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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6:38:35

我,沈家独女沈明娇,自小跟隔壁林家布庄的公子林怀聿定亲。

后来林家家道中落,我爹当场退婚。

可我跟林怀聿还是偷偷好着,三天两头的跑去找他。

直到他娘抹着泪说:「娇娇啊,你别来了,怀聿配不上你。」

我以为是他的意思,硬气地没再去找他。

直道我在首饰铺撞见他,他红着眼把我堵在雅间:「沈明娇,你当真不要我了?」

我傻眼了。

1

我叫沈娇娇,我爹是京城东街「沈记粮油铺」的掌柜,听我爹说家里库房堆的银子够我躺三辈子。

我与林怀聿,是打娘胎里就认得的人。

我们两家都是城南做生意的,他爹卖布,我爹开粮油铺子,隔了一条街,门对门。

我娘怀我的时候,常去他家铺子里挑料子做衣裳;他娘怀他的时候,也爱来我家买新米。两家大人交好,便在半开玩笑里给我们定了娃娃亲。

后来我娘生我难产走了,林家婶子把我当亲闺女疼。

林怀聿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个小古板,我爬树掏鸟蛋他站底下张着手喊娇娇危险,我偷吃他家的桂花糕他假装没看见,还把他爹从苏州带回来的绸花偷偷塞我兜里,我爹不让我吃糖,他把糖纸里藏着的饴糖悄悄塞给我。

「娇娇,你要记着。」他拉着我的手说。

「往后我给你挣个金元宝,买天下最好看的头面。」

我问他为什么。

他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说:「因为你是我媳妇。」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他爹的布庄越开越大,他娘把他送进城南最好的私塾。

我家铺子也越发红火,我爹常常摸着我的头笑:「明娇,怀聿是有出息的孩子,往后你就跟着他享福。」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他爹进了一批南边来的绸缎,偏赶上那年漕运出了事,一船货翻在江里。布庄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爹忧愤成疾,熬了半年,人便没了。

林婶子哭瞎了半只眼,变卖家产抵了货款,从大宅子搬到城南槐树胡同的小院,靠给人缝补浆洗供林怀聿念书。

家道中落,这四个字,落在他身上时,他刚过完十七岁生辰。

我爹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回屋抽了烟袋,长长叹一口气,说:「娇娇,这门亲,爹去退了。」

我正躲在门后,听到他这么说,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

我冲出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亮:「爹,我不同意退亲!」

我爹沉着脸没说话。

过了几日,他真的备了礼去了林家。

他回来时,我追着问了一路,他只丢下一句:「他家如今这个样子,你嫁过去是吃苦。」

我自然是不肯的。

我打小认定了林怀聿,从没想过要嫁给别人。

退亲那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便趁我爹还没醒,悄悄翻墙出了门,一路跑过三条街,来到城南那条巷子。

我去的早,但这时候林怀玉已经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温书。

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我,手里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

「娇娇,你怎么……」他仓皇起身,下意识想迎上来,又生生停住脚步,垂下眼,「我们......是退了亲的,你不该再来的。」

「你不想见我了吗?」我梗着脖子问他。

他张了张嘴,半晌,哑声说:「想。」

只这一个字,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几步上前,夺过他的书卷扔在石桌上,仰起脸问他:「那你就娶我。」

2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摇头:「我如今连自己都养不起,拿什么娶你?娇娇,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

我正要再说些什么,屋里传来他母亲虚弱的咳嗽声。

他赶紧转身去倒水。

我立在院中,看着他弯下腰给林婶喂水,动作那样轻,那样熟稔,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我爹退了亲,可这世上,我只想要他。

那之后,我便开始偷偷去见他。

起初是没有固定时间的,后来养成了规矩,每三天,我就去那条巷子一回。

有时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偷我爹的好茶叶,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枣树下,看他背书,看他写字。

他起初不肯我常来,说怕惹人闲话。

可每回我去了,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光,骗不了人。

我爹知道我常去找林怀聿,毕竟书房库房里少了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

一开始他气的不轻,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门,但架不住我这个急脾气,跟他大吵一架,好几天不理他。

最后我爹没辙了,同意我去找他,但撂下话说:「闺女,你爱往他家跑我拦不住。但有一条——他林怀聿要是明年秋闱中不了举,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从那以后,我光明正大的去那巷子。

