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抵来的笼中客
签合同那天,沈屿迟到了十七分钟。
他站在裴氏集团顶楼的电梯口,盯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把呼吸调了又调。前台说“裴总在等您”的时候,他差点转身就走。
进去,坐下,别说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裴砚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抬头。钢笔在文件上走,沙沙的,像某种倒计时。沈屿盯着自己膝盖上攥紧的手,数他翻页的次数。一页,两页,三页。
裴砚抬眼看了他一眼。瘦,白,刘海快遮住眼睛,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叫到办公室挨训的学生。他看了三秒,低头继续翻文件。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了一眼。
沈屿没察觉,正盯着自己膝盖发呆。
裴砚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才开口:“你父亲欠裴氏的钱,签了它,一笔勾销。”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桌面,钢笔搁在上面。
沈屿没动。
裴砚把钢笔又往前推了一寸:“笔。”
沈屿盯着那支笔。笔身上刻着裴氏的标志,金色,很亮。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笔杆,停住了。
“……签了之后,”他声音很轻,“我需要出门吗?”
裴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出门,”沈屿重复了一遍,头埋得更低,“见人,应酬,那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裴砚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打量他。他准备了各种可能的反应——哭闹的、愤怒的、讨价还价的——唯独没准备这个。
“你不想出门?”
沈屿摇摇头,摇得很诚恳。
裴砚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了。他用下巴点了点合同:“你爸把你抵过来,你不问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沈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用出门见人。”
裴砚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屿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然后裴砚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签。”
沈屿签了,字写得飞快,像怕对方反悔。签完他把笔放回桌面,规规矩矩退回去,手收回膝盖上,又缩成了一团。
裴砚把合同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他背对着沈屿说:“今晚搬过来。我让人接你。”
沈屿“嗯”了一声。
裴砚回过头:“你就不问问住哪、什么规矩?”
沈屿抬起脸,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藏在刘海后面,干净得有点过分。“问了……你会改吗?”
裴砚被噎了一下。
“不会。”他说。
“那就不问了。”沈屿低下头,又变回那个缩着脖子的样子。
裴砚当晚回了那栋平时不怎么住的别墅,让管家把三楼客房收拾出来。他站在客厅里等,等到九点,门铃响了。
沈屿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门口,身后是送他来的司机。他进门第一件事是低头换鞋,把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在原地,等吩咐。
裴砚说:“三楼,右手第二间。十点前回房间。”
“好。”沈屿点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住,回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
“说。”
“晚上……能锁门吗?”
裴砚皱眉:“你还怕我半夜上去?”
“不是,”沈屿连忙摆手,“我锁了才睡得着。”
裴砚沉默两秒,挥了挥手:“随你。”
沈屿如蒙大赦,噌蹭蹭上了楼。裴砚站在楼下听着那串脚步声,听见房门关上、反锁的声音,清脆的“咔嗒”一声。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三天后,裴砚确认哪里不对了。
沈屿没跑。不仅没跑,他把三楼那间客房过成了日子。乐高积木在飘窗上垒了一座小城堡,床头摞着三本翻旧了的漫画,每天按时下来吃饭,吃完主动洗碗,碗洗完回房间,门一关,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裴砚每天让管家汇报。第三天他忍不住问:“他白天干什么?”
管家说:“拼乐高,看书,对着窗外发呆。还有,他在阳台养了一盆薄荷。”
裴砚:“……薄荷哪来的?”
“我给的。他说想种点东西。”
裴砚当天提前回了家。他上楼,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沈屿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低着头拼得起劲,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裴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沈屿拼得很专注,手指灵活,偶尔皱一下鼻子把滑下来的刘海吹开。
“咳。”裴砚出声。
沈屿手一抖,一块积木掉地上。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你走路没声音的。”
“这是我家。”
“哦。”沈屿把积木捡起来,又低头继续拼。
裴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块零件看了看:“拼的什么?”
“城堡。”
“拼了三天?”
