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二丫·泥尘余生瞒风月
我叫二丫。
我的这一生,从落地被弃的那一刻,轨迹就已经定死了。
不是虚无的天意,不是缥缈的命数,只是人与人之间悬殊的境遇,与生俱来的差距,还有无可逆转的相遇与别离。
我生来低微,生于尘埃,长于泥泞,一辈子扎根在最贫瘠的烟火里。
而有些人,生来皎洁,生来明亮,生来就该往高处走,往宽阔山河去。
我与沈昭月,从一开始,就走在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路上。
我是大雪里捡来的孩子。
那年冬日,风雪肆虐整座人间,天地一色苍茫,万物沉寂无声。寒风卷着落雪,掩埋街巷,冻结烟火,世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半点活气。
收养我的阿婆,本是打算在那场大雪里静静走的。
她半生孤苦,少年丧夫,中年丧女,到老病痛缠身,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日子熬得太久,人间半点眷恋都无,只等着一场风雪,了结残生,解脱一世劳苦。
可就在她闭眼静待寂静的时候,风雪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细碎的啼哭。
那声音太轻、太弱,像是随时会被风雪掐断,却又固执地不肯消散。
阿婆终究心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踏雪寻声。
层层积雪深处,破旧襁褓单薄冰冷,裹着气息奄奄的我。
小小的一张脸冻得青紫,四肢僵硬,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任谁看,都以为这孩子早已冻毙荒野。
可就在阿婆指尖触到我肌肤的瞬间,我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轻轻哼唧了一下。
就这一下。
留住了濒死的老人,也留住了一无所有的我。
两个被世间遗弃的可怜人,在漫天风雪里,互相接住了彼此。
阿婆给了我姓名,给了我容身的陋室,给了我苟活人间的底气。
我在城郊这条破败泥泞的小巷里长大。
日日脚下是烂泥,身上是尘灰,眼底是烟火琐碎。我从小就懂,人间有人天生锦衣玉食,有人天生风雨谋生。我从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从不奢求旁人半点偏爱。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该这样平淡往复,庸碌无波,劳作终老,寂寂入土。
直到那年,巷口闲置多年的小院,住进了两个人。
一位温雅苍老的长者,邻里都唤他李伯。
还有一个少年,沈昭月。
初见他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感知到人与人之间隔着的鸿沟。
他与这条小巷格格不入,与满身尘灰的烟火人间格格不入。
他皮肤清白,眉目清隽,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一种干净疏离的清冷气质。日日静坐窗前伏案读书,指尖翻卷书页,落笔轻缓沉静。巷间喧嚣烟火、尘土风雨,仿佛半点沾不到他身上。
他像是一轮静静悬在低空的月,暂时坠落人间泥泞,却从不属于这片灰暗俗世。
那时我年纪尚轻,不懂深宫恩怨,不懂血海过往,不懂他眼底藏着的沉郁与风霜。
我只知道,这个少年很安静,很孤单,总是一个人坐着,不言不语,疏离所有人。
年少的心最是纯粹直白,见他清冷孤寂,便忍不住想给他一点暖。
自此往后,我所有的热忱、所有的温柔、所有攒了十几年的纯粹欢喜,毫无保留,尽数落在他身上。
我不懂情爱婉转,不懂试探矜持,不懂人情利弊。
我只知道,他安静,他孤单,他值得世间所有温柔。
山下河畔捕鱼,我次次早早等候,挑最鲜活肥嫩的鱼,洗净处理干净,悄悄放在他窗下。
山间踏坡寻果,不惧荆棘划手,不惧山路崎岖,摘最熟最甜的野栗野果,满满一兜,日日送到他窗前。
