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谢临渊的白月光一起被叛军掳走。
叛军开出的条件很清楚。
三千匹战马,换我。
三万两黄金,换沈昭昭。
送到营地的,却只有三万两黄金,和谢临渊的一句话。
「昭昭不能有事,剩下那个,随你们处置。」
后来,他在荒坡上找到我残缺不全的尸身,疯了一样抱着不肯松手。
「明月,你答应过我,会永远陪着我。」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满手是血,忽然觉得可笑。
谢临渊,我最后一次死去,是你亲手选的。
「谢临渊信任值未达标。」
「检测到宿主死亡,续命玉佩持有数量为零,任务失败。」
尖锐的声音穿透黑暗。
我的魂魄从漫长的疼痛里被拽出来,落在荒坡旁。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衣服被撕得破烂,四肢扭曲,脸上纵横交错着刀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蹲下去,想碰一碰那张脸,手却从尸身上穿了过去。
远处有挑柴的老汉经过。
「王爷要娶沈家二小姐了?婚期定在下个月?」
「可不是嘛。沈二小姐被叛军抓走,摄政王为了救她,三天三夜都没合眼。听说她回来以后,还劝王爷开仓放粮呢。」
妇人压低声音。
「沈二小姐心善,跟她姐姐可不一样。」
老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这姑娘没人收尸,也怪可怜的。」
妇人赶紧拽住他。
「你不要命了?王爷下令,叛军营里逃出来的女人,谁敢收留?」
「再说了,能让叛军带走的,能是什么干净人?」
老汉最终绕过了尸体。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追上去,拼命喊他们救我。
没有人听见。
系统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宿主,你已经死亡,目前为魂魄状态。」
「最多三个月,你会彻底消散。」
我盯着那具尸体,喉咙里像堵着一团血。
「谢临渊呢?」
系统沉默片刻,开启传送。
下一刻,荒坡的风被王府内院的暖香取代。
隔着纱帘,沈昭昭正在笑。
「王爷,昭昭真的好开心。」
「姐姐若知道您要娶我,会不会不肯认我这个妹妹?」
谢临渊坐在她身边,语气温柔。
「她若敢对你不敬,本王便把她从贵妃降成侍妾,关进后院。」
沈昭昭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可我还是担心姐姐。您派人去找她,好不好?」
「等成亲那日,我想让她亲眼看着我们拜堂。」
「不必。」
谢临渊的声音冷了些。
「她若没死,自然会回来。」
顿了顿,他又放柔语气。
「你被叛军抓走,本王调了三千亲卫去救你,已经给足她体面。若不是她自己非要跟去,也不会落到那群畜生手里。」
「王爷,您别怪姐姐。」
「她命硬,死不了。」
沈昭昭依偎过去。
「王爷,您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姐姐?」
纱帘后的人影交叠。
谢临渊答得毫不犹豫。
「她已经脏了,怎么配和你比?」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我落在叛军手里会遭遇什么。
也知道三千匹战马可以换回我。
可他只拿了三万两黄金,换回了沈昭昭。
又一次。
他把我留给了叛军。
沈昭昭睡下后,谢临渊披衣去了外间。
「沈明月还没有消息?」
管家躬身答道:
「回王爷,暂时没有。」
谢临渊坐到案边,提笔在一张册子上落字。
「她又在闹什么脾气?昭昭身子弱,她皮糙肉厚,本王先救谁,难道还不清楚?」
他把朱笔搁下。
「传令。沈明月若活着回来,贵妃之位不必留了,降为侍妾,先磨一磨她的性子。」
磨性子。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谢临渊刚从边关回来,带我登上城楼。满城灯火铺在脚下,他握着我的手说:
「明月,你这样的性子,合该站在高处。」
「你不该困在后宅,更不必同旁人争一盏灯。」
「我想让你与我并肩。」
那时我真的以为,他懂我。
如今,他把我推下悬崖,又说是在磨我的性子。
系统在我耳边问:
「宿主,你还想完成任务吗?」
我望着谢临渊的背影。
「谢临渊第一次替我挡箭时,我的信任值已经九十三。」
「为什么会掉到零?」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说:
「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一段被我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重新浮现。
那是我第一次死而复生。