“快拼完了。”沈屿头也不抬。
裴砚没走。他就蹲在旁边,看沈屿拼。沈屿被看得不自在,手底下那块积木卡了半天没卡进去。
“你……你别蹲这么近。”沈屿往旁边挪了挪。
裴砚没挪,反而伸手把他手里那块积木拿过来,看了看,帮他卡进去了。手指擦过沈屿的指尖,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沈屿手指头缩了一下。
“手这么凉。”裴砚说,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一、一直这样。”
裴砚没接话。他站起来,去衣柜里翻了条毯子出来,扔在沈屿腿上:“盖着。”
沈屿哦了一声,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裴砚又蹲下来,继续看他拼。
沈屿拼了两块,忍不住抬头:“你不忙吗?”
“不忙。”
“那你……你坐沙发上去,别蹲着。”
裴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坐到了床沿上。沈屿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拼。拼着拼着,感觉后脖颈有点痒,一抬头,裴砚换了位置,坐到他侧后方了,离得不远不近,但存在感极强。
“你干嘛换位置。”
“这边看得清楚。”裴砚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下巴几乎要搁到沈屿肩膀上,“你拼你的。”
沈屿耳朵尖红了,手底下又卡住了。
裴砚盯着他看了一阵。他在心里预设过很多次——这人会哭、会求饶、会半夜偷跑、会打电话报警。他连律师都备好了。结果这人在这儿拼乐高。还种薄荷。
“沈屿。”他叫全名。
沈屿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嗯?”
“你就没想过跑?”
沈屿歪了歪头,表情困惑:“跑出去……要跟人说话。”他说得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外面好多人。地铁、公交、便利店,都要说话。”
裴砚沉默。
沈屿低下头继续拼,嘴里小声嘟囔:“这儿挺好的。有饭吃,有地儿睡,还没人跟我说话。”
裴砚站起来,走出房间。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查一下沈屿他爸那笔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助理十分钟后回过来:查了,情况有点复杂。沈老板那笔钱不是正常生意亏损,是被人设了局。您父亲当年好像也经手过,但记录被处理得很干净。
裴砚盯着这条消息,慢慢锁了屏。
他回过头,看着三楼那扇关着的房门,忽然笑了一声。合着他在这儿折腾半天,搭了个笼子,结果笼子里的人过得比外面还舒坦。
是他输了。
第五天晚上,裴砚应酬回来,经过三楼,发现沈屿房门没关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屿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半座乐高城堡。
裴砚轻手轻脚进去,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盖在沈屿身上。盖完他没走,蹲在那儿看沈屿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悬在沈屿头发上方,停了两秒,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把灯关了。
2 守夜后拉钩约定
转折发生在第六天。
裴砚应酬回来,带着一身酒气上楼,经过沈屿房间时发现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看见沈屿趴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搜索记录:“发烧了怎么办 不想去医院”。
裴砚走过去摸他额头,烫手。
“沈屿。”他拍了拍他的脸,“起来,去医院。”
沈屿迷迷糊糊睁眼,听见“医院”两个字,整个人弹了一下:“不去!”
“你烧成这样不去医院?”
“不去!”沈屿往床角缩,声音都带了哭腔,“医院……要挂号,要跟医生说症状,好多人排队,护士还要扎针……不去。”
裴砚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我让家庭医生过来。”
“也别叫——”
“你他妈烧死了怎么办?”
沈屿被他吼得一愣,缩在被子里不说话了。裴砚掏出手机打电话,让家庭医生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下来。沈屿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门和半双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沈屿闷闷地说。
裴砚:“你对不起我什么?”
