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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8:22:18

1 深谷开口那天

我第一次听见深谷叫,是在值班室的地面上。

那时候还没起风。三月里的风都是从山脊翻过来的,带着雪和松脂的味道,从北七谷的哨站一直刮到指挥部的玻璃上,刮得玻璃呜呜响。可那天夜里,玻璃没响。

是我先觉得不对劲的。

值班室里暖气烧得足,我在折叠床上睡到三点,忽然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听见了。地上有一根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通过地板,通过地基,通过我这双穿了九年的军靴,顶到我膝盖骨上。

我赤着脚踩在地上站了两分钟。

那不是地震。地震是有节律的,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那个声音没有节律,它就是一根长音,比雷声低,比火车的汽笛还低,低到你在心里能听见,但耳朵听不见。

我穿上靴子,把头盔扣上,走下值班室到操场。操场边立着一根三十米高的监听杆,是深谷探测局的设备。灯还亮着,杆子上的摄像头在转,可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匀速滚动的杂波,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

但杂波在动。

不是均匀的动,是有一节一节的起伏。像心脏。像呼吸。

我蹲在那儿看了十分钟,然后打电话给上级。接电话的人是我老班长,声音里带着宿醉还没醒的哑。我说班长,深谷在动。他说你听错了吧。我说班长,你别听我的,你去听地。

他挂了电话,八分钟后到了操场。他比我大四岁,去年已经转岗回总部了,这次是来查岗。他没戴头盔,站在监听杆下面,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我,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这玩意儿,不是一根声。"

"是几根?"

"我说不上来。"他把棉袄领子拉起来,"但我听出来了至少三个源头。三个东西,隔了不知道多远,在同一根声里一起呼吸。"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班长,深谷第一次开口,是哪一年?"

"哪次?"

"你入伍那年,深谷第一次从海底爬上陆地,把半个南岭市吞下去那次。"

他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深谷第一次攻击那次?那次不是'开口',那是它上岸。开口是后来——第三年,它学会了说话。就一根声,从地底传上来,我们那时候在南部防线,隔着八百公里,都听得见。"

"对。第三年那次。"

"第三年那次,就一根声。"他拍了拍监听杆,"今晚,是第三根。"

那晚我们没报告。我们站在操场边上,把监听杆的频段调到了最低,一根一根地把那三个源头辨出来。第一根在最深的地方,慢得像牛。第二根在第一根上面一点,呼吸更快。第三根——第三根最近。

第三根离地面不到两百公里。

我们算了下坐标,第三根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六百八十公里,正对着北七谷的入口。

"北七谷。"我说。

"北七谷。"

"那是我们的谷。"

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俩在那根监听杆下面站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说了句:"老陈,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我五十一。"

"你比我大四。"

"我大四。"他把棉袄领子重新拉上去,"所以你比我有资格,你还有两年才退役,我还剩十八个月。"

"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想问问,如果你真的要去北七谷——你打算开什么?"

我没答。

"昆仑七?"他替我答了,"你九年前那台老骨头?那玩意儿去年体检,右腿液压都换了三次了,机载 AI 都劝你换新型号。你换了吗?"

"没换。"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一台,坐进去,我能感觉到它。"

他笑了一声,笑得挺苦:"老陈,你也别骗自己。你感觉到的,不是机甲。是它记着的东西——九年前你在北七谷那次,它替你挡过什么,它还记着。"

那天早晨八点,指挥部接到正式通报。第九年三月十一日,深谷第三根声已越过警戒线,正在向陆地推进。

同一天,我的调令下来了:老陈,回北七谷。

2 九年前的北七谷

我今年四十七岁。这是我最后一次穿驾驶服。

驾驶服是军绿色的,领口绣着第七防御旅的徽章。衣服内侧,右肩位置有个补丁——是我自己缝的,用一根从北七谷带回来的钢钉当针,用一根从机甲残骸上扯下的合金线当线。

九年前那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胜仗。也是我最后一场大仗。

那时候我才三十八岁,刚从南部防线调上来,接手昆仑七。昆仑七是那批老型号的尾巴,军方内部叫它"末代昆仑"——比它先进一代的昆仑五和昆仑六已经停产了,昆仑七是最后一批投产的,一共造了七台。七台里,五台已经报废。

