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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8:02:51

【双女主|十年闺蜜|双洁|隐忍多年|离别破防|HE】

十年,所有人都认定我和安芸是最好的闺蜜。

她温柔得体,所有人都夸我们是神仙友情。

只有我清楚,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同床过夜,我都在拼命压下越界的喜欢。

毕业散伙宴,她笑着跟我说,家里安排了相亲,很快就要订婚。

酒杯落地的瞬间,我再也装不下去。

散场空荡走廊,我一把将她按在墙上。

“安芸,我不想只做你朋友。”

她原本从容的脸,瞬间失色。

我万万没想到,她沉默几秒,抬手抓紧我的衣领 。

原来这十年,她也一直在忍。

ps:很甜,作者已经看爽

(虚拟世界观,所有角色均已成年,请不要代入。)

第1章 毕业散伙饭,我把闺蜜按在了墙上

我暗恋安芸十年。今晚这顿散伙饭吃完,我就得把她还回去了。

包间的门推开,热气裹着酒味扑到脸上。转盘上摞着空瓶,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心中的滋味。十几个同学挤在圆桌边,有人在划拳,有人趴在椅背上笑到发抖。

安芸坐在靠里的位置,浅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抬头看见我后,往身侧挪了挪,腾出半边空位。

这个位置,十年了,一直给我留着。

我走过去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就等你了。”她眼睛弯起来,声音不高,“路上堵?”

“嗯,绕了半条街。”

其实我在楼下站了许久。始终没敢上楼。

桌上热闹得厉害。有人举着杯子挨个敬,敬到安芸面前,杯子都快怼到她脸上了。

“安芸!这杯必须干!毕业了各奔东西,再聚可就难了!”

我的手下意识向前伸出去,横在中间,把那只酒杯往自己面前挪。

“她胃不好,我替她喝。”

我仰头一饮而尽。白酒辣得喉咙发紧,一股热流从食道烧到胃里,眼睛有点发热。

“哎哟。”有人笑,“江渔你这也太护了吧,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闺蜜啊。”我笑了笑,回答得很快,“还能是什么。”

话音落下,喉咙干得发涩

安芸坐在我旁边没接话。她低头把盘子里的虾剥了,剥完推到我面前,虾线挑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几只虾看了半秒,没敢抬头看她的手。

十年了。我这双手替她挡过的酒,够灌满浴缸。挡得住酒,挡不住她要去嫁人。

酒过三巡,话题拐了弯。

“安芸呢?听说家里已经在给你安排相亲了?”

包间里安静半拍。

安芸放下筷子,抽纸巾擦手。动作不快,指头挨个擦过去。

然后她笑了。

“嗯。双方家长见过面了,聊得挺好。”她说,“不出意外的话,年底订婚。”

“哇!”

起哄声炸开。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杯说要提前喝喜酒,还有人喊着要见人。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玻璃杯抓得死紧。

“恭喜。”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听着还行,像句人话。

后面的半场,我整个人是散的。

有人过来敬酒,我有点恍惚,手不小心拍到。

杯子撞在桌沿,酒洒出去半杯,顺着桌布往下淌。我连声道歉,拿纸巾去擦。

安芸的手碰过来。

“怎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蜷缩。

我没敢看她。

有人讲笑话,全桌在笑,我跟着笑,笑完了不知道自己笑什么。脑子里全是“年底订婚”四个字,一下一下地撞在太阳穴那儿。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在门口抱着哭,有人蹲在台阶上打电话叫车,有人举着手机拍招牌,感慨以后很难再有这样的聚会。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安芸跟同学挨个道别。

她笑起来真好看。

她道完最后一轮,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我跟上去了。

走廊只亮了一半的灯。地上有水渍,鞋跟踩上去磕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尽头挂着安全出口的牌子,绿光幽幽,把地面照出一层颜色。

“安芸。”

她回头。

我几步跨过去,把她按在墙上。

手撑在她耳侧,掌心贴着墙。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淡淡的酒气混着她橘味的洗发水香气扑面而来。

她的肩膀绷紧,呼吸停住。

“安芸。”我轻声说道,“我不想只做你朋友。”

她眼睛睁大,没动。

说完这句,酒劲好像突然退了。

脑子嗡的一声,猛的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视线落在她错愕的脸上,我慌忙收回手掌,向后退开几步。

手收回来,往后退。

“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喝多了。你别当真。”

“当我没说。”

转身要走。

突然手腕被抓住了,抓得很紧。

我回头。

安芸还站在墙边,胸口起伏得厉害。走廊灯只照到她半边脸。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抑制不住地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第2章 她说等了十年,我腿软了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她半边脸照得忽亮忽暗。

我的双腿一阵发软,后背抵到墙上,很凉。刚才是我把她按在这儿的,不过片刻,退开的我反倒成了贴墙的那一个。

她那只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力道一点没松。

我低头看她的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我再熟悉不过。会细致剥虾、会安静翻书,冬天怕冷的时候,还会悄悄钻进我的衣袖取暖。现在它扣在我腕子上,扣得那么死。

“你说什么。”我开口道,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听见了。”安芸说。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得往前凑才听得清。可她说完就不说了,只是看着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楼。皮鞋磕在台阶上,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

我们下意识各自退开半步。她松开我的手,我也把手插进裤袋里,两个人隔着那半步站着,谁也不看谁。

脚步声从背后过去,那人还哼着跑调的小曲,渐渐走远。

周遭重归安静。但谁也没再靠近。

她抬起手,伸到我的领口,把被墙蹭歪的衣领理回去。指尖不经意滑过我的脖子,我整个人瞬间绷住了。

就是这个动作。

十年前她也这么干过。

高二那年冬天,晚自习上到一半,整栋楼突然停电。灯灭的那一秒,教室里炸开一片喊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尖叫,还有人拿手机开手电乱晃。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正想摸黑找书包里的灯,突然旁边有人把桌子推了过来。

“拼一起。”安芸的声音响起,“我怕黑。”

她把台灯打开,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暖黄。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头发散在胳膊上,眼睛很l亮。

我那时候心里想,她怕黑,那我得坐近点。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一点都不怕。

她只是要一个理由,把桌子挪过来。

“江渔。”

安芸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你在想什么。”

“想高二。”我说,“停电那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垂下去。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想起来。”

我们下了楼。

饭店门口的霓虹招牌还亮着,红色的光落在台阶上。街对面有家便利店,冷柜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白得刺眼。

我买了两瓶水,在台阶上坐下。台阶是水泥的,被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她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按,按了两次都没按下去,索性不管了。

“相亲那事。”她开口,声音很平,“不是我提的。”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我妈推了快两年。今年过年的时候,双方家长见了面,我一句话都没说。”她喝了口水,“我本来想,就这样吧。反正……”

她停在这儿。

“反正什么。”

“反正你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你对我那么好。”她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瓶子,“好得像理所当然。我不敢多想。想了,万一是我自作多情,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她说得没错。我演得太像了。“我准备认命了。”安芸说,“直到你刚才把我按在墙上的那一刻。”

风又吹过来,纸袋被卷起来,在地上打了个转。

我捏紧瓶身,塑料被捏得咔咔响。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相亲那边,我去说清楚。”她把瓶子放在台阶上,“给我点时间。我爸妈那边不好办。”

“行。”

“剩下的……”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霓虹灯下显得很亮,“慢慢来。”

我嘴上说行。心里七上八下,像有只手在里面翻东西。

万一她只是舍不得这十年呢。万一明天早上醒了,她觉得昨晚都是酒话呢。

我没敢多问。

十一点多回到合租房。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我们摸黑往上爬,她走前面,手扶着栏杆,我跟在后面,看她的背影。

到了门口,她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钥匙在左边口袋。”我出声提醒。

她愣了一下,轻笑:“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门开了。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小灯亮着。

“我先洗澡。”她说。

“嗯。”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没开灯。坐在床边,脚边是没收拾的行李箱,毕业搬东西搬了一半,衣服还堆在里面。

我把床底下的旧笔记本拖出来。

本子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几张便签。翻开第一页,字迹比现在幼稚得多。

“9月3日,晴。她坐我旁边了。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往后翻。

“11月17日,下雨。她把伞给我,自己跑回宿舍,头发全湿了。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3月2日。她说她喜欢看海。我记下了。”