“给你添麻烦。”
裴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这人发着烧,第一反应是道歉。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沈屿那张烧红的脸:“听着,你在我这儿,生病了就说,有事就喊。添麻烦这种话少说。”
沈屿眨巴了两下眼睛:“……哦。”
医生来的时候沈屿已经烧到三十九度。裴砚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中途沈屿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叫“妈”,手在空气里乱抓。
裴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让沈屿抓住了他的手指。
沈屿攥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稳,翻了个身,脸朝着裴砚这边凑过来。烧得发烫的额头几乎贴到裴砚的胳膊上,呼吸喷在他小臂内侧,潮热的,一阵一阵。
裴砚僵着没动。
沈屿又蹭了一下,鼻尖碰到他的手腕,嘴唇差点贴上他的皮肤,含含糊糊叫了句什么,听不清。
裴砚低头看着他。那张脸烧得通红,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皮。裴砚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悬在他额头上方,犹豫了一下,落下去,把他那缕湿刘海拨到一边。
沈屿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但脸往他掌心里歪了一下。
裴砚的手停在那儿没敢动,掌心里是沈屿滚烫的额头,手背上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又轻又慢。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坐到胳膊发酸都没舍得收回来。
他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跑什么跑。”
沈屿当然没回答。他睡着了。
第二天沈屿退烧,醒过来发现裴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外套都没脱,下巴冒出一层青茬。沈屿小心翼翼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昨晚的事他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掀开被子下床,把人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煮粥。
裴砚醒的时候闻到一股米香。他下楼,看见沈屿站在灶台前,穿着他宽大的旧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正用勺子搅粥。
“你怎么起来了。”他嗓子有点哑。
沈屿回头,看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你昨晚守了一夜……我煮了粥,你喝点。”
裴砚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沈屿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拿小菜。裴砚盯着那碗粥,忽然开口:“沈屿。”
“嗯?”
“你为什么不跑。”
沈屿把碟子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跑出去,能去哪?”
裴砚没接话。
“我爸欠了钱,家里房子没了。我妈早就不在了。亲戚朋友……”沈屿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我连同学群都退了,因为有人@我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起头,看着裴砚:“你那个合同……其实我挺谢谢的。”
裴砚喉结动了动。
“但是,”沈屿话锋一转,“你昨晚说,生病了就说,有事就喊。”
“嗯。”
“那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算不算数?”
裴砚眯起眼:“什么?”
“你说别让我说添麻烦那种话。”沈屿认真地看着他,“你说我在你这儿,有事就喊。这话算数吗?”
裴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算。”
沈屿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又补了一句:“那我能提个要求吗?”
“说。”
“我那个薄荷,能不能挪到南边阳台?那边太阳好。”
裴砚被粥呛了一下。他放下勺子,看着对面那个人。沈屿坐在晨光里,穿着他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等他的回答。
“能。”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周跟我出一次门。去哪都行,楼下超市也算。”
沈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纠结了一下,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裴砚看着那根小指头,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攒下来的派头全碎在这儿了。他伸出手,勾住。
“行了,”他抽回手继续喝粥,“今天去超市。”
沈屿:“今天?”
“你答应了的。”
“我那是拉钩——”
“拉钩就不是承诺了?”
沈屿张了张嘴,认命地低下头喝粥。
出门的时候,裴砚站在玄关换鞋。沈屿磨磨蹭蹭走过来,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天。
裴砚换好鞋等了半天:“好了没。”
“快好了。”沈屿头也不抬。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沈屿两只鞋的鞋带都只系了一只,另一只松着,明显在拖时间。
“你是不想出门。”裴砚说。
沈屿手一顿,没吭声。
裴砚蹲下来,跟他平齐。沈屿往后退了一点:“你干嘛。”
“帮你系。”裴砚伸手把他手里那根鞋带抽过来,低着头给他系了个结,动作很慢。洗完一只,又去拿另一只。
沈屿僵着不敢动。裴砚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离他很近。沈屿盯着那截后颈,莫名其妙咽了口口水。
裴砚系好第二只鞋,抬起头,跟他面对面,离得很近。
“好了。”他说,没立刻站起来,就蹲在那儿看着沈屿。
沈屿被他看得往后缩:“……你让一下,我站起来。”
裴砚这才起身,让到一边。沈屿扶着墙站起来,脸有点热,低着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裴砚从后面跟上来,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托了一下:“慢点,别磕着。”
沈屿一个踉跄差点撞门框上。
出门之后,沈屿全程攥着裴砚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小孩。裴砚推着购物车,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人还在。
走到牛奶柜前面,沈屿忽然松了手,走过去拿了一盒牛奶,放进车里。然后他又跑回来,重新攥住衣角。
裴砚低头看他,忽然说:“沈屿。”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住三楼右手第二间。”
沈屿摇头。
“那间房窗户朝南,”裴砚别过脸,推着车往前走,“能晒到太阳。”
沈屿愣了一下,跟上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朝南的房间?”
