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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8:41:07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从土坯墙的裂缝里钻进来,刮得灶膛里的火苗子直打晃。

陈杏一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顶,酸水一直冒到嗓子眼。她“呕”了一声,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灶台上那碗棒子面糊糊还冒着热气,是她刚从锅里盛出来的,可她闻见那股子面腥味就想吐。

她男人王老疙瘩的丧事刚办完。堂屋里白布幔子还没撤,供桌上搁着他的黑白照片,相框子是跟大队部借的,说好了月底还。修水渠塌方那天,公社来人通知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刀一歪差点剁着手指头。

“陈杏同志,王老疙瘩同志为集体牺牲了,你要节哀。”

她当时没哭,就是觉得耳朵嗡嗡响,来人嘴皮子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她一句没听清。等人都走了,她才蹲在灶房后头吐了个昏天黑地,以为是伤心得狠了。

可这都第七天了,天天早起吐,闻见油腥吐,闻见棒子面味儿也吐。

隔壁赵大婶子过来借盐,瞧见她脸色不对,拽着她胳膊说:“杏儿,你这不对劲,走,找老刘头瞧瞧去。”

老刘头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五十来岁,走乡串户半辈子,搭脉搭得准。他三根手指头往陈杏手腕上一按,闭着眼琢磨了半晌,“俩个月多了。”

老刘头把脉枕收了,叹口气:“有了。脉象弱,你身子亏得厉害,得养着。”

赵大婶子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又乐了:“老疙瘩有后了!杏儿,这是好事儿啊!”

陈杏坐在板凳上没动弹,手搁在肚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事儿?男人没了,肚子里揣一个,家里存粮缸见了底,这叫好事儿?

消息传得快。还没出三天,全村都知道王老疙瘩的寡妇怀上了遗腹子。公社干部又来了,这回是民政助理和大队支书李德贵一块儿来的,掏出个红纸包搁桌上,崭新的二十块票子。

“陈杏同志,这二十块钱是公社的抚恤,你省着花。大队这边按规定该给的也都给了,往后有啥困难再提。”

李德贵补了一句:“老疙瘩是修水渠没的,公社记着他的功劳。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了老疙瘩这支就有后了。”

陈杏把钱收好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人送出门。她前脚关上门,后脚就听见张寡妇在巷子口跟人唠上了。

“我就说老疙瘩那命硬不过她,娶进门才一年,人就没了。你们瞧瞧她那脸,颧骨高,下巴尖,典型的克夫相。这倒好,人死了还留个种,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疙瘩的。”

“不能吧?老疙瘩走之前她肚子还没显呢。”

“谁知道呢,这年头的事儿……”

陈杏把窗户关严实了,坐在炕沿上摸了摸肚子。克夫就克夫吧,她心想,反正男人已经没了,这名头多一个少一个能咋的。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三天后。

那天傍晚刚下工,院门被人拍响了,来的是王老疙瘩的远房堂叔王有德。这人五十多岁,在村里算个长辈,平时不怎么走动,逢年过节才露个面。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瞅了瞅米缸,瞅了瞅灶台,最后在板凳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开了腔。

“杏儿啊,叔今儿来是为你好。你年轻轻的,男人没了,肚子里还揣一个,往后这日子咋过?叔给你指条路——孩子生下来,找个好人家送出去。邻村老赵家你知道吧?两口子成亲十几年没开怀,家里有房有地,条件好着呢。孩子送过去不受罪,你也轻省,回头再走一步,找个老实人嫁了,不比在这儿死熬强?”

陈杏攥着衣角没吭声。

王有德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嗓门:“再说了,这房子是老王家的祖宅,老疙瘩没了,你一个外姓媳妇住着,族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是吧?你把孩子送走,往后族里有啥好处也能想着你点儿。”

陈杏听明白了。什么为她好,是怕她占着房子、占着地、占着老王家的根。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叔,这孩子是老疙瘩的,我哪儿也不送,我自己养。”

王有德脸拉下来了:“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你当养个孩子是养猫养狗呢?没男人帮衬,你工分挣不够,年底分粮都轮不着你!”

“挣不够我少花,分不着粮我吃稀的,”陈杏说,“我答应过老疙瘩给他守这个家。”

这是瞎话,老疙瘩走那天她压根没见着人。可王有德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站起来甩袖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你自个儿掂量吧,别到时候哭着来找叔。”

那天晚上陈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那个不消停,一会儿踢一脚一会儿拱一下。她摸着肚皮小声嘀咕:“你跟你爹一个德性,就知道折腾人。”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了一枕头。

转天她去找了赵大婶子,托她男人去李家坳捎个信儿,跟她娘家爹妈说一声,看能不能借点粮、搭把手。

赵大婶子面露难色:“杏儿,你娘家那头……不是我说,你嫁过来这一年,他们来过没有?你男人没了,他们问过没有?”

“捎个信试试吧,”陈杏低着头,“好歹是我亲爹妈。”

“不了”有什么好捎的,现在回去只怕觉得我是累赘

肚子四个多月的时候,陈杏去了大队部。

会计正趴在桌上打算盘,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啥事儿?”

“我想单独立户。”

会计手一停,算盘珠子拨回去两颗:“你说啥?”

“我单独立户,我做户主,我儿子跟我一个户。”

会计把算盘一推,站起来上下打量她:“陈杏,你没糊涂吧?你一个寡妇,立女户?咱大队没这规矩。”

“国家有规矩,”陈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裹着几样东西——她跟王老疙瘩的结婚证、王老疙瘩的牺牲证明、公社抚恤金的收据,还有一张她从公社宣传栏上抄下来的《婚姻法》条文,“婚姻法说了,妇女有独立的姓名权、居住权、财产权。我男人没了,我不立户谁立户?我儿子生下来落谁名下?”

