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 1987 年,前世爹把 14 岁妹妹卖给邻村傻子换了三千块彩礼给弟弟盖房。
这世重生在妹妹被接走的前一夜,我没吵没闹,把爹灌醉绑上马帮的骡子背,然后对他说道:“你不是喜欢卖人吗?你自己去山那边卖力气修路吧。”
(一)
我爹喝醉了,趴在板凳上笑。
他说周家明天就来人,三千块彩礼,够给你弟盖新房。
我妹缩在灶屋角落,手里攥着半块红薯。
指甲掐进肉里,没敢出声。
前世这时候,我跪在地上求他。
被他一锄头抡在腿上,断了。
我是爬着去拦周家迎亲的人的。
没拦住。
妹妹进了周家,不到三年就疯了。
我断了腿,流落县城,捡垃圾过了半辈子。
临死前听说,妹妹在河里淹死了。
村里人说,是自己跳的。
我闭上眼,再睁开——
灶屋还是那个灶屋。
爹的酒气还在。
妹妹还在角落,好好的,活着。
墙上的日历写着:一九八七年,农历六月十三。
就是明天。
周家明天来定亲。
三千块,买我十四岁的妹妹。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我回来了。
爹还在笑,嘴里嘟囔着树财的新房。
树财是我弟,比我小五岁。
在这个家,他是天。
我和妹妹是草。
我站起来,没说话。
走到灶台边,拿起酒壶。
“爹,再喝点。”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耐烦。
“你个丧门星,凑什么热闹?”
我没还嘴。
前世我还嘴,挨的打更多。
我给他满上。
“明天周家来人,不得喝好?”
他愣了一下,笑了。
“还是你懂事。”
端起碗,一口闷了。
我给他又倒上。
他一杯接一杯。
我一杯接一杯地陪。
前世我酒量差,这一世我在县城捡了二十年垃圾,冬天全靠喝两口劣质白酒取暖。
半斤白的下去,跟喝水似的。
爹不行。
他没喝几杯,舌头就大了。
“树生啊……你妹这婚事……是她的福分……”
“嗯,福分。”
“周家那小子虽然傻点……但有钱呐……”
“嗯,有钱。”
“你弟娶媳妇……就靠这彩礼了……”
“嗯,靠这彩礼。”
他趴在桌上,呼噜声响起来。
我伸手推了推。
没动。
醉死过去了。
我没急着动。
先去灶屋看妹妹。
她还蹲在那里,红薯已经啃完了。
“小莲。”
她吓得一哆嗦。
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
前世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我总是急,总是吼,总是劝爹。
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叫过她。
“哥?”
“收拾东西。”
她愣住。
“啥?”
“明天不下山去周家。”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哥……不行的……爹会打死你……”
“他已经打不动我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听着,哥说的话,你信不信?”
她看着我。
十四岁的丫头,脸是蜡黄的。
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怕。
前世这个眼神,我到死都忘不掉。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咬着嘴唇,摇头。
“那你就听我的。”
我指了指灶房后面那个小布包。
“把你那双胶鞋穿上,棉袄也包上。”
“我们去哪儿?”
“下山。”
“妈呢?”
我顿了一下。
妈在里屋。
前世妈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她不是不想说。
她是不敢。
爹打她的时候,她抱着头哭,从来不敢还一下手。
这一世……
我叹了口气。
“妈一起走。”
里屋的灯是暗的。
妈坐在床边,没睡。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树生?你爹呢?”
“醉了。”
她松了口气,又马上绷紧。
“你……你要做啥?”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明天周家来,你知道意味着啥。”
她低下头。
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是你爹定的……我……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
我声音放轻。
“我不怪你。”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但今天,你得做主一次。”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树生……你别闹……你闹不过他的……”
“我不闹。”
我站起来。
“我就是带妹妹和你,下山去县城。”
“那你爹醒了……”
“他醒不了。”
妈愣住。
我没解释。
转身出了里屋。
月亮很亮。
(二)
白果村在半山腰,三十几户人家。
马帮陈大叔的铺子在村尾。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擦骡子背上的鞍。
“陈大叔。”
他回头,看见是我,皱起眉。
“树生?这么晚了,你爹又让你出来打酒?”
“不是。”
我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那是我攒了半年的。
“大叔,借你的骡子用一下。”
他没接钱。
“你要干啥?”
“绑个人。”
他以为我喝多了,笑了一声。
“绑谁?”
“我爹。”
他笑不出来了。
陈大叔是白果村少数对我好过的人。
前世我腿断了,是他用骡子把我驮下山的。
他看了我半天。
“树生,你跟我说实话。”
“明天周家来买我妹。”
我声音很平。
“三千块,给我弟盖房。”
陈大叔的脸沉下来。
他知道我爹陈老根是什么人。
这事儿在村里不是秘密。
“你……你想咋办?”
“我把他绑你骡子上。”
我把钱往前推了推。
“你赶马帮不是常跑其他地方吗?”
“山那边修路,正好缺苦力。”
“让他去修三个月路。”
“等他回来,我妹早不在白果村了。”
陈大叔盯着我。
我没躲。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这是……反了。”
“嗯。”
“你爹醒了会杀了你。”
“他找不到我。”
“你妈和你妹呢?”
“下山,去县城。”
他沉默了半天。
把钱推回来。
“骡子借你。钱不要。”
“大叔——”
“你爹那个人,早该有人治治了。”
他解下一根麻绳。
“但我跟你说,这事儿我没参与。”
“明白。”
“明天一早我就赶马帮出山,路上多的是苦力,没人注意多一个醉汉。”
我攥紧麻绳,给他磕了个头。
他偏头躲开了。
“别磕。你妹是个好娃,别让她毁在陈老根手里。”
回到家,爹还在打呼噜。
我和陈大叔一起,把他架到了骡子背上。
他醉得像头死猪。
嘴里还在嘟囔树财的新房。
我用麻绳把他捆了个结实。
陈大叔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工地,给他松绑。”
我低声说。
“让他干活。管饭就行。”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陈大叔点点头,翻身上马。
骡子踏着月光,往山下去了。
爹的呼噜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院坝里,看着那一团黑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心里没有一点痛快。
只有空。
前世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地上爬着哭。
这一世,我站着。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妈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妹妹跟在后面,胶鞋穿好了。
“树生。”妈的声音在抖。
“我们……真走?”
