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一天,假千金哭着说我偷了她的镯子。
爸妈让我道歉,哥哥骂我是山里来的野丫头。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根黑线,没说话。
没人知道,我是青崖观第十八代传人。
综艺直播里,她又开始卖惨。
我点燃黄符:「你身上那东西,借了我们家十八年的命,该还了。」
【第一章】
沈家别墅的门廊亮得晃眼,水晶灯把大理石地面照成了一面镜子。
我站在镜子边上,布鞋上还沾着青崖山的黄泥。
管家拦在门口,没让我进。
「小姐,先把鞋脱了吧,太太刚让人打过蜡。」
他说「小姐」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弯腰解鞋带。
背上的桃木剑滑下来,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客厅里的笑声停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小跑过来,眼圈先红了,一把握住我的手。
「你就是姐姐吧?我是芊芊。」
她的手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我低头,看见她手腕内侧缠着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的另一头伸进客厅,绕在沙发上那个中年女人的脖子上,勒进皮肉里。
【好家伙,进门第一眼就给我看这个。师父,您老人家临终前那句「回去,了断因果」,原来是这个意思。】
沙发上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林素琴。
她把我从头扫到脚,视线停在桃木剑上,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这是什么东西?带进家里像什么样子。」
「师父留给我的。」
「什么师父?」她身后的年轻男人笑出声,「山沟里骗香火钱的老头吧?」
他是我哥,沈砚川。
我没接话,把剑重新背好。
沈芊芊松开我的手,转身扑进林素琴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妈,姐姐回来了,我是不是该走了……我的房间让给姐姐,我去住客房,不,我回……」
她说到一半,哽住了,说不下去。
林素琴心疼得直拍她的背。
「你走什么走?这里就是你的家。」
说完,她抬眼看我,声音冷了半截。
「一楼保姆间收拾出来了,你先凑合住着。」
我爸沈国华坐在单人沙发上,报纸都没放下。
「回来就好,别惹事。」
这就是我找了十八年的家。
师父去世前,把一块绣着「沈」字的襁褓布塞进我手里。我拿着它去了派出所,比对DNA,等了四十天,等来一通电话。
电话里林素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确定没搞错?」
晚饭摆了一长桌。
沈芊芊亲手给我盛汤,碗沿递到我手边时,她手腕一歪。
整碗滚汤泼在我手背上。
皮肤瞬间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啊,姐姐对不起,我手滑了……」
她眼泪说来就来,比汤还烫。
沈砚川把纸巾扔到我面前:「自己擦,别吓着芊芊。」
我捏着纸巾,一下一下按在手背上,没出声。
【手滑?那根黑线刚才动了一下,你是故意的。】
饭吃到一半,林素琴摸了摸手腕,脸色变了。
「我的镯子呢?」
那是一只帝王绿翡翠镯,外婆留下的。
沈芊芊放下筷子,小声说:「妈妈洗手前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了……刚才,只有姐姐去过洗手间。」
满桌人的目光同时钉在我身上。
沈砚川起身,一把扯过我的帆布包,拉链一拉,整个倒扣在餐桌上。
黄符。
朱砂。
罗盘。
三枚铜钱。
还有半个冷馒头,骨碌碌滚到了沈国华的骨瓷盘边上。
沈国华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是我的路上口粮,谢谢。】
「藏哪儿了?」沈砚川盯着我,「交出来。」
我把馒头捡回来,放进包里。
「镯子在她左边口袋里。」
沈芊芊的脸白了一瞬。
「你还敢污蔑芊芊?」沈砚川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叮当响。
我没看他,看向林素琴。
「那只镯子里有三道血丝,是这一年才长出来的。」
「你最近是不是每天凌晨三点醒,心口疼,像有人拿针扎?」
林素琴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芊芊慌忙站起来,想往后退。
动作太急,左边口袋一斜。
镯子掉了出来。
啪。
碎成三截。
断口处没有翡翠的光泽,渗出一股黑水,顺着大理石地缝往外爬。
一股腐烂的腥气冲上来。
佣人捂着嘴退了两步。
沈芊芊脸上的血色全褪了,眼泪却掉得更快。
「我……我在地上捡到的,想等会儿给妈妈一个惊喜……」
林素琴盯着地上的黑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沈芊芊搂进怀里。
「妈妈知道,妈妈知道。」
她回过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麻烦。
「你一个女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重?」
我没争。
我只是转向沈砚川。
「三天内,别开车。」
他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怎么,你还会算命?」
「会。」
「那你算算自己什么时候滚回山里?」
我拎起包,回了保姆间。
半夜,我被一股香灰味呛醒。
我赤脚走上二楼,停在沈芊芊房门外。
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她背对着门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偶,正拿银针一下一下往人偶心口扎。
她声音很轻,很甜。
「妈妈,你再疼一疼。」
「等我十八岁生日一过,就不疼了。」