林婶病着,见我来了仍挣扎着下床,拉着我的手说:「明娇啊,是我们家委屈了你。」

我笑着说不委屈,她便红着眼眶,把儿子一早偷偷买好、藏在柜子里的糖糕拿出来,塞给我。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想起来都会笑出声的日子。

他读书,我便在边上替他磨墨。

他不肯用太好的墨,说省下的钱要攒着给他娘抓药,我便把我爹铺子里收来的上好松烟墨偷偷藏了一方,带给他。

他见了,先是板着脸不肯要,后来拗不过我,只低头说:「娇娇,你等我。等我高中,我双倍还你。」

我问他:「要是中不了呢?」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我:「中不了,我就去给人写信、抄书、做账房,攒够了聘礼,再来娶你。」

「那要是你一辈子都攒不够呢?」

他怔了怔,忽然笑了一下,那样轻,却那样笃定:「那我就一辈子对你好,攒一天,好一天,攒到你答应为止。」

我红着脸啐他:「油嘴滑舌。」

他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

满院的枣花香里,我托着腮看他,怎么看也看不厌。

我知道他有多用功。

他娘卧病在床,家里全靠林婶接些缝补的活计和从前一点积蓄撑着。他白日去学堂,夜里回来点一盏油灯,读到后半夜。

有时我清晨偷偷翻墙去看他,常撞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卷墨迹未干的文章。

那盏灯,常常燃到天光微亮。

我心里又疼又骄傲。

疼他瘦了,骄傲他这样争气,不服输。

有一回,巷口两个妇人在墙角嚼舌根。

「林家那小子,现在还想着沈家这个高枝呢。」

「沈家姑娘退得好,不然跟着他喝西北风」。

偏巧被他听见了,他立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没辩解,只攥着书卷,快步走回院里。

我追上去,气得直跺脚:「她们胡说你,你怎么不反驳?」

他垂着眼,低声道:「她们说的是实话,我如今确实落魄,高攀不上你。」

「谁说你是高攀了?」

3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

「林怀聿,你听着,我沈明娇这辈子认定了你。你落魄,我陪你落魄;你若一辈子考不中,我就一辈子给你磨墨做饭。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只要你。」

他看着我,眼里的那点灰暗一点点散开,最后漾开一个极轻的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傻姑娘,为了你这话,我也得拼了命往上爬,让她们都闭嘴。」

那时我还不懂,他说这句话时,心里究竟压着多重的担子。

我满心欢喜地盼着他明年高中。

变故发生在入秋后。

我照例去那条巷子,才到院门口,就看见他娘拄着拐,立在一丛枯了的蔷薇花边等我。

「明娇来了。」林婶笑着招呼我,眼底却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为难。

我上前扶住她,林婶拍了拍我的手,拉着我走进了屋里,林怀聿不在,说是被学塾先生叫去了。

林婶斟酌了半晌,终于开了口:「明娇,你是好孩子,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好。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怀聿如今这个样子,确实配不上你,你爹退了亲,也是为你着想。明娇,听我一句,往后……你便别来了吧。」

我愣住了,眉头微皱:「是不是还有人说闲话,我去找她们,谁说闲话我撕谁的嘴。」

林婶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下一秒就去隔壁找人算账:「不关别人的事,明娇,你还小,凭你这样的家世品貌,往后多得是好人家的公子来求娶。你若是为我们家怀聿好,往后就,就别再来了。」

我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这几日他躲着我的模样,以往他都是静静的在院子里看书等我,最近几次确实躲在屋里等我去找,原来都是有缘由的。

这些话,大约是他让他娘说的吧。

我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巷子老远,我才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那之后,我再没去过那条巷子。

三天、六天,八天。

我日日在家等,夜夜睡不着,想着他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隔着墙唤我的名字。

可他始终没有来。

我爹大约看出来了,有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抽着烟袋,忽然问:「娇娇啊,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摇头,说没有。

他叹口气,也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甭管遇上什么事,回来有爹在。」

我鼻子发酸,点头应了声「诶」,转身回了屋,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在铺子里帮着对账,对一半就走了神;夜里躺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的脸。

我一遍遍想,他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不得已的。

我又想,他若真不要我了,那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直到第九天夜里,我终于忍不住,趁着月色悄悄摸到那条巷子口,躲在墙角,想远远看他一眼。

