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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6:08:58

认亲第一天,爸妈让我把房间、婚约、股份,全让给假千金。

「你一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配吗?」

我笑着签了字。

没人知道,我是玄门青冥观第十九代观主。

综艺直播,她捂着心口装晕。

我当场开坛,一张符拍在她的玉坠上。

黑气冲天。

全网炸了。

当晚,我爸妈在我门口,排到了第三十七号。

【第一章】

沈家的别墅在半山腰,铁门比青冥观的山门还高。

我背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

出来的是保姆,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沾着泥的布鞋上。

「先生太太在给小姐办庆功宴,你走侧门。」

我没动。

「我是沈家的女儿。」

保姆嘴角往下一撇。

「知道,所以才让你进门嘛。」

【好家伙,进自己家还得谢恩。】

我从侧门进去。

客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香槟塔堆了五层,正中挂着横幅:恭喜若瑶荣获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

人群中央,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正在切蛋糕。

她转头看见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刀,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眼圈说红就红。

「你就是姐姐吧?我是若瑶。」

她张开手要抱我。

我侧身躲开。

她扑了个空,身子一晃,一根长发挂在了我的袖口上。

我捏起那根头发,收进口袋。

一只手扶住了她。

扶她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眉眼和我有三分像。

沈屿川,我亲哥。

他把沈若瑶护到身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踩脏了地毯的泥。

「刚回来就甩脸色?山里没教过你规矩?」

我没理他,盯着沈若瑶的手腕。

她戴着一块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色温润,玉心里却缠着一缕黑气,细得像头发丝,一下一下地往外吐。

【养了十八年的阴煞,藏得还挺好。】

「哥,你别凶姐姐。」沈若瑶扯他袖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姐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

满屋宾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那个真千金?怎么土成这样。」

「听说在道观长大,天天跟老道士跳大神。」

「啧,若瑶这孩子太善良了。」

一对中年夫妇从人群里走出来。

男人鬓角泛白,指间夹着雪茄。

女人一身香槟色礼服,珍珠项链压在锁骨上。

我爸沈振邦,我妈林曼华。

林曼华看了我一眼,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才挤出一个笑。

「回来就好。你先上楼换身衣服,别在这儿……」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别在这儿丢人。

宴会散场已是半夜。

书房里,沈振邦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了。」

自愿放弃沈氏集团股权继承声明。

自愿解除与裴家婚约声明。

林曼华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皮的酸味在屋里散开。

「裴家那门亲,是你出生那年定的。可若瑶跟裴家来往这么多年,人家认的是她。」

沈屿川靠着书架,双手插兜。

「你一个野丫头,配得上裴照?」

沈若瑶站在门口,咬着嘴唇。

「爸,妈,我不要的……这些本来就该是姐姐的。」

林曼华立刻放下橘子去拉她的手。

「傻孩子,你在我们身边十八年,这才是情分。」

【她十八年情分,我十八年空白。懂了,按工龄分配。】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沈若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没急着签,抬头看她。

「妹妹想要的,就这些?」

她愣了一下。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沈屿川一巴掌拍在书架上。

「沈知渡你什么意思?签就签,阴阳怪气给谁看?」

我笑了笑,在两份声明上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我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自此之后,沈家兴衰,与沈知渡无关。

沈振邦扫了一眼,冷哼。

「沈家兴衰,轮不到你操心。」

「那就好。」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保姆小周尖叫起来。

「老太太留下的翡翠镯子碎了!」

所有人冲下楼。

茶几上,一只碧绿的镯子断成三截,旁边放着我的帆布包。

小周指着我,手抖个不停。

「我、我刚才看见大小姐翻过柜子……」

林曼华脸色一白,转头盯住我。

「你偷你奶奶的遗物?」

沈若瑶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姐姐,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啊……」