我转身。
月亮底下,妈和妹妹都看着我。
她们的脸是白的。
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怕。
是一点点——不敢信的盼头。
我点点头。
“走。”
“那……那你爹醒了回来……”
“他三个月后才回得来。”
妈愣住。
我没解释。
指了指山下的路。
“走夜路,天亮前到县城。”
妹妹小声问:“哥,我们去县城干啥?”
我摸了摸她的头。
“卖酸汤。”
她愣住。
我笑了。
前世我在县城捡垃圾,隔壁巷口有个苗家阿婆卖酸汤鱼。
我帮她挑了十年水。
她手把手教了我十年。
她常说:树生啊,我教你的这手艺,不要烂在了你们那白果村里。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山路很黑。
妈走中间,妹妹走前面,我断后。
走到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妹妹忽然回头。
“哥。”
“嗯?”
“爹……他会不会……”
我沉默了一下。
“他饿不死。”
“修路管饭。”
“他就是出点力。”
妹妹低下头,没再问。
妈攥着我的手,全是汗。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脚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沙沙的。
天边渐渐泛白。
远处县城的轮廓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一九八七年的县城,街面还是土的。
但那又怎么样。
我回来了。
这一次,妹妹不进周家。
妈不再挨打。
我要在这个县城,把从前失去的,一口一口吃回来。
(三)
县城比我记忆中还要破。
一九八七年的县城里,柏油路只铺了主街。
两边是土坯房,供销社的招牌褪了色。
我妈站在街口,不敢动。
妹妹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她们这辈子没出过白果村。
最远去过乡上赶集。
“哥,我们……住哪儿?”
我摸了摸口袋。
身上一共二十三块钱。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前世我在县城捡垃圾,哪儿都熟。
我带她们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有个招待所,招牌写着“国营”两个字。
进门是个柜台,后面坐着个打毛线的大妈。
“住宿多少钱?”
大妈抬眼皮扫了我们一眼。
“通铺五毛一晚,单间一块五。”
我咬了咬牙。
“通铺。”
妈急了:“树生——”
“通铺就通铺。”
我把一块五拍在柜台上。
“要三个铺位。”
大妈数了钱,扔给我三把钥匙。
“二楼左手,男女分开。”
我愣了一下。
“男女分开?”
“不然呢?”
大妈翻了个白眼。
“你带着老婆孩子开一间,像话吗?”
妈脸一下子红了。
妹妹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这才反应过来。
在大妈眼里,我妈是我媳妇,我是带老婆孩子出来的。
我没解释。
解释不清。
前世我在这个招待所门口蹲过无数次。
知道通铺是什么样。
一间大屋,两排木板床,八个人挤一起。
但没关系。
有个屋顶,有床板,就够了。
晚上躺在通铺上,我睡不着。
隔壁床是个跑买卖的贩子,打着呼噜。
妈和妹妹在隔壁女铺。
我盯着房顶的横梁,盘算明天干什么。
二十三块钱。
住店一晚一块五,三天后就见底。
必须明天就开张。
卖酸汤鱼是不行的。
没有锅,没有灶,没有本钱买鱼。
但我有手艺。
酸汤。
苗家酸汤,靠的是番茄、辣椒、木姜子,配上米汤发酵。
这些东西,菜市场都有。
便宜。
我可以先做小罐酸汤,拎着沿街卖。
一罐五毛。
一早上卖二十罐,就是十块。
够三天饭钱。
我翻了个身。
先活过明天。
第二天一早,我把妈和妹妹留在招待所。
自己去了菜市场。
番茄最便宜,两分钱一斤。
辣椒论堆卖,一毛钱一堆。
木姜子是新鲜的,苗家老乡在路边摆。
我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小袋。
又找一个土陶摊子,买了十个小瓦罐。
总共花了五块。
手里还剩十八。
我在招待所后院,借了大妈的煤炉。
“你这是干啥?”
大妈凑过来看。
“熬酸汤。”
“酸汤?”
她笑了。
“这玩意儿我们贵州人谁不会做?”
“大妈,您尝一口再说。”
我切番茄,舂辣椒,木姜子用石臼碾碎。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准。
前世阿婆教我的时候说过。
酸汤不是熬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大火煮开,小火慢煨,最后加一勺米汤。
那勺米汤是魂。
大妈站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不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这汤……怎么跟我娘家做的一个味?”
“我学的苗家手艺。”
我把第一罐盛出来,递给她。
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然后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大妈?”
她眼圈红了。
“多少年没喝过这个味了。”
“我娘家妈,做酸汤就是这个路数。”
她抹了把脸。
“你这汤,五毛一罐亏了。”
“一块五一罐,都有人抢。”
我心里一动。
“大妈,您认得人多。”
“帮我指条路?”
大妈姓刘,是县城里的老人。
她男人以前是供销社食堂的厨师。
前年走了。
她现在守着招待所,等退休。
“你这酸汤,别在街上零卖。”
刘大妈掰着手指头给我算。
“街上零卖,一天卖二十罐顶天了。”
“你直接送供销社食堂。”
“他们天天给职工做饭,酸汤鱼是常备菜。”
“用量大。”
我愣住。
“供销社……肯要我这种个体户?”
“个体户怎么了?”
刘大妈哼了一声。
“现在政策松了,只要东西好,谁管你什么身份。”
“我给你写个条子。”
她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你明天拿着这个,去找食堂的王主任。”
“就说我让你去的。”
我接过纸条,手在抖。
“大妈,这——”
“别谢我。”
她转身走了。
“你这汤,不该烂在招待所后院。”
那天晚上,我熬了二十罐酸汤。
妈和妹妹也来了后院帮忙。
妈切番茄,妹妹剥蒜。
我掌勺。
月光底下,三个人围着煤炉。
妹妹偷偷舀了一勺汤,烫得直吸气。
“哥,好喝。”
“比家里的好喝。”
妈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
“树生……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我顿了一下。
“在白果村,跟着走村的苗家阿婆学的。”
我不能说我前世捡了二十年垃圾。
妈会吓死。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爹不把我打出去才怪。”
妈不说话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在白果村,手艺是男人的。
一个大男人会做酸汤,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但在这儿,没人认识我们。
(四)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二十罐酸汤,按刘大妈给的地址找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三层楼,门口两根大柱子。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前世我在这门口捡过瓶子。
那时候我穿着破衣服,保安把我赶了三回。
今天我拎着瓦罐,穿着干净的布褂子。
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食堂在二楼。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着围裙,正在尝菜。
“找谁?”