他居住的小院清冷简陋,无人打理。
我便日日抽空前去,扫地除尘,洗衣晾晒,收拾陋室烟火。
所有琐碎劳碌、烟火繁杂、泥泞辛苦,我一一包揽,从不惊扰他读书,从不索求半句道谢。
我心里藏着一个最简单的念想。
他是读书的人,是要走远大前路的人,该静心治学,坦荡前行。
俗世的风霜劳碌、烟火牵绊,由我来扛就好。
每日农活结束,夕阳温柔,晚风轻缓。
我总会爬上巷中那道斑驳老旧的矮墙,静静趴着,遥遥望向窗内伏案的少年。
看他垂眸落笔,看他静静翻书,看他眉目安然,看他岁月平和。
只要能这样远远看着他,我心底荒芜贫瘠的角落,就会被填得满满当当,一片滚烫温热。
那段泥巷岁月,是我这辈子仅有的安稳温柔。
日子慢,风声轻,落日长,人心纯。
我曾无数次悄悄贪心,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希望这条泥泞小巷,能永远困住这轮临时坠落的月。
希望眼前的安稳平和,能岁岁年年,永不倾覆。
可我那时年纪太浅,看不懂平静之下暗藏的汹涌,看不懂温柔之下掩埋的危机。
他看似安稳蛰伏的泥巷岁月,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他眼底藏着的沉郁,他性格自带的疏离,他偶尔失神的落寞,从来都不是天生清冷。
那是血海深仇压身,是深宫冤屈未雪,是颠沛流离刻下的谨慎与隐忍。
这些隐秘沉重的过往,他从不与人言说,从不展露分毫。
我一介巷间野草,眼界浅薄,心性单纯,自然无从察觉。
直到那场杀戮骤然降临,撕碎了巷间所有温柔平静。
深宫而来的黑衣杀手,循着踪迹踏破小巷。
刀光凛冽,杀气刺骨,冰冷的利刃划破平凡烟火,将数年安稳瞬间碾碎殆尽。
李伯知晓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这位护他多年、伴他逃亡的长者,拼尽垂暮余力,孤身挡在层层利刃之前。
他死死攥住杀手衣袖,拼尽最后气力嘶吼,催促我们逃走。
血肉之躯,难敌刀锋。
一瞬之间,血染巷陌,满地凄然。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直面惨烈生死,第一次看见鲜活的人在眼前骤然逝去。
也是在那一刻,我看见了沈昭月唯一一次失态崩裂。
他向来清冷自持,波澜不惊,万事藏心。
可看着护他长大的长辈惨死眼前,他整个人彻底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双目空洞失神。
巨大的悲痛与猝不及防的绝望,彻底击溃了他。
他站在满地血色里,动弹不得,失语无声,连最基本的逃命,都彻底遗忘。
刀锋步步逼近,寒意逼人,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我来不及恐惧,来不及悲伤,心底只有一个最本能的念头。
他不能死。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条无名小巷,死在无人知晓的阴私杀戮里。
我冲上前,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手腕,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拖着失神的他,一头扎进漆黑寒夜,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视线被彻底模糊。
前路茫茫,无路可退,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杀机。
我瘦小的身子挡在他身前,哪怕瑟瑟发抖,哪怕满心惶恐,也死死护着身后的人。
我可以死。
我本就是尘泥里最不起眼的野草,生来无名,去亦无痕,死不足惜。
可他不一样。
他该活着,该走出泥泞,该洗雪沉冤,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该站在最明亮辽阔的地方。
可人力微薄,前路绝境,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我们终究只是两个半大的少年少女,手无寸铁,疲于奔命。