一页一页,日期、天气、她说过的话。写满了两本。

我只翻到一半就合上了。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安芸:明天下午三点,有人约我见面。

安芸:那个相亲对象。他说有话想当面聊。

安芸:我去一下。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3章 她要见相亲对象,我跟到了咖啡厅

早上是被锅铲声吵醒的。

我睁眼的时候,眼睛干得厉害。昨晚翻那本笔记本翻到后半夜,翻到眼皮撑不住才合上。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三条消息,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客厅飘起淡淡的油烟气。我推门出去,安芸站在灶台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几缕头发垂在颈边。她背对着我,右手握锅铲,左手扶着锅柄。

“睡醒啦。”她没回头,“过来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两个碗,粥盛好了,热气往上飘。

她把煎蛋倒进盘子端过来,弯腰放的时候,手背无意擦过我的手。

两个人都愣住。

我把手收回来,收得有点快,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烫着没有。”她急忙问。

“没有。”

她站着看了我两秒,转身回去关火。

粥有点烫,我喝得很慢。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落在池子里。

“你今天……”我开口了一下,又停住了。

“下午三点。”她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我,“我去了会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我不打算结婚。”她说得很平淡。

我捏着勺子,指头在柄上磨来磨去。

“哦。”

这个“哦”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干。我想说别的。想说你别去,想说要不我陪你。话在嘴边,一句都没说出去。

她洗完手,拿纸巾擦了一下。

“晚上回来吃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我,“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买了。”

门关上。

我坐在桌边,看那盘煎蛋。蛋黄是流心的,她还记得我喜欢流心的。

一直坐到十点多。

我给安芸发了条消息:我下午正好去北街那边买东西。

她回:嗯。

就这样。下午两点半,我先到了拾光咖啡。

大学城北街,两层的店,木楼梯,墙上挂着几幅文艺照片。我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在沙发背对着门口那一侧。

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端上来之后一口未动。

三点过五分,门口的风铃响。

我听见脚步声过去,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安芸?”男人的声音,沉稳客气,“路上堵车吗?”

“不堵。周先生倒是来得很早。”

隔着沙发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

他先开口。聊自己设计院的工作,吐槽赶项目加班。又问她毕业之后什么打算。语气不急,中间还笑着道歉,说自己话多。

听着不讨厌。

安芸回答得简短,礼貌。她说工作还没定,先看机会。

聊了大约几分钟,她放下杯子。

“周先生,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明白。”

那边安静了。

“我家里安排的这件事,我本人没有答应过。”她的声音不高,“之前见面那次,我没有说话,是我做得不对。让你误会了。”

“我明白你的顾虑。”男人说,“长辈那边确实会有压力。不过我们可以先相处看看,不急着定什么,你觉得呢。”

“不是顾虑。”安芸说,“是我已经有想选的人了。”

她说了。

她真的说了。

“这样。”男人的声音慢下来,“是我唐突了。”

“不是你的问题。”

“那……”他停顿了一下,“家里那边,需要我帮你回一句吗?”

“不用。我自己去说。”

“好。”

安芸站起身。“周先生,谢谢你今天过来。”

“该我谢你。”男人也起身,“说清楚了,比拖着强。我这人不太会猜。”

我看见安芸的影子从沙发那头经过。

身后再度响起声音,男人紧随其后,脚步加快几步。“安芸。”

我猛地站起身。

膝盖撞在桌腿上,杯子晃了一下,咖啡溅出来,泼在桌上,可我顾不上。

我视线落在她的背影,看见那只手抬起,往她胳膊那边去。

她侧过身,肩膀避开了那只手,退到桌角外头。

“周先生。”她说,“路我自己走。”

那只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去。

我坐回去。膝盖那地方还在发麻,手撑着桌沿。

“抱歉。”男人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风铃又响了一次。

我在原地坐着没动,等到门口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吐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抹在裤子上,抹了两次。

推门出去,太阳照得眼睛疼。

安芸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下,背对着我。她穿浅灰的短袖,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下了台阶,走到她旁边。

她没回头。

“咖啡好喝吗。”

“……没喝。”

“我知道你在。”她说,“你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喉咙动了下,说不出话。

两个人往街口走。太阳很烈,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气,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我憋了半条街,终于开口。

“你刚才。是不是还没想好。”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什么意思。”

“他条件挺好的。设计院,说话也稳重。你家里那边……”

“江渔。”

“我说得很清楚了。”她的声音绷紧,尾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张了张嘴。“我没有不信你。”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

她眼睛有点红。别开脸,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怕被看见。

我站在那儿,双手插进口袋,用力掐着布料。

太阳晒在脖子上,晒出一层汗。

“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得我自己都听不太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又说,“我就是……听着他说话,我心里堵。”

她没转过来。

“你妈那边。”我舔了下嘴唇,“不好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妈那个人,认准的事,很难改。她跟我爸不一样,我爸好歹还能商量。”

“那你要怎么说。”

“实话实说。”

“她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不同意。”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又不是卖给他们的。”

风从街口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抬手按,按下去又翘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我刚才......”我低声开口,“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你下次别这样。”

“行。”

“真的行?”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眼睛还红着。

“走吧。”她转身,“买菜去。”

菜市场在街尾,棚子底下阴凉。地上湿的,摆着一排排青菜,水珠在叶子上挂着。

她蹲下去挑豆角,一根一根翻,掐掉两头的尖。

“晚上吃豆角焖面。”她说。

“行。”

“再来点排骨?”

“行。”

她抬头看我:“你就只会说行。”

“那我说不行。”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挑好的豆角扔进袋子。

回家的路上她提着两袋菜,我伸手去接,她不让,说我跟丢了魂似的。我说我魂没丢。她说丢了,从早上就丢了。

进门已经六点多了。她在厨房忙,我洗菜打下手。水声,油声,锅盖发出清脆的轻响。灶台前转身的时候,我们总会无意撞到彼此,慌忙各自往旁边避让,又忍不住相视一笑。

七点半开饭。

豆角焖面,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她给我盛汤,勺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下。

“好吃。”我说。

“就这两个字?”

“特别好吃。”

她低头吃面,耳朵有点红。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的手停住了。筷子还夹着面,悬在半空。

“我妈。”

她放下筷子,拿着手机起身,走到阳台,把玻璃门拉上。

阳台的灯没开。她背对着客厅站在外头。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隔一会儿动一下,隔一会儿又不动了。

风把她扎起来的头发吹散,有几缕飘到前面去。

过了很久。

她拉开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妈全都知道了。”

第4章 她身上有别人的酒味

她说完那句就进房间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站在原地,脚底像被粘住,就那样站着,直到那道光线缓缓黯淡下去。

我没上前敲门。

回房躺下,天花板在眼前摊开,一整夜都在看。中间好像睡过去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帘边上已经泛着灰白,天要亮了。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身衣服。浅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整齐,像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我回家一趟。”她在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跟我妈把话说清楚。”

“几点回。”

“说不准。”

我手搭在门框上,没动。

她站起来,拎包,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下楼了。脚步声越来越小。

门没关,风从楼道灌进来,把门吹得晃了晃。

我回到客厅。

饭是中午做的,煮了面,什么都没放,白水煮的。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剩下的在碗里,面条久了发涨,黏成一团。

下午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黑着,我按亮,看一眼,再按灭。拿起手机找几个奶蛙短片来看,可没心思看下去。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下去,水从盆底漏出来,淌在桌面上,我拿纸巾胡乱擦拭,擦完又重新坐回原位发呆。。

天黑了。

七点多,手机终于亮了起来。

安芸:晚点回,别等我吃饭。

我盯着“别等我”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说得挺轻。可这屋里就我一个人,不等她,我吃给谁看。

九点,十点。

我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那几件叠在上面,最上面一件是浅灰的短袖,我又重新抖开,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还齐。

十点半,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两下才转开,外面的人在跟锁较劲。

门推开,她站在门口。脸上有点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身上有酒味,混着饭菜的味道。

不是她自己的酒味。那味道冲,浓,是别人喝过之后散出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她被吓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手扶住门框站住。

“你怎么不开灯。”

“等你。”

她把包放下,慢吞吞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膝盖。

“喝酒了?”我开口问。

“我妈叫了周先生来。”她直起身,“到家里吃饭。”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手里攥着那件叠好的短袖,捏得布料发皱。

“她让我再想想。”安芸说,“饭桌上说了一堆,说我年纪不小了,说周先生人稳当,说两家离得近,以后有个照应。”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愿意。”

她走到客厅中间,站着,没坐。

“说了三遍。我妈不接话,转头跟周先生说菜凉了,让我去热汤。”

“后来呢。”

“后来周先生自己开口了。”她声音低下去,“他说阿姨,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不会再来了。说完就走了。”

我应该松口气的。

可那口气没松下去,反倒顶在胸口。她身上那股酒味一直在往我鼻子里钻。

“三个人吃饭。”我说,“挺好的。”

安芸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里那件短袖放到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他送你回来的?”