我走到小周面前。

她往后缩了一步。

「你右手腕有块新烫伤,今天下午端汤烫的。」

小周把手背到身后。

「烫完之后,有人塞给你一个红包,五千块。你没敢存银行,塞进了枕头芯,拉链那头。」

小周的脸一点一点褪成纸色。

「你家小儿子下月要交补习费,你男人赌钱欠了两万。」我看着她,「你眉间发青,再干这种事,今年冬天你会摔断腿。」

小周腿一软,扑通跪下。

「是二小姐!镯子是二小姐自己摔的!」

客厅安静下来。

沈若瑶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她哭得更凶,扑进林曼华怀里。

「妈,我没有……她被姐姐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吓坏了……」

林曼华拍着她的背,看向我的目光更冷了。

「行了,大半夜闹什么。小周明天走人。知渡,回房去。」

沈屿川从我身边擦过,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装神弄鬼。」

我回到分给我的房间。

一楼,挨着储物间,窗外正对垃圾桶。

桌上的木梳,我回房前亲手缠上去的那几根长发,没了。

我坐在床沿,笑出了声。

【鱼咬钩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房门被一脚踹开。

沈屿川把手机甩在我床上。

「你自己看。」

热搜第三:沈家真千金疑似搞封建迷信。

配图是昨晚的后院。

我蹲在墙角,面前一只铁盆,火光映着黄纸。

发博的是沈若瑶,三百万粉丝。

「姐姐回家了,我好开心。可姐姐好像不太喜欢这里,半夜一个人在后院烧东西……我好担心她,大家不要骂姐姐好不好。」

评论区一片腥风血雨。

「这是在扎小人吧?」

「山里出来的就是邪门。」

「心疼若瑶宝宝,被这种人盯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天,是我师父走后的第一百天。

那盆纸,是给他老人家烧的。

我把手机放下,指尖在床单上压出一道褶子,又一点一点松开。

「说话啊!」沈屿川吼,「集团股价开盘跌了两个点,合作方打电话来问,咱家是不是请了个神婆回来!」

餐厅里,沈振邦脸色铁青,筷子拍在桌上。

「周六《一家人》直播,原本只有我们和若瑶,你也上。」

林曼华舀着燕窝,头都没抬。

「镜头前规矩点,给若瑶道个歉,就说你那是乡下的习俗,不懂事。」

沈若瑶放下勺子,眼睛湿漉漉的。

「爸,姐姐不想去就算了,我一个人去解释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对了,节目组这期请了玄真大师,给每家做祈福。大师很灵的,说不定能帮姐姐……把身上的东西去一去。」

林曼华眼睛一亮。

「这个好。知渡,你听见没有?」

【绕了一圈,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端起面前那碗白粥,喝了一口。

「好,我去。」

三个人同时愣住。

沈屿川冷笑。

「算你识相。」

午后,我在二楼走廊和沈若瑶迎面撞上。

四下没人。

她没再哭,也没再笑,靠在栏杆上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旧家具。

「姐姐,你说你回来干什么呢?」

她声音很轻。

「这个家里,没人要你。」

我走近一步。

「你那块平安扣,夜里会不会烫手?」

她的手指一下扣住手腕,指节泛白。

只有一秒。

然后她松开手,弯起眼睛。

「姐姐真会开玩笑。」

她转身下楼,裙摆扫过台阶,一步都没乱。

【心理素质可以,比她哥强多了。】

傍晚,沈屿川开车回来,车头蹭掉一大块漆。

他把钥匙摔在玄关柜上。

「真他妈邪门,好好停着都能被人刮。」

林曼华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那一眼,比说了什么都重。

晚饭我没吃。

我在房间里裁了一张黄纸,折成纸鹤,咬破指尖点了一下鹤眼。

「去。」

纸鹤扑棱两下翅膀,从窗缝飞了出去,落在三楼一扇亮着灯的窗台上。

我闭上眼。

纸鹤看见的东西,一点一点映进我脑子里。

沈若瑶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里,是几根缠成一团的长发。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叔,头发拿到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子像砂纸磨过。