“王主任,我姓陈。”
我把刘大妈的纸条递过去。
“刘阿姨让我来的。”
他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我。
“你这是?”
“酸汤。”
我把一罐递过去。
“您尝尝。”
他皱着眉,拿勺子舀了一口。
嚼了嚼。
停住了。
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这汤……哪儿学的?”
“苗家阿婆传的手艺。”
“一罐多少钱?”
我咬了咬牙。
“一块。”
他没还价。
“二十罐我全要了。”
“以后你每天送三十罐来。”
“月结。”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三十罐。
一罐一块。
一天三十块。
一个月九百。
一九八七年,县城正式工一个月才六十块。
我攥紧瓦罐的手在抖。
“王主任……我有个条件。”
他挑眉。
“你说。”
“我要预支半个月的钱。”
“我……我妈和我妹,要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
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
“先拿十块。”
“明天准时送汤来。”
我接过那十块钱。
纸币是旧的,边角都磨圆了。
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
(五)
十块钱到手,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从招待所通铺,搬到巷子口一间民房。
一个月八块钱,带个小院子。
妈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妹妹也有地方写作业了。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把酸汤升级。
光送供销社食堂不是长久之计。
食堂要的是鲜酸汤,每天送货,量就那么大。
我要做酸汤酱。
装在瓶子里,能放三个月。
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是前世阿婆临终前跟我说的。
她说:树生,鲜汤是过路客,酱才是长久生意。
她那时候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拉着我的手说:你要是有一天不捡垃圾了,就做酱。
我当时答应着,转头就忘了。
现在,我记得清清楚楚。
做酱比做汤难。
比例要准。
番茄要选熟透的,辣椒要晒成半干,木姜子不能多也不能少。
最关键的是发酵。
酸汤酱要在陶罐里封足七天。
七天后开坛,那股酸香能飘半条街。
我在小院子里摆了二十个陶罐。
妈负责看火,妹妹负责洗番茄。
我负责炒料。
七天后,第一坛开了。
妹妹凑过来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哥,好香。”
妈舀了一勺,尝了尝。
她哭了。
“树生……这比你外婆做的还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
前世阿婆教我的,是苗家最老的路子。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这么做了。
这就是我的本钱。
第二周,我拎着两瓶酸汤酱,去了县食品站。
食品站的站长姓周,是个老头,戴个老花镜。
我把瓶子递过去。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
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嘴里。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伙子,你这酱,有销路吗?”
“没有。”
“那你想怎么卖?”
“我供货,你们收购。”
“一瓶我卖三毛。”
“你们装瓶贴标,卖五毛。”
他手指敲着桌子。
“我们凭什么要你的?”
“周站长,您先尝尝这个。”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瓶。
“这是我自己吃的。”
“跟您收购的那瓶不一样。”
他愣了。
“怎么不一样?”
“您尝尝。”
他尝了。
眉头皱起来。
“这瓶……怎么更鲜?”
“这瓶是我做给自己家吃的。”
我看着他。
“我供货给你们的,是大货。”
“但我保证,大货的品质,不比这瓶差。”
“如果三个月后,您觉得不行,我无条件退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鬼主意不少。”
“行。”
“我收你一千瓶。”
“下个月交货。”
一千瓶。
一瓶三毛。
三百块。
我从食品站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怕。
是激动。
三百块。
一九八七年,我爹在白果村种一年地,刨去上交,攒不下五十块。
我一个月,三百。
(六)
我蹲在食品站门口,点了根烟。
前世我在这里捡过烟头。
现在我自己买了一包。
两毛钱一包的经济烟。
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但心里是踏实的。
回到家,妈和妹妹正在院子里晒辣椒。
“哥,怎么样?”
我把三百块钱的定金,掏出来放在桌上。
妈看着那叠钱,不敢伸手。
“树生……这……”
“妈,从今天起。”
“我们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了。”
妹妹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哥,我们有钱了?”
“有了。”
“能吃饱饭了?”
“能了。”
“能……能买新书包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就买。”
她蹦起来,跑进屋里。
妈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钱。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钱上。
我没劝她。
让她哭吧。
前世她哭了一辈子。
这一世,让她哭点高兴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忙的一个月。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熬汤。
妈烧火,妹妹洗瓶子。
我骑车送供销社,回来再灌食品站的订单。
二十个陶罐不够,我又买了三十个。
院子里摆满了。
邻居开始探头。
“这老陈家,做什么呢?”
“天天熬汤,香得很。”
“听说卖给了食品站。”
“一个月赚不少吧?”
我听见了,不接话。
做生意,闷声发大财。
前世我穷了四十年,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
一个月后,一千瓶准时交货。
周站长验收完,当场结了尾款。
又给我下了两千瓶的订单。
我数着钱,两千瓶就是六百块。
加上供销社的月结九百。
这个月,我能赚一千五。
一千五。
一九八七年,这个数字能让一半人眼红。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要更大的盘子。
(七)
食品站的订单稳定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开饭馆。
光卖酱和汤,天花板看得见。
但开饭馆不一样。
饭馆是活广告。
客人吃了我的酸汤鱼,觉得好,会买酱带走。
饭馆是根,酱是枝叶。
根扎下去,枝叶才能长。
我在县城最好的位置——主街十字路口——租了一间门面。
一个月租金四十块。
贵。
但位置好。
门口就是汽车站,南来北往的人都从这儿过。
我花了两百块,简单装修了一下。
刷白墙,打了六张木桌子,挂了个招牌。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
四个字:陈家酸汤。
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字。
就这四个字。
开业那天,我没放鞭炮。
就煮了一锅酸汤鱼,摆在门口。
路过的人,免费尝一碗。
第一个尝的是个跑长途的司机。
他喝了一口汤,愣了。
“老板,你这汤……是苗家的路子吧?”
“是。”
“我以前在台江吃过,就是这个味。”
他一连喝了三碗。
吃完掏了五块钱。
“老板,我以后跑车,就定点在你这儿吃。”
他这一嗓子,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旁边摆摊的、等车的、路过的,都围过来了。
一锅汤,半天就见底了。
妈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妹妹端盘子,脸涨得通红。
我掌勺。
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
关门算账的时候,妈手抖着数钱。
“树生……今天……”
“多少?”