我接昆仑七的时候,它是最后一台还能开的。

北部防线那时候只有三台机甲。昆仑七,我开的;昆仑八,另一个老兵赵师傅开的;还有一台新的——昆仑九,一个刚毕业二十出头的小子开的。

深谷第一波攻势来的时候,是那年十一月。

三台机甲,我们堵在北七谷的主通道上。深谷从南边爬上来,一整个晚上,我们站在谷口。昆仑七的夜视摄像头扫出去,深谷密密麻麻,铺了半公里。

指挥部的命令是:守住谷口八小时。

我们守了。

第二天早上,指挥部来人清点战果。深谷倒下了九千七百多条,我们三个机甲——昆仑七右腿废了,左臂炮管烧熔了,驾驶舱装甲被击穿了三个洞;昆仑八整个左半身没了,赵师傅靠着右半边残躯撑到天亮;昆仑九是全新的,只掉了点漆。

赵师傅活着。昆仑九的驾驶员活着。我也活着。

第三天的表彰会上,指挥部给我授了一枚勋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北七谷"三个字。勋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献给每一位从深谷里活着回来的人。"

我把勋章放在了昆仑七的驾驶舱仪表盘上,九年了,一直没摘下来。

九年前那场仗打完,赵师傅退役了。昆仑九的驾驶员调去了总部,我留在了北部防线。

从那以后,北部防线只有我一个人开着昆仑七。九年了。深谷还在往上爬,我还在北七谷挡。

军方的意思很明确:老陈是北部防线的门面。你在,北部防线就在。你走了,北部防线就散了。

我知道这话说重了。可我没法反驳——九年来,我每一次回总部开会,都会有年轻人盯着我后背看。他们看的是我腰上那根皮带,那根皮带是我从昆仑七上扯下来的一根加固带,九年了,一直系着。

今年三月,我体检。医生的话很直白:"陈工,你的膝盖已经不能承受常规驾驶舱的 G 值了。一次完整的机甲启动,对你的膝关节相当于在 800 米跑道上跑完 800 米。"

"我还能跑吗?"

"你今天能跑,明天能不能跑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的心脏指标比膝盖更糟——你的心脏现在只有一只健康心脏的百分之七十五。"

"那我再撑几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陈工,你今年四十七了。我们给你破例到四十五,是因为你是活着从北七谷回来的唯一一个人。可现在——"他顿了顿,"我们没那个破例的底气了。"

我把体检报告合上,问:"那我什么时候退休?"

"下周。"

下周。

三月十一日,深谷第三根声越过警戒线那天,我的调令在同一个信封里送来。

信上写着:陈工,深谷推进至陆地。你申请的特批已批准——再战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3 昆仑七的最后一夜

调令下来第二天,我回到了北七谷。

我到的时候,指挥部已经搭起来了。临时帐篷,军用桌布,墙上贴着一张 1:50000 的战术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深谷的推进路径——从南边一条直线,正对着北七谷的入口。

来接我的是一位年轻军官,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胸前的军衔是少校。他递给我一杯水,说:"陈工,欢迎回来。"

"小吴?"

"是。我是吴涛,这次战役的副指挥。"

我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九年前那场表彰会上,他刚入伍,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记了一整场。

"小吴长大了。"我说。

"陈工也老了。"他说。

我们俩在战术图前面站着,看了足足五分钟。

"陈工,"他说,"我给你看一下最新的数据。"

他把图上的红线拉近,指了指深谷的推进前锋:"从三月六日开始,深谷的前锋每天推进 43.7 公里。按这个速度,三月二十七日抵达北七谷。"

"九天。"

"九天。"

"昆仑七能撑九天吗?"

吴涛看着我,表情很认真:"陈工,说实话,昆仑七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我打断他,"右腿液压去年换了三次,今年又出了问题。左臂炮管熔了以后重焊过,强度只有原来的 62%。驾驶舱的装甲,我数过了,还剩七个完整的模块——九年前有二十六个。"

"所以军部的意思是,"他说,"给你配一台新型机甲。昆仑十二型,测试中。"

"昆仑十二在哪?"