会计被她噎得直翻白眼,摆手说:“你别跟我扯这些,我做不了主,找李支书去。”

李德贵正在大队部后院跟人下棋,听她说完,棋也不下了,背着手转了两圈:“陈杏啊,不是大队卡你。你这情况特殊,老王家的族人在呢,你单独立户,往后宅基地、自留地、承包地咋算?族里人不同意,大队也不好硬办。”

“哪个族里人不同意?”陈杏问,“我男人他爹妈都没了,他那一支就剩他一个,他没了就剩我跟孩子。王有德是远房堂叔,都出五服了,他凭啥不同意?”

李德贵咳了一声:“人家好歹姓王。”

“我也姓王,”陈杏说,“我嫁进王家就是王家人。我儿子生下来也姓王。王有德家仨儿子,宅基地三处,他咋不嫌多?”

正说着,王有德本人还真来了,后头跟着两个本家兄弟,气势汹汹往大队部门口一杵:“李支书,这事儿你得给我们个说法。老疙瘩的宅基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没了,地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她陈杏要立户可以,房子地得留下,她自个儿爱往哪儿往哪儿。”

陈杏没跟他吵。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指着结婚证说:“我跟老疙瘩是合法夫妻,这房子是我俩的婚房,大队当年批的宅基地,有存根。”又指着牺牲证明说:“老疙瘩是为集体没的,公社给了抚恤,没收回房子收回地。”最后掏出那张抄来的条文:“这是上面发的文件,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王有德你要是不认,咱去公社评理,公社不中咱去县里。”

王有德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找着词儿。李德贵一看这架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陈杏这户,我给报上去,公社批不批另说。王有德你回去,别搁这儿闹,回头传出去说咱大队欺负寡妇,好听啊?”

分户手续办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陈杏拿着新户口本往回走,路过供销社买了二两糖瓜,回家搁灶台上供了供。灶王爷没吃,她自己吃了,甜得直眯眼。

户口本上写着:户主,陈杏。下面一页空着,等孩子落地再填。

她把户口本跟那二十块钱锁一个柜子里,钥匙拴绳上挂脖子,睡觉都不摘。

肚子五个多月,重活是真干不了了。

地里刨茬子、挑粪、扛麻袋,这些活儿大队派工的时候直接把她划掉了。李德贵话说得客气:“陈杏啊,你情况特殊,重活就别上了,回头出点事儿大队担不起。”

客气归客气,工分也客气没了。不干活没工分,没工分年底分不着粮,分不着粮喝西北风。

她在家琢磨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就去大队仓库找保管员老孙头。

“孙叔,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仓库里那些农具、种子、化肥,进出是不是得记账?账目清楚不?”

老孙头正蹲门口抽烟袋,闻言斜了她一眼:“清楚不清楚咋的?”

“我帮你理,”陈杏说,“我识字,会打算盘,账目我三天给你捋一遍,盘库我跟着你进进出出点数。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搭把手。你给我记半个劳力的工分就中。”

老孙头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会打算盘?”

“我爹是大队会计出身,我打小跟着学的。”

老孙头想了想,仓库里确实乱。秋收刚过,种子粮、储备粮、农具零件堆得下不去脚,账本记得跟鬼画符似的,公社来检查一回挨一回批。他把烟袋别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考考你。”

考了一下午。老孙头念数,陈杏打算盘,加减乘除一遍过,又快又准。老孙头又翻出前年的旧账让她对,她趴桌上捋了两个钟头,把三处错账全挑出来了。

“中,”老孙头点了头,“你明儿来上工,我跟李支书说,按半个劳力给你记工分。”

这活计救了她命。不用风吹日晒,仓库里头搬把凳子坐着抄账本、点数目,累了靠着粮垛歇会儿。工分不多,一天三四分,可好歹年底能分点口粮,不至于饿死。

赵大婶子替她高兴,又替她愁:“工分太少,你这马上生了,月子里咋办?”

“二十块钱够用,”陈杏说,“孙婆子接生五块,红糖鸡蛋几块钱,剩下扯点布做小衣裳。”

“谁伺候你月子?”

陈杏没说话。赵大婶子叹口气:“我到时候过来给你做两顿饭,别的也帮不上啥。”

肚子七个月的时候,村里闲话传到了新高度。

张寡妇跟几个婆娘在井台边洗衣裳,嗓门扯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们说她那肚子,老疙瘩活着的时候没见显怀,人死了倒鼓起来了,谁知道种是谁的?”

“不能吧?老刘头都说是俩月多了,那时候老疙瘩还在呢。”

“老刘头跟她一个鼻孔出气,你看她给仓库干活,还不是老刘头跟老孙头说的情?”

这话传到赵大婶子耳朵里,赵大婶子直接杀到井台,把张寡妇的洗衣盆给踹翻了:“你嘴要是闲得慌就回家嚼你自个儿的舌头根子!人家死了男人,你不帮衬就算了,还搁这儿造谣生事,你积点口德吧你!”

张寡妇跳着脚骂回去,俩人差点薅头发。后来是李德贵过来喝了一嗓子才算完。

王有德又来了两回,换了个说法。第一回带了他媳妇来,妯娌长妯娌短地唠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孩子生下来送人,族里可以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嫁妆都替她张罗。第二回带了老王家一个辈分最高的爷爷来,那老头耳朵背,说话跟打雷似的:“闺女,听爷一句劝,带着孩子不好嫁,你把孩子给有德家养,他仨儿子不差这一口饭。”

陈杏就一句话:“我自个儿养。”

后来风声又变了,说邻村有户人家托人来打听,想抱养个孩子,男孩女孩都中,给二十块钱营养费。王有德又跑了一趟,这回把“营养费”涨到了三十。

陈杏把门栓插上,从窗户里跟他说:“叔,你回去吧,再说多少回我也是这话,不送。”

