阴鸷得吓人,"那我就不装了。"
"我以这万里江山为质,把你困住。我倒要看看——你心这么软,看着我为你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你舍不舍得走。"
苏蕴病了。
是被这又惊又怕的三天熬出来的高热。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感觉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松。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是裴珩。
他以为苏蕴睡着了,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像压抑了三年的、终于敢说出口的真言:
"你知道吗,阿蕴。我其实……记得上辈子的事。"
苏蕴的睫毛颤了颤。
"上一辈子,你没有来。我在那个破庙里长到八岁,被野狗咬断了一条腿,冻死在一个雪夜。再睁眼,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深宫里、被人当做棋子的怪物。我杀人,我放火,我无恶不作,因为这世界没人给过我一点光。"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该是那样长夜永寂。周围全是黑的,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直到这一世,你出现了。"
"你把我从猫嘴里抢下那半个窝头的时候,阿蕴,"他的声音破碎了,"我的天,就亮了。"
"可你又亲手把灯吹了。"
他把苏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上面全是泪。
"这一次,我死也不会让你再走了。你就是把我当成疯子,当成恶鬼,当成这天下最不堪的人——我也认了。"
"我只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3 做回人
苏蕴病了七天。
这七天里,裴珩没再上过朝。
他就守在苏蕴床边,亲自给他喂药、擦汗、换帕子。那个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喂一勺药要试三回温度,见苏蕴皱眉,便慌得手忙脚乱。太监递上来的折子,他看都不看,一摆手就扔在地上:"天塌下来,也等先生好了再说。"
苏蕴退烧那夜,醒来看见的,就是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得极不安稳的男人。
他瘦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里,也像在怕什么。梦里还在喃喃:"别走……阿蕴,别走……"
苏蕴心里那股又气又疼的劲儿,忽然就泄了。
他抬起还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碰了碰裴珩的眉骨。
男人猛地惊醒。四目相对,他先是慌——以为自己睡着了出了什么差错;然后是喜,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最后那点喜又被他强行压下去,重新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假装镇定:"醒了?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裴珩。"苏蕴叫他全名。
裴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起来。"苏蕴说,"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好好说。"
"你这三年,杀了多少人?"苏蕴问。
裴珩沉默了一瞬,坦然道:"该杀的,三百七十二。不该杀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记不清了。"
"百姓呢?赋税呢?"
"战乱是有。"他不敢看苏蕴的眼睛,"但我减免了三年赋税,漕运我亲自盯着,粮……没缺过。我没让百姓饿死。"
苏蕴闭了闭眼。他其实知道,系统给的"世界崩坏"之说,未必全是裴珩的错。这人手段狠,可底线还在。他杀的多是该杀之人,平的是该平之反。
可他还是看着裴珩,一字一句地问:
"你把我困在这里,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怕?"
裴珩猛地抬头。
"是怕。"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嘶哑,"阿蕴,我怕。我怕一松手,你就又像三年前那样,眼睛一闭,没了。我怕极了。我这三年,没有一夜睡踏实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苏蕴的眼眶红了,"你把我关起来,我不快乐。我苏蕴这一辈子,最想做的,就是看着你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裴府高得望不见顶的院墙。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你杀那么多人,穿那么一身黑,把自己关在这么大一座牢笼里——裴珩,你这不是在爱我。你这是在把我们两个,一起活埋。"
裴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他那双总是淬着冰的凤眼,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无助,"阿蕴,我除了把你锁在身边,还能怎么办?我试过放手。我试了三年。我差点把自己试死。我宁可你恨我,我也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
苏蕴下床,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这个比他高大许多、此刻却抖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那就不放手。"苏蕴在他耳边轻声说。
裴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苏蕴说,"裴珩,你听好。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拿天下要挟我。是因为我自己,想留下来。"
"我教过你,要做个端方君子。可我没教过你,君子就是把自己逼成一座孤岛。"他拍拍他的背,"这世上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宫门,是你。你好好做你自己,堂堂正正地做人,我自然会留在你身边。"
"你要是再杀人如麻,再把天下当筹码——"苏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才是真的,会再'死'一次给你看。你自己选。"
裴珩死死地抱着他,抱得他骨头都要碎了。这个铁血摄政王,把脸埋在他肩头,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
三年来压在他骨血里的寒冰,在这一刻,全化了。他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选……我什么都选……阿蕴你别再走了……"
后来的事,比苏蕴想的要顺。
裴珩真的开始"做回人"。
他下了第一道令,停止一切大狱,释放所有被牵连的官员家眷;第二道令,把手里过重的权柄,一点点交还给已经成年的小皇帝;第三道令,拆掉了苏蕴居住的那间内殿门口的铁锁。
他不再穿那身让人望而生畏的玄色蟒袍,换上了苏蕴喜欢的月白长衫。下朝回来,路过菜市场,会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给苏蕴买一包还热着的桂花糕。
有一日苏蕴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在院子里——竟然在教几个失怙的小公子写字。
阳光洒在他身上,眉目温和,笑意浅浅。他握着一个最小的孩子的手,一笔一划,耐心得不像话。恍惚间,竟和当年那个在油灯下、跟着苏蕴学字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苏蕴靠在门框上,笑了。
裴珩抬头看见他,立刻放下笔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看什么?"