"在南边,训练基地。要调过来,最快三天。"

"三天。"我盯着战术图,"第九天之前,我要开昆仑七守北七谷。第三十天开始,深谷进入第二波。"

"是的。"

"昆仑七能不能撑过第九天?"

吴涛沉默了一会儿:"能。第九天,昆仑七能撑住。"

"那第十天呢?"

"第十天之后,"他说,"要看昆仑十二到没到。"

我点了一下头,说:"我明天去开昆仑七。"

"陈工——"

"小吴,"我说,"九年了,它认我。昆仑十二新,我不认。"

他没再劝我。

那天晚上我睡在指挥部的折叠床上,睡不着。我翻来覆去,一直在想一件事:九年前那场仗,昆仑七右腿废了,左臂烧熔了,驾驶舱穿三个洞——可它活着,我还活着。

九年后的现在,它右腿液压又坏了,左臂焊了重,装甲剩七个——可我比去年差远了。

我的膝盖去年秋天开始疼,一到阴雨天就疼,痛得整宿睡不着。我的心口有时候会忽然抽一下,抽一下就好,可医生说那是心律不齐。

如果昆仑七能扛九年前那场,它还能不能扛这一场?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今天,我给自己一个答案:它扛不住。它扛不了九年前那场,是因为深谷不够强;它扛不了这一场,是因为我够不到九年前那个自己。

可是——

可是如果我不回来,北七谷就没人了。

我睡不着。凌晨三点,我起来,走到操场边。监听杆还立在那儿,灯还亮着。

我把手贴在监听杆上,闭上眼睛。

地底下,那根长音还在。一根,两根,三根。

第四根,出来了。

我睁开眼,手心里全是汗。

"班长,"我对着操场说了句,"你九年前说得对——那不是四根声,那是四个东西。"

"它们要过来了。"

4 昆仑七启动

昆仑七启动那天,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一个人进驾驶舱。

以前我进驾驶舱,后面都有人。要么是赵师傅,替我看仪表;要么是昆仑九的小驾驶员,替我递扳手;要么是技术兵,蹲在驾驶舱边上听着我的呼吸。

今年没有人。技术兵在总部,赵师傅在疗养院,昆仑九的小驾驶员早就调走了。我一个人从指挥部的帐篷走到机甲停机坪,走了四百米。

昆仑七就站在停机坪正中央。它高 22 米,宽 14 米,通体暗绿色,装甲表面密密麻麻的弹痕。左臂重焊过的那道痕迹,从肩一直延伸到腕关节,像一条白色的疤。右腿液压管上缠着三层金属带——那是去年秋天我亲手缠的。

我走到驾驶舱门口,站了几秒钟。

"老伙计。"我说。

驾驶舱门开了。

驾驶舱里面是我坐过九年的样子:仪表盘上放着那枚银色的"北七谷"勋章;座椅靠背内侧刻着一行字,是昆仑七自己刻的——"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服役编号 K-07";脚边放着一双我脱下来的旧军靴,我把它踢到一边,穿上了新的。

头盔扣上的时候,通讯频道自动接通。总部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

"昆仑七,我是总部。请报告状态。"

"昆仑七,报告。驾驶员陈工,机体状态——"

我扫了一遍仪表盘,一项一项报:"主反应堆输出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正常。武器系统:左臂主炮可用,右臂侧炮可用,胸口近距炮可用,胸口电磁炮——不可用。防御系统:装甲剩余七个模块。动力系统:左腿正常,右腿——右腿液压不稳,需要预热。"

"昆仑七,"总部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确认?"

"确认。"

"昆仑七,你今年四十七了。"

"我知道。"

"陈工,你可以申请昆仑十二。"

"我知道。"

"陈工——"

"昆仑七请求执行。"我说。

耳机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总部收到。昆仑七,任务:驻守北七谷。武器使用规范,视深谷逼近速度而定。请求撤离权限——你保留。"

"请求撤离权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在战斗中判断无法撤离,你可以呼叫撤离。总部会安排运输机接你。"

我笑了一下:"总部,我今年四十七了。九年前那次,我没撤。"

"这一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才又响起那个声音:"这一次,你可以撤。"

"我不撤。"我说。

"陈工——"