王有德在窗外头骂骂咧咧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炕上摸着肚子说话:“你听见没?你值三十块钱呢。比你娘当年彩礼还贵二十。”说完自己乐了,乐完了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肚子。

腊月里盘库最忙。大队仓库要清点全年出入库,种子粮、储备粮、农具零件,账实相符了才能报公社。

陈杏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在仓库角落的桌子前头,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左手拨算盘,右手记数,脚底下还踩着个热水罐子暖脚。老孙头进进出出搬粮袋,时不时报个数:“玉米种出库二百四十三斤,你记上。”

她应一声,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唰唰写两笔。

场院上来了辆公社的吉普车,下来两个人,一个矮胖的公社干部,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穿着蓝布棉袄,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袋子。老孙头迎出去说话,陈杏没起身,继续对账。

过了一会儿老孙头领人进来,指着陈杏说:“这是俺们大队管账的陈杏,账目都她整的。”又扭头跟陈杏说:“这是公社基建科陆技术员,来核仓库面积的。”

那年轻人走过来,把牛皮纸袋子往桌上一搁,抽出张图纸铺开了。陈杏扫了一眼,是仓库平面图,上面标着尺寸和面积。她低头接着对账,耳朵里听着他跟老孙头说哪儿哪儿得重新量。

“你这账记得挺细。”他忽然说了一句。

陈杏抬头,他正翻她摊在桌上的那摞账本,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出入库都有经手人签字,日期也全,比我们基建科底下几个大队都规范。”

“都是孙叔把关,”陈杏说,“我就抄抄写写。”

陆砚舟把账本合上放回去,顿了顿,说了句:“账目要留底。你们这账本搁仓库里,万一有个水火,上头追查下来说不清。回头找大队部要个铁皮柜子锁上,底账再抄一份搁别处。”

陈杏点头。他也没再多说,夹着账册跟老孙头量面积去了。

老孙头回来以后咂了咂嘴:“这陆技术员话不多,人倒是实在。听说没结婚呢,二十六了,公社好几个给他说媒的都没成。”

陈杏没接茬。她把最后一笔账对完,合上账本,把算盘归了位,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肚里孩子踹了一脚,踹得她“嘶”了一声。

老孙头瞅她一眼:“你这快生了吧?”

“快了,出不了正月。”

“那你明儿甭来了,在家歇着吧。”

陈杏想了想,把账本码齐了搁桌上,指着一张单子说:“我明儿把上个月的总账誊一份搁家里,有啥急事儿孙叔你去我家敲门。”

生孩子那天正赶上正月初八,头天晚上她就觉得肚子往下坠,腰酸得跟断了似的,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天蒙蒙亮见了红,她摸黑起来烧了壶开水,把柜子里的草纸、红糖、鸡蛋全搁手边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去敲赵大婶子的门。

赵大婶子一瞧她脸色就明白了,赶紧让她男人套驴车去十里铺请孙婆子,自个儿扶着陈杏回屋铺炕。

疼了一整天。

上午还能忍,中午赵大婶子喂她喝了两口红糖水,下午疼得紧了,她抓着炕席边儿咬着毛巾不喊出声。赵大婶子在旁边给她擦汗:“疼就喊,别咬着,回头把牙咬坏了。”

她不喊。隔墙有耳,张寡妇听见了又得编排。

天黑透了孙婆子才到,一摸说开四指了,还得等。等到后半夜,疼得陈杏眼前发黑,实在绷不住了喊了两嗓子。赵大婶子把手伸给她攥着,她攥得人手上青一道白一道。

孩子落地那一瞬间她啥也不知道了,就觉着肚子一空,紧跟着听见哇一声哭,嗓门亮得跟吹哨似的。

孙婆子把孩子倒提着拍了两下屁股:“恭喜你,是个小子,你这日子也有盼头了。”

陈杏瘫在炕上动不了,扭头看见那一团红肉皱巴巴地搁在赵大婶子怀里裹着,眼泪唰就下来了。赵大婶子把孩子搁她枕头边上:“长得像你,眉眼周正。”

孙婆子收拾完了收了五块钱,临走嘱咐:“胎盘埋枣树底下,奶水下不来就熬小米粥,别舍不得吃。”

人走了,赵大婶子给她喂了点粥也回去歇了。屋里就剩陈杏跟孩子俩。她侧过身子,伸手碰了碰那小脸蛋,软得跟棉花似的,鼻尖上还有小白点,眼睛没睁利索,嘴一歪一歪找奶吃。

“叫你啥好呢?”她想了想,“你爹叫王老疙瘩,你就叫王柱子吧,结实,好养活。”

月子里没人伺候。赵大婶子一天过来两趟,帮她做锅饭、洗洗尿布。陈杏自个儿能下地了就自己干,就是腰疼得厉害,弯腰换尿布得先扶着炕沿蹲下去。

奶水不够,柱子饿得嗷嗷哭。她把咬咬牙又买啦三块钱的红糖,全锁柜子里,天天熬棒子面糊糊兑红糖水拿小勺喂。柱子嘴壮,给啥吃啥,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瞅房顶。

满月那天她头一回抱着柱子出门晒太阳,碰见张寡妇。张寡妇凑过来瞅了一眼:“哟,长得挺白净,不像老疙瘩。”

陈杏笑了笑:“像我。”

“像你好,像你长大好看,好说媳妇。”

这话居然没带刺儿,陈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后来她想明白了,张寡妇嘴碎归嘴碎,孩子生下来了,再说三道四也没啥意思了。

那二十块钱到这时候花了八块——接生五块,红糖四块,草纸一块,剩下一块买了半斤棉花给柱子絮了条小褥子。剩下十一块她缝在枕头套里头,跟自己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花。