不过半程路途,便被追兵拦下,双双生擒。
阴冷潮湿的地牢,无光无暖,湿气蚀骨,霉气弥漫,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被困此地,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是我拖累了他。
若不是这几年巷间安稳牵绊,若不是我日日相伴的温柔琐碎,他或许早已远遁天涯,隐于人海,避开这场致命追杀。
是我的存在,让他贪恋片刻安稳,落得绝境重围。
我满心悔恨,只愿替他承受所有苦楚。
绝境幽暗之中,杀手闲谈碎语,字字句句,落在我耳中,彻底定死了我往后余生的所有选择。
他们要的不止是性命。
他们要一枚龙纹玉佩。
一枚藏着他真实身份、承载他所有过往、支撑他所有翻盘希望的玉佩。
那是他唯一的凭证,唯一的前路,唯一能洗雪所有冤屈、推翻所有迫害的依仗。
玉佩遗失,他这一生,便彻底困死在泥泞与逃亡里,永无出头之日。
过往冤屈永不得雪,血海深仇永不得报,毕生隐忍尽数成空。
那一刻,我想得清清楚楚。
我无身世,无牵挂,无前路,无归途。我的存在,本就轻如尘埃,随时可以消散人间,无人过问,无人惋惜。
可他背负太多,隐忍太多,委屈太多,他不该困死于此。
绝境之中,没有两全之法,没有温柔退路。
想要他活,想要他前路不绝,想要他来日可期。
就必须有人承担所有黑暗,背负所有骂名,吞下所有委屈,亲手推开彼此。
所以我选了我自己。
我宁愿万劫不复的是我,宁愿终生被误解的是我,宁愿从此两两陌路的是我。
我缓缓起身,在他震惊茫然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向那群嗜血冷酷的杀手。
我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字字清晰。
我说,我知道玉佩在哪。
我永远忘不掉,那一刻沈昭月眼底碎裂的模样。
他浑身剧烈震颤,整个人像是被骤然击碎。
眼底常年萦绕的清冷温柔尽数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是极致痛苦、是彻骨寒凉、是满心失望。
他从未对我吐露过半分身世隐秘,从未让我触碰过半分黑暗过往。
他拼尽所能,护我天真,护我纯粹,护我一身干净烟火气。
他把世间所有阴暗险恶,独自隔绝在外,独自承受。
可最后,在绝境生死之际。
他最信任、最亲近、最毫无防备的我。
亲手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旁人只看见我背叛趋利,薄情寡义。
无人看见我胸腔里碎成齑粉的心,无人看见我眼底强忍的泪,无人看见我早已做好万劫不复的决断。
我假意归顺,假意配合,假意贪生。
只为扰乱局势,制造混乱,硬生生从死局之中,为他撕开唯一一条逃生血路。
拉扯缠斗之间,利刃无情,迎面划来。
锋利的刀刃狠狠劈过我的侧脸,皮肉撕裂,鲜血喷涌,灼热的痛感瞬间贯穿全身。
一刀毁容,伤痕刻骨,终生不灭。
温热的血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滴在冰冷肮脏的地牢地面,开出凄然的花。
那一刻,我彻底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贪恋。
我容貌损毁,满身狼狈,染尽阴暗污浊。
我再也配不上他半点清白皎洁,再也配不上那段干净温柔的巷间岁月。
如此正好。
如此,他往后余生,便可毫无牵绊地恨我、怨我、遗忘我。
便可心安理得走向他的万里山河,走向他的盛世前路。
我用最冷漠、最绝情、最伤人的姿态,亲手推开了我这辈子唯一深爱过、唯一真心护过的少年。
漫天风雪的寒夜,混乱间隙,他带着满身伤痕、满心破碎、满肚误解,狼狈却侥幸地逃离了绝境。
他走得决绝,也走得痛苦。
而我留在原地,承接所有怒火,所有折磨,所有肮脏阴暗。
地牢酷刑,身心摧残,满身伤病,九死一生。
我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趁着混乱逃出囚笼,跟着流离失所的流民,一路乞讨,一路漂泊,千里南下,远赴京城。