院里亮着灯,我扒着墙缝望进去,看见他伏在案上写字,笔走得很急,写几行便抬头,望向窗外那道墙,怔怔地出神。

案上那盏油灯,比从前点得更久。

4

我听见他娘在屋里叹气,隔着窗说:「怀聿,你日日坐到四更,她不会来了,你这是熬自己啊。」

他没应声,只低头又写。

我躲在墙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原来他也在等,我又想起他娘那句「往后别来了」,终究还是没能跨进去。

我攥紧了手,转身往回走。

第十日,我去了城南的那家首饰铺,从前我每五天就要去一回,去那儿逛一回,有时买支钗,有时只是看看。

我这十日没来,那伙计见到我,就像见到了财神爷,一个劲的招呼我看那些新到的首饰。

我正低头扒拉柜台里的耳坠子,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身形瘦高,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不是林怀聿还能是谁?

他也看见我了,步子顿了一下。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跳,面上还得端着。

扭头跟伙计说:「楼上雅间,把新到的簪子都拿上来。」

上了楼我刚坐下,楼梯「咚咚咚」一阵响,林怀聿推门进来。

首饰铺的雅间里,门被他反手带上。屋里只剩我和他,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我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攥的更紧。

我瞪他:「你干嘛?男女授受不亲。」

他两步走到我面前,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沈明娇,你十天没来。」

我冷笑:「你娘不是让我别去了吗?我不去不是正合你意啊。」

他愣住:「我娘什么时候……」

「少装蒜!你娘亲口说的,你说不能耽误我,让我别再去了!」

我越说越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林怀聿你真行啊,我沈明娇这两年真心白喂狗了是吧?你嫌我烦你直说,犯得着让你娘来说?」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娇娇你听我说!我娘是心疼我,上个月学塾先生说我文章火候不到,怕明年秋闱没把握。我娘夜里偷偷哭,说都怪她没本事供我请名师,让你跟着受委屈。她哪是嫌你烦?她是怕你爹哪天反悔了连偷偷都不让你出来!」

我抽抽搭搭:「那你怎么不来跟我解释?」

「我,我哪知道你十天不来是因为这个?我以为你爹终于把你关禁闭了!」

他急得直跺脚,「这十天我书都看不进去,天天扒窗户瞅巷子口。今儿实在憋不住了,想着你每五天来一趟首饰铺,今天刚好第十天……」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泡差点冒出来:「所以你蹲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他耳朵尖红透了:「谁守株待兔了!我、我是来买砚台的!」

「珍宝阁卖砚台?」我斜眼看他。

他噎了一下,破罐子破摔:「行,我承认,我就是来逮你的。沈明娇,你要是真不要我了,你给句痛快话,我明儿就剃度出家当和尚去。」

我破涕为笑,又觉得委屈,抬手捶了他一下:「你当和尚也得先考上功名,寺庙不收文盲。」

5

「那你娘说的那话,怎么办?」我问。

他抿了抿唇:「我娘不是不疼你,她是心疼你,怕你跟着我吃苦。娇娇,你给我一年,等我明年高中了,风风光光地来提亲,让你爹和我娘都点头,好不好?」

「要是中不了呢?」

他笑了,弯下眉眼,像小时候那样认真:「那我就再多读一年。读到我中为止。娇娇,你等我,好不好?」

我在他含笑的目光里,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反应过来:「我才不嫁你呢。」

后来我又问他,为何那几日偷偷摸摸的躲着我,他支支吾吾,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口。

「我给书肆抄书,每天熬的两眼青黑,怕被你瞧见丢人。」

他低着头不肯看我,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那日我们在首饰铺的雅间里坐了许久。他说他其实早就来过这铺子几回,就盼着撞见我。

他说他抄书攒了些钱,给林婶抓药之余,还偷偷留了一点,说要给我买支簪子。

「我不要你花钱。」我说。

「要花。」他固执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支细细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瞧着你常戴梅花的,想着这个衬你。你看,好不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支簪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把簪子塞进我手里,说:「明娇,你收着。等明年我中了,我再给你换金的。」

我红着脸收了,想了想,从颈上解下我自小戴的那块玉坠子塞进他手里。

那是娘留给我的,我日日不离身。

「这个给你,」我说。

「你带在身上,就当……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他攥着那块温热的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说:「我定会好好考,此生决不负你。」