谢临渊在月下摆了满桌酒菜。他一身黑袍,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不停替我斟酒。
「明月,你想要什么?」
「只要本王有的,本王都给你。没有的,抢来也给你。」
我喝得醉意朦胧,摇了摇头。
「我想回家。」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察觉,继续告诉他,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告诉他,我被系统选中,要攻略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告诉他,只要任务完成,我就能回去。
谢临渊盯着我,问:
「所以,你接近本王,只是为了任务?」
我点头。
「等你爱上我,我就能回家。」
「你对本王的好,都是假的?」
「也不能这么说。」
我捧住他的脸。
「如果我不在乎你,也不会替你挡箭。」
他那晚没有再问。
第二天,系统告诉我,谢临渊对我的信任值从九十三跌到了六十。
后来,一点点跌到了零。
「他把你当成随时会离开的骗子。」系统说,「你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只是完成任务的手段。」
我低声问:
「那沈昭昭呢?」
系统没有回答。
王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侍卫冲进来,跪在谢临渊面前。
「王爷,边城急报。」
「叛军首领已死,营中找到沈姑娘的贴身玉佩,还有一封她亲手写下的求救信。」
谢临渊接过信,指节一点点收紧。
侍卫继续道:
「叛军说,沈姑娘被抓那日,主动提出用沈大小姐交换自己。」
谢临渊抬头。
「你说什么?」
「还有一名受伤的女俘虏,被丢在叛军营地。她临死前一直在说,王爷不会来救她。」
谢临渊的声音发紧。
「那人是谁?」
「尸体被扔在荒坡,已经辨认不清。」
我站在他身后。
谢临渊,你现在才开始查吗?
三日后,王府张灯结彩。
沈昭昭穿着大红嫁衣,管家捧着凤冠迎她入内。
「这是王爷命人连夜赶制的。」
她接过凤冠,低声问:
「姐姐还没回来?」
管家笑道:
「她若识趣,就该知道王爷已经不要她了。」
谢临渊从廊下走来。
沈昭昭提着裙摆迎过去。
「王爷,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她死不了。」
「叛军营里那些女子,据说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若真死了,也算替本王挡了一劫。」
沈昭昭露出担忧的神情。
「您别这样说姐姐。」
谢临渊替她戴上凤冠。
「明日之后,你便是王妃。」
「那姐姐呢?」
「她不配。」
沈昭昭抿了抿唇。
「若姐姐的尸身不完整呢?」
谢临渊神色淡漠。
「裹上白布,别污了你的婚礼。」
我站在红绸旁。
老嬷嬷端着茶经过,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争辩,只把袖中的一枚染血玉扣捏得更紧。
婚宴前夜,沈怀安闯进书房。
他把一封信拍在谢临渊面前。
「这是昭昭写给叛军的。」
谢临渊展开信。
上面只有一句:
只要你们抓住沈明月,王爷一定会拿三万两黄金换我。
沈怀安盯着他。
「是不是她的字?」
谢临渊看了许久,折起信纸。
「笔迹相似,不能定罪。」
「她的贴身丫鬟已经承认,是她亲手把信送出去的。」
「丫鬟呢?」
「死了。」
「谁杀的?」
沈怀安冷笑。
「你的人。」
书房里一阵沉默。
沈怀安往前一步。
「你连明月死在哪里都没查清,就急着娶我妹妹?」
沈昭昭正好站在门外,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哥哥,不要逼王爷。」
「你闭嘴!」
沈怀安转身怒喝。
谢临渊起身,将沈昭昭挡在身后。
「沈怀安,注意你的身份。」
「她害了明月,你还护着她?」
「事情没有查清之前,谁都不能定罪。」
「明月被叛军折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查清楚?」
谢临渊的手按上剑柄。
沈怀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会后悔的。」
「本王做事,从不后悔。」
沈怀安甩袖离开。
沈昭昭靠在谢临渊身边,轻声道:
「哥哥只是太担心姐姐。」
谢临渊摸了摸她的头。
「本王知道。」
门外,老嬷嬷低头看着袖中的玉扣。
她用力一捏。
玉扣碎了。
婚宴当日,百官齐聚。
太傅举杯称赞两人郎才女貌,礼部尚书夸沈昭昭为灾民筹粮,是活菩萨。
「那批粮不是她筹的。」
户部侍郎忽然开口。
沈昭昭脸上的笑僵了。
「周大人此话何意?」
「那批粮,是沈大小姐托人从南地调来的。」
沈昭昭垂下眼。
「姐姐被掳之前确实提过此事,只是后来失踪,是我接手之后才送到灾民手里。」
谢临渊放下酒杯。
「今日是喜宴,不谈旧事。」
户部侍郎低头退下。