带娃挣工分,比想象中难十倍。

柱子三个月她就把孩子拴炕上了,腰里系根布条拴窗户棂子上,活动范围就炕那么大。柱子不哭不闹,自个儿玩手指头能玩半天,就是拉了尿了没人管,等她收工回来褥子湿一大片。

有一回她回来晚了,柱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尿布冰凉贴在屁股上。她一边换一边掉眼泪,换完了抱着孩子在灶台前头转圈:“娘明儿早点回来。”

工分还是不够。她一天最多挣四分,口粮按工分分,年底一算账,欠大队超支款四十八块。

大队部开社员大会念超支户名单,李德贵站在台阶上拿着账本一个一个念:“张老栓家超支三十二,李二柱家超支五十六,陈杏家超支四十八……”

底下人嗡嗡嗡地议论。陈杏抱着柱子坐在最后一排,柱子刚会走,在娘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地。她摁着孩子,脸上不红不白的,心里头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仓库抄账的活得再多接点,老孙头说开春要盘农具,能多记几个工。兔毛价钱开春能涨,多养两只。院子里的枣树秋天能打几十斤枣,晒干了卖。

散会的时候赵大婶子追上她:“杏儿,你别往心里去,超支也不是你一家。”

“我知道,”陈杏说,“我省着呢,开春多种点菜,省下买菜钱。”

那年开春她在自留地边角上点了两垄豆角、一垄茄子,吃不完的挑到集上卖,一回卖个一块两块。攒到夏天凑了五块,先还了大队两块,剩下三块买了只半大的羊羔,拴枣树底下让柱子薅草喂。

到秋天羊卖了十二块,又还了五块。剩下七块她存着,预备给柱子扯过冬棉袄。

柱子一岁半那年秋里,连着下了三天雨。

雨一停陈杏就背着篓子上山了。这个时节松树林里出松蘑,一窝一窝的,捡回来晒干了能卖钱,卖给供销社一斤干蘑给一块五。她把柱子背在背上,拿块塑料布裹严实了,自个儿淋着。

山路滑,她摔了两跤,每回都先拿手撑地,把身子弓起来护着背上的柱子。柱子以为是闹着玩,咯咯直笑。

“你笑啥,”她喘着气爬起来,“你娘摔个屁股墩儿你就笑。”

那天捡了半篓子鲜蘑,回家摊席子上晒。柱子伸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让她一把抠出来:“这玩意儿生吃有毒,得晒干了煮了才能吃。”

“啥叫有毒?”

“就是吃了肚子疼,拉稀。”

柱子撇了撇嘴,不抓了。

晒了三天,干蘑装了一小布袋,拎到供销社卖了四块二毛钱。她拿这钱买了半斤盐、二两茶叶末子、一包红糖,剩下一块二毛钱揣兜里往回走。路过集市看见有人卖小鸡崽,一群毛茸茸的挤在筐里叽叽叫。她蹲那儿看了半天,花八毛钱挑了四只小母鸡,拿布兜兜着拎回家。

柱子看见小鸡崽乐疯了,追着满院子跑。陈杏在墙根底下垒了个鸡圈,拿碎砖头和黄泥砌的,上头搭了块破油毡。四只小鸡死了俩,剩下俩养大了,入冬开始下蛋。

头一个鸡蛋柱子抢着去鸡窝里掏,掏出来还是热乎的,举着鸡蛋满院子喊:“娘!蛋!蛋!”

陈杏把鸡蛋打碗里,搁了点盐花,上锅蒸了一小碗鸡蛋羹。柱子拿勺子挖着吃,吃一口冲她乐一下。她坐旁边啃窝头,柱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娘吃。”

“娘不稀罕,你吃。”

“不,娘吃。”

她张嘴接了,鸡蛋羹滑进嗓子眼,又烫又香。柱子满意了,接着埋头挖。

那年冬天分田到户的风声传下来了。大队部开会传达文件,底下人听得交头接耳,有人乐得直拍大腿,有人愁眉苦脸。陈杏坐在人群里,脑子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按人头分地,她跟柱子俩人,能分多少?口粮地、责任田,加一块儿怎么也得两三亩吧?要是能分到好点的地,种一季麦子一季棒子,交够公粮剩下的够吃,还能养鸡养猪。

她低头问柱子:“咱要是有地了,你想种啥?”

柱子想都没想:“种鸡蛋。”

“地里不长鸡蛋。”

“那长肉!”

陈杏乐了,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行,咱种肉。”

分田不是一拍脑瓜就能分的,得先摸清底数。全大队多少口人、多少劳力、多少地、地块在哪儿、肥瘦咋样,都得造册登记。李德贵把大队部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几摞旧台账,发黄的纸页上数字写得乱七八糟,光人口一项,三个版本对不上号。

会计趴在桌上捋了三天,越捋越乱,最后把笔一摔:“这活儿没法干,谁爱干谁干!”

李德贵在屋里转磨磨,忽然想起个人来:“去,把陈杏叫来。”

陈杏抱着柱子来的时候,会计正蹲门口抽烟生闷气。李德贵把情况一说,她二话没问,把孩子往赵大婶子家一搁,挽起袖子就上了桌。

旧台账摊了一桌子,她先捋人口。挨家挨户对,谁家儿子娶媳妇添了口人,谁家闺女嫁出去减了人,谁家老人没了销了户,一条一条拿红笔勾出来。柱子在全村户籍底册上还是空白,她翻到王老疙瘩那一页,拿钢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子,王柱子,一九八一年正月初八生。

会计凑过来瞅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还真加上啊?”

“我儿子有户口本,”陈杏头也没抬,“公社批了的。”

人口捋完捋地块。哪块地在村东、哪块在村西、面积多大、上水方便不方便,她照着老台账和分户底册一一对,又让老孙头领着实地走了一遍。走到村东头那片平整的好地时,她特意在册子上多看了两眼——这地离井近,旱涝保收。

陆砚舟就是这时候来的,跟着公社丈量队,扛着标杆和皮尺,一块地一块地量。量到村东那片时,陈杏正蹲在地头对册子,柱子骑在她脖子上拿草叶子编蛐蛐。

陆砚舟打旁边过,瞅了她一眼:“你又干上这个了?”

