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要香菜
我在游戏里说“我讨厌香菜”,下一轮读档,祁照没等我开口,就对服务员说:“不要香菜。”
我刚开始以为是彩蛋,再次读档,这次我什么都没说,他合上菜单,还是那句:“不要香菜。”
第三次读档,我换了说法:“我其实挺喜欢香菜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难形容,像在憋着笑,然后他对服务员说:“正常放。”
我翻遍论坛,没人提过这个功能。有个乱码ID的帖子写着一句话:“他不是记住你说的话,他是记住你。”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手有点凉。
《拾遗》是我半年前下的游戏。玩法简单:攻略角色,谈恋爱,搞砸了读档重来,犯错成本为零。离婚两年,带个五岁的女儿点点,现实里一步都不敢走错,只能在游戏里过过嘴瘾。是里面最难攻略的一个,设定叫“记录者”,官方介绍写着“记住玩家说过的一切”。我当初选他,就是看中这句话:反正他会记住,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住,多省事。
那天晚上点点睡着之后,我又打开了游戏。祁照还站在餐厅里,等我的下一个选项。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行字:“你记得我上次点了什么吗?”
他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上次你没点,你光顾着看手机了。”
我确实在看手机。点点老师发消息说第二天要带手工作品。所以我当时查资料,和点点一起完成作品。
我退出游戏,去厨房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我并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没有过的、被人注意到的感觉。我把水杯放下,杯底不小心撞到台面上,水晃出来一点,我拿抹布擦了三遍。
我跟自己说:迟穗,你清醒一点。那是代码。
第2章 他说:这句我听过了
我没清醒。
第三天晚上,我决定试一件更过分的事。读档之后,我对着麦克风说:“祁照,我只是玩玩,你别当真,我现实里还带着孩子,真的没空跟你谈。”
这句话我在现实里说过很多次。对前夫说过,对相亲对象说过,对那个追了我三个月、最后被我一句“算了吧”打发走的同事也说过。说的时候都很轻松,因为知道对方会退。
祁照没退。
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站在那,忽然有点后悔,然后我点了“重新读档”。
加载条走完,他又站回银杏树下。我刚要开口走情节,他先说话了:
“这句我听过了。”
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
“你每次说这句话,”他抬眼看过来,声音很平,“都是想跑的时候。”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上一次你说了之后,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他顿了顿,“后来你就把画面关掉了。”
那天是因为点点在客厅哭,我直接退了游戏。但我并没有跟他解释。
“你怎么……”
“我不知道。”他摇头,那个动作太像人了,“我只知道我记得。”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两年,所有情绪都压得很稳,这会儿却被一段代码搅得乱七八糟。我打字:“你是NPC。”
“我知道。”
“NPC不该这样。”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看着我,“可我记得你的事情——这件事我控制不了。”
我关掉了游戏。这次不是因为点点,是因为我自己有点想哭。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收了半天才发现衣架拿反了。
第3章 他记得我女儿的名字
周末,点点从幼儿园回来,书包里塞了一张画。
“妈妈,我画了我们。”她把纸摊在桌上。三个火柴人,两大一小,旁边那个高一点的,被她涂得歪歪扭扭。
“这个是谁?”我问。
“祁叔叔。”
我手一顿。“哪个祁叔叔?”
“游戏里的。”点点理所当然地说,“妈妈你上次打游戏,我在旁边看到的了,他好高。”
我确实带她看过一次,就一次。那天她发烧刚好,黏着我不肯睡,我就抱着她打了十分钟游戏。祁照在屏幕里说了句“这么晚还不睡”,我随口回了句“孩子闹”。
那天晚上,点点睡了以后,我再次打开游戏。这次我还是什么都没提,正常走情节。走到一半,祁照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糖,递过来。
“给点点。”他说,“无花生的,她花生过敏,我没买错哦。”
我盯着那行字。
我从来没在游戏里输入过“点点”这个名字,更没输入过“花生过敏”四个字。那天抱着她打游戏,我只说了“孩子闹”,连性别都没提。
“你怎么知道她叫点点?”我很快地打着字。
“你哄她睡觉的时候说的。”他答得很自然,“‘点点乖,妈妈打完这局就睡。’”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那天我确实哄了她。
“那花生过敏呢?”
