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二姨太是个穿越女,看过《甄嬛传》,学了一手"菀菀类卿"。
她哄我穿督军亡妻的睡衣、爬督军的床,想让督军对我厌恶至极。
可她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亡妻"。
而且,我重生了。
1
黑檀木座椅上,督军正襟危坐,指尖雪茄烟雾缭绕,眉峰微蹙,掩着万千疑云。
"你……失忆了?"
"嗯。"
"真什么都不记得?"
"嗯。"
"那你为何会在督军府?"
我上前抽走督军指间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而后柔腰一转,跨坐到他腿上。
督军浑身一紧,连表情都绷直了:"薛紫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血雨腥风里走过来的男人,竟也这般经不住撩拨。
我仰头,吻上那微凉的唇:"把你伺候开心了,紫云班就能活。"
薄衣之下,他胸口骤然滚烫,深吸一口气:"你……伺候我?"
"你不愿意?"
我微皱鼻翼,"不经意"流露几分失落。
督军只迟疑了两秒,便将我压在身下。
他的指尖薄茧划过后背时,我禁不住一颤。
月光皎皎,洒在红丝绒被上,沉重的喘息,犹在耳边。
真好,一切还来得及。
2
我是重生之人。
三年前,叔父死在江陌枪下。
那时我还姓刘,叫刘小若,与他青梅竹马。
叔父是前任督军,爹娘亡故后,我在督军府长大,他待我比亲爹还亲。
叔父死那日,我躲在书房外廊下,听到里面枪响,听到江陌冰冷之极的声音。
"前任督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就地正法。"
自此,我这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改名换姓进了戏班。
阴差阳错,我还成了名伶。
蛰伏三年,我是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等到江陌赴前线督战,我随叔父旧部混入营地。
十一月,京都微雪,寒风刺骨,怀里那杆枪却被我捂得温热。
只待时机一到,我便能为叔父报仇了。
可是,未及动手,叔父的旧部便将我按在雪地。
"我等要投现任督军,你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叔父待你们不薄!"
我气不过,如疯兽撕咬。
"砰!"
子弹穿透胸口。
开枪的是叔父最信任的赵副官。
血从口中涌出,咸腥滚烫。
雪野苍白,刺得我眼痛。
"小若,不要死!我求求你——"
江陌的哭喊,犹在耳边。
再睁眼,我回到三年前,正是初登紫云班台柱之时。
班主把我当眼珠子疼,我却执意要进督军府。
班主急得直掉泪。
进府这日,初冬乍寒,我却热泪盈眶。
“听闻督军你有个正妻?”
“她……不要我了。”
江陌紧紧把我抱住,似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3
督军府有条规矩:后院最深处那间小院,谁也不许进。
"那是正妻住的地方。"穿金戴银的柳依依同我说这些时,语气酸得倒牙。
“督军娶她时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可自打嫁进来,谁也没再见过。有人说她病了,有人说她跟人跑了,还有人说……”
眸子里难隐笑意,柳依依顿了顿:“她意图谋害督军,被就地正法了。"
我笑笑,不接话。
"薛小姐不好奇吗?"
有什么好好奇的?那是我的黑历史。
上一世我三天两头刺杀江陌,最接近得手那次,他亲手赠我的簪子,却被我几乎擦着心口刺了进去。
我也是死后才知道叔父当年真的勾结獒邦,江陌伐他,是行正义之师。
我也是死后才知道,他给我立了牌位,许我正妻之名。
重来一次,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只是时间仍卡在我想刺杀他的节点。
我装失忆,是为了让这场重逢显得不那么突兀。
此时柳依依上下打量我一番,撇嘴道:"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督军定不会多看你一眼。"
世人皆知前督军府有个将军遗孤刘小若,但见过我的人除了近卫,便已无几。
柳依依不知,那小院是为我备的。
因我一句喜欢,江陌便在院子里种满了紫色鸢尾花。
4
"督军夫人的位子,你别肖想,自己心里要有点数。"
柳依依自觉她是将门虎女,与我云泥有别:"督军断不会喜欢身无长处的戏子。"
我一笑置之。
她又说督军最疼正妻。
“督军正妻刘小若走后,他再没正眼瞧过谁。”
我故作诧异:"连你,也没被正眼瞧过?"
柳依依一噎,随即扬起下巴:"我不像你们这些封建余孽,只会把心思用在男人身上!"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僵住。
惊愕、不解、愤慨,在她的眼里轮番翻涌。
只因一双大手,自背后圈住了我。
下巴搁上我肩头,江陌的呼吸让我耳根发痒:"可有不长眼的,欺负你?"
"没有。"
"有,就同我说。"
他扳过我的身子,深情看我,全然不顾气得发抖的柳依依。
我柔声问:"督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他低头吻我:"因为你在。"
"督军,你吻她?!"
柳依依绷得笔直,泪花在眼角打转。
5
第二日,柳依依叫我"识相点"。
"督军亲你的事我不计较。但督军对女人过敏,碰多了长疹子,你别成那害人的红颜祸水。"
过敏?
那我夜夜是在同他做恨?
我下意识揉了揉酸腰。
她又说看过一出叫《甄嬛传》的折子戏,"菀菀类卿"那场,精彩绝伦。
当夜,她捧着件衣裳神秘兮兮来找我:"穿这身,督军一定喜欢!"
黑色丝绸,珍珠般的光泽,丝滑微凉。
乃是我从前的睡袍。
柳依依是想让督军在我身上卖力时,想起他的正妻。
怎能不如她所愿?
"穿。"我说。
柳依依眼睛一亮,贼笑着替我换上,嘴里淬毒:"啧啧,到底是靠身子吃饭的。"
我的目光在她那一马平川的胸口停了停:"你若靠身子吃饭,会饿死吧?"
她刀了我千万眼。
我轻声推门进了书房。
江陌坐于案前,指间夹着烟。
抬头看见我,烟灰簌簌而落,瞳孔骤缩,他整个人僵在椅上。
我忙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6
我也没料到,一件睡袍就叫江陌失了矜持。
他将我压上案几时,书房的门都没关,好在李副官懂事,顺手带上了。
怕柳依依生闷气,我便没忍住,叫出了声。
再见我时,柳依依又换了一副嘴脸。
"算你运气好,督军对你不过敏。但即便睡了你,他也看不上你这种逢场作戏的胯下玩物。"
所以……?
我淡定等她下文。
"……江衡年少贪玩,日日泡在赌坊,彻夜不归,府中谁也管不住。你若能将他寻回劝住,也算替府中分忧,督军回来必高看你一眼。"
江衡,江陌的亲弟弟,性情乖张暴戾。
地方官员送进督军府的两个"嫂子",一个被他一枪爆头,一个被他卖上花船。
况且赌坊龙蛇混杂,亡命之徒遍地。
我若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柳依依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还笑着应了一声:"好。"
7
我未带仆从,独自去了京都最凶险的地下赌坊,金满楼。
穿过层层人群,我寻到被围的江衡时,他已输得精光。
几条大汉把他困在中间,名贵西装被扒了,只剩皱巴巴、浸着血迹的衬衫。
赌场管事揪着他的衣领:"拿不出三百大洋,便砍左手抵债!"
江衡搬出江陌施压,管事压根不认。
"督军公正,你欠债不还,他定不护你!"
赌场管事我认识,此人名叫金阿斗,柳依依娘家亲戚,明面上是金满楼管事,实则是镇场子的暗庄。
江湖传言,金阿斗逢赌必赢。
我示意他松手:"小赌一场。我赢,江衡我带走;我输,拿身子抵债!"
8
"姐啊!"江衡急了,"输了钱我只吃一顿鸡毛掸子,输了你,我哥会赏我花生米!"
我拍拍他的肩,如哄孩童:"姐不会输。"
京都权贵以私下见我这种名伶一面为荣,金阿斗也不例外:"肉偿?我亲自下场跟你赌!"
满场哄笑,都说我在督军府没讨着好,自暴自弃了。
赌局掷骰比大小,我随手摇了三下,扣定。
金阿斗摇五下,也扣定。
他先开。
满堂惊呼,随便一摇,十七点。
"你还能掷个豹子?薛紫鸢,认命吧。"
我指尖修长,动作优雅,慢慢揭开骰盅。
三个六。
“不好意思,正是豹子。”
满场下巴碎了一地。
"她方才只是随便摇摇啊!"
"只知道薛老板戏好,不想摇骰也是一绝!"
金阿斗瞪着死鱼眼:"你出老千!"
骰子是他的,场子是他的,他说我出老千?
既然他输不起,我便陪他好好玩玩。
9
我指一号桌:"此桌骰盅藏弹簧,随时改点。"
赌客们砸开骰盅夹层,一阵哗然。
我又指二号桌:"骰子灌了磁铁。"
金阿斗本想制止赌客,但人家根本不理他,径自砸开骰子,果然发现里面有磁铁。
我再指三号桌的女荷官:"她的手极快,一遮一挡,点数尽改。"
"轰——"
桌子被掀了。
不消半个时辰,京都第一赌场,被愤怒的赌客砸得稀烂。
金阿斗气得浑身发抖:"薛紫鸢你完了,督军府不会放过你!"
回府路上,江衡追着我道:"只当你是花瓶,不想还有点用处。"
养在深闺那些年,我私下常与江陌扮作老夫老妻,满城吃喝玩乐,我们进赌场从来都是赢到手软。
这江衡,太丢人。
我冷脸:"再出去赌,腿给你打断。"
江衡嘴上不服,却老老实实跟在我身后。
刚进府门,一串尖笑入耳。
柳依依一身华服,身上珠佩堆积,叮当作响,正在磕瓜子。
丫鬟小红在给她打扇:"小姐,你说那戏子是被衡少爷赏了花生米,还是被发卖了?"