“大队缺人,”陈杏站起来,把册子递过去,“陆技术员你给瞧瞧,这块地老台账记的是八亩三分,我咋量着对不上呢?”

陆砚舟接过册子翻了翻,又回头看了看刚量的数,拿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老台账记错了,这块实际九亩出头。你按我这个数报。”

“那多出来的算谁的?”

“算集体的,回头重新划界。”他把册子还给她,顿了一下,“你干这个比在大队部抄仓库账强,这个是真本事。”

说完扛着标杆走了。柱子趴在她头顶上喊:“娘,那个叔是谁?”

“公社的。”

“他夸你了吗?”

“干活呢,夸啥夸。”

柱子揪了揪她头发:“夸了,我听见了。”

分地大会定在开春三月,全村男女老少都到了场院上。黑板抬出来,上头画好了地块示意图,拿粉笔标着号,一号到三十七号,按抓阄排顺序。一号地在村东井边,土肥水近,谁抓着一号谁烧高香。

李德贵先念分地方案:“按人头分,每人一亩口粮田,半亩责任田。全大队二百八十三口人,地就这么多,肥瘦搭配,抓阄定号。”

底下嗡嗡嗡地议论开了。陈杏抱着柱子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她理出来的那份清册。她跟柱子两个人的地,按方案是三亩,口粮田两亩、责任田一亩。

刚要开始抓阄,王有德站出来了。

“李支书,我有话说。分地是按人头分不假,可有些人户口刚落上,地没种过一天,凭啥跟咱老户分一样的?要我说,像陈杏家这情况,她儿子的地得打个折扣,给半份就够意思了。剩下来的地,添给劳力多的人家,合情合理。”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本家兄弟跟着起哄:“对!半份!半份!”

还有人喊:“那好地不能光凭抓阄,得按劳力分!劳力多的先挑!”

陈杏把柱子往赵大婶子怀里一塞,走到黑板前头,把清册摊开。

“王有德,你说我儿子地打折扣,凭啥?公社文件念的是‘按人口分配’,我儿子户口在册,是不是人口?是人口就该分全份。你说好地不能光凭抓阄得按劳力分——哪份文件这么写的?你拿出来我看看。”

王有德梗着脖子:“你甭拿文件压人,村里老规矩就这么办的!”

“老规矩?”陈杏翻到清册最后一页,“老规矩你三个儿子一人三亩宅基地,我男人祖上传下来这一处院子你惦记了两年。李支书,这是分地大会,不是王有德家堂会,要按老规矩办,先把宅基地老规矩捋清楚,我家老疙瘩是独子,他那份宅基地该归谁?”

底下哄一声笑开了。有人喊:“有德叔,你家宅基地确实多!”

李德贵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吵啥!文件写得清楚,按人口分,全大队一个标准。王有德你要是有意见,会后去公社提,别搁这儿耽误大伙儿抓阄。”

王有德脸涨成猪肝色,还想再嚷嚷,他旁边一个本家叔伯兄弟拽了他一把:“算了算了,别闹了,回头公社怪下来不好看。”

抓阄那天陈杏手气一般,抽了三十七号——村东最靠里的三块坡地,连不成片,一块种麦子一块种棒子一块得撂荒养地。地薄,上水远,种啥都得靠天吃饭。

但她拿着地契看了半天,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回头跟柱子说:“土不赖,就是瘦了点,养两年就好了。”

柱子蹲旁边拔草玩,根本不管她说了啥。

分田第一年,犁地就把她难住了。

三亩地靠人力拿铁锹翻,翻到猴年马月去?雇牛工,一亩地五块钱,三亩十五,她掏不起。找王有德家借牛,王有德蹲门口抽着烟说:“牛病了,使不了。”

赵大婶子给出主意:“你拿工换工。你会记账会盘粮,村里好几家想秋后盘粮算账找不到人。你帮他们干这个,他们帮你犁地。”

陈杏挨家问了一圈,问了三户人家。头一户是老李家,家里仨儿子全是壮劳力,就是算不清账。陈杏说:“你帮我犁三亩地,我帮你秋后盘粮、算工分账、造分粮清册。”老李头一拍大腿:“中!”

第二户是村西头刘二家,两口子带着俩闺女,没劳力,犁地得雇人。陈杏说:“我帮你家盘全年粮账,你帮我撒种、间苗。”刘二媳妇说:“行,撒种我拿手。”

第三户是张寡妇家。张寡妇男人也没了,比陈杏惨,仨孩子嗷嗷叫。陈杏说:“你帮我把棒子掰了,我教你打算盘,往后你自个儿能算账。”张寡妇愣了:“你教我?”陈杏说:“教。”张寡妇抹了把脸:“那我帮你掰,掰完你再教。”

春播那阵子,陈杏天天背着柱子下地。柱子搁田埂上玩土疙瘩,她弯腰点种。老李家二小子赶着牛在旁边犁地,犁完一垄回头喊:“嫂子,你这垄沟咋歪歪扭扭的?”