「血呢?」

「周六录节目,我想办法。」

「记着,你生日那天子时之前,阵必须成。不然她的命,你守不住。」

沈若瑶低头摸着手腕上的平安扣。

「她好像看出来了。」

那头笑了一声。

「看出来又怎样?一个没了师父的小丫头,周六在镜头前,我让她身败名裂。」

我睁开眼。

窗外的路灯晃了一下。

我翻开帆布包,从最底层摸出一只小瓷瓶,瓶身贴着师父的手书。

鸡冠血,三钱。

【周六见,周叔。】

【第三章】

《一家人》在郊外的云栖山庄录制。

全程直播,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两百万。

弹幕刷得飞快。

「来看神婆了。」

「若瑶今天好美,白裙子绝了。」

「真千金那身衣服是从垃圾站捡的吗?」

我穿着道观里带出来的青布衫,站在镜头最边上。

主持人大刘举着话筒,笑得一脸褶子。

「第一个环节,家庭厨房!今天每家要合作完成一道菜。沈家抽到的是——」

他展开卡片。

「白斩鸡!」

节目组拎来一只活鸡。

沈若瑶尖叫一声,躲到沈屿川身后。

「我、我不敢……」

林曼华心疼地搂住她,转头冲我扬下巴。

「你来。山里长大的,这种活你熟。」

【对,熟。我七岁就给师父宰鸡炖汤了。】

我接过鸡,拎到水池边,手起刀落。

动作干净,鸡没叫第二声。

弹幕停了半秒。

「卧槽,好熟练。」

「有点吓人……」

「这不就是野蛮人吗?」

我把鸡冠上的血抹在指尖,搓了搓,又低头去处理鸡毛。

沈若瑶这时候凑过来了。

「姐姐,我帮你切姜。」

她拿起菜刀,转身的一瞬,刀刃擦过我的左手。

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

「呀!」沈若瑶扔了刀,一把扯过纸巾按在我手上,「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

她眼泪说来就来,攥着那团纸巾,手心收紧。

然后她把纸巾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镜头只拍到她慌张愧疚的脸。

弹幕炸了。

「若瑶别哭!又不是故意的!」

「真千金那是什么表情?切个手而已啊。」

「她是不是在瞪若瑶?好凶。」

我看着她的口袋。

沾着鸡冠血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捻了一下。

午饭后,是祈福环节。

玄真大师登场。

五十来岁,一身白色唐装,手里盘着一串紫檀珠子,左耳垂上一颗黑痣。

他先看了沈振邦。

「沈先生天庭饱满,是大富之相。」

又看林曼华。

「太太旺夫,福泽深厚。」

看到沈若瑶,他停下来,连连点头。

「这位小姐不得了。福星入命,沈家这十八年的兴旺,一半是她带来的。」

沈若瑶低下头,脸红了。

弹幕一片「我就知道」。

最后,他转向我。

珠子停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位……」

他倒退半步。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兄。」

演播厅里安静了。

「她回沈家几天了?三天?」大师转向沈振邦,「沈先生,这三天,公司是不是不顺?」

沈振邦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少爷,你的车,是不是刚出过事?」

沈屿川脸色变了。

大师重重叹气。

「再让她待下去,不出一个月,沈家必有血光之灾。」

弹幕彻底疯了。

「全中了!!」

「股价跌和刮车都是真的!」

「这女的赶紧滚出沈家吧!」

在线人数冲破八百万。

沈屿川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我就说她是个扫把星!」

林曼华攥着沈若瑶的手,嘴唇发抖,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早知道……」

她咬住了后半句。

我听见了。

早知道,就不该把我找回来。

大师又开口了。

「要化解,也不难。让她离开沈家,再把生辰八字和一缕头发交给我,我做场法事。」

沈若瑶抬起头,泪眼望着我。

「姐姐,为了爸妈,你就交给大师吧,好不好?」

所有镜头对准了我。

我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橘皮的汁水溅在指尖,混着还没洗干净的鸡冠血。

「大师给我看了相。」

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那我也给大师看看?」

大师的珠子转得快了。

「黄毛丫头,也配谈相术。」

「明天还有一场直播吧?」我转头问大刘。

大刘愣愣地点头。

「那就明天。」

录制结束,我在走廊尽头看见大师把一个红布包塞进沈若瑶手里。

她接过去,贴着手腕上的平安扣攥紧。

玉心里那缕黑气猛地胀开,盘成一条细蛇,吐着信子。

我靠在墙上,揉了揉手上的伤口。

【明天,我开坛。】

【第四章】

第二天直播,开场就有一千二百万人在线。

一半是来看我被赶出沈家的。

另一半是来看我怎么被赶出沈家的。

环节叫「真心话」。

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大刘把话筒递给沈若瑶。

她捧着话筒,眼眶慢慢红了。

「其实我一直没说……我从小心脏就不好。」

林曼华握住她的手。

「这几天,我一直睡不着。我知道姐姐恨我,可我真的……只想姐姐接纳我……」

她说着,一只手按住胸口。

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呼吸急促起来。

「瑶瑶?瑶瑶!」

她身子一软,倒进林曼华怀里。

现场乱成一团。

「快叫救护车!」

「心脏病犯了!」

沈屿川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满意了?她要是有事,我让你偿命!」

弹幕像开了闸。

「真千金滚出沈家!」

「把若瑶活活逼病了!」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

我掰开沈屿川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用力想再抓,我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按。

他整条胳膊一麻,垂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到茶几前,拉开帆布包。

三炷香。

一碗清水。

一张黄符。

「都别动。」

声音不大,壁炉边安静下来。

我把香插进香炉,打火机咔哒一声。

香头亮起。

青烟往上走了半寸,忽然拐了个弯,一缕一缕,全都扑向沈若瑶。

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

导播在耳麦里喊了一声,镜头推近。

弹幕停了。

「……烟为什么是斜的?」

「有风吧?」

「门窗都关着啊。」

我对着镜头开口。

「她不是心脏病。」

我指着沈若瑶的手腕。

「是这块玉。玉里养着阴煞,靠吸别人的运过活。她天天戴着,煞气反冲,才会心口发闷。」

「胡说八道!」

玄真大师从后台冲出来,脸色发紫。

「妖女!你敢当众作法害人!」

他伸手要掀我的香炉。

我没回头。

「周天禄。」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左耳后有道疤,十年前在南城,骗了一个老太太的棺材本,被她儿子拿啤酒瓶砸的。」