"换作我,肯定顺手把她卖了,还能抵些赌债。"
我冷不丁现身,把小红吓了一跳:“暖床婢,你怎么回来了?”
"叭!"
江衡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小红脸上。
"说谁是暖床婢?这是我嫂子!"
小红目瞪口呆。
柳依依忙着提醒:"督军连名分都没给她!"
江衡冷笑:"尽管招惹,到时候看柳德元保不保得住你们!”
回头他便吩咐:“来人!打烂小红这个贱人的嘴!"
我以为是用手打耳光,没想到两个婆子用的竟是鞋拔子。
"当赏!"
江衡一开心,从柳依依许愿树一般琳琅满目的头上拔下两支簪子,赏了婆子。
柳依依脸都绿了。
10
"听说今日你一个人,勇闯了金满楼。"
夜里的江陌褪了冷峻,眼底的温柔浓的化不开了。
"嗯。"
"赢了?"
"嗯。"
他捏住我的下巴,眼睛微眯:"当赏。"
我以为是金银珠宝,不想赏的是一场床笫之欢。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还意犹未尽。
"下回江衡赌钱,你还去抓他!"
我浑身酸软,都快散了架。
"还是让他废了吧……"
江陌低笑,将我翻过去,自身后抱住:"就这么一个小叔子都不管,当罚!"
吻落在我后颈,烫,且用力。
我方才明白:赏罚原是一回事,只是分了个前后。
"督军,我哥哥求见。"柳依依不知何时立在门外。
这是搬救兵来了。
柳依依的兄长柳耀祖在督军麾下任连长,新近打了两场胜仗,风头正盛。
我和江陌穿好衣衫,他们已在偏厅候着。
"听说府上今日对我妹妹的陪嫁丫鬟大打出手……"柳耀祖脸色阴沉。
江陌眉宇掠过一丝漠然:"江衡替我惩治一个以下犯上的丫鬟,柳连长不喜?"
"小人不敢!只是小红到底是妹妹的陪嫁,衡少爷多少该留些脸面……"
世人皆知督军讨厌将士掺和后宅,这柳耀祖也是胆子肥了。
江陌垂眸,目光冷如刀:"小红的脸面要紧。那你往后在府中为奴为仆,正好时时为她撑脸面。"
"为奴为仆?!"柳耀祖瞪圆了眼。
"督军!我爹……"
"你爹知道你这般护她,定当谢我成全。"
柳耀祖被拖下去时犹在哭嚎:"督军,我错了!我不想为奴啊——"
柳依依瘫坐在地,连替亲哥说半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我端起那盏独一份的茗茶,轻轻呷了一口。
"你哥如今与小红一个院子,有空你多去看看他。"
11
第二日,柳依依上报督军,小红勤快,在给柳耀祖擦枪时不慎把自己打死了。
她还真以为督军不知昨晚柳府来了人。
为了解释麻烦,他们解决了带来麻烦的人。
金阿斗带着五个打手砸了紫云班,还打掉了班主两颗门牙。
戏班武生一个顶三个,却只在原地瑟缩。
"跟金满楼过不去,就是跟督军府过不去!夫人说了,要让你们长长记性!"
见我来了,金阿斗又伸出狗爪子,想摸我的脸。
我抓住那只爪子,使劲一掰,几声骨节脆响。
柔弱,只是装一装。
前世为了杀督军,招式我也是练过的。
金阿斗痛得鬼哭狼嚎,我还踹了他膝弯两脚,直教他重重跪地。
师兄弟们还怯怯不敢动,我一人塞了张银票。
"怕个屁,大不了打了就跑!"大师兄带头,三五个武生出手。
仅五六分钟,十余个专业打手全趴下了。
金阿斗被特殊关照,脸肿得像猪头。
"薛紫鸢,你知道得罪金满楼背后的主人是什么下场吗?"
"啪!啪!"我补了两记耳光:"下场是手疼?"
"督军夫人马上就派人来了,你的死期到了!"
金阿斗说得没错,很快来了一队人马。
三十几个人,一色军装,腰间揣着枪。
金阿斗人很善良:“薛紫鸢,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可以叫李副官下手轻点。”
“让我磕头,你确定你受得起?”
“一个戏子,还真当你是盘菜,哈哈哈!”
金阿斗笑声猖狂。
"对不起,薛小姐,我来晚了。"李副官跑过来在我面前立正、行礼。
"你?给戏子行礼?”
“啪!”
金阿斗还一脸懵,李副官已先打了他一耳光:“你说谁是戏子?”
此人脾气不好,建议别改。
“薛紫鸢她只是个没名没分的戏子,我可是督军夫人娘家亲戚……"
"啪!"
李副官又打了金阿斗一耳光。
"瞎了眼的狗东西,你知道谁是督军夫人吗?"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我冷脸拦住。
有些事情摆明了,就不好玩了。
大师兄上前告状,张口便是:"金阿斗砸了戏班的红木家具,剪了我师妹三十套戏服,还打掉恩师十颗门牙!"
红木家具?查无此物!
我的戏服里外不过十套。
还有,谁家好人长了十颗门牙?
我一阵尴尬。
李副官还拍着胸脯保证:"预估损失五千银元,柳依依必双倍赔偿。另,督军有令,金满楼关门,京都,不需要这种地方。"
金阿斗一下瘫坐在地:"完了,我家主子的金满楼啊……"
我走到他面前,垂眸,如俯瞰一条狗。
"斗斗,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按着胸口,缓了一口气:"薛紫鸢,柳耀祖柳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12
柳耀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前世的记忆里,他以城西的城隍庙为窝点,长期做枪支生意。
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买卖。
我记得上一世他背后是獒邦驻京都的樱花时雨商社。
商社表面上贩卖丝绸茶叶,背地里私贩枪支。
前世刘耀祖为了让江陌投鼠忌器,唆使金阿斗精神控制江衡。
江衡不但输钱借贷,还被陷害成了通敌罪人。
亲弟弟堕落,还被自己亲手处决,这对江陌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之痛?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人再害了江衡。
晚上,我靠在江陌怀里,假装有意无意的道:"柳耀祖在城隍庙有生意。"
"什么生意?"
"枪。"
他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柳依依和小红说话,我偷听的。"
我抬头看他。
"她不知道我听见了。"
"她们还说,柳耀祖每个月十五,会在城隍庙后院交货。"
"交货对象,是樱花时雨商社的人。"
江陌问:"你想怎么办?"
我笑了:"抢。"
"怎么抢?"
“让李副官带着他的部下,乔装成另一伙獒邦人,等刘耀祖他们交易的时候,我们两边通吃,袁大头归我们,枪也归我们!"
然后,我们还可以静静的看着獒邦人狗咬狗。
江陌眼神透过一丝阴诡,嘴角却微微扬起,“到底是我江陌的女人,够狠!”
他起身,叫来李副官。
"照紫鸢说的办。十五那天,城隍庙,一锅端。"
李副官领命走了。
江陌重新躺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紫鸢这么聪明,有赏!”
这一次,除了惯有的“赏赐”,江陌还送了我几箱首饰头面。
“柳依依有的,你也必须有!”
转眼又到了督军府竞技的日子。
督军府年年举办竞技,非常热闹。
柳依依提议:"督军,今年让府上女眷也参加吧?光看着多没意思。"
江陌粘糊糊看我一眼:"紫鸢,参加吗?"
"参加。"
柳依依眼睛一亮:"薛小姐会用枪?"
"会一点。"
既能让我出丑,又能让她这个将门虎女露脸,柳依依光想着就兴奋到高潮。
我吩咐李副官:"把刚抓回来的活靶子带进来。"
李副官带来的人被黑布蒙头,捆得结实,不断挣扎,却说不出话。
柳依依一脸鄙夷:"一个唱戏的还会开枪?就不怕后坐力把你手臂给震断了?"
我没说话,接枪,上膛。
人人笑话我,偏偏我最好笑。
我下手还是没准头,一枪打在活靶子左臂。
那人痛得倒地嗷嗷叫,李副官见他嚎得难听,命人拖下去。
柳依依不肯放过表现的机会,朝活靶子头上补了一枪。
打得真准,一枪爆头,黑布下很快洇出血来。
我笑了:“二姨太真厉害!”
李副官问:"柳姨娘,不看看那人是谁?"
"被抓来当靶子的,能是什么好人……"
黑布扯开,全场死寂。
"哥——!怎么是你?!"
正是柳耀祖,浑身是伤,连舌头都被人割了。
江陌看了一眼尸体,又看我。
"下次打准点。血溅到地上不好洗。”
13
柳依依猛地抬头,眼睛血红:"薛紫鸢,你知道那个人是我哥,还故意做局让我亲手杀了他!"
让她猜对了呢。
我轻描淡写的解释:“刘耀祖死有余辜。”
柳依依转向江陌,磕头如捣蒜:"督军!我哥哥死得冤啊!"
在场官员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戏子,怎的如此胆大!"
"听说,这是督军的新宠。”
“督军再宠她,也不能拿柳连长的命来开玩笑吧?”
柳依依哭得梨花带雨:"我爹不日便从前线归来。他若知晓儿子死在这女人手里……督军,您是知道我爹脾气的。"
好一手先声夺人。
我垂手立在一旁,等着看她接下来的表演。
有个胖官员站了出来。
“让这个戏子血债血偿!”