陈杏直起腰看了看,确实歪。她种地是半路出家,撒种撒不匀,点种点不直。老李二小子笑话完了也没说啥,第二天过来帮她把那半垄重种了一遍。

柱子三岁那年秋里,她带着孩子在田埂上收豆子,忽然眼前一黑栽地头上了。醒来是在家炕上,赵大婶子守着,柱子趴她胳膊上哭。赵大婶子说:“你累晕了。大夫来瞧了,说气血亏,得养。”

她躺了三天,起来接着干。地里活儿不等人,豆子不收就炸荚。

一九八三年秋天,柱子六岁半,陈杏送他去大队小学报名。

学校就在大队部隔壁,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师,二十来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全在一个屋里上课。老师姓周,三十来岁,戴个眼镜,是前两年从城里下放来的,还没走利索。

陈杏领着柱子去的时候,周老师正给几个孩子发新课本,闻见他们娘俩进来抬了抬头。柱子头一回进学堂,东张西望,看见墙上贴的拼音挂图,张嘴念了个“a”。

周老师乐了:“你认得?”

“我娘教的。”

周老师翻了翻报名册,拿笔问:“叫啥名?”

“王柱子。”

周老师笔尖顿住了:“这名字……谁起的?”

“我娘,”柱子挺了挺胸脯,“好养活。”

周老师看了看陈杏,斟酌着说:“这名太土了,上学了得起个学名,叫王卫国咋样?保家卫国,有出息。”

柱子扭头看他娘。陈杏想了想,点了点头:“老师起的,听老师的。不过在家还叫柱子,叫顺嘴了。”

周老师在学籍簿上端端正正写下“王卫国”三个字,又拿一张硬纸片写了名字,拿曲别针别在柱子胸前的口袋上。

出了校门,柱子——王卫国——低头瞅着胸前的名字牌,问他娘:“娘,那我以后叫王卫国了?”

“学名叫王卫国,小名还叫王柱子。”

“为啥老师嫌柱子土?”

陈杏蹲下来,给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是她纳的千层底,黑布面,穿了一夏天,鞋帮有点开线。

“柱子不土,”她说,“柱子是你爹的名儿,结实。卫国也好,卫国大。两个名都是好名。”

“那老师为啥给我改?”

“老师盼你有出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着儿子的

柱子跳着走,鞋带又开了。陈杏再蹲下去系,这回打了个死结。

远处田里的棒子快熟了,缨子晒得焦黄。她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日头正好。三亩坡地第一年收成一般,但好歹够吃够交公粮。鸡圈里现在有六只鸡,兔笼里四只长毛兔,后院菌菇棚出了两茬菇,卖了四十多块钱。

日子还是紧巴,但紧巴得有条有理了。

晚上柱子趴桌上写作业,拿铅笔头一笔一划写“王卫国”仨字,写完了举起来给她看:“娘,你看我写对没?”

陈杏瞅了一眼:“国字框里那一点儿写成竖了,重写。”

柱子嘿嘿笑着拿橡皮擦。

她坐旁边纳鞋底,一针扎下去,一针拔出来,线绳拉得吱吱响。窗户外头起了风,吹得院里枣树叶子哗啦啦的。

她想起来七年前也是这么个秋天,男人没了,她趴灶台边吐得昏天黑地。那时候她不知道肚子里揣着这个小崽子,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把他拉扯大。

现在知道了,苦点就苦点要让这孩子读书,不能像自己一样一直在土里刨食。

柱子念书那股劲头,随了他爹干活的实在劲儿——认准了一件事,闷头往前拱。

一年级冬天,周老师布置写生字,每个字写十遍。别的孩子写五遍就交差,柱子不,他真写十遍,写完了还拿橡皮擦了重写,说头一遍写得歪。陈杏夜里起来添柴火,看见他还趴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

“睡觉睡觉,明儿再写。”

“还有三行。”

“明儿写。”

“明儿有明儿的。”

陈杏没辙,把油灯往他跟前推了推,自个儿坐旁边纳鞋底陪着。灯芯跳了两跳,柱子脑袋“咚”一声磕桌上了,她过去一看,这小子趴作业本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把刚写的“国”字洇糊了。

转天早上起来,柱子看见糊了的那页,瘪着嘴要哭。陈杏拿过来拿橡皮轻轻擦了擦,又用指甲把皱了的纸页碾平:“不碍事,老师看不出来。你要是不放心,重写这一页。”

柱子饭都没吃利索就重写了一页。

一年级期末,他拿回来一张奖状,油印的,边儿上还毛糙着,写着“三好学生”。陈杏拿面糊糊调了点浆子,端端正正贴堂屋墙上了,就在王老疙瘩相框子旁边。

贴完了退后两步看,觉得那相框子里的人要是能说话,应该也满意。

转过年来开春,兔笼里闹了回病。

四只长毛兔,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两只趴着不动了,喂菜叶也不吃。陈杏蹲兔笼跟前瞅了半天,没瞅出个所以然。又过了一天,剩下两只也开始拉稀,屁股上的毛糊成一绺一绺的。

她急了。这四只兔是她开春的指望,一年能剪三四茬毛,一茬卖七八块,够柱子一学期的学费。她跑去公社兽医站问,人家说可能是吃了带露水的草,让喂点干草,拿土霉素化水里试试。

土霉素片倒是便宜,五毛钱一瓶。可她回来一瞧,两只兔已经硬了。剩下两只灌了药,保住了一只,另一只过了两天也没了。

陈杏蹲在兔笼跟前把那三只死兔拎出来,心里头直抽抽。三只兔,搁一块儿就是二十来块钱,没了。

柱子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奔兔笼,看见剩一只也傻了眼:“娘,兔子咋了?”

“吃了带水的草,拉稀死了。”

柱子蹲那儿摸了摸剩下那只兔子的耳朵,半天没吭声。那晚上他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说:“娘,我明儿放学不跟二蛋他们疯跑了,我去给兔子薅草,薅回来晾干了再喂。”

陈杏看了他一眼:“你作业写得完?”

“写得完,我早点儿起。”

打那以后柱子真就每天放学薅一篮子草回来,摊在院里晾着,蔫了才往笼里喂。他个儿矮,兔笼门够不着,得踩小板凳。有一回板凳翻了,整个人栽进兔笼里,兔子吓得满院子蹿,他一身兔毛一脸土,爬起来先喊:“娘!兔子没跑丢!”