“没有。我自己打车。”

“他喝酒了没有。”

“江渔。”

“我问你他喝酒了没有。”

她不说话了。客厅里很静,只剩下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她的脸,一晃而过。

我走过去。

一步,两步。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她没有往后退。

我抬起手,手指碰到她颈侧。

那一小块皮肤是热的。她整个人一颤,肩膀往后缩,嘴巴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没收回。

反而又往前,掌心贴上去。贴在她颈侧,压着那块皮肤。能感觉到下面跳得厉害。

“江渔……”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你手很凉。”

“嗯。”

“你先放开。”

“不放。”

她抬手推我。手掌抵在我肩上,力道很大,把我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再往前。就站在那看着她。

她的手还抵在我肩上,掌心那点力气慢慢松了。手指弯了一下,抓住我肩上的布料。

我低头,亲下去。

先是浅浅一碰。又是嘴唇撞上去,撞到了牙齿,磕得有点疼。她整个人绷住,嘴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稍稍退开。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块,她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我再次俯下身压上去。

这一回她不再僵硬。嘴唇软下来,张开一点。我含住她的下唇,她的手指从我肩上滑到后颈,抓住我的头发。

抓得很紧,头皮被扯得发麻。

她回应得笨。牙齿磕了我两次,磕完又自己皱了下眉。我偏开头,贴着嘴角再亲回去,一点点带着她跟上节奏。

她学得快。

玄关的鞋柜被我们撞了一下,上面那双鞋掉下来,落在地上,没人去捡。她后背抵到墙上,我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屋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光落在她脸上。

她耳尖是红的。红得厉害,一直红到脖子。

吻到一半,她忽然推开我。

两只手抵在我胸口,推得挺用力。胸口起伏得厉害,喘得说不成句。说道:“……你喝多了?”

“我一口没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自己凑回来,下巴抬起来,嘴唇贴上来。

这一次是她先主动。

手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抓得很死。我搂住她腰,把人往怀里带。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腰侧那道弧线,掌心贴上去,她抖了一下。

我把她抵得更紧。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很热,有点乱。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才终于分开。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小,闷在布料里:“……别在这。”

我松开环住她的手臂。

她从我怀里退出去,站在墙边,抬手慌乱把头发往后捋。手有点抖,捋了两次才捋好。

“我去洗澡。”她说。

“嗯。”

她走进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响了很久。

我坐在玄关地上,后背贴着墙。方才掉落的鞋子还在那,我伸手捡起来,摆正放回鞋架。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雾气,听起来有点远:

“你先睡吧。我一会出来。”

门又关上了。

我坐着没动。

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我起身去拿。屏幕上是一串陌生本地号码。

按下接听键。

“是江渔吧。”那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客气得生硬,“我是安芸的妈妈。明天下午,能出来见一面吗。”

第5章 她妈请我喝茶,一杯茶的钱她替我付了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四点的时候窗外开始有鸟叫,五点半楼下有人推车出去卖早点,铁皮车轱辘碾过水泥地,响得刺耳。

七点,我起身去开衣柜。

翻来翻去,能见人的就一件白衬衫。是毕业答辩那天买的,压在箱底,褶子硬得像纸板。我拿出去抖,抖不掉,只能用杯子装了热水,一点一点压平。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下两块青。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到第三次才顺眼。

领口抻平,又抻了一次。

手机拿起来,打了半行字,删掉,重打。

“今天有点事,晚上回。”

发出去不到十秒,她回了:“好。”

我盯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兜里出门。

清和茶楼在老城区,两层的旧房子,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响。楼下有人搓麻将,牌砸在桌面上,声音闷闷地顺着楼板往上爬。

服务员引我上二楼。靠窗的卡座,竹帘半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阳光斑驳。

安芸的母亲已经到了。

约莫五十上下,短卷发染得整齐。穿着浅色针织开衫。手腕上一只绿玉镯。她面前那壶茶已经续过一遍,杯沿上有浅浅的水痕。

看见我,她站起来,招呼服务员:“再加一壶,要好点的。”

动作很熟,根本不用看菜单。

“阿姨。”

“坐吧。”她抬手示意,“路上热不热。”

“还行。”

我坐下。椅面是藤编的,坐上去有点硌。

她把茶推过来。我双手接了过来,杯壁很烫。

“从小就看你长大。”她开口,语气很缓,“你这孩子,我放心。懂事,会照顾人。安芸跟你在一块儿,我从来不担心。”

我没敢接话。

“她小时候胆子小,怕黑,怕生人。上学那会儿,我说让她住校,她一直哭。后来跟你熟了,才不哭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

“你对她好,我知道。”

杯沿在唇边碰了碰,没喝。

“可你想过没有,你们两个这样,往后怎么过。”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叮铃两声,过去了。

“亲戚那边怎么说。”她说,“过年过节,一桌子人,问你对象呢,怎么答。你妈那边的脸面,你想过没有。”

“单位里同事怎么看你。你们这行,风言风语传得快。”

“往后生病了,谁签字。老了以后,谁管。”

一条,一条。她说得不快,中间还给我留了空当,像在等我插话。

可我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着舌头,含在嘴里没敢吐。

“阿姨。”我把杯子放下,“我不是一时冲动。”

她抬眼看我。

“我认识安芸十年了。”

“十年朋友。”她把话接过去,“和十年夫妻,不是一回事。”

我张了张嘴。

“安芸这孩子,从小听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下,“念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都听家里的。没让我们操过心。”

“这回是头一次。”她声音微微沉下来,“头一次跟我拧着来。”

“你想想,我是什么心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眼睛看着我,眼底那点东西我看不懂,也不敢猜。

“她要是跟你走了,这日子往后怎么过,她自己未必想清楚。”她把杯子放下,瓷底碰在托盘上,“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放手。”

说完,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我。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在桌下死死捏着裤缝。

放手。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惹得人发闷。

我认识她十年。替她记的课表,替她暖手,替她......

这些过往,说放就放?

我抬起头。

“阿姨。”

“这话该安芸亲口来跟我说。”

安芸的妈妈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只玉镯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手腕最细的地方。

茶楼里静了几秒。楼下有人喊“碰”,牌拍在桌上。

她慢慢把杯子放回托盘,杯底和瓷面蹭出一声轻响。

“她不会说的。”她说。

“那您让她自己说。”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竹帘外面,木头楼梯响起来。

很急。脚步声乱,中间还绊了一下,传来整个人往前扑的声音。

她抬头,眉头动了一下。

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安芸站在那儿。

头发是乱的,几缕粘在额角。衬衫下摆有一边没塞进去。手里拿着手机,指节都是白的。

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眼睛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才看向安芸母亲。

第6章 她站我这边,跟她妈撕破了脸

安芸母亲抬起头。手里的杯子放回托盘,动作很慢,瓷底蹭着木面,声音很轻。

“你怎么来了。”

“你瞒着我来找江渔。”

安芸的声音还带着喘,字咬得很紧。

我下意识要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手刚撑住桌沿,肩上落下一只微凉的手掌把我按了回去。

我只能那么坐着,抬头看她。

安芸母亲的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遍,从乱掉的头发,到歪着的衣摆,最后落回她脸上。

“我瞒着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我这是在害你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安芸母亲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收了一下,“我把人请到家里吃顿饭,我图什么。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交代,人家客客气气来一趟,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相亲是家里强行安排的。”安芸说,“我从来没答应过。”

“你也没说不要。”

“我明明说了三遍我不愿意。”

安芸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椅腿。

“妈,我说了三遍不愿意,却支使我去厨房热汤回避话题。”

安芸母亲没接话。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竹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楼下搓麻将的声音还在,牌拍在桌上,闷闷地响。

“你今年二十四了。”安芸母亲的声音慢下来,“我不催你,谁催你。你爸那个性子,他管过你吗。”