14
“让薛紫鸢血债血偿!”
有人带头,刹时呼声此起彼落。
江陌缓缓起身,环视众人。
"是谁,要本督军处决她?"
胖官员挺胸:"督军,众意难违……"
"砰!"
一枪,胖官员话还没说完就直挺挺倒下。
满场霎时死寂。
众人愕然,还没反应过来
"还有谁?"督军厉声问。
"江陌,你怎可视手下将士性命于无物?"
又一个人愤愤的站了出来。
"砰!"
子弹直击心脏,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
世人都称江陌冷面阎王,这枪法果然干净利落,弹无虚发。
官员们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散场时,个个都跑得很快。
但我还是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督军竟会糊涂到为了一个女子连杀两个官员?”
“此等做法让人寒心!”
“且待柳将军回来,势必会杀了薛紫鸢谢天!”
还有三日。
三日后,柳德元就从前线回来了。
柳依依不哭不闹:“让你知道自己的死期、静静的等死才是最解恨的!”
三日后,柳德元真的回来了。
他刚风尘仆仆跨进大厅,柳依依便哭喊着扑上去。
"爹!女儿被人欺负,哥哥也被人害死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扇懵了。
柳德元转身,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督军,替末将清理门户。"
15
柳耀祖勾结獒邦商人,贩卖枪支,人证物证俱在。
李副官将证据交到柳德元手上。
柳德元声如洪钟,"末将教子无方,督军杀得好!"
满堂哗然。
柳依依捂着脸,不可置信:"爹!那是你亲儿子!"
"住口!"柳德元一甩袖子,"贩卖枪支,够他柳耀祖死十回了!"
这出大戏,我看得津津有味。
柳德元已壮士断腕,弃车保帅,江陌还没打算让他好过。
“柳耀祖的同党,两人在竞技当日伏诛,还有三人,你亲自去处决。”
李副官贴心的提醒:“尸体我要亲自验货,还有,通报的措词自己想好,出了差错,柳将军您后果自负。”
柳德元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我出府透气,在街角撞见春喜班的台柱小金玉。
平日里恼我在京都风头超过她,她一般都是绕着走,今日却巴巴的凑了过来。
"紫云班都被督军府砸了,你还有心思在街上闲逛?"
我笑:“我遛狗啊。”
“狗?在哪儿?”
“在我面前。”
反应过来的小金玉扑上来,要撕烂我的嘴。
可她还没未近身,就被人一脚踹在地上。
暴躁的李副官,口里骂骂咧咧:“没长眼的蠢货,薛小姐是你能得罪的人?”
小金玉见他一身戎装,腰间还别着手枪,吓得不敢吭声。
李副官躬身:"薛小姐,柳姨娘的赔偿已到位。督军另拨了银元给紫云班买了红木家具、翻修了院子,班主先生的牙也镶上了金的。"
16
小金玉先是一脸狐疑,马上灵机一动。
"堂堂督军府会赔偿一个戏班?还镶金牙,撒这么大的谎也不怕闪了舌头?"
“这脑子是有什么大病?”
李副官懒得理她,扬长而去。
小金玉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被我说中了吧?薛紫鸢,你花了多少钱请此人做戏?”
我,不想跟蠢人说话!
柳耀祖头七那日,我出门给班主买成衣,恰好看见柳依依。
柳依依一身素衣在买纸钱,小金玉凑了上去。
"督军夫人,您可知督军外头有人了?”
柳依依不屑,冷眼看小金玉。
小金玉上赶着表忠心:“那个狐媚子仗着有身段、有相貌,就抢你夫君,我实在看不过去。"
一听说对方有身段,有相貌,柳依依就不淡定了。
“既然是养在外面的女人,敲打一下也无妨。”
小香玉怕走前门遇见熟人,带着柳依依,走的是紫云班的后门。
“那也不过就是有点姿色的骚狐狸,哪像夫人你叔父是前督军,出生高贵。”
柳依依目露尴尬之色:“……我不是.……”
“您就别低调了,督军夫人是前督军的侄女,世人皆知。”
柳依依虽然生气,也不好说什么。
刚跨进紫云班的后院她便看见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我。
四目相对,我慧黠一笑。
柳依依的脸涨成猪肝色,反手一记耳光,把小金玉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这就是你说的外室?蠢货!"
17
班长呲着大门牙:“纯金的,全仗你了紫鸢。”
“那你还不多做几个小菜犒劳我?”
在紫云班吃了晚饭回去时已华灯初上。
走了无数次的小巷,今夜气氛有点不对。
我心里正狐疑,三条黑影扑出,刀光直取面门。
我侧身卸了一人的刀,堪堪避过第二刀,第三把已到眼前
"叮!"
一杆枪挑开刀锋。
来人三两下放倒三条黑影。
"小若,你受惊了。"
此人是赵峻山,叔父的近身副官。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杀死的。
此时我半眯着眼睛,敛去眼里的恨意。
“姓赵的,你又想干什么?”
赵峻山压低声音:"陇北庆功会那日,我等要取江陌性命。听闻你深得督军宠信,不如我们来个里应外合。"
"好。"
赵俊山大概跟我讲了一下他们的计划。
“你枪法不好,我也没想让你打头阵,我们行事以后,你只需把我们安全带出营地就行。”
我拍了拍裙角的灰,对着赵峻山一阵上刀山下火海的慷慨陈词。
一回到督军府,我就直奔江陌书房。
"不得了啦督军,有人要在庆功会上杀你。"
江陌放下公文,眼里无波无澜:"哦。"
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口箱子,推到我面前,"这些小玩意儿你拿去玩。"
满箱珠宝,晃得人眼晕。
他说这是小玩意……
18
江衡蹲在我院门口,给鸢尾花浇了半日的水。
"说吧,你又闯什么祸了。"
他扭扭捏捏:"我想给秀秀赎身……嫂子,你帮我跟哥哥说一声呗。"
在这乱世,是人是鬼不是用眼睛就能看到的。
我记得上一世,金阿斗就是用秀秀引诱江衡,日日拉着江衡去金满楼赌钱,害他欠下巨额赌债。
"秀秀命苦。老父肺痨,老妈断腿,底下还有个弟弟。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卖身?"江衡眼眶发红,"嫂子,你帮我劝劝我哥,可千万莫要嫌弃秀秀。"
我拍着胸口,满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江衡欢天喜地地跑了。
我脸上的笑淡下去,转身吩咐李副官:"派人盯着怡红院那个叫秀秀的清倌儿。她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去过哪里,一桩一件,都要汇报给我。"
李副官低声道:"薛小姐您这是……"
一个清倌儿,恩客非富即贵,偏偏编造什么悲凉身世。
我望着窗外,"你不觉得她太刻意了吗?"
19
三日后,看院子的狗下了崽子,督军找了个由头,在府里开大席。
买的全是京都各大酒楼的招牌菜。
“紫鸢,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俩正蜜里调油,江衡把秀秀领进了府。
姑娘生得清秀,怯生生行礼,我见犹怜。
江陌森然,语冷如冰。
"她上一个恩客,叫小林正一。"
江衡的筷子顿住:"哥,你查她?"
江陌慢条斯理剥着虾,"这样的人,你也敢往家里带?"
"她是为了养家糊口……"
江陌脸色阴沉得像将雨的天空。
“卖身犹可原谅,卖给獒邦人不可原谅!”
"说到底,哥你就是看不起她!”江衡拽起秀秀,"看不起我的女人,就是看不起我!从今往后,我江衡再不踏进督军府半步!"
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原位,慢慢喝汤,看他们兄弟决裂。
江陌面无表情擦了擦手,吩咐李副官:"知会各大银行,谁也不许放款给江衡。"
李副官一愣:"那衡少爷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副官没敢跟江陌说,江衡已经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20
陇北大营张灯结彩。
我也是无聊去看看,没想到还碰到了江衡。
平日里纨绔张狂,今日他竟带着秀秀在会场外打小工,端茶倒水。
见了我,江衡脖子一拧,装作不识。
秀秀倒是乖巧,朝我行礼,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归降的前督军旧部赵峻山也来了,未进营地就解下腰间配枪,双手奉上。
"督军领导有方,听闻兄弟们又打了胜仗。"
督军冷着脸不说话,李副官随手指了一个位置:“赵副官请坐,既然来了,观礼之后好好喝一杯!”
我就纳了闷了,赵峻山不是说要行刺督军吗?怎么把枪缴了?
他身上的衣着单薄,应该也藏不下武器。
赵峻山和众将领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会儿话,起身去了洗手间。
再回来时,他的袖中滑出一把小巧手枪。
"江贼!拿命来——"
他事先在会场藏了枪,交出武器,只是为了让大家放松警惕。
反应过来的我身子比脑子快,已扑了过去。
枪响了。
只是咔哒一声,没有子弹。
赵峻山愣在原地,反复扣动扳机,咔哒,咔哒,一阵空响。
侍卫一拥而上,将赵峻山死死按住。
江陌低头看我,眼睛有些潮红:"你方才,是要替我挡枪?"
他,又上头了。
21
"枪里为何没有子弹?"江陌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是我取的。"
人群后,柳依依缓步走出,手里举着一把黄澄澄的子弹。
"我亲眼看到秀秀刚才把这把枪藏在洗手间的垃圾桶里。”
柳依依取了子弹,将枪放回去,就等秀秀自投罗网,没想到等来的是赵峻山。
满座愕然。
赵峻山嘶吼:"江陌不是刚杀了你哥哥吗,你还帮他!"