他下意识去捂耳朵。

「你用过七个化名。玄真,是第七个。」

「你、你……」

我抽出黄符,咬破刚结痂的手指,在符上点了一笔。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一步。

两步。

我停在沈若瑶面前。

她的睫毛在抖。

「醒着就别装了。」

我把符拍在那块平安扣上。

咔。

一声脆响。

羊脂白玉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一股黑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在灯光下拧成一团,像个蜷着的婴儿。

壁炉里的火猛地一矮。

所有灯管同时闪了三下。

一声尖啸从玉里钻出来,又细又长,像猫,又像小孩哭。

林曼华尖叫着松手,往后倒退,撞翻了身后的落地灯。

沈若瑶睁开了眼。

眼白往上翻,只剩一线黑。

她的十根指甲,在镜头前,一根一根变成乌青色。

「啊——!」

她惨叫着去扯手腕上的玉。

扯不下来。

我把那碗清水端起来,含了一口,噗地喷在玉上。

黑烟散了。

指甲的颜色褪回去。

沈若瑶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满脸冷汗。

演播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弹幕空了整整五秒。

然后,屏幕被淹没了。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玉真的裂了!我截图了!」

「那个黑烟是什么???」

「等等,大师呢???」

众人回头。

后台的门还在晃。

玄真大师跑了。

在线人数,两千三百万。

导播切了画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信号故障,请稍候。

沈振邦终于反应过来,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

「把她……把她给我拉出去!」

没人动。

工作人员看着我,脚往后挪。

沈若瑶被林曼华搂着,浑身发抖。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毁了它。」

「你也活不过下周。」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层冷光。

我把那张烧焦的符纸塞进她手心。

「留着,生日那天用得上。」

她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当晚,热搜前五,全是我。

沈家真千金开坛。

假千金玉坠黑气。

玄真大师当场跑路。

我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陌生短信。

「沈观主,裴家明日来接。裴照。」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警察进了沈家。

「沈知渡是吧?有人报案,说你在直播中用有毒的水喷伤他人。」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

客厅里,沈振邦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

林曼华眼睛肿着,看见我,别过了脸。

化验单上一行字:血液检出东莨菪碱,疑似曼陀罗中毒。

「瑶瑶凌晨送进医院,吐了半宿。」沈振邦把单子摔在茶几上,「医生说,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沈屿川从门外冲进来,眼睛通红。

「你那碗水里放了什么?说啊!」

【好,玉坠被拆了,转头就用命来换我一个投毒。挺狠,对自己更狠。】

我看着那张化验单,又看了看沈振邦。

「你信?」

沈振邦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把我的帆布包从储物间拖出来,拉开大门,扔了出去。

包在台阶上滚了两圈,口子开了,几本旧书散在地上。

一本是师父手抄的《青囊经》,封皮被风翻开,纸页上全是他老人家的批注。

「滚出沈家。」

林曼华终于开口,声音发哑。

「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沈屿川走过去,一脚踩在那本经书上。

鞋底碾了碾。

我站在门里,看着那只鞋。

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想冲过去。

脚已经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我走下台阶,蹲下来,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那本《青囊经》上印着半个鞋印。

我用袖子擦。

擦不掉。

我把它抱进怀里,起身。

「三天。」

沈屿川嗤笑。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你们会来求我。」

我笑了一下,转身跟警察上了车。

派出所里,问话的是个中年女警。

「直播里那碗水,还有剩吗?」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口贴着封条,封条上有日期和我的签名。

「喷完之后,我当着镜头把剩下的水装了瓶,封了口。回放里能看到,第三十二分十五秒。」

女警愣了一下,接过瓶子。

「另外,」我说,「麻烦查一下沈若瑶的助理,网购记录。曼陀罗种子,网上二十块钱一包。」

女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

「十八。」

她把瓶子放进证物袋,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结果出来我们会通知你。」

我走出派出所,天在下小雨。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男人,撑着一把黑伞。

很高,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骨下压着一双很黑的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伞往我这边偏过来,雨点落在他肩上。

「沈观主。」

我看着他眉心。

一团灰气,盘了不知道多少年,死死压在印堂上。

「裴照?」

「嗯。」

他低头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嘴。

我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脉象细,沉,三步一滞。

「你这毛病,每年冬至吐血,吐完要躺半个月。」

他耳尖红了。

「……清虚子道长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

我松开手。

他把那只手揣进了大衣口袋,又拿出来,又揣回去。

【堂堂裴家掌权人,这手放哪儿都不对劲了。】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爷爷等你很久了。」

「我昨天刚签了跟裴家解除婚约的声明。」

他扶着车门,没动。

「签给沈家的,不作数。」

「为什么?」

「十八年前,清虚子道长替我批过命。他说我活不过二十七,唯一能镇住我这条命的,是沈家那天出生的女儿的命格。」

他看着我。

「裴家认的,从来不是沈家的女儿。是那个命格。」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坐进车里。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别墅的方向,半山腰那片屋顶上空,悬着一层只有我看得见的淡金色的光。