那批粮,是我花了三个月走遍南地,求了十七家粮商才凑齐的。
沈昭昭只在最后盖了印章。
可功劳成了她的。
席间坐着一个陌生的青衫公子。
他忽然问:
「王妃可知道南地最大的粮商姓什么?」
沈昭昭一愣。
「粮商众多,我怎么会记得?」
「连粮商姓什么都不知,就敢说粮是你筹来的?」
谢临渊看向他。
「阁下是谁?」
年轻公子放下一枚旧铜钱。
「我只是见过真正筹粮的人。」
「她敢拿自己的性命担保每一袋粮的来路。」
「不像有些人,只会站在功劳上哭。」
沈昭昭眼泪滚落。
谢临渊冷声道:
「本王的婚宴,不欢迎挑事之人。」
年轻公子起身。
「王爷放心,我不会再来。」
「只是不知道,等您找到沈大小姐,还能不能坐稳这把椅子。」
他说完便离开。
谢临渊追出门,外面已经没人。
桌上的铜钱却留了下来。
我看清上面的北境军印。
三年前,谢临渊派我去查北境军粮失窃案。
我把证据交给他,他却将功劳写在沈昭昭名下。
这枚铜钱,是北境将士送我的信物。
婚宴散后,谢临渊去了沈昭昭的院子。
她正坐在镜前拆头饰。
「王爷,今日那个人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知道南地粮商的事。」
「或许是姐姐告诉他的。」
谢临渊看着镜中的她。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沈昭昭眼泪落下来。
「您也不信我?」
「我只要一个答案。」
「不是。」
她起身就走,被谢临渊拽住手腕。
「本王没有说不信。」
「可您一直在问。」
「因为沈明月死了。」
「姐姐死了,所以所有事都和我有关?」
谢临渊慢慢松开手。
沈昭昭捂着脸哭。
「若您后悔娶我,我现在就回沈家。」
「你先休息。」
「王爷不留下?」
「本王还有事。」
谢临渊离开后,沈昭昭立刻收了眼泪。
她的丫鬟快步进门。
「小姐,王爷起疑了。」
「他没有证据。」
「沈大公子手里有信。」
沈昭昭拿起桌上的发簪,抵住指腹。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可他是您的亲哥哥。」
「挡路的人,亲哥哥也一样。」
谢临渊忽然去而复返。
沈昭昭转身,又拿帕子掩住脸。
「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谢临渊将一枚染血的玉扣放到桌上。
「在荒坡找到的。」
沈昭昭脸色微变。
「这是沈明月的东西吗?」
「是。」
「她临死前为什么会戴着你的玉扣?」
「姐姐喜欢,我送给她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谢临渊盯着她。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有你名字的纸。」
沈昭昭没有回答。
谢临渊拿起玉扣,转身离开。
门一合上,沈昭昭便摔碎了茶盏。
「他查到了什么?」
丫鬟跪在地上。
「小姐,不能再等了。」
「去找舅舅。」
「现在?」
沈昭昭看着镜中的自己。
「明日之前,我要沈怀安死。」
第二日,沈怀安死在城外河滩。
他胸口有一道刀伤,手里却攥着摄政王府的令牌。
官府当场押走了几名王府护卫。
沈昭昭跪在谢临渊面前,哭得几乎站不住。
「王爷,哥哥虽然反对婚事,可您不能因为这个杀他。」
「不是本王做的。」
「令牌在他手里。」
「令牌可以伪造。」
「那把刀呢?那是王府侍卫的佩刀。」
谢临渊拔出侍卫腰间的刀。
刀刃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
侍卫跪地喊冤。
「昨夜这把刀一直挂在属下房中,没有离身。」
谢临渊扫向沈昭昭。
「沈怀安死前见过谁?」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
「你昨夜在哪里?」
「府中。」
「谁能证明?」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跪下。
「奴婢能证明,小姐一夜都在房里。」
谢临渊盯了她片刻。
「把尸身送回沈家。」
沈昭昭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王爷,哥哥死得不明不白,您不能不管。」
谢临渊抽回手。
「本王会查。」
「您查到最后,会不会把罪名推给姐姐?」
「她已经死了。」
沈昭昭脱口而出:
「死人不会说话,最适合替活人背罪。」
说完,她自己先怔住。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沈昭昭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
我飘到她身边。
她忽然抬头。
「沈明月,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站的位置,声音发颤。
「你为什么不肯安安静静地死掉?」
「就算你活着回来,王爷也不会再信你。你已经脏了,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我看着她。