柳依依冷笑,"京都过了几年安宁日子,全仰仗督军。我柳依依虽是一介女流,家事国事孰轻孰重还分得清楚!"
四下寂静,随即满堂喝彩。
江陌深深看了柳依依一眼:"当赏。"
一大箱珠宝,荣宠之盛,阖府侧目。
柳依依昂头从我身边过,故意扬声:"上一个得督军这般重赏的,还是故去的夫人。薛紫鸢,你这辈子,怕是永远也得不到这份殊荣。"
“柳姨娘所言甚是。”
不逞口舌之快。
从我在督军腰间解下枪到赵峻山被一枪毙命,我仅仅用了一秒。
22
秀秀被"请"进了地牢,由江陌亲自审讯。
话不过三句,三句之后,秀秀的四肢已被钢钉钉在木板上。
整个人就像一张撑开的兽皮,手和脚都在流血。
刚刚还在嘴硬,这会儿她舍得招了。
她是獒邦人,本名小林樱子,背靠樱花时雨商社。
为了收集情报,她被安排在怡红院。
金阿斗牵线让她认识江衡,最终目的是刺杀督军。
小林正一不是她的恩客,是她亲哥。
好一出兄妹情深。
供词画押,江陌擦着手上的血迹出来,见我立在廊下,眉心微蹙:"别看。"
"枪法虽差,但我见过的场面也不少。"
那点血腥,有什么好怕的。
我问江陌:“打算怎么处置秀秀?”
他道:“送她回老家。”
地牢另一头,江衡脸色惨白如纸。
这个为心上人摔门出府、发誓永不回头的少年,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翌日,江衡离开京都。
走得无声无息。
23
腊月初八,督军府设宴给督军正妻过生日。
满屋子的官家夫人,全都莫名其妙。
“是督军又想念亡妻了吧?”
“刘小若命真好,遇到这么帅气、长情还有权利的男人。”
“一个短命鬼,遇到的男人再好又有什么用?”
柳依依一身红色丝绸旗袍,转头看向我时,眼刀子嗖嗖的。
"有些人啊,仗着几分姿色爬上督军的床,便得意忘形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满座可闻。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正妻什么出身?将门贵女!督军记挂她多少年?有些人得了几件金银,就敢与正妻相提并论——"
她掩口轻笑:"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玩意儿,也配?"
满座夫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
江陌进来,在满座注视下,径直走到我面前。
"啪嗒。"
一把崭新的勃朗宁,躺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语气平淡,"紫鸢值得最好的。"
满座死寂。
我转身对柳依依道:“我有枪了,以后想摸就摸!”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凝住,眼睛潮红着,把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24
柳依依的生母江氏站了出来:“大厅里闷得慌,我们不如去花园转转?”
我记得上一世就在今日,江夫人将我推入鱼池,故意羞辱于我。
这一次,我主动把她拉到池边:"江夫人,仔细脚下……"
话音未落,手上用力。
"扑通!"
江氏落水。
她在池中扑腾,金钗掉了,鬓发散乱,嚎得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鹅。
“江夫人,我来救你!”
李副官大叫着下水,却时不时的把江夫人的头往水下按。
直到江夫人喝了个半饱,才被李副官拎了出来。
"督军!是她推我!"江氏指着岸上的我,嘶声力竭。
江陌看都没看她:"怎么证明是她推你?"
"就是她……"
“就算是她吧。抛开事实不谈,她为什么只推你不推别人?难道江夫人你就没有错?”
“督军你……”
江氏气得一口气没接上来,当场晕了。
25
“以后常来啊,下次我还请你喝鱼汤。”
我这人真是太好了,还亲自送江氏到门口。
气急之下,她口不择言:“我家将军大权在握之日,就是你薛紫鸢的死期!”
我故作诧异:“柳德元还能如何大权在握?哎呀,他莫不是要造反?”
“你胡说……”
江氏自知失言,匆匆而去。
上一世,柳德元带着獒邦人趁督军出征之际围攻京都,死了几千平民。
鲜血填满了石板路上的沟壑,整座城市哀声不断……
我会眼睁睁的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不可能的。
第2日清晨,李副官急报:江氏在回府的路上遇袭,一刀毙命。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我还在戏谑,李副官接下来的话让我懵了。
“仵作验尸时,从她攥紧的拳头里,掰出了薛小姐的珍珠耳坠。”
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耳垂,发现左边的耳坠还真不见了。
“昨晚督军在书房忙到深夜,我喝了点酒早早睡下,我也不知道这耳坠怎么到了江夫人手里。”
柳依依冲了进来:"也就是说,昨晚前半夜无人能证明你在督军府!是你!一定是你偷偷跑出去杀了我娘!"
我解释道:"不是我。"
"你当然说不是!"柳依依嘶喊,"我不过说了你几句!你推我娘下水还不够,还要买凶杀人!督军,请你给我娘主持公道……"
"公道?"江陌终于开口,"凭一只耳坠就给人定罪,算不算公道?"
柳依依一噎。
"令堂出府带了三名护卫,紫鸢柔弱,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她有枪,一人打十人也不在话下!”
"所以紫鸢明明有枪,却费力地用刀杀了令堂?还有,那三个护卫人呢?也被薛紫鸢用刀吓跑了?"
“你就是护着她,想给她开脱……”
26
柳依依不依不饶,竟要去报警。
江陌没拦,只命李副官取来一份文件。
"警察来了抓谁还不一定。"
牛皮纸袋上火漆密封,印着督军府的加密火印。
柳依依接过,瞥了我一眼。
"这种加密文书,有资格看的,也就督军和督军夫人。薛紫鸢,你这辈子都摸不着!"
还有空炫耀,这女人有病吧?
督军无奈摇头:“柳依依,你还是先看看再说。”
"我就知道督军最信任的是我……"
拆到一半,柳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
纸上第一行:柳德元批捕令。
下面罗列了柳德元勾结獒邦、私贩枪支、蓄养死士、意图谋反的罪名,还附上了相关证据。
江氏的死也是柳德元所为,杀死枕边人,只因他想给自己找一个起兵的理由。
柳依依絮絮叨叨的道:"不对啊,时间线怎么提前了……"
李副官以为她疯了:"柳姨娘,您需要住院吗?"
雪又下了起来。
柳依依抱着包袱出府时,落了她满头。
27
邻市的炮声响了。
獒邦人撕下所有伪装,开始侵略之战。
督军亲自点兵赴援。
临行那夜,他翻身上马,又回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紫鸢,等我.……"
我点头如捣蒜:“等你等你!”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死也不离开。
督军的嘴角弯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去放河灯,年底我要你一胎抱俩!”
放河灯?
我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上元节。
前世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今夜,江衡会被人做局。
这一夜,樱花时雨商社会长小林正一,向京都商会递交文书:食盐经营权,尽数归樱花时雨。
京都商会会长李仲宣拍案而起:"民以食为天,我大华国食盐,岂容一群狗来染指!"
当夜,李仲宣回家的路上,被人杀死。
江衡被推出来背锅,成了通外敌杀死李仲宣的主谋……
督军府只留下了十几个近卫,府里妇孺老小,断不能出半分差池。
李仲宣这种爱国商人,更不能死!
我该到哪里去找人救他?
慌乱之中我想起城西的城隍庙。
赵峻山曾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叔父的旧部就藏身在那里。
一群忠勇之士,死活不肯承认他们的督军是个通敌的罪人,一直在等待时机杀江陌报仇。
这帮铁血男儿,也该做点他们该做的事了!
28
我是带着和前督军相关的绝密卷宗去的城隍庙。
至关重要的一页,被我从里面抽了出来,直接握在手里。
刚迈进城隍庙,我就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冰凉。
被人用枪指着了。
“刘小若,你还敢来!”
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叔父当年的近卫小周。
“小周,我是来劝你们归降江陌的。”
“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认贼作父,连亲人的仇都不报?”
“亲人?”
我凄然一笑,将握在手里的那一页卷宗递在小周眼前。
“你先看看我的亲人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小周不屑,但目光扫过卷宗时,还是惊愕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
卷宗上面记录得非常清楚。
我的父母,当年驰骋沙场的刘氏夫妇,一代名将,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杀死的。
那一场捍卫疆土之战,父亲母亲本可以赢的,是叔父的人在军营暗杀了他们!
为了坐上督军宝座,叔父和獒邦人里应外合。
小周心潮起伏的将文件看完,又将我手里的剩余卷宗也一一查看。
每看一页,那张年轻的脸便苍白了一分。
信念崩塌时,他整个人的身体都软了下去。
我一把抓住小周的衣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小周垂头丧气:“你的父亲母亲都死了……”
“你要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个将军,而是这泱泱大华国!”
我告诉他,就在今晚,一个有血性的爱国商人涉险,而且这个商人事关大局。
“如果他死了,很有可能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小周,你们扳回时局的机会到了!”
小周眼神坚定,对着城隍庙后面的林子大喊了一声:“兄弟们,该我们上场了!”
黑压压的一群人走了出来。
雪落在灰暗的旧军装上,破草鞋踩得雪地咯吱咯吱的响,穿的这么单薄,可他们个个铁骨铮铮,目光里升腾着火焰。
“父亲,这才是你带出来的兵……”
我热泪盈眶。
29
当夜23点,小周打来电话,李仲宣被成功解救。
我淡定的吩咐他弄个身形和李先生差不多的死尸过去。
“倒上洋油烧了脸,先不要让对方知道李先生已经被救了!”