裴砚没回头:“猜的。”
沈屿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没多想,又攥紧了衣角。
3 旧照片揭暗恋秘
那天晚上回家,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让你签合同,不是为了钱”“你自己想”。
他开始回忆。一件一件捋。
第一件:签合同那天,裴砚把笔推过来,笔尖朝着他的方向。他后来去书房送文件,看见裴砚自己用的笔都是随手一搁,笔尖朝哪边全看心情。只有给他的那支,摆得端端正正。
巧合。
第二件:搬进来第一天,他说想锁门。裴砚说“随你”。但第二天他下楼吃饭,发现自己房门锁孔里被人从外面塞了一小团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塞得很轻,手一拧就能掉。他当时以为是装修残留,掏出来扔了。
现在想想,那团纸塞得那么松,像故意让他能轻易掏掉。既让他锁得安心,又不真锁死。
巧合?
第三件:他养薄荷。管家给的苗。他问管家哪来的,管家说“先生吩咐的”。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记起来了——他只在刚搬来那天,对着阳台空花盆自言自语了一句“种点薄荷好了”。声音很小,他自己都快忘了。
裴砚那天不在家。
沈屿坐起来,心跳有点快。他趿拉着拖鞋下楼,客厅没人,书房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倒水,路过玄关的柜子时,看见上面搁着一摞裴砚随手扔的快递盒和文件袋,乱七八糟的。
他本来没想翻。但他看见最上面那个牛皮纸袋上印着一家私立高中的名字。
是他读的那所高中。
沈屿手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没人。他把纸袋抽出来,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明显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是校运会,操场上乌泱泱一群人。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穿着校服,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低着头,刘海遮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这是自己。
但照片上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的就是他。圈画得很轻,像是怕弄坏照片,又像是反复描过好几遍。
沈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笔迹很硬,写的是:
“高三(七)班,沈屿。总是一个人。”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补的:
“我也是。”
沈屿攥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手指头有点抖。
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裴砚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打理,看见他站在玄关,又看见他手里的照片,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裴砚的表情变了两变,先是意外,然后迅速冷下来。他走过来,伸手要拿照片:“谁让你翻我东西。”
沈屿往后退了一步,把照片背到身后:“你画圈干什么。”
“闲的。”
“那你写‘我也是’干什么。”
裴砚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沈屿仰头看着他。他第一次在裴砚脸上看见这种东西——被扒了壳的狼狈。
“裴砚,”沈屿叫了他全名,“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裴砚别过脸,喉结动了动:“……高中一个学校的。”
“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记得。”裴砚声音很平,但语速快了半拍,“你那时候走路都盯着地,能看见谁。”
沈屿愣了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他总在图书馆角落那个位置看书,那个位置靠窗,但暖气片坏了,冬天冷得要死。可有一段时间,他每次去,暖气片都是热的,桌上还多一个暖手宝。他一直以为是图书馆管理员放的。
“……暖手宝,”沈屿开口,声音有点涩,“是你放的?”
裴砚没否认。他靠着墙,双手插兜,盯着天花板,半天憋出一句:“你手冻得通红还翻书,看着烦。”
沈屿盯着他看。裴砚被他看得受不了,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挪下来,对上他的眼睛。
“行,”裴砚说,“我承认。我从高中就注意到你了。后来你爸出事,我让人查了一下,发现是你,就……”
“就趁人之危。”
裴砚被这四个字噎了一下,居然没反驳。他沉默几秒,点了点头:“你要这么想也行。”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裴砚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沈屿,我暗恋你六年,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你连别人@你都不敢回,我要是直接说,你第二天就能从这楼上跳下去。”
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裴砚说得对。如果当初有人当面跟他表白,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第二反应是换手机号。
裴砚用一份合同把人弄到身边,用规矩把人圈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然后等。等他自己慢慢放松下来,等他不怕了。
沈屿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红圈。“那你现在,”他声音很小,“还暗恋吗。”
裴砚没回答。他走过来,这次没抢照片,只是从沈屿手里把照片抽走,翻到背面,指着那行“我也是”,说:“写都写了。”
沈屿耳朵一下子红了。“那……那你以后别写合同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直接跟我说就行。”
裴砚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没绷住,嘴角翘起来。他把照片放回纸袋,拍了拍沈屿的脑袋。
“行。”他说,“那现在跟你说——楼下便利店,去不去。”
沈屿:“……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
沈屿憋了半天:“……你至少说句喜欢吧。”
裴砚已经往门口走了,头也不回:“喜欢你。走不走。”
沈屿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抓起外套跟上去:“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我不说了。”
“别别别,”沈屿小跑着追上他,手自然地拽住他衣角,“说都说了……收回去算什么。”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没说话,推开了门。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沈屿忽然闷闷地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印象。”
裴砚侧头看他。
“高三图书馆那个暖气片,”沈屿盯着电梯门,“有一次我走得晚,看见有人蹲在那儿修,背影挺高的。我以为是后勤师傅,没敢打招呼。”
裴砚:“……”
“那个师傅,”沈屿抬头看他,“是你啊?”