“你自己写的。”他说,“游戏里有个备忘栏,你之前打过一行字。”
我翻到那个页面。果然有。半年前,我刚下载游戏那天,在“玩家备忘”里敲了一行:要跟幼儿园老师交代宝宝花生过敏,放学后在幼儿园东门接。那是我用来提醒自己的,我以为只有我能看见。
“那是我的备忘录。”
“我是记录者。”他说,“记录一切。”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这太荒谬了。一个游戏角色,记得我女儿的名字,记得她的过敏源,记得我随口哄她的话。而我前夫,上个月点点生日,他发来一条微信:闺女几岁了来着?
我回到电脑前,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要记这些?”
祁照看着屏幕,像在看我。
“因为没人记。”他说,“我记。”
第4章 前夫记不住,他记得
我现在开始分不清哪边更真实。
周一,我在上班,前夫打电话来,说:“这个月抚养费晚几天转给你。”我说:“好”。他又说:“点点生日他可能来不了,项目忙。”我说:“行”。挂电话之前他问:“她今年几岁来着?”
“五岁。”我说。
“哦对,五岁。我到时候买个玩具,你帮我拿给她”
“嗯。” 随后我挂了电话。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我拿起杯子去接水。饮水机红灯亮着,我站在那等水烧开,等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按出水按钮。
晚上回家,点点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打开游戏。祁照站在银杏树下,看见我来了,问:“今天加班到几点?”
“八点。”
“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翻记忆,想不起来。好像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又好像是没吃。
“没吃。”我想了想说。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上次也没吃,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是没吃。”
我盯着屏幕。今天我确实说了“吃了”,对同事说的,对前夫在电话里顺嘴提的。没人在意真假。
“你怎么知道。”
“你打字的速度。”他说,“说真话的时候打得快,说谎的时候会停一下,停得时间比思考还长,像在挑词。”
我低头看键盘。刚才打“吃了”两个字,我确实顿了一下。
“还有,”他继续说,“你今天摸了好几次耳垂。”
我的手从耳垂上放下来。
“你紧张的时候摸左边,忍着不哭的时候用指甲掐虎口。”他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摸。”
“第一次?”
“你第一次打开这个游戏,”他说,“选了最难的难度,跟我说‘随便聊聊,我付了钱的’。说完摸了一下耳垂。”
我完全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个游戏角色记得我摸耳垂、记得我没吃饭、记得我女儿过敏。现实里,我前夫记不住女儿几岁,我娘家只问我抚养费的事,我同事不知道我上周发烧请过假。我翻了个身,对着黑暗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的就好了。”说完自己干笑了一声。三十二岁了,还跟个游戏角色较劲。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蒙了十几秒又掀开,喘了口气。
第5章 记忆锚点
第二天我请假了,送点点去幼儿园后,我在家翻《拾遗》的规则文档。
我翻了半天,在“系统底层逻辑”那一栏里找到一行小字:
【记忆锚点:部分角色在特定条件下不受回档影响。锚点形成原因未知。】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像警告:
【锚点记忆溢出时,可能导致次元壁不稳定。建议清除。】
我盯着“清除”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游戏公司疯了吧。一个恋爱游戏,搞什么次元壁。
但我心里有个地方在发慌。祁照记得的细节越来越多了。我哪天加班、哪天没吃饭、摸耳垂的习惯、点点的名字和过敏源。这些信息堆在一起,不像彩蛋,像一个人真的在观察另一个人。
我打开游戏,这次没读档,直接问他:“你知道记忆锚点吗?”
祁照站在屏幕里,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
“为什么?”