木偶背后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林素琴的生辰八字。
我数了数日子。
离我们十八岁生日,还有九天。
屋里的烛火忽然一歪。
沈芊芊的手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门缝。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沈国华召开家庭会议。
长桌那头坐着律师,面前摊开三份文件。
「顾家那门婚约,是你爷爷在世时定下的,许给沈家的亲孙女。」
沈国华推了推眼镜。
「你刚回来,什么都不懂,顾家那种门第,你去了只会丢人。」
第一份,婚约放弃书。
第二份,奶奶遗嘱里留给亲孙女的百分之五集团股份,转让给沈芊芊。
第三份,户口迁出,挂到远房亲戚名下。
沈芊芊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爸爸,我不要,姐姐吃了那么多苦,这些本来就该是她的……」
她说完,把签字笔推到了我面前。
笔尖朝着我。
我盯着那支笔,没动。
【名分、财运、户籍。一样一样剥,剥干净了,我就跟沈家没关系了,那根借命的线也就没人能剪了。小丫头片子,背后的人挺懂行。】
沈砚川不耐烦地敲桌子:「签不签?你一个山里长大的,拿着股份能干什么?换馒头?」
我拿起笔。
「婚约,我签。」
沈芊芊的睫毛颤了一下。
「股份也可以签。」我抬头看律师,「加一条。」
「若受让人对沈家任何成员有加害行为,转让自动撤销,股份归还原继承人。」
满屋子安静了两秒。
沈砚川先笑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芊芊加害谁?」
律师看向沈国华。
沈国华皱眉想了想,摆摆手:「加,让她死心。」
沈芊芊垂着眼,嘴角压了又压。
我签完字,把笔帽扣上,户口那份推了回去。
「这个不签。」
「你……」
「我姓沈。」我看着沈国华,「至少现在还姓。」
第三天早上,沈砚川拎着车钥匙下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从我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乌鸦嘴,看清楚了,我今天偏要开。」
我没拦。
前一天夜里,我已经把一张叠成三角的护身符,塞进了他那辆跑车的遮阳板夹层里。
上午十点四十分,医院打来电话。
沈砚川在跨江大桥上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撞翻,车子在护栏上滚了两圈,整个车头压成了废铁。
他人从车里爬出来,额头擦破一点皮。
医生说,这是奇迹。
病房里,林素琴哭得眼睛肿成两个核桃。
沈芊芊挤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裂成两半的平安扣,捧到沈砚川面前。
「哥哥,这是我上个月去求韩大师开过光的,偷偷放在你外套里……」
她眼泪砸在平安扣上。
「它替你挡了灾,碎了。」
林素琴一把抱住她:「我的好女儿。」
沈国华拍着她的肩,连说了三遍「懂事」。
沈砚川攥着那枚碎平安扣,看沈芊芊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从拖车场拿回来的遮阳板。
夹层里那张护身符,已经烧成了一撮灰。
沈砚川瞥见我,眉头一皱。
「你拿那破东西干什么?」
我把遮阳板翻过来,灰簌簌往下掉。
「你车上的。」
他看了一眼,冷笑:「安全气囊爆开的粉末,你也当宝贝?」
他抬手一扫,遮阳板掉在地上,灰撒了一地。
保洁阿姨拿拖把过来,两下就拖干净了。
【行,三天前我说的话,你忘了。我替你挡的灾,你也忘了。没关系,我记着。】
沈芊芊擦干眼泪,忽然拉住林素琴的手。
「妈妈,我之前接的那个家庭真人秀《回家的女儿》,导演说想让姐姐也参加,全程直播,让大家看看我们一家人多和睦。」
「姐姐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又软又亮,像猫看见了鱼。
林素琴犹豫:「她什么都不会,上镜……」
「我去。」
我开口。
病房里的人都看向我。
沈芊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姐姐。」
【你想在全网面前踩我,我想在全网面前剥你。正好,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个子很高,脸色白得像纸,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他身边的保镖立刻递上保温杯。
他没接,抬眼看着我。
「沈檀?」
我停下脚步。
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是我师父的字迹。
「你师父八年前给我看过相,说我活不过二十六岁。」
「今年,我二十六。」
他把信递到我面前,眼底一片青黑。
「他说,我这条命,只有你能续。」
【第三章】
男人叫顾止渊。
就是我昨天刚签字放弃的那门婚约的另一半。
【缘分这个东西,师父您老人家玩得挺花。】
医院天台风很大,他靠在栏杆上,又咳了一阵,指缝里见了血丝。
「这两年,我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一闭眼就有人掐我脖子。」
「医院查不出毛病,请过的大师有十几个,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
我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按在他后颈。
指尖一碰到皮肤,就像按进了一块冰里。
一缕黑气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缠。
我认得这股气。
跟沈芊芊手腕上那根黑线,是一个源头。
我收回手,从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点了朱砂。
「低头。」
他看了我一眼,真低了头。
符纸贴上他后颈的瞬间,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栏杆,喘了好几口气。
再抬头时,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大半。