“这不是催不催的事。”

“那是什么事。”安芸母亲抬眼,“你说。”

安芸没立刻答。

她站在那儿,喉头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她。”她开口,“是江渔。”

安芸母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是江渔。”她说,“我坐在这儿一下午了。”

她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我接住了,没躲。

“小渔。”她叫我,语气还是客气的,“阿姨问你一句,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您说。”

“你能给她什么。”

我把手从桌下抽出来,放在膝上。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印。

“工作刚定。”我说,“下个月入职,试用期三个月。”

“工资不算高。”

“房子两室,一人一间。”

我停顿片刻,抬眼直视对方。

“家里给不到我什么支持,父母的情况也就那样。”

“但是我绝不会让她独自坐在饭桌上,承受那些难堪的诘问。”

安芸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伸手去端杯子,没端起来。

我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小渔。”她把手放下来,“你是个好孩子。这点我一直承认。”

“阿姨不是看不起你。”

“我是过来人。”她说,“你现在觉得什么都能扛。过两年呢,过五年呢。人家问起来,你怎么答。你爸妈那边怎么想,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还这么干。”

“想过。”我又说了一遍,“就是这么干。”

安芸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什么东西。

“行。”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退,藤面在地上蹭出声音。她拎起旁边的包,把拉链拉好,挂在手臂上。

“你要是这样。”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对着安芸说,“这个家你就别回了。”

安芸的脸白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身体绷紧,衣料在肩头拉出一道折痕,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地抖。

安静了数秒。楼下有人推牌,哗啦一阵。

“那我就不回。”

安芸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站在那儿,包挂在手臂上,站了大概有几秒,然后转身。

竹帘被掀开,木头楼梯响起来。走到一半,声音停了一下,接着又响。声音越来越远。

就剩我和安芸两个人。

她还站着。手在抖,抖得越来越明显,她把手指蜷起来,蜷进掌心。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那只手抓住。

她的手很凉。指头僵着,被我抓住之后,慢慢松开了。

她转过头。

眼睛红得厉害,眼白上布着血丝,眼眶里积着水,但没掉下来。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江渔。”她开口,声音是哑的。

“嗯。”

“我……”她咽了一下,“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没有。”

“她一个人回去。”

“嗯。”

“路上会不会……”

她说到这儿停住,没往下说。

有些话说出口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我没有接话。

我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下。

“先坐吧。”

她坐下了。坐得很慢,像腿有点撑不住。坐下之后,两只手还抓着我,没松。

我坐到她对面,隔着桌子,手没抽出来。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顶撞过。”她说,声音闷在头发里,“我爸都不敢。”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明白。”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看着她。

“刚才那句。”我说,“‘是江渔’。我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别开脸,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动作很快。

“听见就听见了。”她声音小下去,“反正也是实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 她瞪我一眼,眼眶通红,威慑力弱得可怜。

“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

“真没什么。”我把她那只手捏了一下,“就是觉得,你刚才站着的样子,气场很足。很可爱。”

“气场很横是吗。”

“嗯。跟平时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会儿。

“我以前不敢这样。”她说。

“现在敢了?”

“我不知道。”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刚才那一刻是敢的。现在……”

她没有说完。

我补充道:“现在腿软是吗”

她抬起头瞪我,眼睛还红着,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你才腿软。”

我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过来,笑着说:“刚才那位女士走的时候已经结过了。”

我和安芸双双一怔。

“茶位费,还有后加的那一壶茶,全都一并付过了。” 服务员补充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芸低下头,手从我手里抽出去,放在膝上,抓住了裙子的布料。

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她居然还是把账结了。”

“嗯。”

“她走得那么狠。”

“嗯。”

“走之前还去结账。”

她说到这儿,肩膀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我以为她要哭,抬头去看,她没哭,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我坐在那儿,静静陪着她,什么都没说。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太阳推着,慢慢挪到桌面上,挪过那只空了的茶杯。

第7章 今晚不装了

茶楼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老房子的屋脊上,把墙皮照得发红。

街很窄,两边是矮楼,晾衣杆横在半空,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砸出深色的印子。

安芸走在我前面。

她的手垂在身侧,留着方才用力攥留下的红痕,一路没消。

我跟在后面,看她后颈。太阳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很薄。

走到街口,她停下,转过身看向我。

“你想吃什么。”

我怔住。

“……现在?”

“嗯。”她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我饿了。中午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我也没有。”

“那我们俩都饿着。”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轻,“走吧,前面有公交。”

公交车来得很慢。

站牌下站了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安芸靠在站牌杆子上,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车来了。

后门上车,人不多。她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

车起步的时候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相撞之后,谁也没有往旁边挪开。

车窗玻璃上有反光。她的侧脸映在里面,能看见鼻梁利落的轮廓,垂下来的睫毛,还有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她,看了很久。

这十年,我坐过无数次她旁边的位置。教室、大巴、电影院、医院走廊。每次坐下,我都会在心里悄悄划一道无形的界线,肩膀不能过界,手不能搭过去,眼睛不能看太久。

车过减速带,车身颠起来。她的肩膀往我这边靠的更急。

到站,下车。

天开始暗起来。小区门口的路灯还没亮,楼道里一片灰暗。

上六楼,她走前面在前面。声控灯还是坏的,物业一直没来修。到门口,她掏钥匙。这回没跟锁较劲,直接就打开了。

门开了。她进去厨房倒水。

杯子磕在台面上,水晃出来几滴。

我走过去。

“我来吧。”

手伸到水龙头下面,跟她的手碰到一起。两个人的手都湿了,凉凉的。

她把杯子递给我,退到旁边,靠着台面。

我接满水,将杯子放到她手边。

“先坐。”

两个人一同坐到沙发上。她拿着杯子,没喝。

“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她说。

“嗯。”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滑动。

“你打。”我说,“我在旁边听。”

“你在旁边有什么用。”

“没用。”我说,“但我在。”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我下个月入职。”我说,“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扣完五险一金剩不下多少。但是房租我能扛得住。”

“你下午说过了。”

“日子能撑住。”我说,“紧一点而已。”我有点心虚。

“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在问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会儿,她开口:“江渔。”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准备了十年,一次都没说出口。

“大一。”我说,“冬天,我发烧。”

她的眼睛动起来。

“三十九度多,半夜。我烧得脑子不清楚,给你发消息,发完就昏过去了。”我说,“醒过来的时候在出租车上,你在我旁边,我枕在你腿上。”

“是你背我下的楼,那栋楼没有电梯。”

“到医院的时候,你外套全湿透了。”

我说到这儿,咽了下口水。

“我趴在你背上,闻到你身上的味道。那时候我就知道。”

她没说话,只有手指在动。

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进去之后,在急诊室外面坐着。”

“我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会给我发消息。”她说,“你通讯录里那么多人。你爸妈在另一个城市,你同学一堆。你半夜烧成那样,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她抬起头。

“我坐在那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有只把我当成朋友呢。”

“要是我不是你朋友,就好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鸣声。

“高三那年。”她继续说,“你替我挨了处分那次。”

我记得。

那年冬天,她跟隔壁班的人起了争执。错不在她,是对方先动的手。我赶到的时候,她被人推在墙角。我上去把人推开,力道太重,对方摔在桌角上。

教务处叫家长。我抢在她前面开口,揽下所有责任,说是我先动的手。

“我站在办公室外面。”她说,“隔着门缝听你挨训。”

“你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你还跟我笑,说没事,写个检讨而已。”

“我那时候站在走廊里,那是第一次生出那种念头。”

她停了一下。

“要是她不是我朋友就好了。”

“这样我就不用心疼成那样。”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

“安芸。”我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

“我们别装了。”我说。

“十年了。一直假装只是朋友,装到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我说,“我不想再装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在灯光下晃。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我说,“我立刻收回去,当没说过。”

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

我以为她要走,一口气堵在喉咙。

可她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放在我膝盖上,仰头看我。

“江渔。”她说。

“嗯。”

“你听好。”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愿意。”

我心里沉了下去。

“我不愿意再装朋友了。”

我看着她。

她的手在我膝盖上收紧,攥住裤子的布料。

“我愿意做别的。”她说。

我伸手,掌心贴到她后颈上。

她的脖子很热。

我俯下身,亲她。

碰上去的时候,她的嘴唇是凉的。贴着之后,很快就热了。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我含住她的下唇,她整个人发颤,手指掐进我胳膊,掐得很疼。