那是十八年来,被那块玉从我身上偷过去、又反哺给整个沈家的运。

此刻,玉碎了。

那层金光,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第六章】

裴家别院在城西,前后三进的老宅子,院里种着一棵三百年的银杏。

裴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等我。

八十岁的人,腰板笔直。

看见我,他把拐杖递给身边的管家,双手抱拳,弯下了腰。

「清虚子道长的高徒,裴某有礼了。」

身后一排佣人,齐刷刷低下头。

我侧身让开,扶住他的胳膊。

「老爷子,我师父走了一百天了。」

他的手在我小臂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声音发闷,「他走之前给我写了信,说他徒弟会自己下山。」

他拍拍我的手背。

「孩子,受委屈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在沈家三天,这是第一个问我委不委屈的人。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银杏叶,没让那点东西冒出来。

第二天中午,派出所的通报出来了。

裴照把平板递到我面前。

「经查,直播现场剩余液体为普通清水。另查明,沈某瑶助理于三日前网购曼陀罗种子一包。沈某瑶涉嫌诬告陷害,已立案调查。」

蓝底白字,盖着红章。

热搜第一,爆了。

「官方打脸!!!」

「自己吃毒药诬陷亲姐姐???」

「我昨天还骂真千金,我现在想穿回去扇自己。」

「这是什么宫斗剧情节啊!」

裴照又往下翻了一页。

「玄真大师的真实身份也被扒出来了。周天禄,三起诈骗案在逃,还有一桩非法行医致人死亡。」

我靠在藤椅上,剥了颗荔枝。

「她不会认的。」

裴照抬眼看我。

傍晚,沈若瑶发了一篇长文。

配图是她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脸色惨白。

「我错了。我被周天禄骗了。他说只要让姐姐离开,沈家就能平安,我太害怕失去爸妈了……那包种子,是他让我吃的,他说这样大家就会相信姐姐有问题。」

最后一段,她写。

「可是我想不通,姐姐为什么那么了解周天禄的过去?连他耳后的疤都知道?」

评论区,风向转了一半。

「对啊,她怎么知道的?」

「会不会真千金和那个大师是一伙的,在演戏?」

「细思极恐……」

裴照看完,脸色冷下来。

「要我处理吗?」

「不用。」

我把荔枝核吐进碟子里。

「她在逼我把底牌亮出来。我偏不。」

【小丫头,脑子挺好使,可惜用错地方了。】

晚上八点,林曼华的电话打进来。

我盯着屏幕上「沈太太」三个字,看了五秒,接通。

「沈知渡!」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哥今早高烧四十度,说胡话,一直喊有个小孩趴在他背上!是不是你干的?你给我解开!」

背景音里,沈振邦在咆哮。

「银行抽贷,城南那块地被叫停,三个大客户同时毁约……全是她!全是她回来以后!」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沈太太。」

那头卡住了。

「白纸黑字,你们签的。沈家兴衰,与我无关。」

我挂了电话。

裴照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听完了全程。

他走过来,把碗放到我手边。

「烫,慢点喝。」

我捧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涩。

第二天,我让裴照开车去了城中村。

一条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墙皮剥落,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中药味。

最里面那间出租屋,门没锁。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五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上,全是一块一块的黑斑,像发了霉的面包。

吴桂芬。

十八年前,市妇幼医院产科的值班护士。

她看见我,眼珠子一点一点瞪大,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是……」

「我是你十八年前,扔在青冥山脚下的那个孩子。」

她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药汤洒了一地。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没撑住,整个人滑下来,跪在了那摊药汤里。

「报应……是报应……」

她抓着我的裤脚,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这身上的病,每年重一分,医院查不出来。周天禄说是换命的反噬,要我一个人扛……」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愿意出来作证吗?」

她哭着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然后她抓紧我的手,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若瑶那孩子,十五岁那年就找到我了。」