「他不要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昭昭猛地后退。
「你真的在说话?」
系统立刻警告:
「宿主,魂魄不可与活人沟通。」
可沈昭昭已经听见了。
谢临渊的脚步从外面传来。
沈昭昭迅速端起药碗,重新哭起来。
「王爷,哥哥死了,我好难受。」
谢临渊进门,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药碗上。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没有。」
她将一张纸悄悄塞进袖口。
纸角露出半行字。
明月未死。
谢临渊封锁城门,彻查沈怀安的死。
刑房里跪满王府侍卫。
他把那把带血的刀丢在桌上。
「谁动过?」
没人说话。
谢临渊抬眼。
「没人说,所有人一起进牢。」
一个年轻侍卫咬牙道:
「子时,属下看见统领从兵器房出来。」
侍卫统领立刻骂道:
「胡说!」
谢临渊转向统领。
「你去兵器房做什么?」
「取备用弓箭。」
「谁让你去的?」
统领额角渗汗。
「王妃身边的丫鬟。」
「她让你做什么?」
「说沈大公子要逃城,让属下拦截。」
「你见到沈怀安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佩刀交给她?」
统领闭紧嘴。
谢临渊命人将他押下去。
老嬷嬷这时走进刑房,跪在地上。
「王爷,老奴有话说。」
「讲。」
她取出一块碎玉。
「这是从大小姐尸身旁找到的。」
谢临渊接过。
老嬷嬷继续道:
「叛军来袭那日,大小姐原本不在押粮队伍里。是王妃亲自去求她同行。」
谢临渊抬头。
「你亲眼看见?」
「是。」
「为何现在才说?」
「老奴怕死。」
「如今不怕了?」
老嬷嬷又从袖中取出一截断裂的红绳。
木珠上凝着黑色血迹。
谢临渊一眼认出,那是他亲手替我编的。
「在哪里找到的?」
「叛军营地。」
「谁给你的?」
老嬷嬷没有回答。
谢临渊一把揪住她的衣襟。
「说。」
老嬷嬷迎着他的目光。
「王爷,您已经害死大小姐一次,还想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谢临渊手指僵住。
老嬷嬷跪回地上。
「那封信不是大小姐写的。」
「粮食也不是王妃筹的。」
「沈大公子更不是王妃害死的。」
「您若还要护着沈昭昭,就别再查了。」
谢临渊捏紧红绳。
「她的尸身在哪里?」
「北坡。」
「带本王去。」
老嬷嬷抬头。
「那里只有一座空坟。」
北坡的坟土很新。
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写着沈氏女。
谢临渊跪下来,徒手挖开泥土。
指甲被石块掀翻,血落在碑面上。
棺材里只有一件染血的衣服。
他抱起衣服,嗓音沙哑。
「她的尸身呢?」
「不知道。」
「谁挖走的?」
「不知道。」
老嬷嬷取出一封信。
「这是大小姐出发前交给我的。」
信上只有几句话:
若我没有回来,不要告诉王爷我去了哪里。
别让他找到我。
他会害死我。
谢临渊看完,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
「她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老嬷嬷冷冷道:
「她告诉过您,您没信。」
「她求过您,您没听。」
「她说过自己怕死,您说她命硬。」
谢临渊攥着信纸。
「她现在在哪里?」
「王爷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她若死了,就裹上白布,别污了王妃的婚礼。」
老嬷嬷看着他。
「您现在问她在哪里,晚了。」
谢临渊拔剑,剑尖抵住她的脖子。
「告诉本王!」
老嬷嬷闭上眼。
「杀了我吧,我也不会说。」
长剑从他手中落进泥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终于崩溃。
系统让我看见的,不是为了让我心软。
谢临渊并非不知道。
他只是一次次选择沈昭昭。
如今他后悔,也不是因为终于懂得爱我。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信错了人。
与我无关。
谢临渊转身。
「查王妃身边所有人。」
沈昭昭在正厅等他。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手里端着安神汤。
「王爷,这是我让人熬的。」
谢临渊没有接。
「沈怀安死前见过谁?」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派人找他?」
药碗从沈昭昭手里摔落,瓷片划破她的脚背。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抬起脸。
「您在说什么?」
「王府侍卫已经招了。」