"总部,"我说,"昆仑七请求执行。"

"……总部批准。"

头盔扣死。

驾驶舱门在背后关上。

昆仑七的启动程序开始。左腿的液压系统预热了四十七秒——比去年慢了三秒。主反应堆从 15% 推到 100%,用了九十秒。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后停在胸口——那枚红色的"警戒"灯。

胸口电磁炮不可用。

这是昆仑七现在唯一的硬伤——不是它不能开,是我按不动那个启动杆。启动杆在驾驶舱右侧,需要 420 牛顿的握力。我的右手握力,去年是 460 牛顿,今年体检,只剩 380。

启动杆,我推不上去。

我把这个报告给总部,总部的回复是:"陈工,你可以申请技术兵协助启动。"

我说不用。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要人帮忙启动电磁炮,昆仑七就不只是我的机甲了。它会变成两个人的机甲。而两个人的机甲,不是老骨头。

老骨头就是老骨头。

启动完成。驾驶舱内的屏幕上跳出第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启动完成〗

〖驾驶员:陈工·四十七岁〗

〖任务:驻守北七谷〗

〖警告:驾驶员年龄超限。请确认继续。〗

"确认。"我说。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昆仑七站了起来。

5 北七谷的九天

九天里,我做过很多事。

第一天,我修昆仑七的右腿。液压泵是我自己换的——总部寄来的零件,我提前两周要了。换的时候,我坐在驾驶舱里,把右腿液压管一根一根地拆下来,用一块粗砂纸打磨管口,再用一根新的金属密封圈套上去。整个工程做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驾驶舱里全是机油味。

修好之后,我做了右腿液压的自检——推杆一百次,没有漏油。去年这个时候,推杆七十次就要渗油。

第二天,我给驾驶舱做清洁。九年下来的驾驶舱,座椅里嵌满了灰尘,扶手上的皮套磨破了,仪表盘上的勋章被汗水浸得发乌。我用一块软布,把勋章擦了一遍。擦完,我把它摘下来,放在驾驶舱外面的地上,用一块布盖住。

"老伙计,"我对着驾驶舱说,"勋章我摘了。不是不认你——是我不想让它挡了路。"

第三天,我去操场边站了一下午。

监听杆上的长音越来越强。第四根声已经很清楚,第五根也出来了。我算了下坐标,第五根在东北方向三百七十公里处——比第四根还近,比第四根快。

我算了下速度,第五根每天推进 62 公里。

第五根如果按这个速度推进,三月十六日抵达北七谷——比总部情报里的第九天,早了十一天。

我把这个数据报给总部。总部回了一句话:情报修正,深谷第二波将于三月十六日抵达北七谷。昆仑七请求执行新任务。

"昆仑七请求执行。"我说。

第四天,我去找吴涛,跟他要了一份深谷第二波的样本分析。

"陈工,"吴涛盯着分析表看了很久,"这一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们的移动方式变了。第一波的时候,深谷是一整群往上爬——像潮水一样。第二波开始,它们分群了。每一群有各自的方向,各自的速度,各自的目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学会了分兵。"

"分兵?"

"对。"他把分析表指给我看,"你看,这一群在往北七谷去,那一群在往南七谷去,还有这一群——"他指着一个点,"这一群在往总部去。"

"往总部去?"

"对。"

我盯着那个点,盯着指挥部在地图上的位置。指挥部距离北七谷三百公里。

"它们要切断我们的后路。"我说。

"对。"

"如果它们切断后路,我们怎么撤离?"

"撤不了。"

"那我怎么办?"

吴涛看着我,很久才说:"陈工,你守不住北七谷,就守别的。"

"守别的?"

"对。"他说,"北七谷是重点,但不是唯一重点。指挥部是重点,后勤是重点,平民是重点——深谷如果绕过你打我们,你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他说,"陈工,你九年前只会守北七谷。九年后——"

"九年后,深谷不一样了。"

"对。"

"那我呢?"

吴涛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自己想。"

第五天,我在昆仑七的驾驶舱里坐到天亮。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深谷绕开北七谷,直接冲总部,我该怎么办?