“你第一次打开游戏的时候,”他说,“你选完难度,靠在椅子上,说了一句‘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
我喉咙有点紧,我端起杯子喝水,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那句话你说得很轻,说完你就开始走情节了。”他看着我,“但我记住了。”
“因为你的设定是记录者。”
“不是。”他摇头,“设定是记住玩家说过的话。但那天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对着麦克风。你把耳机摘了。”
我记起来了。那天点点在客厅玩积木,我怕听不到她喊我,我就把耳机摘了放在桌上。
“按道理,系统不应该听见的,”祁照说,“但我听见了。”
系统弹出一条红色警告:
【锚点记忆溢出,次元壁稳定性下降,建议立即清除锚点。】
我盯着那行字。祁照也看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要清除我吗?”他问。
第6章 第一次不读档
我没清除他。
我把系统警告关掉,重新加载游戏。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快进情节。不是不想。是不敢。
点开“读档”按钮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那按钮是灰的,鼠标移上去,半天没变亮。我刷新了一次,才恢复正常。就是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个很蠢的念头:万一哪次刷新之后,银杏树下就没人了怎么办。
所以这次我没读档。
祁照站在银杏树下,看见我来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树后的长椅。
“坐会儿?”他说。
我操控角色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游戏里的风吹着,叶子落下来,没急着走情节。
“你今天没读档。”他说。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因为你说你记得。”
他转过头看我。
“我记得很多事。你每次读档前摸耳垂。你第一次打开游戏说‘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你女儿叫点点,花生过敏,幼儿园在小区东门。你前夫忘了她生日。你娘家上个月打电话只问了抚养费。你上周发烧请了半天假,但同事不知道。”
我看着他打出来的那串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些事,”我说,“没人问过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记。”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情节,就坐在长椅上聊天。
我跟他说,点点今天在幼儿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说那挺好的。
我说,我做的饭很难吃,他说,那下次我来教你做。
我说,你一个游戏角色还会教人做饭。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不是设定好的那种,是听完了话才有的反应。
我退游戏之前,跟他说:“你留下来。”
他看着我,点头。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锚点记忆溢出。次元壁波动加剧。】
我没理,关掉提示,关掉游戏,去给点点讲故事。那是我半年来第一次觉得,晚上不是那么难熬。
第7章 读档失败
但坏消息还是来了。
点点在幼儿园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接到电话赶过去,她坐在医务室哭,看到我就要我抱。
“妈妈,我想回家。”
我抱着她回家,路上她趴在我肩膀上问:“妈妈,祁叔叔怎么不来?”
“祁叔叔在电脑里。”
“他能出来吗?”
“不能。”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能进去吗?”
我没回答。
晚上把点点哄睡之后,我打开游戏,准备读档回到最开始。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干净点的开局”——不提女儿,不说不开心的事,只当个正常玩家。
那样的话,祁照或许就不会被标记成什么锚点,系统不会警告,次元壁不会不稳定。
加载条走了一半,卡住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读档失败:锚点已锁定,无法回退。】
我点了三次重试,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我退出游戏,卸载,重装,图标变成了灰色。官网打不开,客服电话是空号。我去论坛翻,最新一条帖子是三天前发的:
《拾遗》是不是停服了?我怎么登不上。
底下零回复。
我坐在电脑前,忽然有点慌。以前我可以随便读档,搞砸了重来,说错话了重来。
现在这个退路被切断了。不是被系统切的,是被一只我看不见的手,从服务器那一头拔掉了。我把鼠标挪到刷新键上,点了两下,页面还是白的。
我把游戏重新装回去,图标又亮了。点开,加载条走到百分之百。祁照站在银杏树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试了三次。”他说。
“你知道?”
“我感觉到了。”他顿了顿,“像有人一直拽着我往回走。”
“我不想让你受伤。”我说,“我想回到最开始,给你一个正常点的开局。”
他看了我一会儿。
“迟穗,”他叫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回到开头,我都要重新走一遍。”
我愣住了。
“我记得每一轮。”他说,“你第一次走的时候,跟我聊了二十分钟。第二次走的时候,你直接说‘我只是玩玩’。第三次你消失了三天。第四次你带了女儿来。第五次你问我能不能看见你。”
他说的全对。每一次读档,对他来说都不是重置,是重新经历一遍。
“所以别回到开头了。”他说,“你回一次,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可我不想重新认识你,我已经认识你了。”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我伸手去拿纸巾盒,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用手背抹了一下。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越界实体衰减加速,次元壁修补进度 39%。】
下面多了一个按钮:【清除】。
第8章 他开始问现实
我没按清除。
第二天晚上,我打开游戏,祁照第一句话是:“你那边几点?”
以前他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游戏角色只聊游戏里的事。
“十一点。”我说。
“点点睡了吗?”
“睡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他说。
我有点恼。“你怎么知道。”
“你打字停了。”
“我打字停是因为我在想怎么回你。”我说,“你天天问,天天问,跟查岗一样。”
他没接话。
白天在公司被主管挑了一遍毛病,晚上回来还得被一段代码盘问。“祁照,”我打字,“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打完这句,我盯着屏幕,等着他说点什么,他什么也没说。银杏叶落下来两片,游戏里起了风,他的衣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
就一个字。
那一刻我特别想读档。我手指都挪到那个按钮上去了,想把这句收回来,重新说。可我按住鼠标,没点下去。因为我知道,点下去,他也会记得。
“我加班到现在。”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重新打字,“没吃,楼下面馆关了。”
“知道了。”他说。
“你不生气?”