裴砚把脸转回去,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耳根子红了。
“闭嘴。”
沈屿偷偷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沈屿的手还攥着裴砚的衣角,这次没松。
4 心动后牵手拥吻
摊牌之后,裴砚没再提“暗恋”的事。日子照旧,但沈屿觉得哪里变了。
以前裴砚让他出门,是命令——“每周一次,楼下超市也算”。现在裴砚改了口,变成:“今天去不去?不去也行。”沈屿说“不去”,裴砚就“哦”一声,自己出门,回来的时候拎一袋他爱喝的酸奶放冰箱。
以前裴砚十点查岗,站在楼梯口喊一句“回房间”。现在不喊了,改成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沈屿在楼上拼乐高,拼到十一点半下楼倒水,看见裴砚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文件。
沈屿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条毯子下来,给他盖上。盖完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裴砚出差那天。
走之前裴砚说三天回来,结果第三天晚上没回。沈屿在屋里转了三圈,拼乐高拼错了两块,拆了重来又拼错。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裴砚的聊天框——里面全是“今晚不回来吃饭”“知道了”“冰箱里有菜”这种话,干巴巴的。他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 打完删了。又打:今天不回? 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哦。
裴砚没秒回。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两分钟翻过来看,没回。又过了五分钟,他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十一点,楼下有动静。沈屿蹭蹭蹭下楼,看见裴砚站在玄关换鞋,风尘仆仆的,外套上还有夜里的凉气。
“你不是说三天。”沈屿站在楼梯上。
裴砚抬头看他一眼:“飞机晚点,刚落地。”
“哦。”
“你还没睡?”
“睡了。”沈屿嘴硬,“被吵醒的。”
裴砚没拆穿他,换了鞋往楼上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沈屿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混着外面的冷风,心跳快了一拍。
“让一下,”裴砚说,“我上楼洗澡。”
沈屿往旁边挪了一步。裴砚走过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裴砚。”
裴砚回头。
沈屿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憋出一句:“……冰箱里有粥。”
裴砚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洗完喝。”
沈屿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完蛋。 他刚才看见裴砚回来的时候,心里那一下松快的感觉,比他拼完一整座乐高城堡还明显。
第二次觉得不对劲,是裴砚生病。
裴砚这人从来不生病,一病就倒得彻底。沈屿早上起来发现人没下楼,上去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裴砚裹在被子里,脸烧得发白,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和两粒没拆的退烧药。
沈屿站在床边,忽然想起自己发烧那天,裴砚守了一整夜。
他伸手摸了一下裴砚的额头。烫。
“裴砚。”他叫他,“起来吃药。”
裴砚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是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你出去,别传染你。”
沈屿没出去。他下楼烧了水,把药拆好放在杯盖上,端上来,扶着裴砚坐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裴砚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喝。”沈屿说。
裴砚喝了。沈屿把杯子拿走,又把人按回床上,被子掖好。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语气很硬:“你今天不许下床。”
裴砚被他按着,居然没反驳,只是看着他。
“看什么看。”沈屿别过脸。
“你脸红了。”
“烧的。”沈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裴砚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走,“不许看手机,睡觉。”
裴砚:“……你把我手机还我。”
“醒了再给。”
沈屿拿着手机下楼了。他在厨房站了半天,心跳得乱七八糟。他刚才摸裴砚额头的时候,手指头是麻的。裴砚发烧的脸贴着他的手心,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僵了。他以前不是没照顾过人,他妈生病那会儿他也端水递药,心里只有难受和着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一边着急,一边还有点高兴——裴砚生病了,裴砚需要他,他能照顾裴砚。
沈屿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好像喜欢上裴砚了。
这个认知让他蹲在厨房地上缓了五分钟。缓完之后他站起来,给裴砚煮了锅粥。粥里放了姜丝,裴砚不爱吃姜,他知道——以前裴砚给他盛粥的时候,自己那碗总是把姜挑出来。
他把粥端上去,裴砚靠着床头喝,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你放姜了?”