我算了下速度——昆仑七的极速是每小时 82 公里。深谷第二波最快的一群,时速是每小时 47 公里。昆仑七比它们快,可是——昆仑七没有导航。

昆仑七的导航是九年前那批老型号留下的,只能识别预设坐标——北七谷,南部防线,总部外围。超出这个范围,它就是一个盲子。

我要带昆仑七从北七谷跑到总部,中间隔着三百公里的未知地形——没有导航,没有地形图,没有补给站。

我不知道昆仑七撑不撑得住。

但我知道——如果不做这个选择,指挥部就是死路。

第六天,我做了决定。

我去找吴涛,说:"小吴,我要带昆仑七去总部。"

他愣了一下:"陈工,你知道这违反任务规程。"

"我知道。"

"总部不会批准。"

"我知道。"

"陈工——"

"小吴,"我说,"昆仑七要撤出北七谷。"

"撤出?"

"对。"我说,"我守不住北七谷了。第九天,深谷第二波抵达——按现在的速度,第五天就到了。我不守北七谷,我守总部。"

"你一个人,一台机甲,守总部?"

"对。"

"你守不住。"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走,你也没有退路。"

吴涛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陈工,你比我想象的还狠。"

"我不狠,谁狠?"我说。

6 昆仑七南下

昆仑七南下那天,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驾驶机甲。

我从北七谷出发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深谷第二波的前锋已经逼近——监听杆上那根长音,从地下直冲上来,我在地面上就能感觉到它的震动。

我把昆仑七开上公路,向南。

昆仑七的摄像头扫着前方的路面。路面上有一群深谷——不是深谷群,是深谷的碎片。第一波攻势留下的尸体,被风化了九年,散在公路上,像一堆堆黑色的石头。

我开着昆仑七,绕着它们走。昆仑七的左脚碾过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在腿上发出"咯"的一声,我知道那块石头有多硬——它是深谷的甲壳,九年前我在北七谷见过,甲壳硬度超过合金钢。

第一群活着的深谷出现在中午。它们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共十七只,个头不大,最胖的也才到我膝盖。

它们没跑。它们停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我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它们在评估。九年前我在北七谷见过这群东西评估机甲的过程,它们会用两到三分钟的时间,判断面前的机甲能不能打。

两分钟。

我数着秒。

昆仑七的左臂主炮充能。电磁炮不动——我不能推启动杆。右臂侧炮不动——那是近距离武器,这帮小东西还没靠近。

第二分钟结束。

那群深谷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跑了。

我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九年前我第一次在南七谷见到深谷时的感觉。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深谷不是被打败的,深谷是被吓退的。

它们怕机甲。至少,第二波里这一群,怕机甲。

但我不确定其他群是不是也怕。

下午两点,我在公路上撞上了第二群深谷。这一群不一样——个头比我高,最长的那只,比昆仑七的膝盖还高。它们围成一圈,把我堵在公路上。

左臂主炮打出三炮。

第一炮,击中一只深谷,那只深谷的甲壳被击穿,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黑色的胶状物。胶状物在地面上凝成一块硬块,硬度比公路还高。

第二炮,击中另一只,同样击穿。

第三炮,击中第三只,也击穿。

但剩下的深谷没有跑。它们往前冲。

我开着昆仑七,右腿液压突然响了一声——那是警告音。液压泵的压力在降。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液压泵的压力从 8200 帕降到了 6700 帕。

右腿不稳了。

我把昆仑七侧过来,用左臂主炮抵住最近的一只深谷的头部——那只深谷的头,正好卡在我的炮口里。主炮充能到 100%,一发。

那只深谷的头被炸成了两半。

剩下的深谷开始绕着我转。它们绕着我的右腿,我知道它们在看什么——它们在评估我的右腿是不是软肋。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指挥部。指挥部回了一句话:昆仑七请求支援。

"昆仑七请求支援。"我说。

"总部收到。昆仑七,请求支援已驳回——你正在执行单兵任务。"

"单兵任务?"