「她什么都知道。」

【第七章】

裴老爷子八十大寿,宴设在裴家主宅。

整座京城叫得上名号的人,来了一大半。

沈家也来了。

沈振邦西装笔挺,鬓角比一周前白了一圈。

林曼华挽着他,粉底压不住眼底的青黑。

沈若瑶走在最中间,一身高定白纱,手腕上换了一只新的翡翠镯子。

她的脸色比病床上好了很多,嘴唇抹得通红。

沈屿川没来。

宾客的窃窃私语一路跟着他们。

「沈家怎么还有脸来?」

「听说沈氏撑不过这个月了,来求裴家的。」

「那个假千金不是被立案了吗?」

「取保候审呗,人家律师厉害。」

沈若瑶听见了,脚步没乱,笑容也没乱。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站在主桌边的裴照。

「裴哥哥。」

她仰着脸,声音甜得发腻。

「爷爷大寿,我给爷爷准备了一幅亲手绣的百寿图……」

裴照往后退了一步。

「沈小姐,我们不熟。」

沈若瑶的笑僵在脸上。

沈振邦赶紧上前,堆着笑。

「裴总,婚约的事,两家当年说好的,瑶瑶跟您来往这么多年……」

「沈先生。」

裴照打断他,抬手指向门口。

「我的未婚妻,到了。」

所有人回头。

宴会厅的大门开着。

裴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

他的左手边,是我。

我没换礼服,还是那件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桃木簪挽着。

满厅的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主桌上一位白发老人站了起来。

那是常在新闻里出现的大人物。

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双手合十。

「沈观主。去年家母那场病,多谢您师父出手。」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

地产大亨,医学院院长,京圈最有名的几家掌舵人。

「沈观主。」

「沈观主。」

一声接一声,从大厅这头,传到那头。

林曼华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碎了。

酒液溅在她的裙摆上,她没低头。

她张着嘴,直直地看着我,像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沈振邦扶着桌子,膝盖晃了一下。

「观……观主?」

裴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

「诸位,这是青冥观第十九代观主,沈知渡。也是我裴家,等了十八年的孙媳妇。」

满场掌声。

沈若瑶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只花了三秒,就把那副表情收了回去。

「爷爷,」她红着眼睛走上前,「您被骗了。她跟周天禄是一伙的,警察都还在查……」

「沈若瑶。」

我开口。

她顿住。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认识周天禄?」

我侧过身。

裴家的管家推着一架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吴桂芬裹着毯子,脸上的黑斑在水晶灯下格外扎眼。

沈若瑶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十八年前,市妇幼。」吴桂芬的声音嘶哑,「周天禄给了我二十万,让我把沈家刚生下的女儿,换成我自己的女儿。」

满场哗然。

「他说,沈家女儿是天官赐福的命,换过来,我的女儿就能一辈子享福。换完那天夜里,他让我把那个孩子掐死……」

她哭出声来。

「我下不去手,偷偷把她放在了青冥山脚下。」

沈振邦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不可能……」

「沈先生不信,可以看这个。」

裴照把一叠银行流水递给他。

「三年来,沈若瑶每个月往吴桂芬账户打三千块。备注是,房租。」

林曼华转向沈若瑶。

她的声音在发抖。

「瑶瑶,你说话。」

沈若瑶扑通跪了下去,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妈,我那时才十五岁,我是怕,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林曼华的手伸出去,想扶她。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这是吴桂芬留下的。她跟你见面那天,偷偷录的。」

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杂音之后,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周叔的电话给我。」

「我不怕。只要十八岁生日那天把阵做完,她的命就彻底是我的了,对吧?」

「她死了也是她自己命不好。」

录音停了。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曼华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指尖抖了抖,慢慢收了回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沈若瑶跪在地上,抬着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里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沈振邦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屿川……屿川在医院吐黑血,医生说……说下病危了……」

林曼华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我看向沈若瑶。

她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只翘了一下。

明天,就是我和她的十八岁生日。

【第八章】

裴家别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直播之后,来求我的人一夜之间多出几十个。

有老板,有明星,有抱着孩子从外地赶来的母亲。

管家没办法,只能挨个发号。

凌晨一点,下起了大雨。

两个人冲到门口,浑身湿透。

沈振邦和林曼华。

林曼华的高跟鞋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里。

「我要见沈知渡!我是她妈!」

管家撑着伞,客客气气地递过一张卡片。

「沈太太,三十七号。前面还有三十六位。」

林曼华盯着那张卡片,手抖得接不住。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快死了?!」

「知道。」管家看了一眼队伍,「前面那位,她女儿也快死了。」

林曼华不说话了。

沈振邦接过卡片,攥在手里。

两个人站到了队伍最后。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那两团被雨打湿的影子。

裴照端着姜茶进来,站到我旁边。

「心软了?」

「没有。」

我看了一眼钟。

「在算时间。」

【沈屿川那条命,能撑到天亮。不多不少。】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

队伍里的人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走了。

轮到三十七号,已经是早上六点。

我推开门。

林曼华看见我,腿一软,跪在了台阶下的积水里。

沈振邦愣了两秒,也跟着跪下了。

他手里那张号码卡,泡得字都花了。

「知渡……」林曼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妈错了。妈有眼无珠。你救救你哥,你要什么妈都给你……」

「沈太太,你叫错人了。」

她仰着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生了你啊……」

「你生了我,没养过我一天。」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师父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下山找大夫。那时候,你在给沈若瑶办生日派对。」