我们又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日头西斜,他才依依不舍地送我下楼。

临出铺门时,他忽然拉住我,飞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娇娇,往后你每五天来一回,好不好?隔得太久,我怕你多想,又怕耽搁你。」

我一愣:「为什么是五天?」

他耳根微红,别开脸,低低道:「三天……我怕自己忍不住放下书去找你。五天正好,你来了,我能陪陪你,读书也读得进去。」

我脸上烧得厉害,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心里却甜得发腻。

自那日起,我们又和好了。

我改成每五天去一回。

起初两回,林婶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叹口气,也没再赶我,只拉着我说:「好孩子,是婶子糊涂了,怀聿同我说了,你是真心待他。往后……你便来吧。」

我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每五天,我便揣着一腔欢喜去那条巷子,其实我在那也干不了什么,就是看他背书,看他写字,看他偶尔抬头偷看我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有一回,我替他缝书袋,针脚笨拙,扎了手指好几回。

他放下书,捉住我的手,皱眉道:「你这是缝书袋,还是缝自己?」

说着低下头,轻轻替我吹了吹指尖的伤口。

我闹了个大红脸,抽回手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谁要你管。」

他轻笑一声,也不恼,只把那书袋拿过去,仔细翻看,末了认真道:「针脚粗的能装下一个我了」

6

「那你还给我。」我作势要抢,他一把收进怀里,正色道:「你缝的,天底下最好看,我一辈子都揣着它。」

我被他哄得心里发甜,嘴上却还要凶他两句。

他由着我闹,眉眼弯弯的,也不还口。

那阵子入秋,枣子正熟。

我爬上院墙去够枣,他在底下急得直唤:「娇娇,你下来,仔细摔着!」

我不听,够下满满一兜,跳下来时脚下一软,他一把接住我,把我稳稳揽进怀里,心跳隔着衣料撞进我耳朵里,又急又乱。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我,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满院子的枣香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红着耳朵把我放下,低低道:「往后不准爬那么高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有他在,我不怕。

他愈发用功了,夜里那盏灯,常常亮到四更。

我知道以后便愈发心疼他,劝他歇一歇,他摇头,说:「我多读一个时辰,离娶你就更近一步。」

我便不劝了,只默默的为他把墨研的更浓些,把窗缝漏进来的风堵上。

我爹其实都看在眼里,却从不曾拦我出门。

有时我回来得晚了,他坐在堂屋里抽着烟袋,也不问我去哪儿了,只淡淡说一句:「回来了啊,灶上给你温着汤呢。」

在我家待了十几年的老管家同我说:「你爹啊,嘴上硬,心里也盼着林怀聿出息。他常念叨,‘万一那小子真考上了,我闺女也不算嫁亏了’。」

我听了,又酸又甜,只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爹了。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乡试临近。

我替他备好了笔墨纸砚、干粮盘缠,一样样装进包袱里,又连夜用上好的棉花缝了一件厚实的夹袄,塞进他包袱底。

出发那日,我送他到城南渡口。春风料峭,他立在船头,朝我挥手。我踮起脚,冲他喊:「林怀聿,你记着你说的话!」

他大声应我:「我都记得!娇娇,等我回来!」

船顺水而去,渐渐只剩一个小黑点。

我立在渡口,看着那影子消失在烟波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临出发前一夜,他还特地跑到我家墙外,隔着墙塞给我一封信。

信上没写别的,只写着一行字。

「娇娇,等我,莫要胡思乱想。」

字迹力透纸背,像是怕我不安心,我把那信贴身收着,日日要翻出来看一回,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结果这挨千刀的进了考场就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春闱考三场,每场三天,考完半个月放榜。

放榜那天我派丫鬟翠翠去守着,翠翠回来的时候嘴噘得能挂油壶:「小姐,姑爷没中!榜上从头到尾没林字!」

我眼前一黑,差点从绣墩上栽下来。

翠翠又补一刀:「不过我听人说,前头的榜是副榜,正榜还没贴呢。」

我一把揪住她耳朵:「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又等了三天,正榜贴出来了。

翠翠连滚带爬跑回来,嗓子都劈叉了。

「小姐!中了!姑爷中了!」

我听了,高兴得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

我盼着他回来,盼着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红袍来提亲。

我等了几日,天天扒着门缝往外看。

7

又过了半月,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先是他娘病了,托人捎信说林怀聿在京城有事,一时脱不开身。