我松开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块。

“江渔。”她很小声地叫。

“嗯。”

“我腿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蹲太久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别笑。”

我把她拉起来。她站得不稳,往前扑,撞进我怀里。我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

我低头,又亲下去。

这一次她张开了嘴。她的手绕到我后颈,攥住头发。我搂着她腰往怀里带,她整个人都贴上来。耳尖红得厉害。

亲到一半,我伸出一只手去碰她的衣服。

她停下了。额头抵在我肩上,喘得厉害。

“停。”她说。

我松开揽着她的手。

她没退开,还靠在我身上,肩膀一起一伏。

“不是不想。”她声音闷在布料里,“是太快了。”

“我知道。”

“我这十年。”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脸也红,“我十年都没敢越那条线。今天一天就……”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

“慢慢来。”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会儿,点了点头。

“我去打电话。”她说。

“嗯。”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会儿,她抬手在脸上快速抹了一把。

我把视线挪开,看向茶几上两只杯子。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雾。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来看。

是安芸发来的,隔着一扇玻璃门。

“我妈说,让我明天回去一趟。”

“她说,把话说完。”

第8章 她想清楚了

早饭是随便对付的。她煮了面,我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在桌上没动。

安芸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一丝头发都没落下来。

走到玄关,她停住。手搭在鞋柜上,没立刻开门。

“我送你。”我说。

她没有拒绝。

公交车上人不多。车窗外头,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她靠着我的肩,眼睛看着窗外,没说话。

安芸家老小区,六层砖楼,外墙刷的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她在楼道口停下,回头看向我。

“你在这儿等着。”

“嗯。”

“太阳大。”她抬头看了眼天,“你找个阴凉地方。”

“知道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我挑了花坛靠墙的位置坐下。这块有楼挡着,晒不到太阳。

可日光依旧慢慢移过来。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很毒,晒到腿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烫。蝉在树上叫,叫得又急又响,一阵接一阵,吵得人脑仁发紧。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从旁边过去,看了我一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我冲她点了下头,她也点头,走了。

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楼上有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高中那会儿,我在这栋楼下等过她无数次。

早上七点二十,我骑车到楼下,靠在车把上等。她通常七点二十五下来,背着书包,头发还没梳利索,跑下楼梯。

那时候我等她,心里只觉得安稳。以为自己等的,仅仅是一个朋友。

现在坐在这儿,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才想明白,那会儿等的从来就不是朋友。

十点十分。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楼上传来一点声音。我站了起来,抬头往上看,六楼有个窗户开着,窗帘动了一下。

然后没声了。

我再次坐下。花坛边沿的水泥被晒得发烫,坐久了裤子都热。

十点半。

楼道里有动静。。

是二楼的住户下楼,拎着垃圾袋,从我旁边过去,扔进垃圾桶,又上楼了。

心口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比平时更沉。

十一点十分。

太阳转到楼顶上了,阴凉地方缩小了一半。我往墙根挪了挪,后背贴着墙,墙也是热的。

十一点四十。

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走的很快。

我站起来,走到楼道口。

安芸走了出来。

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红。眼眶周围那一圈,像被人揉过。她走出来的时候抬手挡了一下太阳,挡完手放下来,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说话,绕过我,走到花坛边坐下。我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我从包里掏出瓶水,拧开递过去。

她接了,喝了一口,握着不撒手。瓶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

“说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相亲的事,她去回。”她说,“以后不安排了。”

我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让我自己想清楚。”安芸看着前面的水泥地,“想清楚了就别回头。想不清楚,现在收还来得及。”

她停了一下。

“还说,我想清楚了,家里这边的钱,先别指望。”

我没立刻接话。

她把瓶口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瓶子放在膝盖上。

“你卡里还有多少。”我问。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问这个干什么。”

“算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从包里摸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

“二千多。”她说,“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四千出头。”

“房租下个月交,两千五。”我说,“水电燃气加起来三四百。吃饭省着点。”

“通勤、日用,算五百。”

“加起来四千七左右。”

“我试用期工资税后四千八。”我说,“你新工作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一。”

“那前两个月紧。”

“紧到什么程度。”

“不能生病。”我说,“别的都行。”

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行。”她说,“那就不能生病。”

她伸手,把瓶子递给我。我接了,拧上盖子。

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口系着,里面是洗好的葡萄,还有两个苹果。

“她塞给我的。”安芸把袋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它,“我下楼的时候,她追到门口,塞给我,说路上吃。”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我拿着袋子下楼,走到二楼,听见门关上了。”

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动作很快。

“那么凶。”她说,“转头又塞水果。”

我看着袋子里那串葡萄,紫色的,上面还挂着水。

“她昨天在茶楼也把单买了。”我说。

“嗯。”

“连着两回。”

安芸低下头,没接。

风从楼道里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下去。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太阳太大了。”

我把袋子接过来拎着。

两个人往小区门口走。太阳直晒,路面上的热气往上冒。

“今晚开始找房子,你这几天回家住。”我说。

她停下脚步。

“找房子干什么。”

“这里房租两千五。”我说,“两个人摊,一个人一千多。换个小点的,能省三百。”

“省三百值得搬一次家?”

“能省就省。”

她看着我,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变了。

“江渔。”

“嗯。”

“我不吃软饭。”她说,“明天我去问兼职。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一个人扛。”

“你刚才那话就是。”

“我那是算账。”

“算账也不用你一个人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勉强,眼睛还是红的。

“行。”我说,“一起算。”

她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又停下。

“对了。”

“什么。”

“我妈最后说了句话。”她看着前面,“她说,让那个人……有空来家里坐坐。”

我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什么时候说的。”

“我快出门的时候。”她说,“她说得很小声,我差点没听清。”

太阳照在路面上,白得晃眼。

第9章 我去她家吃了顿饭,她妈全程没笑

超市里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贵的东西拿不出手,便宜了又显得敷衍。最后拎了两样:一盒绿豆糕,包装素净,看着不像临时凑的;一提水果,挑的是当季的,颗颗都摸过,把软的挑出去。

收银台结完账,塑料袋提手勒进指缝。我换了三次手,指头还是被勒得发红。

小区门口有面玻璃门,我停下来,对着玻璃整衣领。衬衫是之前那件,洗过了,褶子压得平。头发扎得太紧,勒得太阳穴有点发麻。

玻璃里的人脸有点白。

我吸了口气,往楼道里走。

刚上到三楼,听见上面有脚步声下来。

安芸站在四五层之间的转角,扶着栏杆看我。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的短袖,头发松松散着,没扎。看见我手里拎的东西,眼睛动了一下。

“买这么多干什么。”

“不能空手。”

她走下来,到我面前,伸手把袋子接过去。手指碰到我手背,凉的。

“手都勒红了。”她说。

“没事。”

“什么没事。”她把两个袋子并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松开,“走吧,我妈在做饭。”

六楼。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油烟气飘出来,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响。

安芸推门进去,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着进去。

换鞋的时候,我蹲下去解鞋带。那根带子不知怎么缠成一团,我抠了半天。

安芸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浅蓝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手上还带着水,往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落到我手里那两个袋子,停了一下。

“来了。”

“阿姨好。”

“进来坐。”她侧身让开,“东西放着就行,来就来,买这些做什么。”

“应该的。”

我把袋子放在鞋柜旁边。

她看了一眼,没说别的,转身回厨房了。

安芸在旁边拉了下我的袖子,很小声:“进来。”

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浅灰,扶手上搭着条薄毯。电视柜上摆着相框,里面一张全家福,三个人,安芸站在中间,个子还没到安芸母亲肩膀,扎着两个小辫。茶几玻璃下面压着照片,有几张是她小时候的。

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芸给我倒了水,放在茶几上。

“你坐着。”她压低声音,“我去帮忙。”

“嗯。”

她走进厨房了。厨房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说话。安芸母亲的声音低,安芸的声音更低,一句也没听清。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出汗。

挂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锅的响,油爆起来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放水。

我端了水杯,喝了一口。

餐桌很快摆好。

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鸡蛋,汤是冬瓜汤,白瓷碗里浮着几片肉。

安芸母亲解了围裙,挂在厨房门后,走出来在主位坐下。

“吃吧。”她拿起筷子,“不知道你口味,随便做的。”

“挺好的,谢谢阿姨。”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没敢先动。

安芸母亲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坐下。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说,“我爸妈,加我。”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在厂里,做机修。我妈在超市,收银。”

“哦。”她点头,夹了口菜,“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嗯。”

“工作定了?”