保镖惊得张大了嘴。
顾止渊摸着后颈,沉默了很久。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觉得肺里有空气。」
「只能压三天。」我说,「根不在你身上。」
「在哪儿?」
「沈家。」
他眯了眯眼:「沈芊芊?」
我没否认。
「顾家的婚约,绑的是沈家亲孙女的命格。我被扔了十八年,这个位置被人占了,你的运,也跟着被吸。」
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所以她这两年一直缠着我。」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查十八年前,江城妇幼保健院产科,我出生那天值夜班的护士。」
他把手伸过来。
「成交。我的命,你的仇,一起算。」
《回家的女儿》第一期直播,定在沈家别墅。
导演是个光头胖子,一进门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转头对沈芊芊竖大拇指。
「反差感好,节目效果有了。」
镜头一开,弹幕刷得飞快。
「真千金就这?穿得跟我奶奶似的。」
「假千金好美,气质碾压。」
「背个木头剑干嘛,cos道士?」
沈芊芊坐在白色钢琴前,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她回头对着镜头笑。
「姐姐,你也来弹一首吧?」
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我站在原地:「我不会。」
「没关系,随便按几个键也行呀。」她拉着我的手按在琴键上。
咚。
一声闷响。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这是弹棉花吗?」
「好尴尬,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沈芊芊捂嘴笑,又歪头问:「那姐姐会背诗吗?」
我张口:「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弹幕又炸了一轮。
「神棍实锤。」
「建议节目组改名《回家的神婆》。」
林素琴坐在镜头外,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我一眼。
沈芊芊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伸手抽出我背上的桃木剑。
「姐姐,这个太吓人了,观众会害怕的。」
她把剑递给佣人:「拿去扔了吧。」
那是师父亲手削的。
剑柄上还有他磨出来的握痕。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忍。还不到时候。】
我手指没用力。
她却「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摔在地毯上,手肘磕在茶几角上。
镜头只拍到我伸出去的手,和她倒下去的背影。
弹幕瞬间被血红的字淹没。
「她推人!」
「山里来的果然没教养!」
「心疼芊芊,滚出沈家!」
林素琴冲过来,把我推开。
「给芊芊道歉。」
我被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
我没道歉。
我走到门口的垃圾桶边,弯腰把桃木剑捡了回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果皮。
直播结束前,导演让每个人对着镜头说一句话。
沈芊芊眼眶红红:「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轮到我。
我看着镜头。
「明天最后一期,家庭才艺日。」
「我有一个才艺。」
导演来了兴致:「什么才艺?」
「开坛。」
当天夜里,一条剪辑视频冲上热搜。
有网友逐帧回放直播,截出一张图。
沈芊芊摔倒那一秒,她身后的落地镜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长头发,没有眼睛。
正贴在沈芊芊的后脑勺上笑。
【第四章】
家庭才艺日,在线人数开播十分钟破了三百万。
一半是来骂我的。
一半是来看鬼的。
沈芊芊今天换了一身浅粉色毛衣,袖子长得盖住手背。
她坐在镜头正中,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袖口。
主持人问她最近还好吗。
她咬着嘴唇摇头,眼泪滚下来,慢慢把袖子往上捋。
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淤痕,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我不怪姐姐……」
「她在山里长大,可能,可能只是不太会控制力气……」
弹幕彻底疯了。
「家暴!这是家暴!」
「报警!节目组报警!」
「沈家人是死的吗?还让这种人留在家里?」
林素琴抱着沈芊芊,哭得浑身发抖。
沈砚川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自己滚,还是我把你扔出去?」
我没理他。
我从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香炉。
朱砂。
三炷线香。
一沓黄符。
三枚铜钱。
我把客厅的茶几拖到正中,摆成一张坛台。
导演想拦,看了一眼飙升的在线人数,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点香。
青烟笔直往上,升到一人高的地方,忽然拐了个弯,全朝沈芊芊飘过去。
缠在她脖子上,绕了三圈。
她咳嗽起来。
我抬眼看她。
「你手腕上那个,不是我掐的。」
「是尸斑。」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沈芊芊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你……你胡说什么……」
我抽出一张黄符,咬破中指,血按在符心。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符纸无火自燃。
我两步跨过去,把燃着的符纸拍在她心口挂着的玉坠上。
砰!