我没有任何奢求,没有任何贪念。
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只想远远看他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确认他顺利归途,确认他前路坦荡。
繁华京城,朱门高耸,烟火盛大。
我衣衫褴褛,面容可怖,满身尘污,卑微地缩在街角阴暗处,遥遥望着高墙之内的灯火辉煌。
咫尺天涯,不敢靠近,不敢相认,不敢出声。
后来连日饥寒,旧伤复发,心力耗尽,我终究支撑不住,晕厥在丞相府门前。
承蒙府中大小姐善心垂怜,救我残命,延医治伤,收留我在府中为婢。
她为我更名,淑怡。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巷间热烈赤诚、满心是他的二丫。
只有一个藏尽过往、闭口不言、满身伤疤、静默度日的婢女淑怡。
我把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牺牲、所有真相,全数封存在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终生不再提起。
数年朱门岁月,我沉默寡言,谨小慎微,不争不抢,不露锋芒。
日日听闻朝堂风声,日日听闻他的消息。
听闻他认祖归宗,重回皇家宗室。
听闻他积蓄力量,暗中布局隐忍。
听闻他步步为营,清算旧朝奸佞。
听闻他发动宫变,一举平定乱局。
听闻他登顶九五,执掌万里河山。
听闻他迎娶世家贵女,册立中宫皇后。
听闻他勤政爱民,开创四海盛世。
我静静听着,静静看着。
看着我当年拼死护住的那轮明月,彻底挣脱泥泞,高悬九天,光照山河,万人敬仰。
心底是彻彻底底的欣慰,也是彻彻底底的荒凉。
他终于熬过所有苦难,熬过所有隐忍,熬过所有黑暗。
他终于拥有了最安稳、最盛大、最圆满的人生。
他有江山万里,有万民拥戴,有妻有子,有盛世千秋。
他拥有了世间所有最好的圆满。
唯独再也没有那段泥泞小巷的岁月,再也没有那个为他献祭一切的少女。
风波落定,朝野安稳,四海清平。
我叩谢主家恩典,辞掉婢女身份,谢绝城中繁华,孤身一人,重回那座荒芜破败的老巷。
老屋残破,草木丛生,人事散尽,旧景萧条。
只剩巷口一棵老槐树,岁岁伫立,风吹叶摇,一如当年。
我修葺老屋,独居于此,不问世事,不与人争,静静消磨余生光阴。
岁岁年年,光阴辗转,岁月催老。
脸上狰狞的疤痕永久留存,成了我一生抹不去的印记。
村中稚子天真,常常围在我身侧,好奇追问我脸上疤痕的由来。
我从不细说血腥过往,从不吐露牺牲真相,只是淡淡温柔作答。
这是我自己的过错,是我藏事不言,是我取舍两难,是我心动一场、终留一生缺憾的代价。
我瞒着所有人,独自守着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守着那场无人知晓的成全。
日日静坐槐下,夜夜望月沉思。
我常常回想当年风雪绝境,回想巷间温柔朝夕,回想那个清冷少年。
如果当初没有相遇,我依旧是巷间野草,庸碌一生,无爱无憾。
如果当初没有杀戮,我们依旧巷间相伴,岁月温柔,朝夕安稳。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有些相遇,注定惊艳一时,遗憾一生。
有些温柔,注定短暂相守,长久别离。
有些真心,注定默默成全,悄悄落幕。
我耗尽半生温柔,倾尽所有余力,护他山河安稳,护他盛世千秋。
我从不后悔。
唯一遗憾的是。
我护了他一生,瞒了他一生,念了他一生,终究,错付一生,错过一生。
风穿槐枝,岁岁呜咽,年年依旧。
尘泥终究是尘泥,永远触不到月光。
野草终究是野草,永远留不住星辰。
我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相望,不能相守。
注定只能我岁岁望月,他岁岁安邦。
余生漫漫,我独居旧巷,守着秘密,守着月色,守着无尽空望,静静走向终老,走向寂灭。
此生山海相隔,风月两别,爱恨无声,余生无归。
下篇 |沈昭月·帝王半生误风雪
我叫沈昭月。
我的这一生,起于血色深宫,长于颠沛流离,成于权谋杀伐,终于万里江山。