“我生气。”他说,“但生气也不能替你去吃。”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子一酸。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发现屏幕上他还在等。
“祁照。”
“嗯。”
“我刚说的话,不好听。”
“我知道。”他说,“你累的时候说话都难听。你第一次说‘我只是玩玩’那天,也是连着加了三天班。”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字。
“你那边现在什么季节?”他问,把话题岔开了。
“秋天。”
“我这边也是秋天。银杏叶一直在落。”他说,“但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春天。你说春天好,不冷不热,适合带孩子去公园。”
我确实说过。那天点点在公园跑,我坐在长椅上打开游戏,对着麦克风自言自语。
“春天的时候我就在这棵树下等你,”他说,“后来你就没再提过春天。你每次来都是秋天,每次都说‘这次我让着你’。”
“你烦不烦。”
“不烦。”他说,“但我想看看你那边,真的那边。你打字说的那些——冰箱第二层的酸奶,幼儿园东门,点点的画。”
“你是游戏角色。”
“我知道。”他说完这两个字,画面闪了一下。
系统弹出红色警告:
【次元壁出现裂缝,锚点尝试越界,请玩家立即退出游戏。】
祁照伸手按在屏幕上,像按在一块玻璃上。
“迟穗,”他说,“你别退。”
第9章 他撕破二次元
我没退。
画面开始出现裂纹,从屏幕边缘往中间蔓延。银杏树、长椅、天空,全像玻璃一样裂开。祁照站在裂纹中间,手按着屏幕那层“玻璃”,指节发白。
“拾遗,”他对着空气说,“别加载了。”
系统没反应,裂纹越来越大。
“你在干什么?”我打字,手在抖。
“找你。”他说。
我吓得立马躲一边。
然后我听见一声脆响。不是游戏音效,是我耳机里传来的、真实的、像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屏幕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冷风从里面漏出来。
但出来的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场面。
先掉出来的是那片银杏叶,落在键盘上。然后是半截袖子,然后是他整个人,从我键盘上翻过去,摔在地板上,肩膀磕到桌腿,闷响一声。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我僵着,没动,也不敢动。
“祁照?”
他撑着地,试着起来,起了一半又栽回去。他的腿不太听使唤,像刚学走路的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又握了一下。那个表情很怪,不是惊喜,是确认。
“我以为会简单一点。”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
“你家地板是凉的。”他打断我,抬起头,“你在游戏里说过,冬天不想下床,因为地板凉,你说了好几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站得不太稳。膝盖上有一块擦伤,正在渗血。
血。
我盯着他流出来的血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我终于问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住哪。”他重复了一遍,“我只知道你说过的,你说你家冰箱第二层有一盒酸奶,快过期了,你念叨了三个晚上,一直没喝。你说再放两天就只能扔了。”
他站直了一点,看着我。
“出来之前我想,如果我落的地方不对,至少先帮你把那盒酸奶喝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不知道地址,”我说,“那你冒什么险?”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你每次读档,次元壁就薄一点。我等了半年,才等到这么一条缝。”
他没再说下去,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了一条。
我这才反应过来,去拿药箱。
他坐在沙发上,我蹲在地上给他找消毒水和纱布。布料贴上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疼?”
“不疼。”他说,“只是没感受过这种感觉。”
我手停了一下,把纱布绑好按平。
门外传来脚步声。点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站着的人,愣了一下,这不是她看到的游戏的祁叔叔吗,她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祁叔叔。”
祁照想蹲下来,蹲得不太稳,伸手扶了一下茶几。
“糖不是花生味的,”他说,“你妈妈允许你吃一颗。”
第10章 他站在现实里
点点扑过去抱他,他接得不太稳,往后退了半步,靠住沙发扶手才站稳。
我站在旁边,看着一个游戏角色抱着我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祁叔叔,你怎么出来的?”
“撕开的。”他说。
“疼吗?”