我信了。

翠翠是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先沉不住气,撇着嘴翠翠天天替我骂街:「姑爷指定是攀上高枝了!听说京城里宰相家的千金还待字闺中呢」

我嘴上说他敢,心里其实也打鼓。

可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着他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想着他那样用功,想着他握着我的玉坠子说「不负你」。

又熬了三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对我爹说:「爹,我要去京城找他。」

我爹沉默着半晌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哑声说:「去吧,娇娇,那小子若是辜负了你,你回来,爹养你一辈子。」

我含着泪谢过爹,收拾了行囊,带着翠翠,一路北上。

路上翠翠几次劝我:「小姐,您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去找他,若他真辜负了您,您可怎么办呐?」

我摇头:「他不会,他要真辜负我,我便亲眼去瞧个明白,也好死心。」

翠翠叹道:「小姐你这倔脾气,以后可是要吃亏的。」

我却知道,我不是倔,我只是要亲眼去看看。

走了十几日,我们终于到了京城。

我寻到他从前信里提过的客栈,掌柜却摇头说,他早搬走了。

我又去寻他考试时的同窗打听,那人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怀聿兄他犯了事,被关进刑部大牢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翠翠见状,连忙扶住我,

我听他低声解释:「新科状元金榜挂出来,本该风风光光。」

「谁知宫里那位荣安公主,看中了他,皇上也起了赐婚的意思。」

「公主托人传话,江解元却当众拒了,说家中已有未婚妻,此生并不会负她,皇上龙颜大怒,说他‘藐视天威’,便把他下了大狱。」

我怔怔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见我,他是因为不肯娶公主,才被关了起来。

他那样骄傲一个人,从不肯向人低头,如今却为了我,把自己关进了那样的地方。

我心里又疼又甜,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我拦不住皇上赐婚,可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我托人使了银子,好不容易才求来一次探监。

那狱卒上下打量我,撇嘴道:「那姓林的,如今是戴罪之身,姑娘替他操心,图个什么?」

我没理他,只把银子塞过去。

牢里阴暗潮湿,角落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坐在草堆上,衣袍早已没了从前的光鲜,人瘦了一大圈,下颌锋利得像刀刻的。

可他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玉。

那是我给他那块,他就那么低着头,用指腹一下下摩挲着玉坠子,像在抚一件珍宝。

我没敢出声,我怕他瞧见我,怕他那样骄傲一个人,被我瞧见了狼狈模样会难过。

我只看了一眼,便转身退出来,靠在墙外,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了许久。

就是那一眼,让我下定了决心,不管多艰难,我都要救他出来。

8

我打点好行装,寻了门路,头一回踏进了公主府。

荣安公主,京里人人都说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性子骄纵,说一不二。

我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谁知进了正厅,那公主坐在上首,打量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你就是林怀聿说的那个未婚妻?」她问。

我屈膝行礼,如实答:「民女沈明娇,见过荣安公主。」

公主歪着头看了我许久,忽然说:「本宫这半月,天天想,能让他放着驸马不做、宁肯坐牢的,该是怎样一个人物。今日见了你……」她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倒也不冤。」

我心里一紧,正要开口求她高抬贵手,公主却摆了摆手,说:「你放心,本宫不是来抢你夫婿的。」

我一愣。

公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神情忽而认真起来:「本宫原本是气不过,天下竟有人敢拒本宫。可本宫让人查了他的底细,又听他同那狱卒说,他家里有个姑娘,等他娶她,等他金榜及第。本宫原以为这是托词,今日见你亲自为他不远千里赶来京城……」

她叹了口气,「倒叫本宫觉得,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傻的一对人。」

她说着,忽然拉起我的手,眉梢一挑:「本宫有桩买卖,想同你谈。」

我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几日,我日日出入公主府,替她理那些我从前在铺子里学来的账目、替她出些生意上的主意。

公主越看我越顺眼,到后来竟拉着我同榻说私房话,笑我「笨得可爱」,又叹「这般好姑娘,难怪林怀聿舍不得」。

有一回,她愁眉苦脸地说手底下一处皇商铺子亏了银钱,账对不上。

我拿过账本,就着灯替她一笔笔核,不多时便找出几处疑点。

有伙计把损耗记重了,又有两笔采买对不上日子。

公主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末了猛地一拍我的肩:「好你个沈明娇,这账,连我府里的老账房都要理三天,你一炷香就给我点出来了!」