外人所见,皆是登顶荣光,皆是盛世威名,皆是千古帝业,皆是圆满无双。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这辈子所有的暖意、所有的纯粹、所有不加权衡、不带功利、干干净净的心动。
全部留在了年少那段泥泞小巷。
全部葬给了那个再也寻不回、再也见不到、再也无法弥补的姑娘——二丫。
我生于深宫,长于诡谲。
自记事起,眼底所见,是人心算计,是后宫倾轧,是权术阴谋,是血色纷争。
我的母妃温婉贤良,品性纯善,宠冠一时,却终究抵不过深宫妒火,抵不过权谋暗算。
无端构陷,步步迫害,毒计缠身,冤屈难雪。
最终血染宫闱,含恨而终。
年幼的我亲眼见证至亲离世,亲眼见证黑白颠倒,亲眼见证善恶无报。
那场深宫血色,彻底碾碎了我所有年少天真。
我侥幸得忠仆李伯拼死护持,连夜逃离深宫,舍弃皇子尊荣,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数年颠沛,步步惊心,日日惶恐,夜夜难安。
最后落脚在最偏远、最贫瘠、最无人关注的城郊小巷。
这里破败泥泞,烟火粗俗,却是我年少最安稳、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落地那日,李伯语重心长,字字沉凝。
我身负血海冤屈,身负未雪之恨,身负倾覆之仇。
我不能安逸,不能沉溺温柔,不能贪恋烟火。
我唯一的前路,便是隐忍蛰伏,苦读沉淀,积攒力量,静待来日,归朝翻局,洗雪所有沉冤。
自那时起,我便彻底封闭本心,冰封所有情绪。
我不信人心,不信善意,不信无端温柔,不信世间温情。
我见惯趋炎附势,见惯假意逢迎,见惯利弊权衡。
我以为所有人接近,皆有所图,皆有所求,皆带着目的与算计。
于是我疏离人群,冷淡自持,终日闭门读书,隔绝所有巷间烟火,独留一身孤寂。
我本以为,我的年少,会一直这样冰冷荒芜,一直这样隐忍孤寂,直至来日风起,血染归途。
直到二丫一次次朝我走来。
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生于市井尘泥,长于烟火劳碌,却干净得不染半点世俗算计。
她热烈、鲜活、赤诚、坦荡。
她看不懂我的沉郁隐忍,看不懂我的步步谨慎,看不懂我眼底压着的血海沉重。
她只是单纯觉得我孤单,觉得我清冷,觉得我该被温柔对待。
于是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年年岁岁,温柔奔赴。
山野最新鲜的果,河畔最肥嫩的鱼,日日送至窗前。
小院所有脏乱琐碎,烟火劳碌,一一包揽。
无论我何等冷漠,何等疏离,何等寡言。
她从不在意,从不退缩,从不怨怼。
她趴在矮墙上看我的眼神,干净澄澈,盛满最纯粹、最滚烫的欢喜。
那样的目光,是我半生流离、半生诡谲里,从未见过的干净与温暖。
起初我满心戒备,刻意冷淡,刻意回避,刻意拉开距离。
我习惯性揣测人心,习惯性防备所有温柔。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热忱从未消减,她的温柔从未变质,她的偏爱从未偏移。
久而久之,我冰封多年的心,终于被她一点点捂热,一点点融化。
我深知这份温柔纯粹无垢,深知这份偏爱毫无所求。
那段泥巷岁月,是我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安稳。
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清风温柔,落日绵长。
我抬眸,便能看见矮墙上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
心底总会生出一种极度奢侈、极度荒唐、极度不敢奢望的念想。
若是可以放下所有仇恨,放下所有权谋,放下所有江山重任。
若是可以就此留在这条小巷,守着一方小院,守着岁岁烟火,守着她岁岁年年。
或许,那才是人间最安稳圆满的一生。
可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过往太沉,冤屈太重,前路太险。