“刘小姐,你是还有什么计划吗?”
“我要让所有居心叵测的人都露出原形!”
子午街28号百货公司。
这是柳依依名下的产业。
小林正一一行三人,手里拿着枪,闯了进来。
"柳小姐,"他笑得像只狐狸,"江衡杀了李仲宣,如今正被通缉,金阿斗已将他擒住,就关在贵公司库房。"
“江衡杀李仲宣?江恒他是吃饱了撑的,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柳依依头脑倒是清醒。
小林正一信誓旦旦:“李家人都尸了,消息明天就会上报纸。”
柳依依不咸不淡的看着小林正一:“你,想让我亲手杀了江衡?”
“你不想替父兄报仇?江衡现在犯了众怒,就算你把他杀了,江陌也不能把你怎样!”
柳依依未表态,嘴角却歪出一丝阴森森的笑容。
“还是你识大局,不愧是柳德元的女儿!”
30
小林正一的一个眼神,江衡便被金阿斗用铁链锁着推进来。
抬眼看见柳依依,江衡冷笑:"要杀要剐,痛快点。"
柳依依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这蠢货,咋就没一点像你哥?”
然后抬手,一枪。
“呯!”
倒下的,是小林正一。
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柳依依又连开两枪。
三个獒邦人,连吭一声都没来得及,直接被爆头。
满室死寂中,她吹了吹枪口。
金阿斗懵了:“小姐,獒邦人,你也敢杀?”
“呯!”
又是一声枪响。
不过,柳依依只是打了金阿斗的腿。
“老娘不给狗当枪!”
然后,她亲手打开江衡的锁链。
江衡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哥杀了你爹,你还放了我?"
"格局大点。"柳依依把枪插回腰间,下巴抬得老高。
她说在她老家,“你这个獒邦人”是骂人的话。
“勾结獒邦的人,本就该死!”
江衡问她打算把金阿斗怎么办?
她道:“枪毙三分钟。”
然后这个女人,每10分钟一枪,先打四肢,再打身体,最后再直击心脏……
还真的枪毙了金阿斗三分钟。
31
凌晨时分,樱花时雨商社倾巢而出,几百号人携枪带炮,围了督军府。
他们要抓我去当人质,逼迫江陌退兵。
紫云班的师兄师弟们闻讯杀到。
班主带着师兄弟,拿着唱戏用的刀枪棍棒,硬是冲开一条血路来找我。
"紫鸢!走!"
我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枪。
“杀三人以上,赏金砖一块,杀10人以上,送府邸一座!”
哪个戏子不练功?戏班的人都是有本事的。
在师兄们的帮助下,很快,围攻督军府的人只剩下百十来个了。
“一群小矮子,还妄想攻打督军府!”
“领土还没我蛋大,这些小矮子的胆子倒挺大!”
“等督军回来,借这个由头,把他们家的族谱都杀光!”
众师兄弟越战越勇。
“轰!”
一声刺耳的炮响,把督军府的围墙打塌了一段。
不知道什么时候,獒邦人开了一辆大炮进来。
“紫鸢快走”!
乱枪之中,班主扑过来替我挡了一梭子。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你是紫云班的台柱,不能折在这儿……"
大师兄红了眼,举起枪就是一阵猛打,可他转眼身中数枪,跪倒在地。
我被人用枪指着头,按进雪里。
黑压压的枪口后,一个獒邦人狞笑着走来:
"给江陌打电话叫他撤兵,不然,你死了死了的!"
“你们这是怕了我男人?哈哈哈,老娘偏不叫他撤兵!”
我朝着那个獒邦人吐了一口唾沫,奈何他太矮,口水直接越过了他的头顶,落到地上。
32
枪响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完了。
没想到一条人影从侧面撞飞了那个持枪的獒邦人。
是江衡。
他不知从哪儿杀出来,连开三枪,拽起我就跑。
可是他受了伤,腿脚不便,刚跑几步就有点落下风了。
我练过的,脚力比一般人好得多,死死的拽着他,拼命往前跑。
"走!"
江衡挣开我的手。
“我不会扔下你不管!”
“反正我也是个无用之人,死了就死了,若你死了我哥怎么活……”
“呯!”
江衡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没入他后背。
晃了晃,直挺挺栽倒,他的脑袋还重重砸在地上。
我慌了,想扶他起来,感觉到热热黏黏的,抬手一看,整双手都沾满了江衡的血……
“江衡,你不要吓我……”
33
震天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小周带着他的队伍杀到,前后夹击,樱花时雨几百人,该杀的就杀,该绑的就绑,一个也没跑掉。
雪停了。
我跪在江衡身边,手上的血已经结痂。
小周刚说要送他去医院,李副官就带着小队先回来了。
“听闻今晚京城事多,督军怕府里生出变故,叫我们先赶回来支援。”
我哭着叫李副官快看看江衡。
"他还活着。"李副官探了探他的鼻息,"子弹须立刻取出。"
手术做了半个时辰。
江陌随后赶到,我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江衡。”
他口里安慰着我,没事。
可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冰冷。
李副官托着那颗染血的子弹出来,脸色忽然变了。
"……这子弹的型号……"
"说。"
"是薛小姐那把勃朗宁的专用弹。"
不是吧?出现了同款手枪?
我将目光看向刚进来的柳依依。
她会替我作证的吧?
毕竟这可是一个有格局的女人。
我没想到,柳依依很夸张的尖叫了起来。
“前段时间有人说看到赵峻山在小巷里和你私会,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怕是早就和那些人密谋一起攻击督军府了吧?”
好好好!
没想到关键时候,柳依依还是会对我捅刀子。
我又抬头看江陌。
他也在看我,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不是我,督军……"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即日起,薛紫鸢与我再无瓜葛!"
李副官叫人把我请出去。
混乱之中,我被人推了一个踉跄。
我笑了。
眼泪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34
班主要出殡了,我也被赶出了督军府。
我一身素衣,对着班主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班主,仇我替您报了。"
被赶出督军府,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连夜和小周他们把樱花时雨商社烧成了灰。
对抗獒邦,我骄傲,我自豪,可是一想起江陌,心还是会一阵一阵的痛。
他怎能不信我呢?
怎么能?
柳依依搬把椅子坐我对面,嗑着供桌上的瓜子。
"想开点。你与我,说到底都是督军瞧不上的女人。"
"说完了?"
"说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你孤身一人,我全家死的只剩我一个,半斤对八两,我心里舒坦了!"
这女人可真够变态的。
“你家里刚死了人,怎么做到还能心无旁骛的跟我斗来斗去?”
听我这么问,柳依依笑了。
“我要是跟你说我是被换了芯子,你信吗?”
有什么不可信的?我不也是重生的?
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那么看着她。
她在脑子里组织了最简单直接的说辞:“我看着是柳德元的女儿,但我的灵魂是个后世女,柳家人背叛自己的国家死有余辜,我不伤心。”
后世女?
那她岂不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很多事情?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我现在已经是死了的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件。
我问她:“江陌能打跑獒邦人吗?”
她说獒邦人会败,会被世界送上审判台,但这不是江陌的功劳。
“今年夏天,督军战死,他手下的兵会加入另一个正义之师。”
“今年夏天,督军战死……”
这句话像利剑一样,瞬间让我失去防御功能。
“柳依依你再妖言惑众,我杀了你!”
柳依依一副懒得和我一般见识的气势,转身走了。
三天后,江陌拔营赴前线。
我去送他,走到辕门外,被李副官拦下。
"薛小姐,督军不想见你。”
这种时候,我还要什么面子?
我哀求李副官:“让我再见他一面,求求你了……”
“薛小姐,请你不要让属下为难……"
我大声朝里面喊。
“江陌,我没有害江衡,请你相信我!”
江陌不语,目光冷得刺骨。
他骑着高头大马路过我面前,未曾看我一眼。
马蹄声远去,黄土飞扬。
我站在路边,站到日头落山。
35
江陌走后,京都乱了。
獒邦人四处袭扰,戏园子纷纷关门,小戏班解散的解散,逃难的逃难。
春喜班也撑不住了。
小金玉在街头拦住我,妆都花了,还笑得幸灾乐祸。
"薛紫鸢,你爬上督军的床又如何?戏班保住了吗?"
"如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寡妇!哈哈哈哈——"
说我可以,诅咒江陌不行。
"啪!啪!"
我抬手就是两记耳光。
小金玉捂脸嚎叫,转眼唤来街溜子:"打死她!"
七八人围上来,还没碰到我一根头发,巷子里窜出一队精悍汉子,三下五除二,把人揍得满地找牙。
为首那汉子朝我抱拳:"薛小姐受惊。我等奉命,护紫云班周全。"
"奉谁的命?"
他笑而不答。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拧,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谁会在这战乱之中关心我这个孤女的死活?
除了江陌,还能有谁?
36
我能替他做的,就是好好的照顾他的弟弟。
江衡是江陌唯一的亲人。
江陌走后的第2个月,江衡的生命体征已经很稳定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摔伤了脑袋,好在医生说淤血已经渐渐散去,他很快就会醒来。
两个月里,我每天都对着他说话。
“你别跟你哥记仇,是我让你哥不接纳秀秀的,因为我早就知道秀秀是个间谍。”
“听说,被你处置的两个嫂子,一个是獒邦间谍,一个是我叔父部下请的杀手,她们的下场也是活该。”
“你要好起来啊,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哥在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话到此处,我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似的难受,忍不住一阵抽泣。
"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动不动就哭……"
江衡还很虚弱,但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的手一抖。
“你醒了?还能认出我不?”