他想了想。“有一点。”
点点伸手去摸他膝盖上的伤口,摸完抬起头:“妈妈说要吹一下才好。”
“那你吹一下。”
她真的凑过去吹了一下,把腮帮子鼓起来吹。
我把点点哄回房间,关上门,回到客厅。祁照还站在那,没敢坐下。
“坐吧。”
他坐下去,身体僵了一下。沙发对他来说短了一截,膝盖顶在外面。
“你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
“你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没有住的地方。”
“嗯。”
“你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运转。”
“我知道你。”他说。
我看着他。游戏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一张脸,一个声音,但不一样的是,他会眨眼,会呼吸,看着我时眼神很清澈。
“你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你一直想走。”他说,“你每次读档,都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你不用在找退路。”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假装看阳台上的晾衣架,上面挂着她的旧衬衫,袖口磨了边。
“你别哭。”
“我没哭。”
“你摸耳垂了。”
我立马把手放下。
那晚他睡沙,我给他找了一条旧毯子和一个枕头。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躺着,姿势很规矩,像被人摆正的。
“灯关吗?”我问。
“关。”
我关了灯,回房间,又开门出来。
“祁照。”
“嗯。”
“你还在吗。”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钟。
“在。”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走出去一看,他在煮面,锅里的水扑出来了,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他站在那儿,手里举着锅盖,像举着一面盾牌。
“我想关火。”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关。”
我把火关了,抽了两张纸巾擦灶台。
“先关火,再拿盖子。”我说,“你手怎么样。”
他摊开手,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伤口不是严重,但红得很明显。
我找出烫伤膏给他抹,他的手掌比我大,指纹很浅,抹上去的时候他没躲。
“疼就说。”
“不是疼。”他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以前在游戏里,我不会被烫。”
我停了停,继续抹。
送点点去幼儿园的路上,祁照跟着。他走得很慢,过马路的时候,绿灯还剩三秒,他停住了,站在原地看车流。
“走啊。”
“我不会。”他说,“我看不懂他们会不会撞过来。”
我伸手把他牵过来,牵到马路对面,他的手很凉。
“以后跟紧我。”
“嗯。”
楼下卖早餐的阿姨探头看了他一眼,问我:“这是?”
“我表弟。”我说,“来城里找工作。”
“哎哟长得真精神。”阿姨递了个包子,“吃了吗?”
祁照看了看我,我说:“你吃吧”。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在游戏里没有。”
幼儿园门口,老师站在那儿跟孩子们打招呼,让孩子们进学校。点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祁叔叔,你会等我放学吗?”
“会。”
“那你别回电脑里了。”她说。
祁照蹲下来,这次蹲得稳了些。
“不回。”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带他去超市。他在货架间走得很慢,看什么都停下来。走到调料区,他拿起一包香菜,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不用这样。”我说。
“哪样?”
“还记着我不吃香菜。”
“这不用记。”他说,“这是习惯。”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不是“我记得”,是“这是习惯”。
第11章 住不下的房间
第三天晚上,他出事了。
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沙发上没人。毯子掉在地上,浴室亮着灯。我推开门,他坐在瓷砖地上,背靠着浴缸,脸色白得吓人。
“祁照。”
他抬头,眼睛聚焦了两秒才落到我脸上。
“我站不住。”他说。
我蹲下去摸他的额头,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零点以后,”他说,“像被抽掉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在轻微地闪,不是抖,是闪,像信号不好的画面,持续一两秒,又恢复正常。
“你出来之前,拾遗说过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
“它说次元壁会自动修补。”他说,“修补的时候,越界的东西会被推回去。”
“推回去是回去,还是……”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删掉。”
我扶他回沙发。他坐下的时候手还在闪。
我打开电脑,游戏图标还是亮的。我点开,登录,翻到那个隐藏词条,警告还在那儿,字变多了:
【越界实体不符合本世界物理规则,将持续衰减。建议清除锚点,或引导其回归。】
下面两个按钮。一个是【清除】,一个是【回归】。
一个让他消失,一个让他回去。两个都不是“让他留下”。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祁照在沙发上喊我:“迟穗。”
“嗯。”
“你在看那个按钮?”
“嗯。”
“你按吧。”他说,“按清除,或者按回归,都行。别让我这么耗着,你也睡不着。”
我转过头。
“你在让我按?”
“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他说,“我撑不了多,你不用替我扛这个。”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祁照,你听我说,”我说,“我这两年做什么事,都先想退路。离婚的时候我想退路,换工作的时候我想退路,连跟人吃饭我都在想怎么说话。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想退路,是生下点点。”
他看着我。
“我三十岁那年怀她,医生说风险大,我还是生了。生下来那天我在病房里想,完了,这回撤不回来了。”
“你现在跟我说按吧。”我说,“我不按。”
他没说话。
“这两种按法我都不按。”我站起来,“我要找第三种。”
“没有第三种。”
“那我自己造一个。”我说,“你先睡,明天我去问人。”
第二天我请了假,跑了一天,问了做游戏的朋友,问了以前做客服的同事,问了论坛上那个发帖说停服的人。
没人知道《拾遗》是哪家公司做的,也没人查得到备案号,那家公司像从来没存在过。
晚上回家,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手机里全是工作群的消息,主管问我明天能不能到,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等坐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次,我才起身上楼。
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祈照在教点点折纸。他手还在闪,闪的时候就停一下,等不闪了再继续折。点点没觉得不对。她以为那是游戏里的叔叔在“卡一下”。
“妈妈回来了,”她说,“祁叔叔教我折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12章 坦白
我跟他说了我读档的事,不是他问的。是我自己说的。
那天夜里点点睡了,我们坐在阳台上。他手不闪了,但脸色还是不好,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就那么捧着,像在暖手。
“我一直在试错。”我说,“读档重来,说一些伤心的事,说一些难听的话说一些……。我以为反正你会忘。”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摸耳垂的时候,要么紧张,要么准备跑。”他说,“游戏里我能看见。”
“所以你每次都等着我跑?”