我从没有选择安逸的资格。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珍藏这份温柔,悄悄贪恋这份安稳,在晦暗蛰伏的岁月里,借她一点光,撑过无数孤寂日夜。
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潜藏暗处的杀机终究破土而出,追至巷陌。
黑衣破晓,刀光破空,杀戮骤至。
数年安稳一朝倾覆,所有温柔瞬间碾碎。
李伯为护我性命,以身挡刃,惨烈赴死。
看着长者血染满地、气绝身亡的模样,我心神俱裂,彻底崩乱。
数年逃亡隐忍积攒的所有冷静克制,在那一刻尽数崩塌。
我僵立血色之中,悲痛刺骨,茫然失神,连最基本的逃生本能都彻底丧失。
是二丫,在漫天杀机里,不顾危险,不顾生死,死死拽住我,拖着我逃离刀光血泊。
她那么瘦小,那么柔弱,却在绝境之中,替我撑起一片微光。
可前路绝境,无路可逃,我们终究未能脱身。
幽暗地牢,绝境囚笼,无边黑暗笼罩而来。
我满心愧疚,满心自责。
是我身带祸事,是我牵连无辜,是我让她安稳无波的人生,卷入致命风波。
我满心亏欠,只想拼尽所有,护她周全,保她平安,哪怕牺牲自己。
可就在我陷入绝望之际,那一幕,成了我半生心结,半生执念,半生无解的痛。
我亲眼看见,她走向杀手。
我亲耳听见,她说知晓玉佩下落。
那枚龙纹玉佩,是我唯一的身份凭证,是我唯一的翻盘希望,是我藏得最深、看得最重的东西。
我从未对任何人吐露,从未让任何人涉足。
我拼尽所有,护她远离黑暗,远离权谋,远离杀戮。
我宁愿自己身死,也不愿她沾染半分阴私险恶。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她的背弃。
那一刻,心底所有温热尽数冻结,所有温柔尽数破碎,所有信任尽数崩塌。
悲痛、寒凉、错愕、绝望,层层叠叠,彻底吞噬了我。
年少心性本就执拗敏感,加之绝境崩乱,双目被痛意蒙蔽。
我看不懂她眼底强忍的泪光,看不懂她故作冷漠的煎熬,看不懂她决绝姿态里藏着的牺牲。
我只看见了背叛,看见了舍弃,看见了趋利避害。
她亲手推开了我,亲手将我推入更深的绝望。
在她冷漠决绝的逼迫下,我带着满身伤痕、满心寒凉、毕生误解,狼狈逃离。
风雪寒夜,孤身奔逃,寸寸寒凉浸透骨髓。
那一夜,我心里那点仅存的人间暖意,彻底死透。
我一路颠簸,几近冻毙,最终被舅舅暗中派遣的人马救下。
重回朝堂势力,重回锦绣朱门。
自此,我彻底斩断年少柔软,彻底摒弃温柔心性。
我潜心学权谋,学人心,学算计,学杀伐布局。
我一点点磨掉少年纯粹,磨掉心底暖意,磨掉所有柔软天真。
我变得深沉、冷冽、克制、无情,喜怒不形于色,万事尽数藏心。
可唯独对她,我始终无法释怀,始终无法放下。
我不信那个满心是我、温柔待我的少女,会如此薄情,如此轻易背弃。
数年之间,我动用所有人力,遍寻山河,四处查访。
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亲口问一句缘由。
哪怕答案伤人,哪怕真相刺骨,我也要一个结局。
可山河辽阔,人海茫茫。
自地牢一别,她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宫变前夕,万事俱备,大局将定。
舅舅与我定下朝堂盟约,举全族之力助我平乱登基,稳固朝野根基,唯一条件,是我迎娶世家表妹,册立中宫皇后。
也正是那一日,他带给了我这辈子最冰冷、最绝望的消息。
当年地牢一别,那个巷间少女,早已殒命荒野,尸骨无存。
那一刻,所有执念瞬间落空,所有寻觅瞬间成空,所有不甘瞬间死寂。
我寻了数年、念了数年、痛了数年、纠结了数年的人。
彻底不在人间。
我赢了格局,赢了权谋,赢了前路,赢了翻盘。
可我永远输掉了年少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心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即将到手的万里江山、无上皇权、千秋霸业,尽数索然无味。
可我身后是万千臣民,是沉冤旧债,是朝野苍生。
我没有崩溃的资格,没有沉溺悲痛的权利。
我只能压下所有心绪,应下婚约,扛起所有重任。
宫变落幕,奸佞伏诛,乱局平定。
我登临九五,改元为昭,手握万里河山,俯瞰四海苍生。