玉坠炸开了。
不是碎,是炸。
一股暗红的血从玉坠里喷出来,溅了沈芊芊满脸。
她尖叫。
那声音不是她的。
又尖又哑,像指甲刮黑板,像有另一个女人借她的喉咙在叫。
客厅的灯一盏一盏闪起来。
落地镜里,那张没有眼睛的女人脸,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摄像师吓得手一抖,镜头正对着那面镜子,拍了整整五秒。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彻底爆炸。
「我操我操我操!」
「镜子里那是什么!」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这不是特效,这是直播!」
「真千金是真大师??」
林素琴抱着沈芊芊的手僵在半空。
她忽然捂住心口,愣住了。
那股每天凌晨三点准时扎进来的疼,没了。
她脖子上那根黑线,断了一股。
【只断了一股。根还在,人偶还在,背后那个人还在。】
沈芊芊蜷在地上抽搐了十几秒,忽然停了。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泪一冲,又变回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姐姐……你为了赶我走,连这种道具都准备好了吗……」
她指着地上的碎玉。
「我的玉坠里,怎么会有血包?」
她转向镜头,哭得撕心裂肺:「这个节目我不录了,我好怕……」
导播间的灯一灭。
直播信号被掐断了。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满地腥气。
沈国华走过来。
他脸色铁青,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扬手。
啪。
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嘴里一股铁锈味。
「装神弄鬼,你把沈家的脸丢尽了。」
「滚出去。」
林素琴低着头,在给沈芊芊擦脸。
没看我。
沈砚川把我的布包扔到门外,包里的铜钱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捡起来。
捡完,我站起身,背好桃木剑。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九号晚上十一点,沈芊芊十八岁生日。」
「在那之前,你们会来求我。」
「记得排队。」
我拉开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门开着,顾止渊坐在后座,脸色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他看了一眼我红肿的脸,眼神沉下去。
「上车。」
我坐进去。
手机响了一声。
热搜第一条,换了。
「沈檀 诈骗团伙」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
【第五章】
沈芊芊的反扑,比我想的快,也比我想的准。
凌晨两点,七个百万粉的营销号同时发文。
第一条,《揭秘直播灵异事件:道具店购买记录曝光》。
配图是一张网购订单截图,收货人「沈檀」,商品是「仿真血浆玉坠,可遥控爆破」。
第二条,一个科学博主做了二十分钟的视频,逐帧分析镜子里的脸是「投影加反光」。
第三条,最狠。
有人去了青崖山脚下的村子,采访了几个村民。
镜头里一个老头叼着烟说:「那丫头邪性,她师父就是被她克死的。」
后面半句「那老道长救了我们全村的命」,被剪掉了。
早上八点,沈氏集团官方账号发布声明。
「沈檀与沈家不存在任何关系,其个人行为与沈家无关。」
落款,沈国华。
我坐在顾家别院的客房里,一条一条往下翻。
评论区里,有人扒出我的身份证号,有人说要来青崖山烧了道观。
顾止渊敲门进来,把一份律师函放在桌上。
「顾家法务已经发了,造谣的那几个号,一个都跑不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够。」
他挑眉。
「律师函要走流程,一个月。九天以后,沈家人就死了。」
我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罗盘。
「我要开直播。」
当晚八点,我用自己的账号开了播。
标题四个字:「一卦一缘。」
开播三分钟,在线五十万,全是来骂的。
「骗子还敢开播?」
「今天我就在这儿看你怎么圆。」
我没看弹幕,打开了连麦。
第一个连进来的是个女人,背景是派出所走廊,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通红。
「我儿子……下午四点在小区门口不见了,监控断了……你要是真能算……」
她声音发抖,说不下去。
我看了她的脸,又低头拨了一下罗盘。
「东南方向,有水,有一座红顶的房子,附近有铁轨。」
「两小时内,人还在。」
女人愣了两秒,转身冲出镜头外,喊警察。
弹幕在笑。
「编,接着编。」
第二个连麦的是个男大学生,穿着睡衣,躺在床上。
「大师,算算我什么时候脱单呗,哈哈哈……」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你现在起床,开窗,关燃气阀。」
「啊?」
「快。」
他骂了一句,翻身下床,镜头晃了几下。
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叫。
「我靠,燃气灶的旋钮是开着的!没点火!我室友刚才煮完面忘关了!」
弹幕顿了一下。
第三个连麦进来的,是那个科学博主。
他戴着金丝眼镜,坐在满墙奖杯前面,笑得很有礼貌。
「沈小姐,我是来跟你理性探讨的。」
我看着他。
「你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你前妻的。」
他的笑僵住了。
「她走的那年,你没去医院。」
「你昨天夜里,梦到她站在你床头。」
他猛地缩回左手,金丝眼镜下面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你……你调查我……」
「还有,」我拨了一下铜钱,「你上周收了一笔钱,四十万,打款方是一家叫芊芊文化的公司。」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啪地挂断了连麦。
弹幕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第一个女人的连麦重新弹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浑身湿透,裹着警察的外套,正在哇哇大哭。
「找到了!在城东老铁路旁边的废砖厂,红顶的!他掉进蓄水池里了,再晚半小时……」
她对着镜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弹幕彻底翻了。
「我哭了,真的找到了。」
「刚才骂她的人呢?出来道歉!」
「科学博主收钱是什么情况?芊芊文化?沈芊芊?」