“六十三块。”
一天六十三。
一个月就是一千八。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满屋子的空碗。
笑了。
饭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一个月后,我雇了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巷口的张婶,负责洗菜切菜。
一个是县中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叫李红,负责端盘子算账。
妹妹放学就来饭馆写作业。
妈终于不用再洗碗了。
她现在的工作,是坐在柜台后面收钱。
第一次收到钱的时候,她手在抖。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熟练地找零了。
偶尔有客人夸她:“老板娘,你这汤好喝。”
她脸会红。
但不再躲了。
我看着她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心里踏实。
前世她到死,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
这一世,我给她做了两身上好的蓝布衫。
她不舍得穿,压在箱底。
我偷偷拿出来,给她挂在门后。
她看见,骂了我一句浪费。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屋笑。
妹妹的变化最大。
来县城三个月,她脸上有肉了。
不再是白果村那个蜡黄的丫头。
学校老师说,她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
“陈树莲同学,有写作天赋。”
我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半天。
前世妹妹进了周家,疯了。
后来投河死了。
她这辈子连字都没认全。
这一世,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老师说她有天赋。
我去学校开家长会那天,站在教室后面。
妹妹站在讲台上,念她写的作文。
题目是《我的哥哥》。
她念:
“我哥哥以前不说话。”
“他每天上山砍柴,回来就被爹骂。”
“后来有一天,他带我们走了。”
“现在他开了饭馆,做的酸汤是全县城最好喝的。”
“我以后要当作家,写我哥哥的故事。”
教室里的家长都在鼓掌。
我站在后面,眼泪掉下来。
赶紧擦了。
不能让人看见。
日子就这么过着。
饭馆生意稳定,酱的订单也稳。
我算了一笔账。
去掉成本和人工,一个月净赚一千五。
一年就是一万八。
一九八七年,一万八是什么概念?
县城的房子,一百块钱一平。
我一年能买一百八十平。
但我没买房。
我把钱存着。
我知道,陈老根快回来了。
三个月。
陈大叔那边应该快放人了。
他回来那天,就是麻烦开始的时候。
我得有准备。
(九)
我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我正在后厨炒菜。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桂兰!你给我出来!”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是陈老根。
他回来了。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出去。
爹站在饭馆门口。
黑了,瘦了,脸上全是灰。
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被激怒的、要杀人的光。
他旁边站着陈树财,我弟。
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穿着破褂子,一脸茫然。
爹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我。
“树生?”
“你……你个逆子!”
他冲过来就要打。
我没躲。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拳头举到半空,停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不躲。
也大概是看见了饭馆的招牌。
“陈家酸汤”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很。
他转头看了看饭馆里面。
六张木桌子,坐了一半客人。
妈在柜台后面。
妹妹在端盘子。
他愣住了。
“这……这是你的?”
“我的。”
“你开的?”
“我开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把门关了一半。
“别挡着客人。”
他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回过神。
“你个逆子!”
“你把你爹绑在骡子上,扔到山里修路!”
“你妈呢?你妹呢?你就这么把家搬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声音很大。
饭馆里的客人都回头看。
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白了。
妹妹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我没急。
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爹,你说完了?”
他喘着气,瞪着我。
“说完了,听我说。”
我声音很平。
“第一,我没绑你。”
“陈大叔的骡子,是你自己喝醉了爬上去的。”
“他到工地给你松了绑,你爱干不干。”
“这三个月,你挣的钱呢?”
爹愣了一下。
“我……我挣的钱,凭什么给你?”
“我没要你的钱。”
我看着他。
“我就问一句,你修路那三个月,是不是管饭?”
“是不是有地方住?”
“是不是比在白果村挨饿强?”
他说不出话。
“第二,我妈和我妹,不是我拐走的。”
“是她们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你问问她们。”
我回头看妈。
妈站在柜台后面,嘴唇在抖。
但她没躲。
她第一次,正面看着爹。
“老根。”
“我跟树生走,是我愿意的。”
爹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听过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你——”
“在白果村,你打了我二十年。”
“小莲十四岁,你就要把她卖三千块。”
“我……我受够了。”
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头看妹妹。
“小莲……你呢?”
妹妹放下盘子。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爹。”
“我不回白果村。”
“我在这儿上学。”
“老师说我以后能考中专。”
爹看着我们三个人。
一个两个,都不站在他那边。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的。
是气的。
“好……好……”
“你们翅膀硬了。”
“我是爹!你们不认我了?”
“我去告你们!”
“我去派出所!”
他转身就要走。
我站起来。
“爹。”
他回头。
“你要告,随便你。”
“但我提醒你一句。”
“你把女儿卖三千块换彩礼,这事儿派出所管不管?”
他脚步一顿。
“你打了我妈二十年,这事儿管不管?”
他的脸白了。
“你……你——”
“我不告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声音很平。
“你要是想在县城闹,我奉陪。”
“但闹完了,你得走。”
“这是我的饭馆。”
“不是白果村。”
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旁边的陈树财,拉了拉他的衣角。
“爹……我们……我们住哪儿?”
爹这才想起,他们没地方去。
白果村的家,没人了。
地也荒了。
他们身上,只有修路挣的几十块钱。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
叹了口气。
“进来吧。”
“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爹坐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陈树财吃了三大碗酸汤鱼,连汤都喝干净了。
妈坐在旁边,没动筷子。
妹妹一直低着头。
我给他们各盛了一碗汤。
吃完,爹抹了抹嘴。
“树生。”
“嗯。”
“你……你就这么容不下你爹?”
我看着他。
“我没容不下你。”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回白果村,我每个月给你二十块钱生活费。”
“第二,你留在县城,在我饭馆干活。”
“一个月我给你三十块。”
“管吃管住。”
爹愣住。
“你……你让我给你打工?”
“不是打工。”
我看着他。
“是你自己挣饭吃。”
他脸涨红了。
“我不去!”
“我是你爹!你让我给你端盘子?”
“那你回白果村。”
他又愣住。
回白果村?
家都没了。
地也荒了。
他回去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一跺脚。
“我……我住几天再说!”