我勤于朝政,励精图治,安抚百姓,整顿朝纲,开创盛世太平。
中宫皇后温婉贤淑,端庄得体,帝后和睦,朝野安宁,儿女双全,万民称颂。
天下人人皆道,昭帝一生清明顺遂,功盖千秋,圆满无憾。
无人知晓,我坐拥盛世荣华,手握万里江山,心底却空了最大一块地方,荒芜一生,寒凉一生。
我敬重皇后,善待子嗣,担起帝王本分,做好天下君王。
可我再也给不出当年那般纯粹滚烫、不带分毫利弊的心动。
年少那场泥泞相逢,那个热烈赤诚的少女,早已定格在岁月深处,成了我终生无法弥补的空缺。
身居九重深宫,岁岁孤寂,夜夜寒凉。
我从不甘心,从未放弃。
我悄悄派遣心腹暗卫,年年岁岁,去往城郊旧巷,寻访踪迹,打探传闻。
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丝微弱侥幸。
或许她没死,或许她隐于人间,或许她只是不愿见我。
我不求相认,不求弥补,只求知晓她平安顺遂,安稳度日,便可稍稍心安。
可年年寻访,年年落空。
直到那年秋末,风雪将至。
暗卫归来,跪地禀报,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城郊旧巷,常年独居一位疤面妇人,名唤淑怡,终身未嫁,独居老屋,守着一棵老槐树,寂静度日。
就在一场大雪之夜,安然离世,无碑无冢,无声无迹。
乡里闲谈碎语,常年听闻,孩童问她脸上疤痕由来,她只淡淡作答,是自己藏事不言、取舍两难的代价。
藏事不言。
取舍两难。
短短四字,瞬间击穿我半生执念,击穿我半生误解。
多年被我忽略的细节,多年被我曲解的画面,多年压在心底的疑惑。
在这一刻,尽数串联,尽数通透,尽数真相大白。
当年不是背叛。
不是趋利。
不是薄情。
是她绝境取舍,是她独自牺牲,是她一生承下所有黑暗,所有骂名,所有误解。
是她亲手毁容、亲手绝情、亲手推开挚爱,用自己一生孤寂、一生隐忍、一生无人知晓的委屈。
换我一线生机,换我前路坦荡,换我盛世安稳。
她什么都懂。
她什么都算得通透。
她独自选了那条最苦、最痛、最无人理解、最无家无归的路。
她宁愿我恨她一生、误解她一生、遗忘她一生。
也不愿我背负亏欠,背负自责,背负终生难安。
真相来得太晚。
晚到她已经孤独终老,安然长眠。
晚到她带着所有秘密、所有委屈、所有深爱,彻底归于尘土。
晚到我坐拥天下,权倾四海,却连一句迟来的道谢、一句抱歉、一场迟来的正视,都无从送达。
我终究是负了她。
负了她满腔赤诚,负了她岁岁温柔,负了她舍命成全,负了她半生孤寂。
我下了密令,于老槐树下,为她筑一座荒冢,不立碑,不刻名,不声张,不扰民。
只愿她长眠之地,岁岁安静,年年无扰,再无风雪,再无苦楚。
往后岁月,我君临天下,岁岁升平,四海安稳,万民安乐。
我成了世人敬仰的明君,成了江山依托的君王。
可我永远成不了当年那个能陪她看烟火、看落日、看巷间晚风的少年。
我治得好乱世,治得好朝纲,治得好万民疾苦。
唯独治不好心底这道陈年旧伤,填不满这场终生缺憾。
年年冬雪落,夜夜月色升。
我独立九重高台,遥望旧巷方向,岁岁回望,岁岁空等,岁岁空望。
我常常在寂静深夜妄想。
若有来生,我不要皇权霸业,不要盛世千秋,不要万里河山。
我只求做个寻常凡人,无血海深仇,无朝堂纷争,无权谋枷锁。
只求重回那条泥泞小巷,接住那个满心是我的少女。
陪她摘果,陪她吹风,陪她守着烟火琐碎,平平淡淡,岁岁相守。
不再有牺牲,不再有误解,不再有别离,不再有终生错过。
可我心知,皆是虚妄。
人间一别,再无来生。
年少一误,便是终生。
风月不识人间憾,山河难补旧时伤。
我赢了天下,赢了盛世,赢了千秋功名。
唯独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唯一舍命护我、唯一纯粹爱我的二丫。
自此余生,岁岁太平皆是空岁,年年月色皆是空望。
一念尘泥,终身念月。
一念辜负,终身相思。
世间最痛的遗憾从来不是两两相怨、不欢而散。
是她当年以一身晦暗,倾尽所有,换我一生明亮坦荡、盛世安稳。
而我通透真相的余生,只能清醒愧疚,清醒悔恨,清醒孤独。
用一辈子的山河万里、盛世荣华,去回望一场永远补不上的别离。
终身亏欠,终身空望,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