“嗯,驱寒。”
裴砚皱着眉把姜丝挑出来,沈屿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你别挑了,我特意放的。”
裴砚抬头。
沈屿别着脸,声音不大:“挑出来就没效果了。你忍忍。”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沈屿,没说话,把挑出来的姜丝夹回去,一口闷了。沈屿嘴角没绷住,翘了一下。
第三次确认,是裴砚病好之后。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厅看电视,放了个老电影,沈屿根本没看进去。他盘腿坐在沙发这头,裴砚坐在那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沈屿盯着电视,余光全在裴砚身上。他看见裴砚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想起那天发烧,自己的手被裴砚攥了一整夜。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主动去攥别人的手。
沈屿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小心思压下去。压了两分钟,压不住了。
他往那边挪了挪。靠垫被他蹭歪了。裴砚没反应。他又挪了挪。胳膊肘快碰到裴砚的胳膊了。
裴砚终于侧过头看他:“你干嘛?”
“我……”沈屿盯着电视,“有点冷。”
裴砚看了一眼空调面板,二十六度。“冷?”
“嗯。”
裴砚沉默两秒,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沈屿:“……”谁让你调空调了。
他咬咬牙,把手伸过去,飞快地碰了一下裴砚的手背,然后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砚盯着自己被碰的那只手,又盯着沈屿的侧脸。沈屿绷着脸看电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屿。”裴砚叫他。
“嗯。”
“你刚才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摸我手了。”
“我没有。”沈屿盯着电视,“我手滑了。”
裴砚不说话了。沈屿正以为混过去了,裴砚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沈屿整个人僵住。裴砚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扣着他的手指头,没用力,但也没松。
“你手滑了,”裴砚语气平平的,“我也滑一下。”
沈屿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脑子一片空白。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了。他想把手抽回来,动了一下,裴砚没松。他又抽了一下,裴砚反而握紧了点。沈屿不抽了。他盯着电视,假装自己没在笑。
过了半天,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手挺暖和的。”
裴砚“嗯”了一声,也没松手。
电影放完,片尾曲响起来,两个人还握着。沈屿先开口,声音闷闷的:“裴砚。”
“嗯。”
“我好像也喜欢你。”
裴砚侧头看他。沈屿没转头,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耳朵红透了:“就……你可能不用再暗恋了。”
裴砚沉默了两秒。沈屿心跳得要跳出来。
然后裴砚说:“我早就不暗恋了。”
沈屿一愣。
“你发烧抓着我手不放那晚,”裴砚说,“我就转明了。”
沈屿转过头,对上裴砚的眼睛。裴砚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握着他的手往上抬了抬:“所以你现在说这个,晚了。”
“那、那你怎么不说。”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自己开窍。”
沈屿瞪他:“你故意的?”