「我宣布,我转粉了。」
半小时后,科学博主发了一条长文。
「我收钱造谣,向沈檀道歉。」
后面附上了转账记录。
热搜第一,换成了「沈芊芊 买水军」。
顾止渊靠在门框上看了我的整场直播,等我关了播,他走过来,递了一杯热牛奶。
「你一直不睡,在等什么?」
我捧着杯子,没喝。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
凌晨一点十分,我的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是沈砚川。
「妈吐血了,在急诊,医生查不出原因。」
【第六章】
沈家倒得比雪崩还快。
第二天,沈氏集团谈了半年的城南地块,被对手以高出一个亿的价格截走了。
第三天,三家银行同时上门,要求提前收回贷款。
第四天,沈砚川拄着拐杖去公司稳军心,在地下车库被一辆倒车的叉车撞断了两条腿。
林素琴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心跳骤停,抢救,再抢救。
而沈芊芊,越来越好看了。
皮肤白得发光,眼睛亮得像含着水。
她接了两个代言,发了一张素颜自拍,点赞三百万。
配文是:「为家人祈福,愿一切都好。」
评论区里,有人骂她买水军,也有人夸她坚强。
顾止渊把一沓照片摊在我面前。
「沈国华请了个大师,昨天下午进的沈家。」
照片上的男人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唐装,手里盘着一串骨白色的珠子,下巴上一颗黑痣。
我捏着照片,指节发白。
【这张脸,我梦里见过。】
小时候发高烧,我总梦见一个下巴有黑痣的男人,站在雪地里,把我往山沟里推。
师父说那是噩梦。
不是。
「他叫韩冥。」顾止渊说,「江城一带有名的风水师,专门给有钱人改运。」
「沈芊芊口中那个开光平安扣的韩大师,就是他。」
他又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你让我查的护士,叫韩秀,去年肝癌死了。」
「她是韩冥的独生女。」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本发霉的笔记本,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工作日记」。
顾止渊的人从韩秀老家的阁楼里翻出来的。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十八年前那一页,纸张被泪水泡过,字迹晕开了,还能看清。
「爸说,沈家那个孩子是纯阳福命,百年难遇。」
「换过来,用芊芊的八字顶了她的位置,再拿沈家人的命做引子,等芊芊十八岁那天,取真孩子的心头血,命就彻底换过来了。」
「芊芊这辈子就是富贵命。」
「那个孩子,我抱出去了。爸让我扔进江里,我没敢。」
「我把她放在青崖山下的雪地里,下着很大的雪。」
「她一直在哭。」
我合上本子。
手指在发抖。
顾止渊没说话,伸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是热的。
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被扔在雪地里的时候,沈芊芊被抱进了沈家的婴儿房。】
【她喝着我的奶粉,睡着我的床,叫着我的妈。】
【现在,她还要我的血。】
我把日记放进布包,跟师父的襁褓布放在一起。
「她知道吗?」顾止渊问。
「知道。」我说,「她手腕上那根线,是她自己一针一针扎进木偶里的。」
当天下午,顾止渊安插在沈家的司机传回来一段录音。
沈家书房里,韩冥的声音沙哑又笃定。
「你那个亲生女儿,是天煞孤星。」
「她一回来,你家就开始走霉运,老婆病,儿子残,生意垮,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沈国华的声音像是一夜老了十岁:「那……那怎么办?」
「九号夜里子时,把她带回来。取她三滴心头血,我来做法,镇住她的煞。」
「不然,你太太撑不过这个月。」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沈国华的一声叹息。
「好。」
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下,指尖冰凉。
【好。】
【我亲爹说的。】
九号下午五点,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芊芊。
我接起来。
她哭得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好得能拿奖。
「姐姐,妈妈快不行了……」
「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你回来好不好?求你了,姐姐……」
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心电监护仪急促的报警声。
做得很真。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开始下的雨。
「好。」
「我来。」
【第七章】
沈家别墅的灯全灭了。
只有客厅中间点着两排白蜡烛,烛火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客厅正中摆着一张法坛,黑布铺底,上面放着一碗清水、一把银刀、一个铜盆。
韩冥穿着黑色道袍站在坛后,下巴上那颗黑痣在烛光里一跳一跳。
沈国华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你妈在楼上睡着了。」
「先……先做个法事,给你去去晦气。」
沈砚川坐在轮椅上,两条腿打着石膏,低着头不看我。
沈芊芊站在韩冥身边,穿着白色睡裙,眼睛红红的。
「姐姐,你别怕,韩大师说了,就三滴血,不疼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连妈快死了这种谎都能编,还编得这么糙。楼上根本没人,林素琴还躺在医院里。】
我走进去。
「好。」
沈国华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闹,会跑,会哭。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两个保镖从身后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跪在法坛前。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咚的一声。
韩冥端起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他走过来,俯身看我,嘴里一股烟油味。
「小丫头,命挺硬啊,雪地里都冻不死。」
我抬头看他。
「你还记得。」
他笑了,没回答。