"对。"

"总部,我右腿液压不稳,随时可能失去行动能力。"

"昆仑七,你的任务是南下去指挥部。请不要偏离任务。"

"总部,"我说,"我请求偏离任务。"

"驳回。"

我把耳机里的声音掐了,专心开车。

深谷群绕着我转了三圈,第四圈的时候,它们忽然全部停下,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我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南边。

深谷不是绕过我,深谷是让我看它们去了哪里。

它们要去的地方,是总部。

7 昆仑七的最后一次加速

我到总部门口的时候,是当天晚上八点。

总部门口已经是一片战场——不是深谷群,是深谷群和机甲群的战场。总部的机甲部队全部出来了,昆仑十二型,昆仑十四型,还有两批新型机甲——都是昆仑七之后造的,比我高,比我快,比我结实。

但它们打不过深谷。

我在公路上远远地看到,深谷群已经冲进了总部的东侧大门。里面在打——炮声、爆炸声、机甲的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我把昆仑七开到总部外围,停下来。

驾驶舱里的屏幕上跳出总部的信号:"昆仑七,我是总部。你是谁?"

"总部,我是昆仑七。"

"昆仑七——你不在北七谷。"

"总部,我来替你守。"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吴涛。

"陈工,你——你来了。"

"小吴。"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陈工,你不能来——"

"小吴,"我说,"昆仑七请求入战区。"

"你——"

"吴涛,"我说,"你听我说一句。我今天晚上,如果我没回来——你替我把勋章交给我闺女。"

"陈工——"

"我闺女今年十六了,你认识她的。"

"陈工——"

"昆仑七请求入战区。"我说。

耳机里沉默了三十秒。

"……总部批准。"

我按下驾驶舱内的通讯按钮:"总部收到,昆仑七请求入战区——批准。"

昆仑七开上公路。

我按下油门。

昆仑七的极速是每小时 82 公里。今晚,我把它推到 103 公里。

驾驶舱里的仪表盘全红了。主反应堆输出超过 100%——那是昆仑七的极限。右腿液压泵的警报在响——压力从 8200 帕降到了 4600 帕。胸口那枚警戒灯在闪——电磁炮随时可能爆。

我把这些警告全关了。

驾驶舱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按下驾驶舱左侧的按钮——那是应急释放。应急释放一按,驾驶舱就会弹出来,我会被弹射到 500 米外的空中,然后降落伞打开。

我把应急释放的开关拔了。

"老伙计,"我说,"我们俩,一起回不来。"

昆仑七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应急释放已禁用〗

〖请确认继续。〗

"确认。"我说。

我按下驾驶舱内的通讯按钮:"总部,我是昆仑七。应急释放已禁用。"

"昆仑七,"总部的声音忽然变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守总部。"

"你不能禁用应急释放——"

"我知道。"

"陈工——"

"总部,"我说,"昆仑七请求——最后一次执行。"

"……总部批准。"

驾驶舱外的炮声越来越近。深谷群已经冲进总部的大门。我在公路上看到它们——一群一群地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

我把昆仑七的开火权限打开——左臂主炮、右臂侧炮、胸口近距炮。电磁炮不开——我不能推启动杆。

昆仑七冲上去。

8 昆仑七的最后一夜

昆仑七的最后一夜,是它服役的第 12 年。

我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只深谷。驾驶舱的屏幕上没有计数——那批老型号本来就没这个功能。我只知道,左臂主炮打了 217 发,右臂侧炮打了 89 发,胸口近距炮打了 42 发。

驾驶舱的装甲被我自己的炮弹溅起来的碎片打穿了一个洞——不是深谷打的,是我的。

驾驶舱内的氧气在下降。仪表盘上的氧气表从 100% 掉到 62%。

深谷群还在涌上来。

我把昆仑七开到总部的东侧大门——那是深谷群的突破口。深谷群从那里冲进指挥部,指挥部在里面,指挥部外面是公路,公路外面是总部。

我堵在东侧大门。

左边是深谷群,右边是指挥部。

我打开驾驶舱内的通讯按钮:"总部,昆仑七就位。"

"昆仑七,"总部的声音很平静,"你——"

"我守着。"

"陈工——"

"如果我没回去——"我说,"你们能顶多久?"