林曼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振邦把头低到了地上。

「我救沈屿川。」

两个人猛地抬头。

「玄门规矩,见死不救,折损道行。我救的是一条命,不是你们的儿子。」

我顿了一下。

「诊金按规矩收。沈氏剩下的那点股份,全部捐给山区的孤儿院。签完字,我就去。」

沈振邦的嘴唇哆嗦着。

那是他一辈子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他看了一眼林曼华。

林曼华已经在点头了。

「签……我们签。」

医院。

沈屿川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个破风箱。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往下掉。

我走到床边,掀开他的被子。

他的后背上,趴着一团只有我看得见的黑影,小小的,蜷着手脚,和那天从玉里冒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钱包呢?」

护士愣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来。

钱包夹层里,有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黄色平安符。

沈振邦认出来了。

「这是……瑶瑶送他的。他二十岁生日那年,瑶瑶亲手求的……」

我拆开。

符纸里面,用朱砂写着沈屿川的生辰八字。

下面一行小字。

以身代之,煞归此人。

林曼华捂着嘴,整个人往下滑,被沈振邦一把拽住。

「替身符。」我说,「玉碎了,煞要回头找她。她早就给自己备好了一个替死的。」

我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她最疼的哥哥。」

我掏出打火机,点燃那张符。

火苗窜起来,黑烟从符纸里钻出,在半空扭成一张小孩的脸,张着嘴,没有声音地尖叫。

然后散了。

监护仪的数字停住了。

一下,两下,开始往上走。

沈屿川睁开了眼。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嘴唇动了动。

「对……对不起……」

「留着跟你自己说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廊上,裴照迎上来,把手机递给我。

「沈若瑶从医院跑了。」

屏幕上,是她刚开的直播。

标题:十八岁生日,最后一次和大家说话。

镜头里,她穿着白裙,坐在一间老旧的屋子里,身后点满了蜡烛。

我认出了那根房梁。

沈家西郊老宅,祠堂。

【子时换命。她以为,今天的寿星是她。】

【第九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西郊老宅。

祠堂外面是一片竹林,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暗处说话。

裴照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

「警察在外面五百米,等你的信号。」

「好。」

我往里走。

身后又响起两道脚步声。

沈振邦和林曼华,到底还是跟来了。

我没回头。

祠堂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绿光。

我推开门。

正对面,沈若瑶跪在蒲团上,面前架着手机,直播还开着。

她背后,供桌被搬开了,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阵,七根白蜡烛按北斗的方位摆着。

阵眼两边,各立着一个纸人。

左边那个纸人头上,缠着一缕长发。

右边那个纸人胸口,贴着一团沾了血的纸巾。

周天禄站在阵后,穿着一身黑袍,手里摇着一只铜铃。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

「来得正好。阵已经成了,你站着,等死吧。」

沈若瑶回过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姐姐,你来给我过生日了?」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她的手机,调转镜头,对准那个阵。

「直播别关。」

我对着屏幕说。

「让大家看清楚。」

在线人数,一千八百万。

弹幕滚得看不清字。

周天禄的铜铃摇得更快了。

叮。

叮。

叮。

七根蜡烛的火苗齐刷刷变成了绿色。

我胸口猛地一紧。

像有一只手伸进来,攥住了心脏,往外拽。

膝盖一软,我单膝跪在了地上。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顺着嘴角淌下来。

门口,林曼华尖叫了一声。

沈若瑶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你看,你还是输了。」

「你回来干什么呢?你就该死在那座山上。」

我撑着地面,抬起头。

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然后我笑了。

「沈若瑶,你那根头发,是谁的?」

她的笑停住了。

「回家那天,你扑过来抱我,掉了一根在我袖口上。」

我慢慢站起来。

「我缠在了自己的梳子上。」

沈若瑶的脸,一寸一寸变白。

「那张纸巾上的血,」我看向周天禄,「混着鸡冠血。那天录节目,我刚宰完一只鸡。」

周天禄手里的铜铃,停了。

「鸡冠血破阴阵。你师父没教过你?」

他的脸皮抖了一下。

「不可能……」

我从怀里抽出一张黄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拿我的命去换她自己的命,那偷了十八年的东西,就该还回来了。」

符纸拍在阵眼上。

轰。

七根蜡烛同时炸开。

绿火烧上了左边那个纸人,缠在它头上的长发吱吱作响,蜷成一团焦黑。

一股暖流从地底涌上来,穿过我的脚心,冲进四肢百骸。

像冬天里,有人往我怀里塞了一个火炉。

十八年。

被偷走的东西,回来了。

周天禄惨叫一声,扔掉铜铃,双手捂住胸口。

他的十根手指从指尖开始发黑,一路往上蔓延,像被墨汁泡过。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跪倒在阵里。

「反噬……反噬了……」

沈若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手。

手背上的皮肤,在烛光里慢慢起了褶子。

她的一缕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是灰白色的。

又一缕。

又一缕。

「不……」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一把,全是白的。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弹幕彻底停了。