我点点头。
“行。”
“住几天。”
我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陈老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会闹。
会作。
会想办法把这个饭馆搅和黄了。
但我不怕。
这一世,我不是白果村那个任他打的陈树生了。
我是县城里,开着饭馆的陈老板。
(十一)
陈树财留下来了。
爹本来不打算留。
但树财不走。
他第一次吃这么好的饭。
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县城。
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正是馋嘴的时候。
他赖在饭馆里,不走了。
爹没办法,也只好留下。
我在后院搭了个小棚子,让他们住。
有床,有被,比白果村的土坯房强。
但麻烦也来了。
树财这个人,是爹惯出来的。
在白果村,他什么都不干。
吃饭娘端到手上,穿衣娘递到面前。
来了饭馆,他也一样。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就吃。
吃完就坐在柜台前面看电视——我给饭馆买了个黑白电视,招揽客人用的。
张婶看不下去了。
“树生,你这弟弟,不能这么养着。”
“十五岁了,该干活了。”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把树财叫到跟前。
“树财。”
“哥。”
“从今天起,你在后厨帮忙。”
“干啥?”
“洗菜。”
他脸垮下来。
“我不会。”
“学。”
“我……我手嫩,洗不了菜。”
我看着他。
前世我十四岁,已经一个人上山砍柴了。
他十五岁,手嫩。
“你手嫩?”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
白白净净,确实没干过重活。
“在白果村,你天天干啥?”
“我……我读书啊。”
“你读的哪门子书?”
“村小啊……读到三年级就不念了。”
我气笑了。
读到三年级,叫读书?
“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洗菜也行。”
“那你回家。”
他愣住。
“回……回哪儿?”
“回白果村。”
“家里有地,你自己种。”
“我这儿不养闲人。”
他脸白了。
他知道,回白果村就是饿死。
“哥……我……我洗。”
树财开始洗菜了。
但洗得一塌糊涂。
白菜叶子上全是泥,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
张婶在旁边叹气。
“这孩子,是真没干过活。”
我没骂他。
我自己上手,给他示范。
“白菜要一片一片掰,泥在根部。”
“土豆先洗,再削皮。”
他站在旁边看。
看了三天,还是不会。
第四天,他摔了一筐菜,跑了。
跑到爹那里告状。
“爹!哥欺负我!”
“他让我洗菜!”
“我手都泡肿了!”
爹一听,炸了。
冲过来找我。
“陈树生!你个没良心的!”
“你弟弟才十五!你让他洗菜?”
“你是不是人?”
我正在炒菜。
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他十五了。”
“我十五的时候,已经在山里砍两个月柴了。”
“他在我这儿白吃白住,洗个菜怎么了?”
“那是你弟!”
“我知道是我弟。”
我把火关了。
“正因为是我弟,我才教他干活。”
“不然他以后怎么办?”
“靠你养?”
“你养得活吗?”
爹被我噎住。
“我……我是他爹!”
“你是他爹,你教他什么了?”
“教他偷懒?教他骂人?教他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他?”
爹脸涨红,说不出话。
“爹,我话说在这儿。”
“树财在我这儿,就得干活。”
“不想干,可以。”
“你带他回白果村。”
“我每个月给你二十块,够你们俩吃饭。”
“但别在我这儿,指手画脚。”
爹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
最后他一甩袖子,走了。
回去拉着树财。
“走!树财!咱回白果村!”
“不受他这个气!”
树财愣住。
“爹……回白果村吃啥?”
“吃……吃……”
爹说不出来。
回白果村,吃什么?
地都荒了半年了。
粮食早没了。
树财站在那里,不走。
“爹,我不回。”
“我在哥这儿有鱼吃。”
“回去喝西北风啊?”
爹愣住。
他没想到,自己亲儿子,居然不跟他走。
他指着树财,手抖。
“你……你个白眼狼!”
树财低下头,不说话。
但脚没动。
爹一个人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好……好……”
“你们都长大了。”
“我是多余的。”
他开始抹眼泪。
我没劝。
前世他打我的时候,可没哭过。
这一世,他会哭了。
晚了。
从那天起,树财老实了。
不是想通了。
是怕了。
怕真被赶回白果村。
他开始学洗菜,学切菜,学端盘子。
笨是笨了点。
但肯学了。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独立站柜台了。
客人来了,他会喊:“里面坐!”
算账也越来越利索。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弟弟,不是坏人。
就是被爹惯坏了。
要是早几年让他干活,不至于现在这样。
但晚了也不晚。
十五岁,正是学东西的时候。
我打算等他再稳一点,教他管账。
以后饭馆做大了,总得有个自己人。
至于爹……
他现在每天坐在饭馆角落里,不说话。
也不闹事。
就看着我们忙。
偶尔帮着擦擦桌子。
我没拦着。
他愿意干,就让他干。
总比闲着闹事强。
但我知道,这是表面的平静。
陈老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不会就这么认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我这个饭馆搅黄的机会。
我没猜错。
半个月后,机会来了。
周家的人,找来了。
(十二)
来的是周老大,周家的长子。
带着两个后生,堵在饭馆门口。
“陈树生!”
他嗓门很大,街上的人都回头看。
“你给我出来!”
我正在后厨,听见声音就知道怎么回事。
该来的,总会来。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周大哥。”
“你还认得我?”
周老大脸是黑的。
“三个月前,你爹收了我三千块定金。”
“说好了,六月十三,你妹进我周家。”
“结果呢?”
“人呢?”
“你们一家跑了?”
“我弟弟在家等了三个月,等了个空!”
他声音很大。
饭馆里的客人都放下筷子。
妈在柜台后面,脸白了。
妹妹在后厨,吓得不敢出来。
我没慌。
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周大哥,你先坐。”
“我坐什么坐!”
“你退钱!”
“三千块,一分不少!”
“不然我今天砸了你这破饭馆!”
他旁边两个后生,往前凑了一步。
我看着他。
“周大哥,钱我会退。”
“但你先听我说一句。”
“说!”
“第一,那三千块,是我爹收的。”
“不是我收的。”
“第二,我妹今年十四。”
“你弟弟是傻子,你们家是知道的。”
“十四岁的姑娘,卖给一个傻子,这事儿搁哪儿说,都不占理。”
周老大脸涨红。
“你放屁!”
“我们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
我站起来。
“周大哥,你今年三十了吧?”
“你弟弟比你小五岁,今年二十五。”
“我妹十四。”
“她还是个孩子。”
“你告诉我,这叫明媒正娶?”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十四岁?”
“卖给傻子?”
“这不是害人吗?”
周老大听见了,脸更红。
“我们……我们给了彩礼的!”