「他被人收买了。」
「你的丫鬟也死了。」
沈昭昭沉默许久,终于跪下。
「我只是让人去找哥哥,想拿回那封信。我没有让人杀他。」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却要拿回来?」
「哥哥一直误会我。我怕他把信交出去,毁掉我们的婚事。」
谢临渊弯腰,捡起一片碎瓷。
「所以那封信是真的?」
沈昭昭的眼泪停在眼眶里。
「我没有这么说。」
「你已经说了。」
她站起来,抓过桌上的短刀,抵到自己胸前。
「那您杀了我吧。这样您就能安心怀念姐姐了。」
谢临渊没有接刀。
沈昭昭往前一步,刀尖贴上他的衣襟。
「您为什么不动手?您还是舍不得我。」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腕。
「本王只是要查清真相。」
「真相有什么重要?」
沈昭昭笑了笑。
「姐姐死了,哥哥也死了,沈家只剩我一个。只要我还是王妃,您就会护着我。」
谢临渊松开手。
「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昭昭撞上身后的桌角。
片刻后,她脸上的柔弱一点点褪尽。
「我怕您知道,沈明月不是被叛军杀死的。」
谢临渊整个人定住。
「她是我送进去的。」
「信是我写的。」
「三万两黄金,是我让叛军收下的。」
「我告诉他们,只要别伤我,留下她就行。」
谢临渊的手摸向剑柄。
「你说什么?」
沈昭昭笑得发抖。
「她凭什么一直占着您的心?」
「凭什么她会带兵,会筹粮,会替您解决所有麻烦?」
「凭什么她明明不爱您,却能得到您的爱?」
「她自己说了,她完成任务就会离开。」
「她从来没把您当成真正的丈夫。」
谢临渊拔剑。
剑锋抵上她的胸口。
沈昭昭没有躲。
「杀了我啊。」
「杀了我,您就能和姐姐团聚了。」
「您不敢。」
她看着谢临渊。
「姐姐已经死了,您现在杀我,也换不回她。」
长剑落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婚宴上的青衫公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旧军报。
「王爷,您想知道沈大小姐最后留下了什么吗?」
谢临渊猛的抬头。
「她在哪里?」
「她没有死在叛军手里。」
青衫公子展开军报。
「北境三十六营来接他们的主帅了。」
北境三千铁骑堵住王府正门时,谢临渊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挖开的并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场骗局。
为首老将翻身下马,将一块染血军牌扔到他脚下。
「沈大小姐的尸身在哪里?」
「她已经死了。」
「叛军说的?」
谢临渊没有回答。
老将冷笑。
「叛军说她死了,你就信?」
他取出一封军令。
「大小姐出发前,把北境粮道交给我。她说,若三日内没有回来,就封锁所有粮道。」
「她还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谢临渊声音发紧。
「什么?」
老将把军令递过去。
上面只有五个字。
我不欠你了。
沈昭昭从王府里跑出来。
「王爷,您不能把我交给他们!」
老将转头看她。
「沈昭昭,沈大小姐在哪里?」
「我不知道。」
老将展开另一封信。
「这是你写给叛军的。」
沈昭昭脸色惨白,抓住谢临渊的衣袖。
「您答应过要护着我!」
谢临渊看着她。
「我何时答应过?」
「您说过,只要我嫁给您,什么都能替我解决。」
「本王也说过,有罪之人,本王会亲手送她上路。」
他将她的手一点点扯开。
「姐姐已经死了,您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毁掉我!」
「她不是死人。」
老将看着她。
「她如今就在北境。」
「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谢临渊抬头。
「她说了什么?」
老将道:
「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一个男人。」
我随北境军离开王府。
系统问:
「宿主,你不去见他吗?」
「不去。」
「你不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与我无关。」
「任务还没有结束。」
「谢临渊的信任值已经降到负数,任务无法完成。」
我看着越来越远的王府。
「那就结束。」
系统沉默许久。
「你可以选择留下,让他重新爱上你。」
「他已经后悔了。」
「后悔不是爱。」
「我知道。」
北境大营里,军医从荒坡救回的女子躺在帐中。
那是我的身体。
尸身被叛军遗弃后,北境斥候发现了她。系统耗尽最后的力量,将我的魂魄重新封回体内。
我醒来时,老将跪在床边,胡子上还挂着泪。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我开口第一句话是:
「谢临渊呢?」
老将咬牙。
「京城。他不配见您。」
「沈昭昭呢?」
「被关进天牢。」
我撑着床坐起来,伤口扯得生疼。
「北境粮道呢?」
「已经封锁。」
「三十六营呢?」
「都在等您。」
我抓起床边的军牌。
「三日后,北境军入京。」
老将一惊。
「您要攻城?」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京中已经传开,说您勾结叛军,谋害王妃。」
我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中的脸苍白、伤痕交错,已经不是那个会站在谢临渊身边等他回头的沈明月。
我将断裂的红绳重新系在腕上。
「很好。」
「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被叛军掳走的女人,为什么还能带着三十六营军令回京。」
谢临渊亲自审问沈昭昭。
「北境军已经入京。」
「是为了姐姐?」
「她没死。」
沈昭昭笑起来。
「您见到的是什么?一张毁了的脸,还是一具少了手指的身体?」
「我让叛军折磨她,只要不杀她,怎样都可以。」
「您现在认得出她吗?」
谢临渊死死抓着牢门。
「为什么?」
「因为她不该活着。」
沈昭昭走到他面前。
「您第一次替她挡箭时,她就该死。她死了,您才会记住她。」
「可她一次次活回来,一次次抢走您的心。」
谢临渊看着她。
「你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知道。」
「她把秘密告诉你的?」
「她醉酒那晚,我就在屏风后面。」
沈昭昭笑得恶毒。
「我听见她说,完成任务就会离开您。」
「所以我告诉您,她是骗子。」
「她有没有说过愿意留下?」
「说过。」
「有没有说过舍不得本王?」
「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
她摊开手。
「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您厌恶她。您看,您也没有多爱她。」
谢临渊闭上眼。
沈昭昭又说:
「她被叛军掳走时,您连三千匹战马都不肯拿出来。」
「她替您守了三年北境,替您挡过四次刺杀。」
「您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任君处置。」
谢临渊转身离开。
牢门合上前,他停了一下。
「她不会原谅我。」
北境军入京那日,百姓挤满街道。
我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十六营将士。
王府门前,谢临渊穿着黑色王袍,身后站着百官。
我下马,将军牌交给老将。
「恭迎主帅!」
三千人齐声跪下。
兵甲声震得长街发颤。
那些曾经骂我不干净的百姓,纷纷退到两侧。
谢临渊走下台阶。
「明月。」
我看着他。
「谢王爷,别叫得这样亲近。」
他停在三步外。
「本王来接你。」
「我自己能走。」
谢临渊取出一卷圣旨。
「陛下封你为护国将军。」
我没有接。
「我不要。」
「你守了北境三年,这是你应得的。」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你想要什么?」
我看向王府的匾额。
「我要沈昭昭当众认罪。」
「可以。」
「我要她交还沈家产业,把侵吞的赈粮账目全部清出来。」
「可以。」
「我要你解除婚约,终身不得再娶。」
谢临渊沉默片刻。
「好。」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开口:
「本王只有一个条件。」
「说。」
「给本王一次解释的机会。」
「不必。」
「你至少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听过我的秘密,所以认定我迟早会离开。」
「你把我的每一次付出,都当成完成任务。」
「你不信我,是你的选择。」
「我死在叛军营里,也是你的选择。」
「你现在后悔,同样是你的选择。」
「这些,和我没有关系。」
谢临渊站在台阶下,没有再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
「三日后,天牢公审。」
「若你敢包庇沈昭昭,我会带兵踏平王府。」
公审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沈昭昭被押上高台,身上穿着囚服。
刑部尚书展开罪状。
「私通叛军,谋害沈明月,伪造书信,杀害沈怀安,侵吞赈粮。沈昭昭,你认不认罪?」
她看向谢临渊。
「王爷,您真的要让他们这样审我?」
谢临渊没有回应。
「认罪吗?」
「不认。」
沈昭昭转头看我。
「沈明月,你满意了吗?」
「还不够。」
「你想让我怎样?」
「把你写给叛军的信,念出来。」
刑部尚书将信递给她。
她不接。
谢临渊开口:
「念。」
沈昭昭盯着他。
「您忘了我替您挡过刺客吗?」
「没忘。」