"看我教出来的学生。"苏蕴打趣,"总算像个君子了。"
裴珩低头,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凤眼弯弯,那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不是君子。"他说。
"是阿蕴的人。"
夜深。
苏蕴被身边的动静弄醒。月光下,裴珩又像小时候那样,从背后贴着他,一只手紧紧环在他腰上,像怕他跑了似的。
苏蕴转过身,借着月光看他。
这人睡着了都不踏实。眉头微蹙,唇线紧绷。苏蕴伸出手指,一点点替他抚平那道褶皱。
"阿蕴?"裴珩醒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醒了?"苏蕴拍拍他,"做噩梦了?"
"嗯。"他把脸埋进苏蕴颈窝,像那夜破庙里一样,声音闷闷的,"梦到你又没了。"
"梦到什么?"
"梦到我一个人,在好黑好黑的地方,走了好久好久。怎么都走不到头。"他抱紧了些,"我喊你,你也不答应。"
苏蕴的心一软。他回身,紧紧回抱住这个在外人面前是修罗、在他面前却永远是那个七岁小乞丐的男人。
"不怕了。"他轻声说,"长夜过完了。"
裴珩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兽。他满足地、安稳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因为阿蕴是我的天光。"
窗外,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把那盏灯吹灭。
很多年后,民间流传着一位贤王的传说。
说他曾杀伐果断,令敌国闻风丧胆;却在某一天忽然收手,礼贤下士,与民休息。人们都说,是王府里那位苏先生,劝住了他。
只有王府里的老仆知道——
那位权倾天下的王爷,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公文,是先去书房找苏先生。
找到以后,也不做什么。
就从背后轻轻抱住,把脸埋进那人肩头,像个终于等到灯亮的孩子,安安稳稳地,眯一会儿。
有人问过苏先生:"先生,王爷在外头那么凶,怎么到您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蕴总是笑着,看一眼不远处正在给他剥橘子的人。
"他哪是凶。"苏蕴说,"他是个在黑里待了太久的孩子。好不容易看见一点光,就舍不得撒手了。"
而那个被说的人,抬起头,凤眼弯弯,把一瓣剥好的橘子,轻轻喂到他嘴边。
那年清明,裴珩带着苏蕴,回了一趟城郊的破庙。
茅屋还是那间茅屋。十年了,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窟窿比当年还大。可裴珩这三年,一直派人守着,不许人拆,不许人动。屋里那张缺腿的破桌子,那床硬得像石板的旧棉被,甚至当年苏蕴抄书用坏的那支笔,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苏蕴站在门口,忽然就红了眼眶。
"你都留着?"
"嗯。"裴珩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我每天晚上,都想回来睡一觉。闻着这个味儿,才觉得自己还是阿珩。"
"在王府里,你就不是了?"
"在王府里,我是摄政王。"他轻声说,"只有在这儿,我才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苏蕴转过身,伸手抱住他。
"以后不用一个人回来了。"他说,"我陪你。"
那天他们在破庙里坐了一下午。像十年前那样,裴珩从身后抱着苏蕴,两个人靠在那张破床上,看夕阳从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一点一点,把整间破屋子染成暖金色。
裴珩忽然说:"阿蕴,我上辈子,是不是也遇见过你?"
"嗯?"
"不然我怎么会,一看见你,就觉得……回家了。"
苏蕴笑了,拍拍他的手:"是。上辈子你也这么说。"
"那上辈子,你也丢下我了吗?"
"没有。"苏蕴回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轻的吻,"这一世,下一世,每一世,我都不丢下你了。"
窗外,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