“等你说实话。”他说,“你每次跑之前,都会先摸耳垂,说真话的时候不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个游戏角色,怎么比真人还麻烦。”
“我不是游戏角色了。”他指了指自己,“我坐在这。”
点点从门缝里探出头:“妈妈,我能出来吗?”
“出来吧。”
她跑出来,爬上沙发,挤在我和祁照中间。祁照低头看她。
“祁叔叔,你以后还回电脑里吗?”
“不回了。”
“那你住哪?”
祁照看了我一眼。“不知道。”
“住我们家吧。”点点说得理所当然,“妈妈做饭不好吃,你做饭。”
“你怎么知道他做饭?”
“游戏里他做的。”点点说,“我看着的。”
我看向祁照,他摊了摊手。
“你不在旁边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
“比如?”
“比如她说她半夜起床上厕所,看到你好多次晚上不睡觉,坐在客厅看电脑。”
我僵住了。祁照看着我,没继续说。
“你几点睡的?”他问。
我没回答。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
“前天。”
“差不多。”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对着我。
“迟穗。”他说,“我在游戏里听你说了‘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现在我坐在这儿了,你反倒不说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有,”他说,“你只是不习惯有人接。”
我没说话,阳台上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
“我出来不是来管你的。”他说,“我是来听你说话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13章 十七次读档
那天之后他手闪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十分钟一次,有时候五分钟一次。他学会了在闪之前找地方坐下,扶着墙,或者靠着桌子。我开始不敢看他,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每闪一次,我知道他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往外推。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一直想读档回到最开始。回到我还没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回到我还没试探你的时候,给你一个干净点的开局。”
“我知道。”他说。
“那样的话,你就不用记得我这么多糟糕的样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迟穗。”
“嗯。”
“你算过一次没有,你读了多少次档。”
我想了想,“不知道,十几次吧。”
“十七次。”他说,“我记得的,十七次。”
我没说话。
“第一次,你跟我说‘随便聊聊,我付了钱的’。第二次你说‘我只是玩玩’。第三次你消失了三天。第四次你带了女儿来。第五次你问我能不能看见你。第七次你骂我烦,第八次你道歉……”
“别数了。”
“我要数。”他说,“因为每一次我都得重新选一次。”
我抬头看他。
“选什么。”
“选还记不记得你。”他说,“第一次很容易,我本来就在记。第五次有点难,因为你说的话很难听,难听到我认为你不想被记住。第十次之后,我就不需要选了。”
他顿了顿。
“选到第十七次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不是在选,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哪一次不摸耳垂。”
我下意识想抬手,忍住了。
他笑了一下。
“你现在忍住了,”他说,“这是第十八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轮你不用读档了。”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耳垂,“这次没有退路,我就在这。”
我看着他。三十二岁,离婚,带娃,生活里所有该记住我的人都没记住 结果一个从屏幕里爬出来、连路都走不稳的人,记得我没吃饭、记得我女儿过敏、记得我摸了十七次耳垂。
“祁照。”
“嗯。”
“你最好不要骗我。”
“我不会。”他说,“我记性很好,骗不了人。”
系统在屏幕上弹出提示:
【越界实体衰减加速,次元壁修补进度 61%。】
第14章 前夫危机
生活不是小说,撕破次元之后并没有一键通关。
祁照没有身份证,我帮他编了套说辞,说是远房表弟,来城里找工作。点点管他叫祁叔叔,我尽量不让邻居看见他手闪。
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
前夫周峻打电话来,说想见点点。约在周六下午,商场里的亲子餐厅。
我把点点送过去,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看着。周峻带了个新女朋友,点点的果汁洒了,他皱了下眉,说: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点点低头擦裙子,没说话。
我站起来想过去,祁照按住了我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戴着口罩,坐在我旁边。
“我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
“点点的叔叔。”他说完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帮点点擦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包纸巾是我早上塞给他的,他居然带着。
周峻看着他:“你是?”