我怕他有后遗症。
江衡还笑了:“你是刘小若,后来又改名叫薛紫鸢,是我嫂子。”
太好了,智商没问题!
不过……
他怎么笑得这么诡异啊?
见我一脸懵,江衡无可奈何地摇头。
“你装失忆装得一点都不像好吧?我和我哥还有李副官都只是怕把你吓跑,配合你表演罢了!”
啊?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37
“你们就不担心我又暗杀督军?”我问江衡。
“我哥说被你杀,他愿意啊,我和李副官能怎么办?”
上一世,我杀了他几十次,我死之后他不还当我是他的妻子?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信任我?
果然,江衡道:“这些年我哥禁烟、征收抗獒杂税,得罪了不少人,这京都历来是个吃人地,他不在督军府,赶你离开是为了护你周全……”
我还是低估了江陌对我的爱。
想到柳依依说今年夏天他就会死,我只感觉一阵剜心般的痛……
当天下午,我冲上街,想打听前线的消息,撞上一队獒兵在抓人。
带头的那个獒兵按倒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不似一般妇女那么胆小,还骂骂咧咧:“小矮子,你们不得好死!”
听声音如此熟悉,我定睛一看.……
是柳依依。
"这种长了反骨的女人当慰安妇,肯定有不少乐趣!"小队长一阵狞笑。
我不喜欢柳依依,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獒邦人欺负女同胞。
38
面前有一辆马车。
我灵机一动,取下簪子,直接朝马腿上深深的扎进去。
砸的太猛,马血都溅到我脸上了。
马儿吃痛受惊,朝着那队獒邦人冲了过去。
混乱中,我拉起柳依依就跑。
“八嘎!抓住那两个女人!”
獒兵小头目,下了死命令。
但很快,我带着柳依依就从小路进了紫云班后门。
"你疯了?"
"闭嘴!换戏服!"
花旦行头往柳依依身上一裹,在浓墨重彩的画上妆。
獒兵追到她面前,愣是没认出来。
“你们的衣着为何如此怪异?”
我不理他,对着关公像又拜又跳。
“你的,什么的干活?”
量他也不认识戏服,我一本正经的跟他说,我们穿的是法衣,我在作法。
“作法,什么的干活?”
“作法!巫师!请神灵!杀坏人!”
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时候江陌逗我,常用四川话念叼“有了吃不得,莫得又想吃”,说那是和尚念经。
此时我也小声如此念叨:“有了吃不得,莫得又想吃,有了吃不得,莫得又想吃.……”
几个獒邦人被吓得面如土色,还对着关公像拜了拜。
“无意惊扰,抱歉!”
原来他们也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像模像样的对着獒邦人小头目比划。
“你在诅咒我?”
小头目已经瑟瑟发抖。
我眼皮一翻,变了男声:“尔等作孽,因果不爽!”
一个獒邦人把他们的小头目往外拉扯。
“华国高人会御剑飞行,想来也会整人的巫术,我们还是快走吧!”
等他们都跑了,柳依依才瘫在戏箱上喘气。
“到底是戏子,演什么都像!”
我皱着眉看她:“你挺能惹祸。”
"我没惹祸,我只是想贩点私盐……”
她还想贩卖私盐?
她无法无天了。
39
柳依依道:“江陌被困在灵山了。他们带足了粮草,带够了医药,唯独没带够食盐。两个多月了,獒人围山不攻,就等着他们因为缺盐被耗尽体力。"
我变卖了首饰,凑钱买盐,装了整整两车。
柳依依非要同行。
“后世的人不会忘记被獒邦入侵的仇恨,我嘛,比一般人更记仇!”
这一点,我信:“后世的人还怪好嘞,不忘国耻,血性阳刚。”
柳依依又说她只是跟我合作,她不会把江陌让给我。
“行,不让!”
“算你识相,你又不是督军正妻,拿什么跟我争?”
出城三十里,我们便走了林间小路,没想到还是被獒兵截住了车。
刺刀挑开麻袋,白花花的海盐倾泻而出。
"私运军需,给我拿下!"
我和柳依依弃车逃进林子,跑得鞋都掉了,身后枪声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才甩掉他们。
瘫在雪窝子里,我盯着空荡荡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哭什么。"柳依依忽然解开大衣,“老娘这还有盐呢!”
40
大衣内衬,棉在夹层,全部浸透盐水,结着白霜。
"到时候把衣服泡一泡,盐水再熬一熬,就又能得到干干净净的盐了。"
我愣愣看着她。
“穿着这样的衣服,不痛吗?”
那可是浓盐水啊,柳依依全身皮肤发红,早就被腌入味儿了吧?
“只要江陌能多杀几个鬼子,我痛得也值!”
“你这个后世女……”
若不是她老当我是情敌,我都想抱抱她了。
后来我们遇到了几个樵夫,被他们带领着迂回闪躲,从小路进了灵山界。
断盐多日,李副官一头栽倒,嘴唇干裂,浑身抽搐。
柳依依跪坐在雪地里,撬开他的嘴,把盐水一滴滴喂进去。
41
李副官平复以后,带领着我们回到他们的营地。
江陌看到我的第一瞬间,一下愣住了。
待反应过来,他紧紧的抱住了我。
“赶都赶不走,你这个傻瓜!”
“哼!哼哼!”
柳依依想提醒督军她这个二姨太还在场,故意哼哼唧唧的咳嗽。
奈何督军视她为无物。
“薛紫鸢你这个狐狸精,你在他心里的地位都越过督军夫人了!”
柳依依很生气。
但我也不理她
我的手放在江陌微肿的脸颊,心疼得流出泪来。
“两个多月没有食盐,大家的身体都很糟糕了吧?”
江陌没有说话。
李副官告诉我,很多将士浑身浮肿,乏力,因为严重缺盐,已经死了十几个人。
柳依依带来的盐不多,但在这时候却能救命。
当晚,军队熬了盐水喝。
第七日清晨,山下传来动静。
李副官警觉的举起了枪,却发现来的都是些庄稼汉。
"我们是附近镇上的民兵,是小周他们的队伍护送我们过来的。"为首的老汉咧嘴一笑。
一人一个背篓,里面装的是盐。
“我的兵,有救了.……”
冷冰冰的江陌,一时也红了眼眶。
雪化那天,民兵带路,江陌亲率突击队从山后绝壁攀上,直插敌营后背。
两面夹击,獒邦一个营,尽数报销。
庆功的火堆前,柳德元的旧部却跳出来:"督军,全军粮草本就不足,敌军已退守邻市,那已不是咱的地界。见好就收,班师回府吧!"
不少人跟着附和。
江陌站起身,拔枪,朝天。
"砰!"
"退缩者,"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就地正法。"
42
江陌要派人把我和柳依依送回京都。
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夫妻本是一体,你一有事情就赶我走……”
“慢着!”
柳依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薛紫鸢,你跟督军是夫妻,置人家正妻于何地?”
我朝她翻白眼:“多管闲事!”
“这怎么是多管闲事呢?你连个名分都没有,督军若是续弦,就算轮也该是轮到我吧?”
“噗!”
李副官没忍住,笑喷了。
柳依依不服:“我说的不对?”
江陌像看智障一样看着她。
“当初柳德元强行把你嫁进督军府,我是权衡利益才留下你。这些年我从未碰过你,我们的婚姻不算数!”
“怎么能不算数?我们立过婚书下过聘……”
柳依依看督军那冷漠的眼神,只好强行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赔偿,让你以我妹妹的名义出嫁。”
“算了,反正你也没多少时间……”
柳依依没有说下去,看江陌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惋惜。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下意识的又抱紧了江陌。
“你再这么抱着,我该舍不得去打仗了。”
“那就不要去!”
江陌笑着垂眸看我。
去,自是要去的。
他是英雄,又岂能只剩下儿女情长。
“……你得答应我,要完完整整的回来!”
“好了,我答应你!”
带着薄茧的手指划过我的鼻梁,江陌的笑容充满宠溺。
等待的时间总是那么漫长。
一日又一日。
我在督军府度过了第三十二个不眠之夜,终于等到邻市的獒军被连根拔起。
炮声止息那日,京城的桃花开得正好。
风吹花瓣,飘洒在京都。
军营里,报名参军的老百姓排到了山那头。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江衡也排在队伍里。
伤还没好利索,他吊着一条胳膊,冲我咧嘴笑。
"我也是江家人,我要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上一世被哥哥亲自处死的通敌罪犯,如今也要保家卫国。
真好。
我随手给了他一张银票。
“别给督军府丢脸,把欠的债还了再走!”
江衡感激的眼泪花花:“呜……嫂子,你就是有格局!”
众人都道,督军此番得胜,必回京都扩军,休整个三五年。
不料休整不过数日,一纸电文传来:邻省战事告急,恳请驰援。
江陌点兵那日,全营没有一个人后退。
军旗开拔,直奔邻省。
43
我捧着紫色鸢尾花追出三十里,一直追到官道的岔口。
大军如龙,烟尘蔽日。
他勒马在旗下,回头看见我,眉峰动了一下,到底还是策马而来。
我把鸢尾花束系在他的马鞍上。
“我等你回来。”
"抗战胜利后,我必在你老家种上十里紫色鸢尾花。"
“说话要算数。”
“自是算数。”
马蹄扬起,再不停留。
我站在岔口,直到看不见军旗的边角。
回城后,我找到了柳依依。
她身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在变卖嫁妆。
初见她一身金银珠宝,叮当作响,现在倒是朴素了许多。
翡翠镯子、金项圈,摆了半条街。
"舍得吗?"我问。
“也没戴多久就没了那股新鲜劲儿。”
柳依依头也不抬,"前线缺粮缺药,我这些东西,换十车药还是够的。"
我蹲下来,帮她一起叫卖。
柳依依回头看我:“狐狸精,你少假惺惺的……”
嘴是硬的,但嘴角是压不住的。
她明明笑了。
我才发现,浓眉大眼的柳依依,少了女性的妩媚,却多了几分男子的干练帅气。
这定是在一个充满爱和和平的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儿。
“赶走獒邦后,我们的国家有没有更强大?”