“定了。下周一入职。”

“做什么的。”

“做文案,公司不大,在城东那边。”

“一个月多少。”

“试用期税后四千八。转正会涨,涨多少还没说。”

她嚼着东西,没接话。

安芸在旁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妈,吃饭呢。”

“我问话。”安芸母亲头都没抬,“你吃你的。”

安芸不说话了。

“你这工作。”安芸母亲放下筷子,端起汤碗,“稳定吗。”

“刚起步。”我说,“稳不稳得看后面。”

“嗯。”她喝了口汤,“说实话,比我想的实在。”

我不知道这句算夸还是别的,没接。

安芸母亲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安芸碗里。动作很自然。

“你爸妈。”她开口,“知道这事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排骨掉回碗里,磕出声。

屋里静了下来。抽油烟机嗡嗡响,挂钟的秒针还在往前蹦。

我把筷子放下。

“不知道。”

“打算什么时候说。”

“还没想好。”

“没想好。”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那我问你,你要是说了,你爸妈什么反应。”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翻过很多遍。我妈那个人,脾气不软。我爸话少,但认死理。我想过好几种说法,每一种说到一半都卡住。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说。”

“会说。”安芸母亲把汤碗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说完了呢。他们要是不认,你怎么办。”

“那我也得说。”

“你这话说得轻巧。”

“阿姨。”我抬起头,“我知道这事不容易。我也不会跟您保证什么都顺。”

“那你能保证什么。”

我看着她。

“我能保证我不会逃避。”

安芸母亲盯着我看了许久。

桌子底下,安芸悄悄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

很快又收回去。

安芸母亲没看见。她低下头,把碗里剩的汤喝完。

“吃菜。”她说,“凉了。”

后面的半顿饭吃得安静。

安芸母亲偶尔给我夹菜,夹得不多,一筷子两筷子。她自己也吃得少,多数时候在给安芸夹。

安芸碗里的菜堆起来了。

我低头吃饭,饭有点干,要就着汤才能咽下。

“阿姨手艺真好。”我说。

“就是家常小菜。”

“比外面好吃。”

她没有接话。

吃完,安芸起身收拾碗筷。我跟着站起来,被安芸母亲抬手拦住。

“你坐着别动。”

“你坐着别动。”

“你是客人。”

话语带着不容推脱的分寸。

我重新坐回沙发。

安芸端着碗进厨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水声响起来。

安芸母亲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把推拉门拉开一半。

“出来透透气。”她说。

我跟着出去。

阳台不大,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一吹就往一边飘。楼下有人在遛狗。

安芸母亲靠着栏杆站着,没看我,目光望向楼下。

“我不图你什么。”她开口,“你家什么条件,我一眼能看出来。我要是图这个,今天不会让你进门。”

我没有接话。

“我就怕她以后后悔。”

风把晾衣杆上的衣服吹得哗啦响。

“我看着她长大的。”她说,“她要是将来过不下去,回头埋怨我,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铁栏杆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阿姨。”我说,“我不敢跟您保证不会往后事事顺利。”

“你要是敢打包票,我反倒不信。”

我愣了下。

她转过头看我。

“话不能说得太满。”她说,“话说得太满,做不到的时候,只会更加难堪。”

“那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我说,“她要是后悔,我第一个送她回来。”

安芸母亲看着我。

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她抬手按下去。

“行了。”她说,“进去吧,碗还没洗。”

回到客厅,安芸正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

她看看我,又看看安芸母亲,嘴唇动了动。

“碗我洗了。”她说。

“嗯。”安芸母亲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开电视,“你们坐会儿。小江,早点回去,晚了没车。”

“好。”

安芸送我下楼。

楼道里没灯,她走在我旁边,脚步放得很慢。

走到三楼,她停下。

“我妈说什么了。”

“说不图我什么。”

“还有呢。”

“说她怕你以后后悔。”

走到二楼转角,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她还说什么了。”

“我说,你要是后悔,我第一个送你回来。”

她的手收紧了一下。

“江渔。”

“嗯。”

“我不会后悔。”

出了楼门,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

“回去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我。

“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

出小区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座机号。

“喂。”

“是江渔吗。”那边是个女声,语速快,“我是启明文化的人事。跟你确认一下,你原定下周一入职对吧。”

“对。”

“这边临时有个项目,能不能提前?后天就来,行不行。”

我站在路灯下面,握着手机。

“后天?”

“对,后天上午九点。提前入职,试用期照算,工资从入职那天起。”

风从街口过来,把路边的塑料袋卷起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

“行。”我说,“后天。”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后天。

安芸也是下周一入职。

我抬头往六楼那边看,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第10章 一个月四千八,两个人过

中介带我们看的第一套在城东,顶楼,没电梯。

楼道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皮起了一层白霜,手一碰就往下掉渣。中介在前面走,钥匙串在腰上晃,响了一路。

门推开,屋里一股闷味。

客厅小,一张旧沙发靠着墙,布面磨得发亮。厨房更小,站两个人要侧身。我蹲下去拧水龙头,水出来得慢,先是黄的,淌了一会儿才清。

“水压不太行。”我说。

“老小区都这样。”中介在旁边笑,“住住就习惯了。”

安芸没看厨房。她站在客厅那扇窗户跟前,手搭在窗框上,往外看。

夕照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长条的黄。地板是旧木的,有几处翘了边。

“这窗户朝西。”她说。

“对,西晒。”中介接得很快,“夏天热点,冬天好,暖和。”

我把水龙头关上,站起来。

“多少钱。”

“两千一。”

我重复了一遍,“挂的是一千九。”

“那是上个月的价。”中介笑,“这个月涨了。”

“能少两百吗。”

“少不了。”他摇头,“房东定的价,我做不了主。”

“一千九。”

“真不行。”

“就这儿吧。”她说。

“两千也认。”

我看着她。

“贵两百,一个月。”

“省得再跑。”她抬头往上看了眼楼道,“再看几套,也是这个价。”

她抬脚,鞋在水泥地上划了个圈。

“这里放桌子。”她说,“小方桌,靠窗,吃饭的时候能看见外面。”

“行。”

搬家那天是周六。

东西比想的多。书装了四箱,被子两床,锅一口,还有一堆零碎东西。搬家公司报价太贵了,两个人只能自己搬。

七楼,没有电梯。

我抬箱子上楼,箱子有点沉,边角硌着小臂。走到四楼拐角,箱子角磕在墙上,磕瘪了一块。

“慢点。”安芸在下面托着箱底,声音有点喘。

“你松手,我自己来。”

“松手箱子就翻了。”

她的头发贴在额角,一缕一缕黏着汗渍,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搬到第六趟,我腿开始发软发颤。站在三楼平台上歇,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安芸从下面上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她走到我旁边,把袋子放下,也撑着膝盖。

“歇会儿。”她说。

“嗯。”

两个人在楼梯平台上站着,谁都没说话。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菜,香味顺着楼道往下飘。

搬完最后一趟,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墙,腿伸出去。地板是旧木的,坐着硌。

锅是新的,还没用过。我拆开包装,仔细清洗两遍,接满水放上灶。

打火没反应。

“气还没通。”我说。

“拧两下。”

我拧了两下,再打火。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水烧了很久才煮开。

我下了两包泡面,煮在同一个碗里。撕开调料包尽数倒进去,油花浮在汤面。

安芸拿筷子挑面,挑起来吹了两下,先递到我嘴边。

“尝下咸淡。”

我咬了一口,烫着舌头。

“刚好。”

她把筷子收回去,自己也吃了一口。

面里的鸡蛋只有一个。她夹起来,放进我碗里。

我夹回去。

她又夹过来。

“一人一半。”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鸡蛋夹到碗沿上,用筷子从中间分开,蛋黄断成两半,一半流出来。

分完,把大的那半推给我。

吃完面,天全黑了,屋里只剩窗外一点路灯的光。

我摸黑站起来找开关。

“开关在门边上。”她说。

“我知道。”

往前走了两步,膝盖撞到什么东西,撞得生疼。

“江渔?”