“彩礼我退。”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他面前。
三千块。
一叠钱,用布包着。
周老大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把钱准备好了。
“这三千块,原数奉还。”
“少一分,你去派出所告我。”
“但从今天起。”
“你们周家,不准再打我妹的主意。”
“不准再进县城一步。”
“不然——”
我顿了一下。
“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们买卖人口。”
周老大脸色变了。
买卖人口,这可不是小事。
一九八七年,这是要坐牢的。
他攥着那个布包,手在抖。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看着他。
“是讲道理。”
“你拿钱走人,两清。”
“你要是不拿,咱们就去派出所说。”
“看警察是帮你,还是帮我。”
周老大站在那里。
旁边两个后生,开始拉他。
“大哥……算了吧……”
“这事儿闹出去,咱不占理……”
“买卖人口,要坐牢的……”
周老大咬着牙。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真闹到派出所,吃亏的是他们。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陈树生!你等着!”
“这事儿没完!”
他转身走了。
布包攥在手里,没还回来。
街上的人散了。
我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
妈从柜台后面出来,腿是软的。
“树生……那可是三千块……”
“妈,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三千块,我一个月就挣回来了。”
“小莲要是进了周家,这辈子就毁了。”
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妹妹从后厨出来,扑到我怀里。
“哥……”
“没事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走了。”
“以后不会来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周老大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走的时候说“等着”。
那就是还会来。
我得有准备。
(十三)
周家的事刚了,另一件事找上门。
那天下午,饭馆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穿着苗家的蓝布衣裳。
头上包着青布帕子。
拄着一根拐杖。
她进门没说话。
就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酸汤鱼。
我在后厨掌勺。
妈端过去。
老太太喝了一口汤,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四处看。
目光落在后厨的我身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没在意。
继续炒菜。
吃完,她没走。
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后厨门口。
“小伙子。”
我回头。
“阿婆,您有事?”
她看着我。
眼睛很浑浊。
但很亮。
“你这酸汤,是谁教你的?”
我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这个声音。
这个语气。
我太熟悉了。
前世,我在县城捡垃圾。
隔壁巷口,有个苗家阿婆卖酸汤鱼。
我帮她挑了十年水。
她教了我十年手艺。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树生,你这手艺,不该烂在白果村。”
我以为,那是前世的事了。
我以为,这一世,我们不会再见。
但她站在我面前。
七十多岁。
穿着苗家的衣裳。
拄着拐杖。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阿婆……”
“您……您是不是姓龙?”
她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龙阿婆。
苗家人,姓龙。
台江人,嫁到县城。
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卖酸汤鱼过了一辈子。
前世,我是她唯一的徒弟。
这一世,我居然在这儿遇见了她。
“阿婆……”
我声音在抖。
“我……我是树生。”
“陈树生。”
她愣住。
“树生?”
“我不认识什么树生。”
“我这辈子,没收过徒弟。”
我知道。
这一世,我还没帮她挑水。
我们还没开始。
但她喝到我的酸汤,就认出了这是她的手艺。
“阿婆。”
我稳住声音。
“我是路过您摊位,偷偷学的。”
“您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您。”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个偷师的小娃。”
“味道倒是没走样。”
她走进后厨,看了看我的灶台。
看了看我的陶罐。
看了看我晾在架子上的辣椒。
她点点头。
“番茄要选红透的,你选对了。”
“木姜子不能多,你放得刚好。”
“那勺米汤,是魂——你知道。”
我点头。
“阿婆教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我教过的人,都死了。”
“我以为,这手艺要带进棺材了。”
她转身,看着我。
“小娃。”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成家了没?”
“没。”
“那正好。”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戳。
“从明天起,你天天来我家。”
“我教你真正的苗家酸汤。”
“你现在做的,是大路货。”
“真正的好东西,你还没学到。”
我站在那里。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前世,她教了我十年。
我以为那是一场梦。
没想到,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这一世,我要从她手里,把真正的手艺接过来。
“阿婆。”
我给她磕了个头。
“您等我。”
“明天一早,我就去看您。”
她扶起我。
手很糙。
但很暖。
“起来吧。”
“好好做。”
“别糟蹋了这手艺。”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去龙阿婆家。
她家在县城后面的山坡上。
一间小木屋,一个小院。
院子里种着木姜子树。
她教我的东西,比前世深得多。
真正的苗家酸汤,不只是番茄和辣椒。
还有木姜子的三种做法。
还有米酒酿的酸汤。
还有用苗家秘传的草药引子。
“这个方子,我从来没给过外人。”
她一边教,一边说。
“我三个儿子,都不学。”
“他们嫌这是下等人的活。”
“现在一个在跑生意,一个在县城当干部。”
“都嫌我丢人。”
我没说话。
只是认真地记。
她教一个动作,我练十遍。
她尝一口汤,我能说出哪里不对。
一个月后,她尝了我做的新汤。
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阿婆?”
“成了。”
她睁开眼。
眼里有泪。
“树生,你出师了。”
“这手艺,我传给你了。”
“以后你做的酸汤,就是我龙家的味道。”
我给她磕了三个头。
她没拦着。
龙阿婆的加入,让我的饭馆上了一个台阶。
新的酸汤鱼,用了她传的秘方。
开业当天,整条街都闻到了香味。
客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周站长——食品站那个——专门跑来了。
“小陈!”
“你这汤,怎么又进步了?”
“我吃了二十年酸汤鱼,从没喝过这个味!”
我笑了。
“周叔,我拜了个师傅。”
“苗家的老师傅。”
“那你这酱,得涨价!”
“我回去跟上面汇报,给你提收购价!”
我送他出门。
心里清楚。
我的饭馆,从此不一样了。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个体户了。
这是有真传的招牌。
(十四)
生意越好,有人越难受。
陈老根。
他现在每天坐在饭馆角落里。
看着客人排队,看着我数钱,看着妈穿新衣服。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一切,本来应该是他的。
如果我不反,如果我不跑,这个饭馆应该是陈树财的。
钱应该是他的。
妈应该给他端茶倒水。
他应该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当大老板。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个吃闲饭的。
我给他三十块钱一个月,他觉得是施舍。
他恨。
但他不敢闹。
周家的事,他看见了。
他知道,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打的儿子了。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
暗地里搞。
第一个坑,是酱缸。
有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五十罐酸汤酱全坏了。
汤发黑,发臭,一股怪味。
我蹲在坛子边,闻了闻。
有人往里面掺了东西。
是灶灰。
故意的。
我站起来,看着后院。
昨晚锁门的时候,是我亲手锁的。
钥匙只有三把。
我一把,妈一把,张婶一把。
但陈老根有钥匙。
他趁我们不注意,配了一把。
我没声张。
把坏了的酱全倒了。
重新做。
但我心里,记下了。
第二个坑,是食材。
有天张婶买回来的鱼,全是臭的。
她气得直哭。
“树生,我天天在菜市场买鱼,从来没出过这事儿!”