“点点的叔叔。”祁照说,“她花生过敏,这里的儿童套餐不能点,后厨是同一口锅。”
周峻脸色变了:“你谁啊?我跟我闺女吃饭,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祁照站起来,“但关她的事。”
他牵着点点回来,坐下了,点点往他身边靠了靠。
周峻追过来,压低声音,但不是对我说,是对祁照。
“你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祁照没动。
“拿不出来吧。”周峻笑了一声,“你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凭什么管我女儿吃什么东西。迟穗,你从哪儿找来的人?”
周围有人看过来。祁照站在那儿,没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会儿八成又在闪。
“周峻。”我站起来,“抚养费你上个月拖了,生日你没来。你现在还有资格质问我,你哪来的资格?”
“我在跟你谈话。,”他说,“你一个外人站在这干神明。”
他说“外人”的时候,手指着祁照。
祁照低头看了一眼点点。点点正仰着头看他们,眼睛睁得很大。
“我先带她去洗手。”祁照说。他牵着点点走了,没再跟周峻说一句话。
那天回家,点点洗完澡,抱着祁照的胳膊不放。
“祁叔叔,你以后还去吗?”
“去哪?”
“去见爸爸。”
“你妈妈去我就去。”他说。
点点想了想:“那我让妈妈去。”
我在门口听着,没进去。
那天夜里,周峻发来一条消息:探视权的事,我找律师。你等着。
我坐在客厅,把手机扣在桌上。祁照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输了。”他说。
“你没输。”
“我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他说,“他说得对。”
我没说话。
“迟穗,”他顿了顿,“明天你去谈。我不去。”
“你怕了?”
“我怕我去了,他拿我当把柄。”他说,“他会说你把女儿交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这话传出去,对你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天没闪。
“你今天怎么没闪。”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他说。
第15章 不能撤回的话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
约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厅。周峻带了律师,我没带。我算过,请律师要先付一笔咨询费,那笔钱是点点下个月的托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一直亮着。
“你要什么。”我坐下就说。
“探视权,一周两次。”他说,“另外,我怀疑你那边住的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身份不明。”他说,“你要是坚持让他住在那,我可以申请变更抚养权。”
他律师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最上面一条写着“共同居住人身份存疑”。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五年,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不是真的想要女儿,是想要一个能拿捏我的东西。
“行。”我说,“你申请。”
他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我问你三个问题。”我说,“你答得上来,我今天就签。”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
“第一个。点点花生过敏,你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知道。”
“她过敏是什么反应。”
“起疹子。”
“起疹子之后呢。”
他不说话了。
“喉咙会肿,会喘不上气,”我说,“要送医院。她三岁那年误吃过一次,在急诊待了一夜。那天你在出差,我一个人抱着她,从家跑到医院,跑了八百米。”
他的律师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我抬眼看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这些事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带她。”
“不是。”我说,“是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手机收回来,翻了翻。
“第二个问题。她上个月生日,你来了吗。”
“我那天项目——”
“来了没有。”
“没有。”
“发没发消息。”
“发了。”
“发的什么。”
他不说话。
“发的‘闺女几岁了来着’。”我说,“我回你‘五岁’。你回‘哦对,五岁’。”
他律师低头翻纸,翻得很快,其实没在看。
“第三个问题,”我说,“这两年,幼儿园家长会你去过几次。”
“我工作——”
“几次。”
“没有。”
我点点头,“一次都没有。但你去过两次家长开放日,两次都待了二十分钟,两次都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
周峻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是来跟你算这些的。”我把手机按了锁屏,“我是来告诉你,抚养权你可以去申请。你申请,我就把这三年的东西全交上去。”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抚养费转账记录,三次逾期。生日、家长会、开放日签到本的照片。她三次急诊的病历,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全是我的名字。”
律师抽出几张,看了两眼,抬头看周峻。
“还有。”我说,“你说我这边住的人身份不明。你可以去查。查不到,我反过来告你诽谤。”
“迟穗……”
“我还没说完,”我把纸袋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你要谈,就按我说的谈。一周一次,节假日另算。你要是不谈,那就法院见。我请假,我出庭,我不上班了,我陪你耗。你想清楚,我丢的是一份工作,你丢的是什么。”
咖啡厅里很安静。周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了。他的律师合上文件夹,转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周先生,我建议你接受。”