“没事。”

再走一步,撞到她。她大概也是站起来要去找开关,两个人撞在一起,她的额头磕在我下巴上。

“唔。”

“磕着了?”

“没有。”她退开半步,声音有点闷,“你呢。”

“下巴没事。”

“我问你膝盖。”

“……也没事。”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笑得肩膀在抖。

“笑什么。”

“没什么。”她笑着,“就是觉得,两个人摸黑找开关,挺傻的。”

开关找到了。灯亮起来,白得刺眼。屋里到处是纸箱,堆到墙边。

她站在灯下,头发乱的,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不空了。

七月中旬,她开始兼职。

奶茶店在商场一楼,晚上六点到十一点。她白天投简历,晚上站柜台。

我这边加班到九点半,收工绕路去接。

商场快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还亮着灯。我在门口站着等。

十一点过五分,她从里面出来。围裙还没解,系在腰上,头发扎得高,几缕散在颈侧。

“等很久了?”

“刚到。”

她走过来,我把外套递过去。商场空调开得足,夜里室外闷热,温差格外明显。

她接了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

“手。”我说。

她把手伸出来。

掌心是凉的,指头皱,泡过水的那种皱。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勒的。

“杯子堆得太多,一直洗,没停过。”她说。

我没说话,把她的手抓住,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路上人不多。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一块块光影落在人行道上。

她靠在我胳膊上走,脚步缓慢又疲惫。

“站五个小时,腿麻了。”她说。

“明天别去了。”

“不行。”

“一天一百二,熬五个小时太累。”

“一百二也是钱。”

走到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

她忽然转过头,抬头看我。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压在眼下。她的呼吸有点轻,靠得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奶茶的甜味。

“江渔。”她小声唤我。

“嗯。”

我缓缓低下头。

距离渐渐拉近,快要相触时,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铃按得又急又响。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

“走吧。”她把手抽出去往前走。

“嗯。”

第11章 水温刚好

绿灯亮了。

从路口到小区门口这段路,手一直牵着。她的指头在我掌心里动,像在数着什么。

台阶一级级往上,她的手在前面拽着我。

屋里一片黑。

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也没换鞋。

我把门带上。咔哒一声。

她肩膀动了一下。

“我先洗。”她说。

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衬衫下摆,绞了一下,又松开。

“江渔。”她叫我,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不要……一起。”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快,生怕慢一秒,自己就会反悔退缩。

我没回答,走过去,手搭在她后颈上。

她整个人颤了一下,脖子往一边偏一下。

卫生间的灯开了。

白得晃眼。热水器是老式的,拧开之后要等一下。水龙头得放一下才热。镜子开始上起了雾,慢慢模糊了整块镜子。。

她背对着我,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解开了。

第二颗,手指滑了两次,没解开,手停在那儿,肩膀绷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局促。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手从她腰侧绕过去,覆在她手上。

“我来。”

我把她手指从扣子上拿开,捏住那颗扣子,慢慢解开。

她的背一寸一寸露出来,肩胛的地方绷得很紧,往下收,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圈住。

宽松的衬衫滑到地上。

她立刻抬手挡在胸前,没转过身,带着羞涩与局促。

“别看。”

“嗯。”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抚着她的慌乱。

她抖了一下,又慢慢松了下来。

恰逢此时,水热了。雾气一下子浓起来,镜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把她转过来。

她低着头,脸和耳朵都红透了,红到脖子。手挡在胸前,挡得很紧。

“手。”我轻声开口。

“什么。”她嗓音发颤。

“放下来。”

她执拗地不肯松开。

我只好抬手,把她两只手腕轻轻拿开,握在手里。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抖得厉害。

“冷吗。”

“不冷。”

“那抖什么。”

“你别说话。”她带着几分娇嗔的慌乱。

我笑了一声。

她抬手抵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没有什么力气。

水从花洒上浇下来,浇在两个人中间。她的头发很快湿了,贴在脸颊上。

我抬手,把水往她背上引。

她的背很白,被水浇过之后泛着一层光。我从她后颈一路抚下去,抚到腰。

她吸了口气,往前靠了半步,额头抵在我肩上。

“江渔。”

“嗯。”

“我从来没……”

“我知道。”我轻声安抚。

“你也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我连想都没敢想过。”

我把她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现在可以想了。”

洗头发的时候,我让她仰起头。

她的头发很长,湿了之后很沉。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替她冲,手掌挡在她额前,怕水进眼睛。

她始终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

水顺着我的手掌往两边流。

我把她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掌心顺着她的后脑往下捋。

她睁开眼。

眼睛在雾气里显得很亮。

然后她抬手,掌心贴在我腰上。

很轻。

轻得几乎不算碰。

她往前半步,靠过来。

“换我了。”她说。

我看着她。

她低头,先看我的锁骨,又往下,视线停在那儿,不敢再动。

她抬起纤细的手掌,轻轻贴在我的腰侧。

“我不知道怎么弄。”语气满是青涩懵懂。

“不用会。”

她抬眸望我,轻轻踮起脚尖,笨拙地吻了上来。

水声很大,掩盖了;两人的心跳。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水汽的湿润。笨拙地吻了上来,不像玄关那次,这一回她很慢,轻轻含住,又缓缓松开,青涩又认真。

我把她搂住,将人拥进怀里。

白雾愈发浓重,彻底裹住了方寸空间,将所有画面、所有情绪都温柔藏匿。

后来她的额头撞在我肩上,撞得不轻,我伸手扶住她。

她的腿在发软,站不太住。

“关水吧。”她轻声道。

关了水,卫生间的热气没有散,闷在里面,压得人喘不上气。她抓着我的胳膊,站了会儿,才直起身。

毛巾挂在门后。我抽了一条,裹在她肩上。

她低着头,让我替她擦头发。

毛巾很快就湿了。

从卫生间到卧室,走廊的地上留了一路水印。她走前面,我跟着。

卧室只开了床头那盏灯。

她躺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没干透,把枕套洇出一片深色。

我在床边站着。

她抬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上来。”

我躺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动,房间里格外安静,只剩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声声入耳。

过了会儿,她侧过身来,脸朝着我。

“江渔。”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她没答。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伸手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我停在半路。

“安芸。”

“嗯。”

“疼了就说。”

“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在她耳边说话,说的什么自己都记不清,大概是在叫她名字。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抽出手,替她把湿头发从脸侧拨开。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往我怀里靠,额头抵在我肩上。

“……原来是这样的。”

月底那天,桌上摊了一堆票据。

超市小票、水电缴费单、房租收据,还有几张外卖单子。手机计算器亮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上跳。

我按一笔,划一笔。

“房租两千一。”

“水电一百八。”

“燃气五十六。”

“吃饭,一千三百二。”

“通勤,两百四。”

“日用,一百六。”

按到最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四百三十七。”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看着那串数字。

然后她笑出声。

“够买一个月的鸡蛋。”她说。

“鸡蛋一天一个,一个月三十个,四百三十七能买一百多个。”

“那还能买点肉。”

我抬头看她。

她的头发这几天长了,额前那缕垂下来,快扫到眼睛。

我伸手,把它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没躲,眼睛还在我脸上。

“这个月我没生病。”她说。

“嗯。”

“你也没。”

“嗯。”

“下个月呢。”

“下个月也别生病。”我说。

她低下头,把票据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我妈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说。

“说什么。”

“问我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说挺好的。”

她把袋子收进抽屉,关上。

“她没再问别的。”

“嗯。”

收拾完,她去洗澡。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桌前,看那台计算器,屏幕还亮着,四百三十七那个数字挂着。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我把手机拿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两下门。

“安芸,你妈打电话。”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头,头发湿的,脸上还有水珠。

“你帮我接一下。”她说。

“我接?”

“嗯。”她把门又推开一点,伸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了接听,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妈。”她说,“江渔在我旁边,你跟她说。”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接过手机,贴到耳边。

“……小江?”

“小江?”