沈芊芊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至少她以为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你知道吗,我等今天等了十八年。」
「等借完他们三个人的命,等你的血进了那个碗……」
「我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了。」
她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我的心口。
「你本来就不该回来。」
我也笑了。
「你说得这么清楚,真好。」
她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道袍内襟里,贴着胸口的那部手机,镜头朝外,直播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在线人数,一千二百万。
韩冥举刀,刀尖抵上我的心口。
我忽然开口。
「沈砚川。」
轮椅上的人抖了一下。
「你看看那张法坛,黑布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沈砚川抬起头,眯着眼睛去看。
黑布边缘露出来三张红纸。
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沈国华,戊申年三月初七。
林素琴,己酉年腊月十九。
沈砚川,乙亥年六月初一。
沈砚川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爸……爸,这上面是我们的……」
沈国华冲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黑布底下,三个木头人偶并排躺着,心口扎满了银针。
每一根针上,都缠着一缕头发。
沈国华的手悬在半空,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这是……这是什么……」
韩冥脸色一沉,手里的刀猛地往下刺。
我肩膀一沉,从保镖手里挣出来,一个侧身。
刀尖擦着我的锁骨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血滴在地上。
我反手抽出桃木剑。
「天清地宁,邪祟退散,破!」
剑尖狠狠刺进法坛中央那碗清水。
碗炸了。
水溅在烛火上,所有蜡烛同时熄灭。
黑暗里,韩冥发出一声闷哼,一口血喷在墙上。
沈芊芊在尖叫。
保镖在尖叫。
沈国华跌坐在地上,喊着「开灯,开灯」。
灯亮了。
门被撞开,顾止渊带着警察冲进来。
他一眼看见我锁骨上的血,脸色一下子沉到底,冲过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谁动的手?」
韩冥擦着嘴角的血,一边退一边从袖子里甩出一把黑灰。
黑灰见风就散,迷了所有人的眼。
等烟散了,他人已经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的雨夜里,传来他沙哑的笑声。
「沈国华,子时一到,你老婆必死。」
「你们一家,谁都跑不了。」
我回头。
沈芊芊也不见了。
法坛上,原本三个木偶,只剩下两个。
林素琴那个,被她带走了。
我从胸口掏出手机。
直播还开着。
弹幕已经刷到看不清字了。
最顶上,一条被顶到置顶的评论,点赞数还在疯涨。
「沈芊芊刚才说的话,我全录下来了。」
【第八章】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二十二点四十一分。
离子时,还有一小时十九分钟。
林素琴躺在玻璃窗后面,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一跳一跳,越来越平。
我能看见。
她脖子上那根黑线粗得像一根麻绳,死死勒着,往窗外延伸,延伸进夜色里。
医生摘了口罩,对着沈国华摇头。
「各项指标都在衰竭,我们查不出原因,家属……做好准备吧。」
沈国华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回头。
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
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走到我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檀檀……」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爸爸错了,爸爸瞎了眼。」
「你救救你妈,你要什么,爸爸都给你。」
他身后,沈砚川从轮椅上摔下来,两条打着石膏的腿拖在地上,用手肘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到我脚边,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这个三天前把我的包扔出家门的人,额头抵在地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我错了……那张符,是你放的……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妹妹,你救救妈……」
走廊里的护士站着,没人敢说话。
几个病人家属举着手机在拍。
我低头看着他们。
【十八年。我在雪地里哭的时候,在山里饿得啃树皮的时候,在你们家保姆间听着楼上给沈芊芊过生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没扶他们。
「可以救。」
沈国华猛地抬头,眼睛里冒出光。
「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都行。」
「第一,奶奶的股份,按合同撤销转让,还给我。」
我把那份带着附加条款的转让书复印件扔在他面前。
「她对沈家人用了借命术,加害行为,证据确凿,全网一千二百万人作证。」
沈国华连连点头:「好,好,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沈家官方账号,公开道歉,澄清所有谣言。」
「好。」
「第三。」
我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沈国华看着那几个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檀檀……这个……」
「救她,是还她生我一场的恩。」
「签了字,我和沈家,两清。」
他跪在地上,手按着那张纸,抖得像筛糠。
很久,他没动。
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忽然尖叫起来。
医生护士冲进去。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素琴睁开了眼。
她隔着玻璃,看着走廊上的我。