「忘了我陪您熬过灾荒吗?」
「没忘。」
「那您为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你害死了她。」
沈昭昭笑了。
「她不值得。」
「她替你守了三年北境。」
「那是她自愿。」
「她替你挡过四次刺杀。」
「为了任务而已。」
「她染过寒毒。」
「她能复活。」
「她被叛军砍断手指。」
「她不会死。」
「她在荒坡上躺了三天。」
谢临渊闭上眼。
沈昭昭忽然转身,对着台下百姓喊:
「你们以为她是什么忠贞女子?」
「她根本不属于这里!」
「她接近王爷是为了任务,任务完成,她就会离开!」
人群顿时嘈杂起来。
我走到台前。
「你说得没错。」
沈昭昭愣住。
我看向台下。
「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接近谢临渊,也确实有任务。」
「可系统没有要求我替他挡箭。」
「没有要求我在北境守三年。」
「没有要求我替他筹粮,再把功劳让给别人。」
「我爱过他,是我的选择。」
「他不信我,是他的选择。」
「他把我留给叛军,也是他的选择。」
「沈昭昭,你没有毁掉我的人生。」
「你只是让我看清了谢临渊。」
沈昭昭的脸白了。
谢临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刑部尚书再次问:
「沈昭昭,认罪吗?」
她忽然大笑。
「认。」
「信是我写的。」
「赈粮是我冒领的。」
「沈怀安是我让人杀的。」
「沈明月是我亲手送进叛军营地的。」
她指向谢临渊。
「可我有什么错?」
「若不是他偏爱我,我怎么做得到?」
「若不是他亲口说沈明月可以牺牲,我怎么敢动手?」
「要杀我,就先杀他!」
刑部尚书看向谢临渊。
「王爷,她说的可是真的?」
谢临渊站起身。
「是真的。」
「本王下过那道口谕。」
「本王也确实认为,沈明月不值得本王冒险。」
「她的死,是本王的错。」
刑部尚书当场宣判。
「沈昭昭,押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谢临渊罔顾人命,革去摄政王之职,终身不得入朝。」
谢临渊望向我。
「明月,你满意了吗?」
「这是律法给你的结果,不是我给的。」
「那你要给我什么?」
「一生不要再见我。」
他摸了摸袖中的木珠。
「做不到。」
「那我就让你做到。」
沈昭昭被押往死牢时,忽然挣开狱卒,撞向石墙。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回来。
她回头看我。
「你为什么救我?」
「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
「你还要折磨我?」
「我要你活着看沈家败掉,看王府空下来,看谢临渊失去所有东西。」
沈昭昭咬牙。
「他不会放下你。」
「他放不放下,与我无关。」
谢临渊站在长廊尽头。
「你要去哪里?」
「北境。」
「本王送你。」
「不用。」
「路上有叛军残部。」
「我有三千军队。」
「你还需要本王。」
「不需要。」
他挡在我面前。
「我可以用余生补偿你。」
「你拿什么补偿?」
「命。」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自由。」
「本王给你。」
「你给不了。」
谢临渊怔住。
我绕开他。
「你曾经说过,要让我站在高处与你并肩。」
「后来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去。」
「现在不必再扶我。」
「我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
走出王府时,老嬷嬷递来一封信。
「王爷让我交给您的。」
「我不看。」
「他说,您若不看,他就日日守在北境城外。」
我接过信,当场撕碎。
「告诉他,随便。」
老嬷嬷叹气。
「您真的不给王爷一次机会?」
「他有过很多机会。」
「可他只犯了一次错。」
「我死了三次。」
三日后,沈昭昭被押赴刑场。
我没有去。
谢临渊也没有去。
她临死前一直问:
「沈明月呢?」
没有人回答。
刀落下时,北境军已经离京。
谢临渊回到王府,封了我曾住过的院子。
书案上的旧账册、窗边的木剑、床头那盏裂灯,全都原封不动。
老嬷嬷收拾东西时,发现一只旧木盒。
里面有三十七封信。
第一封写在我第一次替他挡箭后。
谢临渊,今天很疼。
第二封写在我第二次死而复生后。
谢临渊,我想回家。
第三封写在我被派往北境前。
谢临渊,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最后一封写于我出发前。
谢临渊,如果我死了,你不要来找我。
我不是在惩罚你。
我只是终于不想见你了。
谢临渊看完信,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问老嬷嬷:
「她最喜欢什么?」
「自由。」
「最不喜欢什么?」
「被人替她做决定。」
谢临渊点头。
「她说得对。」