陈杏又好气又好笑,拿笤帚给他拍身上的土。

那年夏天,供销社门口贴了张红纸布告,围了一堆人看。陈杏赶集路过,踮脚瞅了一眼,上头写着“收购站收购长毛兔毛,特级每斤四元,一级三元五,二级三元”。

她看完心里头扒拉了一通算盘:特级四块,一茬毛就算出半斤二级的,也有一块五,一年剪四五茬,比养鸡强。问题是得把兔养好了,毛才够长够分级。

回家她把兔笼彻底翻修了一遍,拿旧砖砌了底,底下留了漏粪的坡,干净好打扫。又托赶集的给捎了一本《养兔手册》,两毛钱,薄薄一册,她晚上跟柱子一块儿看,不认识的字就问周老师。

周老师挺待见她这样,隔三差五给柱子多布置点儿课外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张报纸,让带回家念给陈杏听。陈杏念着念着,好多字就拾回来了。

秋天兔子剪头茬毛,送到供销社一验,居然给了个一级,半斤多卖了二块钱。陈杏攥着钱出来,给柱子买了根铅笔、一块橡皮,又买了一包伊拉克枣——那玩意儿甜得粘牙,柱子吃得十个手指头全黏一块儿了。

地养了两年,上了不少粪肥,坡地不那么瘦了。第二年棒子亩产比头年多了百十来斤,谷子也打得多。交公粮那天她用小板车推着三麻袋粮食去粮站,柱子在后头帮着推,上坡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

验粮员拿铁钎子往麻袋里一捅,抽出来看了看,又拿牙咬了一粒:“干透了,二等。”

陈杏松了口气。二等不亏,交完公粮剩下的够娘俩吃。

交了公粮还剩两麻袋棒子、半袋谷子,加上自留地里收的豆子、红薯,吃是不愁了。她又把院子边角那块空地翻出来,种了十几棵大白菜,入冬前全砍了码在墙根底下,盖了层玉米秸,吃一冬没问题。

日子缓过来了,她就寻思着把土坯房修一修。西墙裂了道缝,冬天灌风。她攒了二十块钱,托人买了些青砖和石灰,自个儿和泥自个儿砌。柱子放学回来帮着搬砖,一趟搬三块,小脸抹得跟花猫似的。

邻居赵大婶子过来瞅了一眼说:“你一个女人家,泥瓦活也自个儿干?”

“不自个儿干谁干?”陈杏拿瓦刀抹了一刀泥,“又不是多难的事儿,看着看着就会了。”

那年冬天雪大,后院拿竹竿和油毡搭的菌菇棚压塌了一角。

半夜里“咔嚓”一声响,陈杏披衣裳跑出去一看,油毡兜了一兜子雪,竹竿折了两根,棚子歪了半边。里头菌棒冻得梆硬,开春前是甭想出菇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了半天,回屋拿了把铁锹,先把棚顶的雪清了,又把歪了的竹竿扶正,拿绳子绑了绑。柱子也起来了,裹着棉袄站门口喊:“娘,我帮你!”

“你回去睡觉,明儿还上学呢。”

“我睡不着。”

陈杏让他递绳子,娘俩在雪地里忙活到后半夜,好歹把棚子支起来了。菌棒冻坏了一小半,剩下的挪到灶房后头暖和处,开春以后出了两茬菇,比往年少卖了十几块。

柱子那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又红又肿,写字捏不住笔。陈杏拿辣椒秧熬水给他洗,洗完了抹蛤蜊油。柱子龇牙咧嘴:“娘,辣!”

“辣才管用,消毒。”

开春冻疮好了,手背上留了几个浅印子。后来柱子长大成人了,手背上还看得见那几块疤瘌。

柱子三年级那年拿了全公社统考第一。

周老师亲自上门送的喜报,一张粉红纸,上头印着“全公社三年级统考第一名”。陈杏正在院里剁兔草,手都没顾上洗,接过来看了三遍,跟周老师说:“老师你坐,我给你倒水。”

周老师没坐,站在院里说:“王卫国有天分,脑子灵,也肯下功夫。就是学校条件有限,我一个人带四个年级,顾不上给他多讲。你要是有条件,往后让他多看书,供销社有卖小人书的,也不贵,一毛两毛一本。”

陈杏当天下午就去供销社挑了三本小人书——《小兵张嘎》《鸡毛信》《地道战》,花了七毛钱。柱子放学回来一看书,饭都不吃了,趴炕上看了一晚上。

打那以后她赶集就多了一件事:逛供销社柜台,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小人书。有时候手头紧就不买,站柜台跟前让柱子看两眼封面,下回再说。柱子也懂事,不闹着要,看两眼就拉着她走:“娘,下回买。”

分地第三年,坡地旱得裂了口子。村东那片地本来就靠天吃饭,那年春旱,棒子种下去出了七成苗,剩下的补了两遍才补齐。陈杏天天挑水浇地,一挑水浇不了几棵,肩膀磨得通红。

她跟老李家合计着在地头打口小井。老李家地跟她挨着,两家共用一口井划算。请人打井要花三十块,两家均摊一家十五。老李家出劳力,她出十五块钱。

打井那几天她跟着搬石头、递工具,井筒子挖到两丈深见了水,清亮亮的。老李头拿桶提了一桶上来,陈杏舀了一瓢尝了尝,甜。

井打好那天她在地头坐着歇了半晌。柱子放学跑来找她,趴井沿上往里瞅,让她一把拽回来:“掉下去咋整!”