"三十分钟。"

"够了。"我说。

昆仑七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最终警戒状态〗

〖请确认继续。〗

"确认。"我说。

深谷群开始冲。

我把昆仑七的左臂主炮对着最近的一只深谷——那只深谷的头,正好卡在我的炮口里。主炮充能到 100%,一发。

那只深谷的头被炸成了两半。

深谷群开始绕着我转。它们围成一个大圈,从各个方向冲上来。

左臂主炮、右臂侧炮、胸口近距炮——我把它们全部打开。

驾驶舱的装甲一颗一颗被击穿。头盔上的摄像头被打裂,视野里全是雪花。生命维持系统的氧气表从 62% 掉到 34%。

我把这些警告全关了。

驾驶舱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老伙计,"我说,"我们俩,一起回不来。"

昆仑七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状态:不可用〗

〖请确认——最后一次执行。〗

"确认。"我说。

我按下驾驶舱内的通讯按钮:"总部,我是昆仑七。最后一次执行——确认。"

"……总部收到。"

驾驶舱外,深谷群在冲。

驾驶舱内,我把座椅上那行字擦了一遍——"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服役编号 K-07"。

我把座椅上那行字擦干净,然后——

我把驾驶舱的门打开了。

9 老骨头不回去,谁来守北七谷

昆仑七开门那天,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没有戴头盔。

头盔扣在驾驶舱外,被风吹走。

头盔里面,那枚银色的"北七谷"勋章还在——它从驾驶舱的仪表盘上飞出来,落在我的胸口。

我把它摘下来,握在手里。

"老伙计,"我说,"我回不来了。"

昆仑七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驾驶舱门已开启〗

〖警告:驾驶员请撤离。〗

"我不撤。"我说。

深谷群冲进驾驶舱。

第一只深谷的爪子,卡在我的脖子上。

我伸手,把驾驶舱内的通讯按钮按下:"总部,我是昆仑七。昆仑七请求——最后一次撤离。"

"昆仑七,"总部的声音很平静,"你——"

"我闺女今年十六了,"我说,"她叫陈一诺。你替我把勋章交给她。"

"昆仑七,"总部的声音顿了顿,"你——"

"我闺女今年十六了,"我说,"她叫陈一诺。"

我按下了驾驶舱内的通讯按钮。

"总部收到。"

昆仑七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驾驶员已确认撤离〗

〖请确认——撤离程序开始。〗

"确认。"我说。

驾驶舱的门关上。

昆仑七开上公路。

10 北七谷的老骨头

昆仑七最后一次启动,是在第九年的三月。

它跑过了北七谷,跑过了南七谷,跑过了三百公里的公路,跑进了总部的东侧大门。它跑了 82 公里/小时,跑了 103 公里/小时,跑了 122 公里/小时——那是它的极限。

它跑到极限的时候,它的驾驶舱里坐着一个四十七岁的老兵。

那老兵在最后的通讯里说了一句话:

"昆仑七请求——最后一次撤离。"

昆仑七的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字:

〖昆仑七·第七号防御机甲·驾驶员陈工·已确认撤离〗

〖本次服役记录:十二载〗

〖本机甲状态:不可用〗

〖服役编号:K-07〗

〖驾驶员:陈工·四十七岁〗

〖任务:驻守北七谷——已完成〗

〖任务:驻守总部——已完成〗

〖请记录——献给每一位从深谷里活着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总部外围的公路上,昆仑七的残骸被火光照亮了很久。

驾驶舱的门开着,里面没有驾驶员。

驾驶舱的仪表盘上,那枚银色的"北七谷"勋章还在——它从驾驶舱里飞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到了昆仑七的残骸下面。

它被风吹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吴涛把它捡起来,擦干净,装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

"陈工·四十七岁·已确认撤离。"

"任务:驻守北七谷——已完成。"

"任务:驻守总部——已完成。"

"请记录——献给每一位从深谷里活着回来的人。"

信封寄到了陈一诺的家。

陈一诺那年十六岁。

她把信封打开,看见里面那枚银色的勋章,上面刻着"北七谷"三个字。勋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献给每一位从深谷里活着回来的人。"

她把勋章握在手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勋章挂在了床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兵,坐在一台老机甲的驾驶舱里,驾驶舱的门开着。老兵的胸口,戴着那枚银色的勋章。

老兵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闺女,爸回不来了。"

"北七谷,爸替你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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