「王爷还要去北境吗?」
「去。」
「大小姐不会见您。」
「我知道。」
「那您去做什么?」
他看着那只木盒。
「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北境雪原,我重新接掌军务。
谢临渊到城外时,身边没有护卫,只有一件旧斗篷。
老将问我要不要把他赶走。
「让他进来。」
谢临渊走进营帐,把木盒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东西。」
我扫了一眼。
「烧了吧。」
「这是你写给我的信。」
「我知道。」
「你不想留下?」
「没必要。」
谢临渊看着我。
「你写这些的时候,还爱我吗?」
「爱。」
「现在呢?」
「不爱了。」
他将木盒推近。
「你可以再骗我一次。」
「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还爱我,让我好受一点。」
我望着他。
「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我以前每次骗自己,说你爱我,也是为了让我好受一点。」
谢临渊脸色发白。
我拿起一份军报。
「北境西侧有叛军残部,今晚你带三百人去清剿。」
他愣了一下。
「你让我去?」
「你不是想补偿我?」
「是。」
「那就做事。」
他接过军报。
夜里,谢临渊带兵出城。
天亮前,他带着三百人回来,肩上中了一箭,手臂被刀划开,身后的兵却一个都没少。
老将问他:
「为何不让副将领兵?」
谢临渊下马。
「主帅让我去,我就去。」
我看了眼他的伤。
「处理好,下午继续练兵。」
「好。」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关心他。
也没有再提补偿。
从那以后,他留在北境城外。
替我巡粮道,清点军械,训练新兵。
百姓渐渐习惯了这个被废黜的王爷。
有人问他:
「您为什么不回京?」
「我在等一个人。」
「她会回来吗?」
「不会。」
「那您还等?」
谢临渊看着北境的城墙。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我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见我。」
我听见这些话时,正在城楼上核对军账。
没有下去。
一个月后,大雪封路。
谢临渊为救一队运粮百姓掉进冰河,从水里捞出最后一袋粮食。
老将把消息报给我。
「他死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核账。」
老将看着我。
「您若真不在意,就不会问。」
「我只是确认北境有没有少一个劳力。」
「嘴硬。」
「你可以出去。」
三个月后,谢临渊终于要离开北境。
他站在城门外,手里牵着马。
我走下城楼。
他看见我,缰绳松了一瞬。
「你来了。」
「我要回自己的世界了。」
「什么时候?」
「今晚。」
「还会回来吗?」
「不会。」
他低下头。
「我知道。」
我从袖中取出一颗木珠。
「这个还给你。」
谢临渊接过,认出那是他第一次替我编的红绳上的木珠。
「你以前说,任务完成后,要把它带回家。」
「我没能带走。」
「现在可以。」
我摇头。
「它不属于我了。」
他攥紧木珠。
「明月,如果有来世,你会不会再遇见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再走同一条路。」
谢临渊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好。」
「我送你最后一程。」
「不必。」
「那我站远一点。」
我没有拒绝。
夜色降临,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归通道开启。」
「好。」
我转身走进营帐。
谢临渊站在雪地里,没有追上来。
就像从前无数次,我站在他身后等他回头。
这一次,我先走了。
回到原本的世界后,我花了很久才适应没有系统的日子。
没有谢临渊。
没有沈昭昭。
没有一次次死亡,也没有等不到的选择。
我用自己的名字重新生活。
后来,我出版了一本书。
书里的女人被最爱的人亲手推入深渊,死而复生后,带着自己的军队离开。
编辑问我:
「为什么不让男女主复合?」
我说:
「因为她回家了。」
「男主不是后悔了吗?」
「后悔不等于值得原谅。」
「那他最后怎么样?」
我合上书。
「他活着。」
「这不是好结局吗?」
「对女主来说,是。」
很多年后,我在街边看见一轮明月。
系统曾问我,为什么要给文件取名为明月应不许。
那时我没有回答。
如今我知道了。
我想要不被牺牲,不被怀疑,不被任何人替我决定去留。
我想要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
月光落在窗台。
我伸手关了灯。
这一生,我不再等任何人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