她说着,忽然又促狭地笑起来:「你这般本事,林怀聿是娶了个会管家的新内助啊。」

我红着脸啐她:「公主说什么呢。」

她便搂住我的胳膊,笑个不停,又正色道:「你这般本事,在铺子里当个小娘子太可惜了,等我得了闲,给你寻个大买卖做。」

我忙摆手说不敢,心里却觉着,这京里人人都说公主骄纵,其实她不过是个嘴上厉害、心里热乎的姑娘罢了。

我趁机跟她提了林怀聿的事,公主拍着胸脯说:「你只管放心,本宫这就去同父皇说,是本宫瞧上了别人,与林怀聿无关。父皇疼本宫,会同意的。」

我欢喜得差点给她跪下,她一把拉住我,佯怒道:「沈明娇,你若再同本宫见外,本宫可不帮你了!」

那之后不到十日,刑部便传来消息:荣安公主主动向皇上请旨,说自己已另觅良缘,请皇上收回赐婚旨意,皇上虽觉意外,到底是疼女儿,便准了。

林怀聿蒙冤得释。

我在公主府门口,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他瘦了许多,下颌线都锋利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9

「娇娇」他在阶下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哑声唤我,「我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一塌糊涂:「你怎么才回来……你这个傻子,你知不知道我多怕……」

他把我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闷闷地落在我耳边:「我知道,我日日都在想,你若不来,我便想法子托人给你捎信,让你别等我。可你来了,娇娇,你竟为了我,一个人跑到京城来了。」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翠翠在一旁小声的嘟囔:「小姐瞧您这点出息,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哭过去呀。」

门内传来公主的笑声:「沈明娇,你这夫婿,本宫可替你把过关了,回头你得还本宫人情。」

我红着脸从他怀里挣出来,又臊又恼,回头瞪了公主一眼。

公主也不恼,笑吟吟地朝我挤挤眼,转身走了。

他忽然在我耳边低低笑了一下:「娇娇,我说过,等我金榜及第,就来娶你。如今我中了,你,还愿嫁我吗?」

我抬起头,隔着泪看他:「林怀聿,你这话,是不是问得太晚了?」

他俯身,在我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笑着答:「不晚,这一生,只要能娶到你,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嫁他那年,正是枣花开的时节。

他带着聘礼,骑着高头大马,一路敲锣打鼓地进了城南那条巷子,又去了我家,郑重向我爹求娶。

我爹背着手,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哼了一声:「便宜你这小子了。」

他躬身长揖:「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此生,绝不负娇娇。」

爹哼了一声,又补了句:「你若敢负她,老夫打断你的腿。」

「小婿不敢。」

爹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

我躲在屏风后头,臊得满脸通红,心里却甜得快要化开。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他一身红袍,牵着我走过长长的巷子。

林婶子,如今该叫婆母了,她坐在堂上,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好孩子,好孩子,可算是盼到了。」

荣安公主也来了,压着嗓门冲我喊:「沈明娇,新婚快乐,你今天必须得敬本宫三杯!」

满堂宾客哄笑,我臊得直往他身后躲,他却大大方方执起我的手,朝公主举杯:「公主大恩,林怀聿与娇娇,永记在心。」

洞房里,他掀开我的盖头,低头看我,眼底映着满屋的红烛,温柔得不像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我给他的玉坠子,又拿出一只金簪,并排放在我手心里。

「娇娇,」他说,「从前我答应你的,如今都做到了。往后,我仍要对你好,攒一天,好一天,好到你答应我,下辈子还嫁我。」

我红着脸,把那支簪子轻轻别进发间,仰起脸看他:「林怀聿,你要说话算话。」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把簪子扶正,指尖拂过我鬓边,极轻极温柔。他低声道:「娇娇,那次我在首饰铺里追上你,你说你等了十天。」

「其实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你,等你点头,等我配得上你,等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

他握着那块玉坠子,又轻轻放回我手心里:「它该戴在你脖子上,往后你日日戴着它,就当我日日陪着你。」

我鼻子一酸,把那块玉重又挂回颈间,仰起脸,正撞进他满含笑意的眼睛里。

他笑着握紧我的手,窗外的枣花正开得热烈,满院子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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