祠堂的门被撞开,一群警察冲进来,把瘫在地上的周天禄按住,手铐咔嚓一声。

沈若瑶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林曼华。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妈!妈你救我!都是周天禄逼我的!是他骗我的!」

林曼华往后退了一步。

沈若瑶扑空了,摔在门槛上。

她趴在地上,又转向我。

「姐姐……姐姐我错了……都是他们不要我,我才……我只是怕……」

她爬过来,抓住我的裤脚。

我低头,看着那只布满褶皱的手。

「你十五岁就知道了。」

她的手指一僵。

「三年。一千多个晚上。你有一千多次机会停手。」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趴在地上,手还维持着抓东西的姿势。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在一片狼藉的阵里摸索,捡起那块碎成两半的平安扣,捧在手心里。

她对着它笑。

「我是沈家大小姐……我是沈家大小姐……我有钢琴,我有裴哥哥,我是福星……」

一个女警走过去,给她戴上手铐。

她没反抗,一直低着头,对着那块碎玉喃喃自语。

被拖出门的时候,她的白裙拖在地上,扫过那摊烧成灰的纸人。

门口,林曼华靠着门框滑坐下去,捂着脸,哭不出声来。

沈振邦站在雨地里,背一下子佝偻了。

裴照走进来,把伞撑在我头顶,用拇指擦掉我嘴角残留的血迹。

「疼不疼?」

我看着他。

「刚才疼。现在不疼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停在了五千零二十万。

最后一条弹幕,被刷了上万遍。

「生日快乐,沈观主。」

【第十章】

《一家人》最后一期,是沈家点名要录的。

一个人都没来看笑话。

所有人都在看。

镜头里,沈振邦坐在正中,头发白了一大半,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沈氏集团上周正式破产清算,城南的别墅被法院查封。

林曼华坐在他旁边,没化妆,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沈屿川拄着拐杖站在一边,捐出去的那些股份文件,他一张一张摆在了桌上。

三个人对着镜头,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们,对不起沈知渡。」

沈振邦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听信谗言,把亲生女儿赶出家门。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

林曼华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

弹幕一边倒。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这道歉我替真千金不接受。」

「迟来的亲情比草都贱。」

那天我没看直播。

那天我在青冥山上,给师父的坟添土。

后来的消息,是裴照念给我听的。

沈若瑶以诬告陷害罪、故意伤害罪被提起公诉。

精神鉴定的结果出来,她没疯,只是每天都对着看守所的墙说话,说自己是沈家大小姐,说明天要去参加钢琴比赛。

她一头白发,看起来像四十岁。

周天禄数罪并罚。

吴桂芬做了污点证人,判了缓刑,回老家去了。

听说那些黑斑,在那天之后,一块一块地淡了。

我坐在银杏树下,听他念完,剥了一颗栗子。

「还有吗?」

裴照放下手机。

「还有一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石桌上。

推到我面前。

又往回收了一点。

又推回来。

我看着他那只手。

【堂堂裴家掌权人,推个盒子推出了三个来回。】

「冬至那天,我没吐血。」他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二十六年来第一次。」

「我知道。」

「我想……」

他还没说完,山门那边传来道童的声音。

「观主!山下有人找!」

我站起来,往山门走。

裴照把那个盒子捏在手心里,跟在我后面,一步不落。

青冥观的山门外,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从石阶一直排到山脚。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号码卡。

队伍的最后面,是三个人。

林曼华手里捧着一个蛋糕。

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被山风吹灭了一半。

沈振邦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号码卡,一百零八号。

沈屿川拄着拐杖,盯着脚下的台阶,不敢抬头。

林曼华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被前面的人挡住。

「知渡!今天……今天是你生日,妈给你做了蛋糕,妈亲手做的……」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回家吧……你回家,妈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站在山门里,隔着长长的队伍,看着她手里那个蛋糕。

奶油已经被风吹得塌了一角。

「沈太太。」

她的笑僵在脸上。

「我的生日,不是今天。」

我说。

「是我师父在这道山门口,把我捡回来的那一天。」

林曼华手里的蛋糕晃了一下。

一根蜡烛倒下去,戳进了奶油里。

她站在那儿,张着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振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一百零八号。

那个数字,被他的指节捏得变了形。

沈屿川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

道童凑过来,小声问。

「观主,那三个人,今天还看吗?」

我没回答,转身往观里走。

身后,裴照替我推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缝一点一点合拢。

最后一眼,我看见林曼华跪坐在石阶上,捧着那个塌了的蛋糕。

最后一根蜡烛,被风吹灭了。

门关上了。

裴照站在我身边,把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又推到了我手里。

这一次,他没往回收。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把它揣进了道袍的袖子里。

「观主,」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下一位?」

我笑了笑,朝山门那边扬了扬下巴。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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