“今天那个鱼贩,专门给我装了坏的!”
我去菜市场问。
鱼贩支支吾吾。
最后说了实话。
“陈老板……是你爹……”
“他昨天来找我,说以后给你送鱼,全送死的。”
“他说……他是你爹,让我听他的……”
“我不收钱,我就答应了……”
我站在菜市场,半天没说话。
陈老根。
他在毁我的生意。
我没去找他对质。
对质没用。
他会哭,会闹,会说我不孝。
我换了个方式。
那天晚上,饭馆关门后,我把他叫到跟前。
“爹。”
他坐在板凳上,低着头。
“啥事?”
“五十罐酱,是你弄的吧?”
他身体一僵。
“啥酱?我不知道。”
“鱼的事,也是你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
我点点头。
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他愣住。
“你啥意思?”
“你被解雇了。”
“从今天起,你不在我这儿干了。”
他猛地抬头。
“你……你要赶我走?”
“我是你爹!”
“你赶你爹走?”
“对。”
我看着他。
“你弄我的酱,毁我的鱼。”
“这是第二次了。”
“再有第三次,我连这三十块都不给你。”
他脸涨红。
“你凭啥?”
“就凭这饭馆是我的。”
“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毁我的东西。”
“我没报警抓你,已经念父子情分了。”
他站起来,手指着我。
“你……你个逆子!”
“我去告你!”
“你告。”
我没动。
“你去派出所,就说你儿子不养你。”
“看警察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弄我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他真去告,警察一问,酱是谁弄的?鱼是谁毁的?
他怎么说?
他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
最后,他抓起桌上那三十块钱。
“好……好……”
“陈树生,你等着!”
“我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他转身冲出门。
妈从里屋出来,急得直跺脚。
“树生!你爹他……他要是真出事了……”
“妈,他不会的。”
我声音很平。
“他那个人,我了解。”
“他舍不得死。”
“他就是闹。”
果然。
陈老根没真出事。
他在县城的桥洞下面过了三晚。
每天回来饭馆门口,坐着。
不闹事。
就坐着。
逢人就说:“我儿子不养我啊……”
“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
“他现在开饭馆了,不认我这个爹了……”
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
有人指指点点。
“他就是陈老板?”
“看不出来啊……”
“连自己爹都不养……”
我听见了。
没说话。
妈急得直哭。
“树生,要不……你就让你爹回来吧……”
“这么闹下去,饭馆名声不好……”
我看着妈。
“妈,你还记得他打你的时候吗?”
妈愣住。
“还记得他要把小莲卖三千块的时候吗?”
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我不是不孝。”
“我是不能让他毁了这个家。”
“他今天毁酱,明天毁鱼。”
“后天呢?”
“他会不会往菜里下毒?”
“客人吃坏了肚子,我们就完了。”
妈哭了。
我知道她难受。
但这是底线。
我不能退。
这时候,树财站出来了。
他找到我。
“哥。”
“嗯。”
“爹在桥洞下面,是吧?”
“嗯。”
“我去劝他。”
我看着他。
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已经长到我肩膀高了。
这几个月,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怕苦怕累的懒小子。
他学会了洗菜,切菜,算账。
他知道钱是怎么挣的。
他知道,这个饭馆,是哥哥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你劝他什么?”
“我劝他回家。”
“不是回咱们家。”
“是回白果村。”
我愣住。
“他在这儿,天天闹。”
“闹得饭馆做不下去。”
“他回白果村,我每个月给他二十块。”
“够他吃饭。”
“他要是不愿意,就告诉他——”
树财顿了一下。
“他要是把饭馆弄黄了。”
“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看着这个弟弟。
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树财去找爹了。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三天后,陈老根回来了。
他没进门。
站在门口,看着我。
“树生。”
“嗯。”
“我回白果村。”
我愣住。
“你……”
“树财跟我说了。”
“他说我要是再闹,他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他低下头。
“我这一辈子……就两个儿子。”
“大儿子不亲。”
“小儿子再不认我……”
“我就真没了。”
他声音在抖。
“我回去。”
“你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就行。”
“我不闹了。”
我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最后我点点头。
“行。”
“我送你去车站。”
“不。”
他摆手。
“我自己走。”
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树生。”
“嗯。”
“你……你妈……”
“她在这儿,挺好。”
“我知道。”
他低下头。
“是我对不住她。”
“也对不住你。”
“也对不住小莲。”
他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比三个月前驼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
也不是难过。
就是空。
(十五)
陈老根走后,饭馆安静了。
生意越来越好。
食品站的收购价提了。
我的酸汤酱,开始卖到邻县。
龙阿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
她说,一个人在山坡上,怕。
我在后院给她收拾了一间房。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柜台后面,教妹妹认字。
妹妹现在十六了。
考上了县中学,成绩年级前三。
老师说,她以后能考贵阳的大学。
妈每天笑呵呵的。
她现在不收银了。
李红管账。
妈的工作,是陪龙阿婆说话。
两个老太太,一个苗家,一个汉族。
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剥豆子。
我看着这一切。
觉得像做梦。
前世我捡了四十年垃圾。
妹妹死了。
妈死了。
我自己,死在桥洞下面。
这一世,什么都有了。
树财也变了。
他现在是饭馆的二掌柜。
买菜,进货,算账,全是他管。
他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比我灵。
我只会炒料。
他会跟人砍价,会笼络客人,会记住老主顾的口味。
有天他跟我说:“哥,我们开分店吧。”
我愣住。
“分店?”
“对。”
“县城就这么大,一家店饱和了。”
“我们去邻县开。”
“用我们的牌子。”
“用我们的酱。”
我看着他。
这个十五岁的小子。
前世他是什么下场?
被爹惯坏了。
爹把妹妹卖了给他盖房。
房子盖起来了。
他娶了媳妇。
然后呢?