“太平盛世,人人有衣穿,有肉吃,九漏鱼还犯法。”
“何为九漏鱼?”
“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叔父不喜我识字,是我一再坚持。
周遭寻常人家的女儿,没几个识字的。
可柳依依生活的时代,女子是必须读书的,不会有九漏鱼。
这也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后来,我们又做了一件大事。
柳依依亲自带人,抄了金阿斗的老宅。
金阿斗家地窖里的金银细软,整整装了四大车。
连卧室的壮阳药物,柳依依也没放过。
“拿去卖了,应该也值不少钱!”
第1笔经费筹到手里,这个后世女一激动,抱住了她口里称的狐狸精。
“我们也算是为抗獒做过贡献的人啦!”
44
我问柳依依:“后世每个年轻人,无论男女都如你这般热烈吗?”
“礼仪之邦,若有外敌来犯,就是礼仪梆梆梆!别人打我,我辈必10倍奉还!”
孙子辈的年轻人都如此了得了,我又岂能等闲。
我一咬牙:“我也要为督军筹积经费!”
“你不会是打算义演吧?薛紫鸢,这年头兵荒马乱,谁还有时间看戏啊!”
还真让柳依依猜对了,我就是打算义演。
我和柳依依说好,入场票券收入,宾客的打赏将全部捐献到前线。
她没有偷懒,马上提着一面破锣,走街串巷的吆喝。
“京城名伶今夜义演,就在紫云班,请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可是直到约定的时间,戏班子里也没几个人。
自打紫云班成立,何时见过如此萧条景象。
大师兄有些慌了:“紫鸢,今晚咱还唱不唱?”
“唱!”
说好的义演,不能打退堂鼓。
柳依依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着看我出丑。
“薛紫鸢,我就等着你白费心机的唱一晚大戏。”
戏一旦开场,绝没有中途停止的道理。
台下几个零星的观众也担心起来。
“就我们这几个也给您撑不起场面啊薛小姐。”
“趁现在还没开始,不如退票吧。”
“薛小姐放心,您是一个好姑娘,今晚的事我们不往外说。”
我拜了班主的牌位:“反正你老人家一直惯着我,不如今晚就再保佑我一次,断不能让我在柳依依面前丢脸。”
柳依依撇了撇嘴:“打死不认输的封建余孽……”
锣鼓声起,我穿好戏服缓缓走向台中央。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字正腔圆的唱腔响起,街坊四邻很快来了。
“大家快来看啊!京都第1名伶开唱啦!”
抱着母鸡的大妈、提着鸡蛋的老奶奶、菜市场的大爷挑来了一担子青菜……
“督军保卫国家,督军夫人筹集经费,我们这些老百姓又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他们把自家仅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义卖了。
“满山跑的放养鸡,只卖两个银元……”
“鸡蛋10文10个,全是新鲜的,母鸡全程没有喂过药,只吃自家的青菜和粮食……”
“刚摘回来的青菜,还水灵着呢?10文就行……”
此情此景,让我红了眼眶……
45
柳依依不屑道:“几个乡巴佬的支持,约等于零!薛紫鸢,你辛苦唱一晚上,怕是连茶水钱都赚不回来!”
“你闭嘴!”
大师兄瞪了柳依依一眼,她才消停。
上半场还没唱完,又来了一拨人。
小金玉带着春喜班的人来了。
“紫云班管事的呢?”
小金玉说,班主不在了,我这个台柱子恐怕也没多少心思再唱戏。
前日里,春喜班被獒兵洗劫一空,班主头铁,哭着又筹备了银钱,打算东山再起。
“只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把戏服道具这些卖给我们?”
大师兄早说想参军,又觉愧对班主,该守着他老人家的基业。
可是国破家何在?
没有家了,留着这份基业又有什么用?
我向大师兄示意,卖不卖戏班,全听他的。
大师兄对小金玉道:“你们在别处也难得安生,不如就搬到紫云班来,所有东西都归你们,说个价就成。”
“紫云班从未受过獒兵骚扰,能得到你们的庇护,春喜班求之不得……”
还得是大师兄。
钱收了,紫云班还是紫云班,不过就是换了角儿。
虽然日子艰难,小香玉还是出了高于市场价格一倍的银钱,把紫云班买了。
大师兄口里说着不要,手上紧紧拽着人家的银票不放。
“薛紫鸢,看来这一次你不会输得太惨!”
柳依依在台下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无比眷恋的看了看戏台。
这个让我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戏台,这个把刘小若变成薛紫鸢的戏台……
今日,我是最后一次主演。
临近这出戏结束,突然驶进来一辆洋车。
无棚洋车,上面盖着黑布,神神秘秘的。
我正纳闷,京都商会会长李仲宣带着十多个商会成员也来了。
与其说他们是来看戏,不如说是来撒钱。
李仲宣捐献银元十万,另外10多个商会成员各自捐献5万。
洋车上面的黑布被打开,全是装着银元的箱子。
戏唱完了,刚好我有时间,亲自点收。
柳依依傻眼了:“当明星就是好啊,这么多人上赶着送钱!”
李仲宣感念我救他一命,欲行大礼。
我连忙一把将他扶住。
“先生在一日,京都安稳多一日,该京都百姓谢你!”
上一世李仲宣一死,京都商会群龙无首,被樱花时雨钻了空子,粮食、医药、食盐,价格一天一涨,不知困死了多少老百姓。
这一世,直到现在京都的物价也只是微涨,周围战火连绵,京都的安稳全是商会在硬撑。
46
柳依依说她也想学唱戏,她可以反串个武生。
师兄弟们都要去参军,戏班里还有众多九漏鱼女眷,附近也还有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道:“柳依依,你有钱有闲,不如办个学校吧?”
柳家的财产并未充公,柳依依虽然捐光了现钱,但还有那么多田产铺子,我可都还惦记着。
“那我们就办个女子学校!我教文化课,你教唱戏!”
如我所料,柳依依答应得非常爽快。
说到唱戏,我叹了一口气:“活下去都难,谁还有心思听戏?这唱戏不教也罢!”
柳依依摇头:“薛紫鸢,你说的不对,戏曲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能因为战争就断代了!”
看看,在后世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再见柳依依已在两个月之后,她的女子学校已经快开课了。
选的是中学旧址,全部换成女先生。
学校剪彩那天,我前去祝贺。
“敢情叫我出钱出力,你就出个主意!”
柳依依如梦初醒。
“执行力不错,不过柳依依,你这反应是不是太慢了?”
47
私下里我还告诉了柳依依一个好消息。
“前线传来捷报,督军明日就要回府了!”
柳依依一听,又开始忙了。
“明天我是穿裙子还是穿旗袍?”
“胸要不要垫一下?”
“口红颜色深一点好还是浅一点……”
忙活了半天,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她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这身材,你这相貌,我怎么打扮都是白搭……”
我拍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慰。
“督军说了,要收你做义妹。”
“谁要当他妹妹啊?我一直就馋他身子……”
这后世的女子,都是这么敢说的?
我惊愕至极。
柳依依愤愤道:“我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默许了你们在一起,薛紫鸢,我才是督军姨太太!”
“多谢成全,柳姐大气!”
48
督军是坐专列回来,我和柳依依早早就在火车站等着了。
我穿旗袍,柳依依穿长裤、白衬衫。
她说我美得冒泡。
我夸她帅得冒烟。
督军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时,我激动的忍不住紧紧的抓住了柳依依的手。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当初柳依依一句,“督军死在今年夏天,”让我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
天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在忐忑不安中过来的。
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的江陌,回来了。
专列火车停下,车门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第1个人,就是江陌。
黑了,瘦了,但人还是那么丰神俊朗。
第一眼他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我,原本清冷的目光,霎时在眼角微微弯出笑意。
我冲过去,想要第一时间抱住他。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江陌的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在冒烟的方盒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
“轰!”
一声巨响之后,爆炸的气浪把我往回冲击数米,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好黑。
我好像落到了冰面以下,周围又黑又冷……
“江陌,你在哪儿!”
“江陌,你快抓紧我!”
“江陌!”
49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医院。
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我努力的摇了摇头,再看看周围。
“江陌呢?”
我问李副官。
李副官不说话,深深的低下了头。
我又转头问柳依依:“督军呢?他人在哪里?”
柳依依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紫鸢,你先好好养伤……”
“你快告诉我,督军去哪了?”
不祥的预感,像一双利爪紧紧的扼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柳依依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
“紫鸢,督军他没了……獒邦死士自杀式袭击,把炸弹引爆了……”
没了?
什么叫没了?
不是说好的,要让我一胎两个吗?
50
人在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抱着江陌的骨灰,平静的参加了他的葬礼,平静地安排了督军府佣人的去处,平静的一个人打扫整个督军府。
白天,我日子照过。
夜晚,我守在那个种满鸢尾花的院子。
我多么希望他来看看我。
可他没来。
一次也没来。
不是说,死亡不是终结,被遗忘才是吗?