裴砚没否认。
沈屿气得抽手要走,裴砚一把把他拽回来,人直接撞进裴砚怀里。沈屿僵在那儿,下巴抵着裴砚的肩膀,心跳快得要命。
“行了。”裴砚按着他的后脑勺,“别动了。”
沈屿不动了。过了好半天,他闷闷地说:“……那你以后别让我猜。”
“行。”裴砚拍了拍他的背,“以后直接说。”
沈屿想了想,补了一句:“也不许用合同了。”
裴砚笑了一声:“知道了。”
两个人抱在沙发上,电视黑着屏。过了会儿沈屿忽然想起来:“你粥还喝不喝。”
“喝。”
“那你松开我,我去热。”
裴砚没松。
“裴砚。”
“再抱会儿。”
沈屿认命地把下巴搁回他肩膀上。抱了一会儿,他感觉裴砚的手从他后背挪上来,捏了捏他的后颈。力道很轻,像捏一只猫。
沈屿缩了一下脖子:“痒。”
裴砚没停,拇指在他颈侧蹭了蹭。沈屿受不了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
话没说完,裴砚凑过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碰完就退开了,像试探。
沈屿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睁得溜圆。裴砚看着他,没说话,等了两秒,又凑过来,这次亲的是嘴唇。比刚才重一点,停留得久一点,退开的时候还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沈屿脑子一片空白,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裴砚的衣领。
裴砚退开一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低声说:“粥不热了。”
“……”沈屿脸烧得厉害,“那、那不喝了。”
“行。”裴砚又亲下来,这次没再退开。沈屿一开始僵着,后来手慢慢松开衣领,搭到裴砚肩膀上,笨拙地回了一下。
裴砚停住,退开看他。
沈屿喘着气,嘴唇红红的,眼睛不敢看他,小声嘟囔:“……看什么看。”
“你刚才回我了。”
“没有。”
“回了。”裴砚笑了一声,又凑过去,“再来一次。”
5 合同全是小心思
第二天早上沈屿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挪到了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他坐起来,旁边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人不在。
下楼,裴砚站在厨房里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还有点不好意思。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又开始热。
裴砚把煎蛋盛出来,递给他:“端过去。”
沈屿伸手接盘子,裴砚没松手。沈屿抬头看他,裴砚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亲完才松手:“早上好。”
沈屿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耳朵红了,转身往餐桌走,走了两步小声说了句:“……早上好。”
裴砚在后面笑了一声。
吃早饭的时候,沈屿坐在对面低头扒饭,裴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踝。
沈屿抬头。
“坐那么远干什么。”裴砚说。
“吃、吃饭呢。”
“过来。”
沈屿端着碗挪过去,坐到裴砚旁边。裴砚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抹掉,手指没收回去,顺势捏了捏他的脸。
“你好好吃饭。”沈屿嘟囔。
“我在吃。”裴砚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脚还在桌子底下勾着他的脚踝。
超市结完账出来,沈屿拎着一个袋子,裴砚拎着一个袋子。走到小区门口,沈屿忽然停下来。
“裴砚。”
“嗯。”
“你当初那份合同,”沈屿低着头看袋子里的酸奶,“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给我签的。”
裴砚侧头看他。
“你直接来找我,说清楚,”沈屿声音小下去,“我虽然社恐,但……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能也不会跑。”
裴砚沉默了几秒。他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去牵沈屿的手。
“那不就亏了。”他说。
沈屿抬头:“亏什么?”
“直接找你说清楚,你就答应我了,”裴砚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声音懒洋洋的,“那我哪儿来的机会看你天天在我家里拼乐高、种薄荷、蹲在厨房给我煮粥。”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裴砚。”
“嗯。”
“你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说话。”沈屿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早知道你这么会,我早点开窍。”
裴砚瞥了他一眼:“现在也不晚。”
两个人拎着袋子往家走,手牵着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当年那个事——”
“查清了。”裴砚说,“跟你爸没关系,是中间人捣的鬼。你爸也是被坑的。”
沈屿脚步一顿:“那我爸的债……”
“早清了。”裴砚拉着他往楼里走,“我不是说了吗,合同不是为了钱。”
沈屿被他拉着走进电梯,站在电梯里琢磨这句话,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
“嗯。”裴砚按了楼层,靠着电梯壁看他,“从一开始就是想把你弄过来。”
沈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装得挺像的。”
“不装像点,”裴砚说,“你早跑了。”
电梯门开了,沈屿拎着袋子走出来,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着裴砚。
“那现在不用装了吧。”
裴砚走出电梯,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袋子:“不用了。”
沈屿伸出手,主动去牵他。
“那回家吧。”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嗯了一声。
两个人开门进屋,沈屿换鞋的时候,裴砚从后面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环过来把他手里的袋子拿走了。
“你重死了。”沈屿说。
“嗯。”裴砚没动,下巴还搁着,呼吸喷在他耳侧。
沈屿换好鞋想走,被裴砚从后面搂着腰拉回去,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裴砚。”
“嗯。”
“我要去放东西。”
“放吧。”手没松。
沈屿拖着他走了两步,裴砚像个人形挂件一样跟在后面,走到冰箱前面才松开。沈屿把酸奶往冰箱里放,裴砚站在旁边,伸手从后面把冰箱门关上,顺便把人圈在冰箱和他之间。
沈屿回过头:“你让开。”
“亲一下。”
“……”
“亲一下就让。”
沈屿红着脸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裴砚挑了挑眉:“就这?”