然后我断了腿,流落街头。
他没来看过我一次。
妈死的时候,他都没回来。
我听说,他后来赌钱,把房子输了。
疯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在饭馆里,学会了洗菜,学会了算账。
他知道钱是怎么挣的。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树财。”
“哥?”
“你真想去邻县开分店?”
“想。”
“你不怕苦?”
“不怕。”
他看着我。
“哥,我知道你以前恨我。”
“觉得我是爹惯出来的废物。”
“但我不是。”
“我只是以前没人教我。”
“现在你教我了。”
“我想证明给你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
“分店,你去开。”
“本钱我出。”
“赚了,你三成。”
他愣住。
“哥——”
“别废话。”
我笑了。
“你是我弟。”
“我不帮你帮谁?”
半年后,邻县的分店开了。
树财一个人去的。
带着张婶的儿子,两个半大小子。
开业那天,我去看了。
牌匾挂起来,还是“陈家酸汤”四个字。
店门口排起了队。
树财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干净的中山装。
说话算话,算账利索。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
龙阿婆站在我旁边。
“树生啊。”
“阿婆。”
“你这个弟弟,比你强。”
“他是做生意的料。”
我笑了。
“我知道。”
“以后这牌子,得靠他撑着。”
“你呢?”
“我?”
我看着店里忙碌的弟弟。
“我守着总店。”
“把你的手艺,传下去。”
(十六)
分店开起来后,我们成了县城的名人。
有人开始眼红。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工商局的。
说我们无照经营。
其实照是有的。
但他们找茬,要罚款。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是有人背后使坏。
谁?
我猜得到。
周老大。
他没忘了那三千块钱的事。
他在县城有亲戚。
他让亲戚给我们穿小鞋。
我没急。
该补的手续补,该交的钱交。
罚款不多,二十块。
我交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找上门的,是食品站的老同事。
周站长退休了。
新来的站长,姓赵。
他找到我。
“陈老板。”
“你的酱,我们不收了。”
我愣住。
“赵站长,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皮笑肉不笑。
“有人反映,你的酱不合标准。”
“以后我们食品站,不收个体户的货了。”
我站在那里。
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要断我的渠道。
我一千瓶酱的大订单,是靠食品站卖出去的。
他们不收了,我的酱就得压在手里。
这一手,很狠。
我没吵。
也没闹。
回去跟树财商量。
树财听完,笑了。
“哥,你急什么?”
“食品站不收,我们自己卖。”
“自己卖?”
“对。”
“我们有饭馆。”
“饭馆是活广告。”
“客人吃了酱,觉得好,自然会买。”
“我们挨家挨户送。”
“县城里多少家小饭馆?”
“一百多家。”
“一家每周买十瓶,就是一千多瓶。”
“我们为什么非得靠食品站?”
我愣住。
是啊。
我为什么非得靠食品站?
我有手艺。
有牌子。
有两个饭馆。
我怕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树财,挨家挨户跑饭馆。
带着样品,带着试吃。
一家一家谈。
一开始,人家不信任。
“你们自己就是开饭馆的,卖酱给我们?”
“抢我们生意?”
我不解释。
让他们尝。
一尝就知道了。
这酸汤酱,是龙家的秘方。
一个月后,县城里一百二十家小饭馆。
有八十家,进了我们的酱。
食品站?
他们爱收不收。
我们不需要他们了。
那个赵站长,后来又找过我一次。
态度很好。
“陈老板,以前是误会。”
“我们食品站,还是想收你的酱。”
我笑了。
“赵站长,不好意思。”
“我们现在,供不应求。”
“不劳你们费心了。”
他脸涨红,走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前世我在这里捡垃圾。
这一世,我站在这里,是陈老板。
第十二章 结局
一年后。
我在白果村,给陈老根盖了一栋新房子。
三间大瓦房。
带个小院。
花了八百块。
我没亲自去。
让树财送的钱。
陈老根站在新房子门口,半天没说话。
树财回来跟我说:“哥,爹哭了。”
“他说……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点点头。
没说话。
我没原谅他。
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他打妈的时候,他卖妹妹的时候,他毁我酱缸的时候——
这些账,我记着。
但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他是我爹。
这是改不了的。
我给他盖房,不是原谅他。
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告诉自己:陈树生,你不是那种人。
你不会因为他错了,就不管他死活。
妹妹初中毕业了。
考上了贵阳的中专。
学的是中文。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
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
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我。
“哥。”
“嗯。”
“我以后写小说。”
“写我们家的故事。”
我笑了。
“好。”
“哥等着看。”
火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消失。
风一吹,眼睛有点酸。
前世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这一世,她十六岁,坐火车去贵阳。
去读她想读的书。
这就够了。
妈现在是全城最幸福的老太太。
她不用再干活。
每天的事,就是陪龙阿婆聊天,去街上买菜,跟街坊邻居炫耀。
炫耀什么?
炫耀她儿子开饭馆。
炫耀她女儿在贵阳读书。
炫耀她小儿子在邻县当老板。
她不再是那个在白果村,被打了不敢还手的女人。
她是陈老板娘。
走到街上,人人都尊称一声“陈婶”。
有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拉着我的手。
“树生。”
“妈。”
“妈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能过成这样。”
我看着她。
她头上有了白头发。
但脸上有了笑。
“妈,这是你该过的日子。”
她哭了。
“是……是我儿子挣来的。”
我自己呢?
我二十四了。
有人给我说亲。
县城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在银行上班。
我见过一次。
人很文静。
但我没答应。
不是不喜欢。
是不想。
前世我捡了四十年垃圾。
我见过太多婚姻,是因为钱,因为饿,因为没选择。
这一世,我有选择。
我想等。
等一个,真正懂我的人。
也等一个,我真正想娶的人。
不急。
有天晚上,我关了饭馆的门。
一个人走在街上。
一九八七年的县城,路灯是昏黄的。
我走到以前捡垃圾的那条巷子。
现在那里,开了一家小吃店。
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
前世,我在这里,蹲在垃圾堆旁边,啃别人剩下的馒头。
前世,我在这里,看着妹妹被抬进周家的花轿。
前世,我在这里,断了腿,冻死在桥洞下面。
这一世,我站在这里。
穿着干净的中山装。
口袋里有钱。
身后是我的饭馆。
前面是我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
一九八七年的风,是凉的。
但我心里,是热的。
我回来了。
我把失去的,全都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