“是我,阿姨。”

安芸还探着半个头在门缝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她没关水,卫生间里的热气往外冒,扑在我胳膊上。

“住得怎么样。”那头开口。

“…… 挺好的。”

“那边远不远。”

“不算远,通勤四十分钟。”

“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

“几点睡。”

“十一点多。”

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像在填表。中间没有停顿,也不给我多余开口的机会。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出了汗,手机有些打滑。

“行。”那头忽然说,“你们两个的事。”

我心头收紧。

“我跟你叔叔商量过了。”她停了一下,“我不管了。”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安芸维持着探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我不管,不代表我认。”那头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你别高兴太早。”

“阿姨……”

“行了。”她直接打断我,“挂了。”

通话骤然中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通话时长的页面。安芸把门推开一点,看着我。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管了。”

“还说,不代表她认,只是不再干涉。”

过了两秒,安芸在卫生间门口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头发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我蹲下去,手悬在她后背上,迟迟不敢落下。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接通后。

“小江。”那头的声音快了一点,“过年……回不回来吃饭。”

说完就没了声音,像是生怕自己反悔。

“回。”我立刻应声。

那头“嗯”了一声,干脆挂断。

蹲在门口的安芸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

“她问你什么?”

“问我们过年回不回来吃饭。”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然后把脸又埋回去了。

九月,转正通知下来了。

工资涨了六百。人事把邮件发到我邮箱,我坐在工位上看了两遍,才点开附件确认。

下班路上我买了半只烧鸡,摊主用油纸包了两层,油从纸缝里渗出来,一路烫手。

进门的时候安芸正站在窗边,往小方桌上摆碗筷。那是靠窗的位置,她当初用鞋悄悄划圈的地方,现在摆着一张折叠小方桌,桌面铺着干净的格纹桌布,朴素又温暖。

看着我手中的东西,她问:“今天什么日子,还买了这个。”

“转正了。”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

“涨多少。”

“六百。”

她走过来,低头闻了闻油纸包,然后抬头看我。

“六百。”她重复了一遍,“能买多少鸡蛋。”

“很多个。”

她笑出声,把烧鸡接过去,拆开油纸,撕了个鸡腿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流下来,她抬手用手背替我擦掉。

十月的时候她找到工作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不用再站柜台。

十二月,屋里很冷。

老房子没有暖气,晚上只能靠一床电热毯和一条厚毯子。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腿叠着腿。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低,放什么都无所谓。

安芸的手机在茶几上响。

她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按了免提。

“妈。”

“腊肠做好了。”那头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油烟机的声音,“今年灌得多,给你们寄点。”

“多少。”

“五斤吧。还有两罐辣酱。”

“行。”

“你们那边有没有冰箱放。”

“有。”

那头停了一下。

“小江在吗?”

我应了一声:“阿姨。”

“嗯。”那头应得很快,“腊肠收到了挂阳台上,别捂着。天冷,能放。”

“知道了。”安芸说。

毯子底下,她的手摸过来,摸到我的手,十指相扣。

“天冷了,别老吃外面的。”那头还在说,“自己做饭,省钱。”

“有。”

“今天吃什么了。”

“煮面。”

那头沉默了一下。

“就会煮面。”她说,“明天我写个菜谱发你。”

电话挂了之后,安芸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脸还朝着电视。

毯子底下那只手没松。

年底,单位聚餐。

散得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路上没多少人,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江渔把手插在兜里,安芸走在她旁边,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

走过一条街,我抬头。

招牌还挂着,红色的字,掉了一块漆。霓虹灯换了,比夏天那会儿亮,但字还是那几个。

我停下脚步。

安芸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也停下,回头,顺着我的视线往上看。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住。

“还开着呢。”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楼下,往上看。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影子在里面走来走去。

“那间包间。”我说,“在哪个窗。”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抬手指了一下。

“那个。第三个。”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窗户上蒙着热气,看不清里面。

风又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散,垂到前面去。她低头绕围巾,绕了两圈,绕完抬头。

“上去看看?”她说。

第12章 走廊

楼梯还是那道楼梯,木头的,踩上去响。

扶手上多了一层漆,新刷的,颜色比记忆里亮。台阶边角磨圆的地方没补,还是那样,脚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点。

安芸走前面,手扶着栏杆,围巾垂下来,扫过台阶。

我跟在后面。

二楼的走廊口挂着一盏灯,白色的,比夏天那会儿亮得多。走廊里没人,包间的门一扇扇关着,底下透出光,说话声漏出来。

她走到走廊中间,停下。

“第三个。”她抬手指了一下右边那扇门,“那天我们坐那儿。”

我顺着看过去。门上的号码牌换了新的,金属的,反着光。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我记得的事多着呢。”她把手放下来,“你不一定都知道。”

我没接。

走廊尽头还是那个安全出口的牌子。

绿光幽幽,把地面照出一层绿色。地面上的水渍没有了,拖得很干净。

她走过去,走到尽头,转过身。

背后是那块绿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边。

“这里。”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那天我站在哪。”她问。

“你背对着我。”我说,“我追上来,然后你回头。”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按在墙上。用的右手。”我抬起手来,“撑在你耳侧。”

她看着我抬起的手,没动。

“那你现在按。”

我愣住。

“按啊。”她说,“我等着呢。”

我把手放下去。

“不按了。”

“为什么。”

“那天按完,差点把自己按没了。”我说,“回去的路上腿都在抖。”

她笑出声。

笑到一半停住,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江渔。”

“嗯。”

“那天你说完那句。”她眼睛看着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哪句。”

“不想只做朋友。”

她学着我的语气说,学得不像,尾音往上飘。

“我当时就想。”她说,“她终于说了。”

“然后你就看见我就怂了。”

“嗯。”她点头,“你手一收回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这人怎么这样,说了就跑。”

“我那是怕。”

“怕什么。”

“怕你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怕你笑着说‘你昨晚喝多了’。”

她没说话。

风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安全出口的牌子吹得晃了一下,绿光跟着抖。

“我要是真那么说呢。”她开口。

“那我就认了。”

“认了之后呢。”

“接着做朋友。”我说,“做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睛在绿光下显得很亮。

“你接受得了?”

“做不下去也得做。”我说,“总不能连朋友都没了,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安芸低下头。围巾的穗子垂在胸前,她伸手捻了一根,捻了两下。

“我妈前些天跟我说了句话。”她开口。

“什么。”

安芸抬起头,“她说她不怕别人说闲话,就怕我哪天回家哭着说当初要是听她的就好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了些。

“江渔。”她轻声叫我。

“嗯。”

“这半年,我一次都没后悔过。”

走廊里很安静。包间那头传来碰杯的声音。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

她抬手,抓住我外套的领子。指尖捏着布料,往自己这边拉。

“现在换我。”她说。

我没反应过来。

她把我往后推。我的后背撞到墙上。

她抬手,撑在我耳侧。掌心贴着墙,指头离我的耳朵很近。

姿势跟那天一模一样,只是位置换了。

“安芸。”我喉咙动了一下。

“别动。”她说,“让我也来一次。”

她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根部,还有鼻尖上一点被风吹红的地方。

“江渔。”她开口,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只做你朋友。”

我张了张嘴。

“这话我憋了半年。”她说,“那天你先说了,我没赶上。”

“现在补上。”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我等这句。”我说,“等了半年。”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才半年。”

“半年也难熬。”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上。

头发扫过我的下巴,有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外面带进来的冷风。

“以后不用装了。”她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

“嗯。”

“不用接触的时候找借口,不用剥虾的时候装作顺手,不用冬天把手往你袖子里钻还要说是冷的。”

“你那个借口用了十年。”

“你也信了十年。”

包间那头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从我身上起来。

出来的是个服务员,端着托盘,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走廊里又只剩两个人。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

“安芸。”

她回头。

“明年过年。”我说,“去你家,我带什么。”

她想了想。

“带张嘴就行。”她说。

“她说要教我做饭。”

“那你好好学。”

“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我做,我做给你吃。”她说,“反正她也写了菜谱。”

走到一楼,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江渔。”

“嗯。”

“你说。”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要是那天我没抓住你手呢。”

“那我现在就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 我说,“反正不在你旁边。”

她看着我。

“那幸好。” 她说。

“幸好什么。”

“幸好我手快。”

她走出去。我跟在后面,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楼上的热气隔在里面。

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在我前面。走到街口,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伸。

我把手递过去。

她扣住,扣得很紧。

“明年这时候。”她说,“我还能这么牵你吗。”

“能。”

“后年呢。”

“也能。”

“十年后呢。”

“你要是不嫌弃。”

她笑出声,笑声被风吹散了一点。

“我不嫌弃。”她说,“我嫌弃谁去。”

两个人往前走,灯光渐渐把影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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