“你说了亲一下——”
裴砚低头亲住他,亲了几秒,退开:“行了。”侧身让开。
沈屿从冰箱前面挪出来,手捂着嘴,瞪了他一眼,走了。
6 薄荷旁圆满收尾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沈屿站在南边阳台上给薄荷浇水。那盆薄荷被他养得枝繁叶茂,从一盆分成了三盆,绿油油地挤在窗台上。
裴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今天去超市。”
沈屿回头:“去过了,上周。”
“这周还没去。”
“冰箱里还有菜。”
“我说去就去。”裴砚走过来,从背后抽走他手里的水壶搁在窗台上,“换衣服。”
沈屿嘟囔了一句“霸道”,还是乖乖换了鞋。出门的时候,他没攥衣角。
裴砚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沈屿两手插兜,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挺自然。
“今天怎么不攥了。”
沈屿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脸:“那个太幼稚了。”
裴砚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两个人并排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沈屿先进去,按了楼层,退回来站在裴砚旁边,手肘碰了碰他的手。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
沈屿目不斜视盯着电梯门,手却准确地伸过来,扣住了裴砚的手指。
裴砚嘴角压不住,反手把他的手攥紧了。
“这不比衣角好。”他说。
沈屿没吭声,耳朵红着,手指头却扣得更紧了些。
超市里,沈屿推着购物车,裴砚在旁边走。走到牛奶柜前,沈屿伸手拿了一盒牛奶,又拿了第二盒,回头问:“你今天喝不喝?”
“喝。”
他又拿了一盒放进车里。走到零食区,沈屿停了一下,盯着货架上一排果冻看了两秒,伸手拿了一包。裴砚在旁边看着,推车往前走,忽然说:“那个果冻,你高中小卖部总买。”
沈屿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买了边走边吃,走到教学楼刚好吃完,把包装袋扔门口垃圾桶。”
沈屿转过头看他,表情微妙:“你连这个都记得?”
裴砚别开脸,推着车往前走:“记性好。”
沈屿跟上去,把果冻扔进车里,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沈屿推着车从他旁边过去,声音不大,“就是觉得,你暗恋我那会儿挺辛苦的。”
裴砚:“……”
“看得到吃不到,”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惨。”
裴砚伸手把人拽回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现在吃到了。”
沈屿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推着车飞快地往前走了。
裴砚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心情很好。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沈屿在挑西红柿,裴砚站在他旁边,伸手从后面环过来,越过他的肩膀拿了一个西红柿,放进袋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沈屿僵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挑。裴砚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扫过他耳侧。
“你挑你的。”裴砚说。
“你站远点。”
“不。”
沈屿认命地挑完西红柿,称重的时候裴砚才松开。他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裴砚一眼:“……你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就西红柿炒蛋。”
“行。”
结完账出来,两个人拎着袋子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屿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裴砚一眼。
“裴砚。”
“嗯。”
“你以后想出门就叫我。”
裴砚看他。
“我可能有时候不想动,”沈屿说,“但你叫我的话,我就去。”
裴砚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行。”
两个人开门进屋,沈屿换鞋的时候,裴砚站在玄关看着他。
“沈屿。”
“嗯?”沈屿抬头。
“以后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裴砚说,“但是我在的时候,你得跟我说话。”
沈屿看了他两秒,笑了:“行。”
他换好鞋站起来,伸手把裴砚拽下来,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我去把薄荷搬进来,晚上降温。”
裴砚站在玄关,摸了摸被亲的那边脸,笑了一声。
“沈屿。”
“干嘛——”
“亲歪了。”
沈屿在阳台上探出半个脑袋:“那你过来说。”
裴砚走过去,把人按在薄荷旁边亲了个正着的。窗台上三盆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晃了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