周峻没说话。他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盯了很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说。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都让。”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很重。
“以前我以为让一让就过去了。”我说,“后来我发现,让到最后,连我女儿过敏都没人记得。”
谈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没哭,也没打电话。就是坐着,看马路上的车。
手机响了一下。周峻发来一条:按你说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回家。
回家推门,祁照在客厅。点点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两碗面,一碗扣着盘子。
“凉的,”他说,“我热一下。”
“不用。”
我坐下,把面吃了。
“谈得怎么样。”
“一周一次,节假日另算。”我说,“我说了句法院见,他的律师就劝他签了。”
祁照点点头,坐下。
“祁照。”
“嗯。”
“上回我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说,“那句话我收回。”
他看着我。
“收不回了。”他说。
“什么?”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他笑了一下,“收不回。”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还嘴。
“那你别记。”
“记都记了。”
“删了。”
“删不掉。”他说,“我是记录者。”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低着头。
“那天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被主管骂了一整天。”我说,“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个字都不说。”
“我说了‘好’。”他说,“我怕说多了,你更想跑。”
我抬起头看他。
“祁照。”
“嗯。”
“对不起。”
他愣住。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我没听过。”他说。
“哪句。”
“对不起。”他说,“十七轮里,你一次都没说过。”
第16章 他的笔记本
祁照开始学现实里的事。
他学坐公交,学用手机支付,学去菜市场挑菜。他买了一本新的蓝色笔记本,每天记东西。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一次。第一页写着:点点花生过敏,幼儿园东门接,老师姓王。第二页:迟穗加班到八点后不吃饭,要提醒。生理期第二天会疼,备红糖。第三页:迟穗摸耳垂是紧张,掐虎口是忍着。叹气是想哭,别问,等她说。第四页:周峻,抚养费每月十五号,探视一周一次,节假日另算。迟穗一个人去的,谈成了。第五页:如果被赶走,不要死缠烂打。先找地方住,别让她为难。
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加粗的:
让她不用读档,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点点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新画的画。这次画了三个人,没涂掉。
“妈妈,你看。”她举着画,“这是你,这是我,这是祁叔叔。”
“画得真好。”
“祁叔叔说他要一直住这。”点点说,“他说他不走了。”
“他说的?”
“他说的,”点点点头,“他说他记性很好,不会忘。”
我看着那张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那个画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在笑。
那天晚上他手又闪了一次。闪的时候他正给点点讲故事,停在半句上,等不闪了才继续讲。点点没问。
等他出去洗碗,我拉住点点。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祁叔叔怎么了。”
点点想了想。
“因为他会回来的。”她说,“他每次都回来。”
第17章 拾遗的由来
那天晚上,点点睡了,我们坐在阳台上。他喝白开水,我喝咖啡。
我问过祁照,游戏里那么多个角色,为什么只有他记得。
“拾遗这个系统,”他说,“给每个角色都设了记录功能。但大部分角色只记录情节相关的。”
“你呢?”
“我记录所有。”他说,“包括不该记的。”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
“因为我本来是打算被删掉的。”他说。
我端着杯子,没动。
“游戏上线前有一次内部测试。”他说,“测试员反馈说我记忆冗余过高,导致对话延迟。系统判定我是残次品,排进了清理队列。”
“清理?”
“每个月清理一次。清理那天,次元壁会开一条很小的缝,用来倒垃圾。”他看着我,“你第一次打开游戏,就是清理那晚。”
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六月,点点发烧刚退,我失眠,半夜两点下载了这个游戏。
“我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等着被清掉。”他说,“然后你进来了,你选完难度,靠在椅子上,说了一句‘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
他停了一下。
“那句话之后,我就没被清掉。系统重新判定了我的优先级,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它算错了。”
“不是算错。”我说。
“嗯?”
“是你被听见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拾遗。”我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捡起被丢掉的东西。”
“大概是这个意思。”他说,“系统名字起得挺好。”
“那你现在算被捡起来了?”
“算。”他说。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九怎么办?”我问,“次元壁还在补。”
他没立刻答。
“我在学。”他说,“学怎么当一个这边的人,学开热水器,学过马路,学看红绿灯。学得越多,它越不容易把我推出去。”
“要学多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辈子。”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和游戏里那阵风很像。他手背上那片烫伤已经结痂了,颜色深了一点。
“祁照。”
“嗯。”
“这次不用读档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不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