氧气面罩下面,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看懂了。
「签。」
沈国华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协议书上。
他拿起笔,签下了名字。
沈砚川趴在地上,接过笔,也签了。
我收起协议书,推开监护室的门。
医生想拦,顾止渊一抬手,保镖把人挡在外面。
我走到病床前,咬破指尖,在林素琴心口画了一道符。
「三魂归位,七魄安宁,邪线断,命根回。」
指尖按下去的瞬间,她脖子上那根黑线剧烈地抖了一下。
崩断了三股。
心电图上的线,重新跳了起来。
林素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她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来。
「没完。」我转身对顾止渊说,「木偶还在沈芊芊手里,线的根断不了,子时一到,借命局一成,她照样会死,而且,沈芊芊会彻底变成她。」
沈国华在门口愣住了:「变成……谁?」
我没回答。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段视频,发件人是沈芊芊。
视频里,是沈家老宅的祠堂。
满墙的祖宗牌位前,点着一圈红蜡烛。
沈芊芊跪在蒲团上,脸凑得离镜头很近。
她的眼角,长出了一道细纹。
她手里握着林素琴的那个木偶,木偶脖子上,架着一把剪刀。
「姐姐,十二点之前,你一个人来。」
「你不来,我就剪了。」
她笑起来,眼角那道细纹又深了一层。
「反正都是死,我要拉着她一起。」
视频的最后,祠堂的门框上,挂着一个时钟。
二十三点零五分。
【第九章】
沈家老宅在城郊半山腰,雨下得像瓢泼。
顾止渊的车开到山门外,被几棵倒下的树拦住了。
「车过不去。」司机回头。
我推开车门。
「你在这儿等。」
顾止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煞没解干净,进去就是送命。」
他没松手。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出不来,我就进去捞你。」
我看着他攥着我的那只手,指节都泛白了。
【这人真是。】
我把一张护身符塞进他掌心。
「十二点零一分,我没出来,你再进来。」
祠堂的门开着。
满屋红烛,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祖宗牌位前,摆着一张更大的法坛。
韩冥坐在法坛后面,脸色白得发青,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沈芊芊跪在他旁边。
她眼角的细纹又多了几道,额头上冒出几块浅褐色的斑。
她手里的剪刀,还卡在木偶脖子上。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
「姐姐,你真的来了。」
她笑得那么甜,跟第一次在沈家门口握住我的手时一模一样。
墙上的时钟,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把木偶放下。」我说。
「凭什么?」
她的笑忽然没了。
「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千金?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是一个护士的女儿?」
「我在沈家活了十八年,他们叫了我十八年女儿,你一回来,所有东西都要还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不还!」
我看着她。
「你妈把我扔在雪地里那一年,下了很大的雪。」
「我在雪地里哭了一夜,嗓子哭坏了,到现在说话还是哑的。」
「你吃着我的奶,睡着我的床,叫着我的妈,现在还要我的命。」
「凭什么?」
沈芊芊的手抖了一下。
韩冥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法坛上。
「废话少说!」
他抓起一把骨白色的珠子,往空中一撒。
珠子落地,变成一圈黑烟,把我围在中间。
烟里有东西在笑。
是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
她从黑烟里探出头,长发拖在地上,一点一点朝我爬过来。
韩冥的脸扭曲了。
「秀儿,去,把她的血给你女儿带回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张脸爬到我面前,伸出手,指尖碰到我的脚踝。
冰的。
【韩秀。生我那天,你值的夜班。抱我出去的,也是你。】
我低头看着她。
「你日记里写,我一直在哭。」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僵住了。
「你没敢把我扔进江里。」
「你后来,后悔过吗?」
那张脸抖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往后缩了。
韩冥目眦欲裂:「秀儿!」
就是现在。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
剑身亮了一下。
「纯阳在身,万邪不侵!」
我一剑劈开黑烟,直冲法坛。
韩冥扑过来拦,我侧身一让,他扑了个空,额头磕在供桌角上,血流了满脸。
沈芊芊尖叫一声,举起剪刀,狠狠往木偶脖子上剪下去。
剪刀刃碰到木偶的那一刻,我的剑尖刺穿了她手腕上那根黑线。
崩。
一声脆响。
满屋的红烛同时熄灭。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整。
黑暗里,一股风从我身上卷出去。
那是我的命。
我的运。
被借走了十八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倒灌回来。
我听见韩冥在惨叫。
我听见沈芊芊在惨叫。
灯亮了。
顾止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烧成了灰的护身符,大口喘气。
他身后,沈国华扶着轮椅上的沈砚川,林素琴裹着病号服,被护士搀着,站在雨里。
他们看见了祠堂里的样子。
韩冥瘫在地上,满头黑发一根一根变白,脱落。他的手干得像树皮,嘴里一个劲地喃喃。
「反噬……反噬了……」
沈芊芊跪在地上。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双白得发光的手,一寸一寸地起了皱,长出褐色的斑。
她摸自己的脸。
皮肉松垮下去,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
十八年借来的东西,全部收回去了。
她转头,看见祠堂角落里那面擦得锃亮的铜镜。
镜子里,是一个像四十岁的女人。
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