江陌,我明明这么想你,为什么你就不来看看我?
没过多久,我又收到江衡战死的消息。
部队的领导说,江衡很勇敢,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等敌人走近了,他微笑着拉响了最后一枚手雷……
我紧紧的握住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的从指缝之间流出来。
“江衡,你是江家的骄傲!”
李副官来辞行:“夫人,我和小周他们要去那边了,以后你好好照顾你自己。”
他说的那边,是指那个红色部队。
“督军走后,这边党派争斗多,乱得很。”
李副官说,红色部队的领导很好,将军们个个用兵如神。
“我们去那边,一定能把獒邦人赶出去!”
我虽只是个被困于家的女子,但我也听说过红色部队。
我把所有的金银细软都给了李副官。
“那边日子清贫,你带上这些,能多买一些枪。”
“我记下了,夫人,您好好保重……”
我没有去送李副官。
我怕这一送,他也回不来了。
柳依依是在李副官走后的第3天来的。
这三日我不吃不喝,苟延残喘。
柳依依把我从沙发里刨出来。
“薛紫鸢。你不要告诉我你怂了!”
“聒噪,你走!”
我不想多说话,指着门口。
“他为黎明、为百姓操了一辈子的心,都死了你还要让他走得不安?”
柳依依把拽到院子里。
阳光刺激着我的眼睛,让我流下泪来。
柳依依哭着说:“这场抗獒之战,我们国家有一个省就死了264,000人,那些烈属都像你这样,是不是大家都不要活了?”
264,000人!
没有经历过的,只会觉得这是一串数字。
可我知道,那是26万个家庭的破碎和血泪。
有多少妈妈失去了儿子,有多少女人失去了至爱,又有多少孩子再也没有等到爸爸回来……
柳依依道:“督军和这26万个烈士一样,想用他们的死,换后人更好的活!”
51
赤子之心不可辜负。
是的,我们要更好的活!
我变得坚强了起来,柳依依还教了我一招,叫友情出演。
没有了自己的戏班,我便游走在各戏班之间,一有空就临时加台戏。
“一个台上哪能有两个主角!”
起初小金玉还是有点介意的,奈何京中权贵给我薄面,我走到哪个戏班,哪个戏班就火了起来。
聪明如她,怎会放弃这个赚钱的机会?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还求我不要偏心。
“你是紫云班的人,要多回来看看。”
平日里我也和柳依依一样穿粗布麻衣,我们赚的钱大多用来支援前线。
数年以后,獒邦人终于被赶走了。
日子重归太平。
柳依依嫁给了李仲宣的儿子,生了两个儿子。
不服气,再生。
还是儿子。
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硬生生的把自己干进了男生宿舍。
柳依依的女子学校办得有声有色。
我是学校的老师,一周只有4节课,事没做,但工资没少拿。
柳依依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就是刘小若。
意外的是,她没有劝我改嫁。
“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人的一生本就不应该被被某种生活模式定义。”
“那你可要跟你儿子说清楚,我老了,他们得替我养老!”
柳依依骂我臭不要脸,赖着她。
说在后世,我这种人叫五保户。
可她转身就跟儿子说:“薛紫鸢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妈!以后就算我死了,你们也得孝顺她!”
我也没对她多好啊!
她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以前常听督军提起昔日战友,都是有着过命的交情。
我和柳依依又何尝不是战友?
闲下来的时候,我走遍了和江陌去过的任何地方。
我在他的老家也种上了紫色鸢尾花,隔一些日子就去浇水施肥,乐此不疲。
直到后来,他老家的那块地被征了,当局要在那里建一个医院。
建医院是好事,那天我到了现场。
机器的轰鸣声中,我亲眼看着鸢尾花被铲了,看着他家的墙被砸了……
突然脑子一热,我晕倒了。
醒来时,我在医院里。
柳依依在我身边长吁短叹。
“说晕就晕,你这还是不到30岁的身体?”
她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这么瘦了。
柳依依看着我青筋暴突的手背,红着眼问我:“爱到灵魂深处,到底是什么感觉?”
“天天跟李少爷那么黏糊,你问这种问题?”
“我只是看上他的钱,况且我老公人也不错!”
柳依依倒是实诚。
我想了想:“爱到灵魂深处,应该是只要是他就好,身份、地位,甚至长相,甚至生死……什么都不重要。”
“你这个死恋爱脑!”
柳依依哭了。
我没事,就是有一丢丢的虚弱。
我没事,还有一点点的惶恐。
“我怕那些承载记忆的地方都消失了,我老了,痴呆了,会不会就忘了他……”
52
“你要哭死我啊,薛紫鸢!”
柳依依肿着双眼离开时,再三嘱咐,让我多出去走走。
“去那些对你和江陌来说有特别意义的地方看看,就算老了你也忘不了他。”
我大口吃饭,到点睡觉。
他的老家没了,不还有我的老家吗?
我要赶快好起来,我要在我的老家也种上紫色鸢尾花。
春光灿烂的日子,我驱车到了京郊。
汽车最后停在一片广阔的花田面前。
花田绵延十几里,全是紫色鸢尾花。
微风一吹,花香阵阵,像一片香香的紫色海洋。
我家老房子是一栋小木屋,就躺在花田的中央。
这是我父亲母亲当年的居所,并没有承载我童年多少记忆。
可此时我看到这栋老房子,我却莫名的很激动。
是他吗?
他说过要给我种十里鸢尾花……
我沿着花田里的小径,一步一步走近那栋房子……
53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苏三起解。
是让我一战成名的那出戏。
我静悄悄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连大气也不敢出。
老屋的院子中央,搭了简易戏台。
穿着戏服的男人,在反串苏三。
还是那么丰神俊朗,但他却是坐着的。
戏台的旁边,有一个轮椅。
他是背对着我的,唱得好认真,以至于多了一个观众也没发现。
刚从屋里出来的李副官看见了我,一愣,手里的茶盏掉到地上
我不敢动。
就连春风拂过,我都害怕。
我怕稍微有点动静,就惊了他,就让他跑了。
也许是感觉到气氛不对劲,江陌回了头。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从舞台上匆忙下来的时候,他是用双臂撑着地面的。
他既慌乱又狼狈,拼命想要爬上轮椅。
李副官跑了过去,帮了他。
“走!”
他以最严厉的口气命令着李副官。
我一把拉着轮椅的扶手。
“你再跑,我就支撑不下去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喉咙是沙哑的,身体也在发抖。
江陌抬眸,刚好对上我的目光。
但随之而来的还是躲避。
失去双腿,让他很难过吧?
他本就是力求完美的人,如今……
我俯下身子,抱住他那双明显比正常人更细的腿。
“你再不回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江陌想要推开我,我找准时机,“晕”了过去。
54
微凉的手轻抚着我的脸,滚烫的泪水落在我额头,我听到江陌焦急的喊着我的名字。
“别死,我求你了……”
不能在这时候醒过来。
我心里美滋滋的,却还不得不稳住。
李副官很懂,沙哑着嗓子道:“柳依依说夫人没有了精神支柱,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睡觉,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了。”
“快!送医院啊!”
江陌的声音带着哭腔……
要不,我就这样睡过去吧。
我还是想死在他的怀里。
不过我没能装多久。
护士扎针太痛了,硬生生的把我给扎“醒”了。
见我睁开眼睛,江陌紧紧的抱住了我。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赵峻山开枪打死了,我好害怕……”
那不是梦啊。
上一世我们就这样错过,今生又怎能有一点点小伤小痛就重蹈覆辙?
“江陌,不要离开我,不要……”我近乎哀求。
江陌慌了:“可现在我这样……我配不上你啊紫鸢。”
李副官很合时宜的冲了进来。
“你怎么就配不上了?你不是督军了,但你一直是红色部队的军师啊,抗獒胜利,是因为你在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55
柳依依赶过来了,大惊小怪的检查了我身体:“这没事就晕一下,不摔得满身都是伤啊。”
我小声告诉她:“装的。他要跑,我只能这样留住他。”
柳依依一听,没怪我半句,而是转身就对着江陌吼。
“你就从了她吧!不就腿残疾了那点破事吗?你怎么娘们唧唧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跟自己说话,江陌瞪大了眼睛。
“瞪什么瞪啊?一双眼睛这么大,看不懂人家对你的心吗?人家紫鸢都说了,只要是你,死的活的都要……”
说着说着,柳依依就哭了。
李副官赶紧解释,江陌诈死也不仅仅因为腿残疾,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当什么督军了。
“各地军阀,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可督军想归属于红色部队,好干一番大事业。”
李副官还告诉我,江陌离开京都之时,给黑白两道都打了招呼。
“紫云班安好,尔等便都安好,紫云班若有事,你们就全都有事!我愿为国捐躯,可我夫人不能受半点委屈!”
我感动的流泪:“我就知道一定是他。”
柳依依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两边撒谎抹稀泥了,这几年你俩可把我和李副官给折腾的……”
“所以,夫人啊!”李副官更是夸张的给我跪下了:“你能不能好好哄哄你男人啊?他前一秒还说要断干净,不准我提你半句,后一秒又让我去查你今天吃了些什么?穿了些什么……这真的很折腾人啊……”
好可怜的李副官。
我伸手想把李副官拉起来,江陌抢先一步把他拎了起来。
“你们出去,我有硬性任务。”
“硬性任务?”
李副官和柳依依一脸懵。
江陌邪魅一笑:“不是说好了吗,一胎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