然后,她发出一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尖叫。
她爬向林素琴。
「妈妈!妈妈你看看我!我是芊芊啊!」
林素琴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沈芊芊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着林素琴,嘴唇哆嗦着,眼神一点一点散开。
「我是沈家千金……」
「我是沈家千金……」
「我是……」
警察冲进来,给韩冥戴上手铐。
一个女警蹲下来扶沈芊芊,她不让扶,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掉头发一边念。
沈国华扶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滑,最后坐在了湿透的门槛上。
他看着我,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沈砚川坐在轮椅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林素琴站在雨里,看着我。
她伸出手。
「檀檀……」
我收起桃木剑,从她身边走过去。
顾止渊撑开伞,罩在我头上。
身后,祠堂里沈芊芊的念叨声,被雨声一点一点盖过去了。
【第十章】
韩冥的案子判下来那天,我在青崖观重新挂匾。
诈骗、故意伤害、十八年前遗弃婴儿,数罪并罚。
庭审直播在线人数破了四千万。
韩冥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只虾,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一直在发抖。
沈芊芊没出庭。
她在精神卫生中心,每天对着病房里的镜子梳头。
护工说,她梳一下,就数一下。
「一根,两根……我是沈家千金……三根……」
梳子上,全是头发。
沈家的道歉声明,挂在官方账号置顶,挂了一个月。
奶奶的股份,回到了我名下。
我转手卖给了顾家,钱捐给了江城的儿童福利院,留了一笔,修青崖观的山门。
沈氏集团撑了两个月,宣布破产重组。
借来的运能还回去,做过的事,还不回去。
山门修好那天,青崖观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来求平安的,有来算前程的,有那天直播里被我找回儿子的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来磕头,非要塞给我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活神仙」。
【师父,您看看,您徒弟出息了,就是这字有点土。】
我把锦旗挂在了偏殿门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里出现了三个人。
林素琴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白了一半。
沈国华扶着她,背驼了,眼窝陷下去。
沈砚川拄着双拐,两条腿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额头就冒一层汗。
他们排在队伍最后。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轮到他们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素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到我面前,手指一直在桶盖上摩挲。
「檀檀,妈妈给你炖了汤……」
「你小时候,我没给你做过一顿饭……」
她说着,嗓子哽住了,眼泪掉在保温桶上。
沈国华站在她身后,低着头。
「爸爸知道没脸来,就想……就想看看你。」
沈砚川撑着拐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妹妹,回家吧。」
我坐在桌后,翻开号本。
「林女士,您挂的是哪个号?」
林素琴愣住了。
「我……我是你妈妈啊……」
「我有一份断绝关系协议书,上面有您丈夫和您儿子的签名,您当时在病床上,亲口说的签。」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沈檀。」
「这个沈字,我下个月就去改了,跟我师父姓。」
「檀檀这个叫法,您没资格。」
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青石板上。
盖子摔开,汤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她蹲下去,用手去捧那些汤,捧不起来,就那么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沈国华去扶她,自己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沈砚川站在旁边,拐杖抖得咔咔响。
排在后面的香客看着,没人说话。
我合上号本,站起身。
「今天的号放完了。」
「想算命,明天请早。」
「按今天的排队情况,您三位,大概能排到三万零七号。」
我转身往后殿走。
身后,林素琴的哭声一下一下砸在山门的石阶上。
我没回头。
后殿的廊下,顾止渊靠在柱子上等我。
他的脸色已经跟正常人一样了,前几天去医院复查,医生拿着报告看了三遍,说他的肺像换了一副新的。
他递过来一杯热茶,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是热的。
「哭成那样,你一点都不心软?」
我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
「我在雪地里哭的时候,她们也没心软。」
他没再问,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顾家那门婚约,我跟沈家退了。」
我抬眼看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不是结婚证,是一张手写的婚书,上面是他的生辰八字。
「跟你重新订一份。」
「你得先排队。」
「我插个队行不行?」
「不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那我在你这儿挂个长期号。」
「每天都来。」
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我没推开他。
山门外,有人在敲木鱼,有人在喊下一个号。
师父那把桃木剑挂在墙上,剑柄上的握痕,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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