“娘,井里黑咕隆咚的。”

“深着呢,往后你别上井边来。”

那年夏天浇了两茬水,棒子长得齐腰深,穗子比往年大了一圈。秋收的时候亩产过了六百斤,陈杏推着板车往家拉棒子,柱子在后头跟着捡掉下来的穗子,捡了一小筐。

柱子七岁那年清明,陈杏头一回带他上坟。

王老疙瘩埋在后山阳坡上,坟头不大,立了块青石墓碑,是大队给打的。陈杏拎着竹篮,里头搁着几个白面馒头、一壶酒、一沓黄纸。柱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根柳条子,东张西望。

到了坟前,陈杏把馒头供上,酒洒了半壶,划火柴点了黄纸。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她拉着柱子跪下来:“给你爹磕头。”

柱子规规矩矩磕了仨,抬起头问:“娘,我爹长啥样?”

陈杏想了想:“大高个儿,方脸,不爱说话,干活实在。”

“跟我像不?”

“像,”她伸手替他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你那闷头干活的劲儿跟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柱子瞅了瞅墓碑上的字,念了一遍:“王……老……疙……瘩。”念完挠了挠头,“我爹这名儿比我还土。”

陈杏差点没绷住,拿手背挡了一下嘴:“你爹命苦,你甭笑话他。”

回去的路上柱子说:“娘,我往后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给我爹争口气。”

陈杏牵着他的手没说话,走了半截路才“嗯”了一声。

那年夏天雨水大,连着下了半个月。

陈杏最怕雨天。土坯房年头久了,东墙洇了一大片,屋角滴滴答答漏水,她拿脸盆接了一宿,叮叮当当响得睡不着。柱子拿小桶帮着往外倒水,倒完了蹲盆边上盯着看:“娘,这水咋漏个没完?”

“雨不停,它就漏。”

“啥时候停?”

“天说了算。”

后半夜雨小了点,她披着塑料布上房顶盖油毡,拿砖头压上。下来的时候梯子滑了一下,她从半截处蹦下来,崴了脚脖子。柱子吓得直哭,她瘸着腿进屋,拿凉水敷了敷,第二天照样一瘸一拐去地里看墒情。

脚脖子肿了半个月,那阵子柱子包了家里所有活儿——喂鸡、薅兔草、扫地、烧水。头一回烧水把锅烧干了,铁锅底裂了道缝。陈杏回来一看锅裂了,气得直瞪眼,柱子缩着脖子站墙角,小声说:“娘,我下回看着水。”

“甭有下回了,”陈杏把锅端下来,“明儿我上集买口新的。你记住,锅烧干了先撤火,别拿凉水激。”

锅花了六块钱,比崴脚还让她心疼。

四年级开学,周老师在班上念花名册,念到“王卫国”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这名字好,长大了当兵报国去。”

底下二蛋起哄:“老师,他小名叫王柱子,可土了!”

柱子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跟二蛋理论。周老师敲了敲桌子:“二蛋你坐下。王柱子这名字哪土了?柱者,顶梁柱也。家里有个顶梁柱,日子才立得住。你们谁家没个小名?二蛋你小名不叫狗剩吗?”

全班哄堂大笑。二蛋缩回去不吱声了。

放学路上柱子跟陈杏学这事儿,学完了问:“娘,老师说我名儿不土,是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那二蛋为啥老笑话我?”

“他笑话你你就笑话回去?你比他强的地方多了,念书比他强,算账比他快,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啥?”

柱子琢磨了一路,到家门口说:“娘,那我以后不跟他吵了。我考第一,让他吵我。”

陈杏乐了,从鸡窝里摸出个热乎鸡蛋塞他手里:“吃,补脑子。”

那年秋后大队重新核地块,陈杏照例被叫去帮忙。这回她把账做得比哪回都细,哪家哪块地在哪儿、面积多少、种的啥、产量估多少,清清楚楚造了册。陆砚舟带着公社验收组来抽查,翻了她造的册子,抽了五户入户核对,一户不差。

验收完了李德贵脸上有光,开会的时候当众表扬:“咱大队的台账在全公社数第一,多亏了陈杏同志。”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撇嘴。王有德坐角落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寡妇,逞啥能。”

旁边他本家兄弟接茬:“人家逞能逞到公社去了,你行你上。”

王有德脸一板:“你哪头的?”

“我实话那头。”

散会的时候陈杏抱着册子往外走,陆砚舟在门口等着,递给她一张表:“这是明年宅基地登记的新表,你提前照着填一遍,回头我再来收。”

她接过来看了看:“中。”

“你儿子念几年级了?”

“四年级。”

“成绩咋样?”

“公社统考拿过第一。”

陆砚舟点了点头,顿了顿:“公社农机站明年开春有个短期培训班,半个月,教小型农机具使用维修。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帮你报个名。学完了大队这边用得着,能多记工分。”

陈杏愣了一下。农机培训?她一个寡妇家,跟一堆大老爷们儿一块儿学修农机?

陆砚舟像是看出她犹豫,补了一句:“培训在公社办,管住,你儿子可以带着。”

“……我琢磨琢磨。”

回去跟赵大婶子一说,赵大婶子拍了她一巴掌:“琢磨啥!去啊!白学的手艺不学白不学,学回来你能修抽水机,往后全村求着你!”

陈杏想了想,去。

开春培训班半个月,陈杏把柱子托给赵大婶子,自个儿背着铺盖卷去了公社。

班里十一个人,就她一个女的。头一天教员讲柴油机工作原理,她笔记记了满满三页,晚上搁宿舍啃馒头翻笔记,把白天没听明白的地方拿红笔圈出来,第二天追着教员问。

教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冯,一开始见她是个女的还带搭不理,问了两回以后态度变了,讲完了课专门过来瞅她笔记:“你这记法跟谁学的?”

“我爹当会计出身,我打小记惯了。”

“中,你比那帮小子强,他们笔记记得跟鸡刨的似的。”

半个月学下来,她能自个儿拆装小型柴油机,皮带轮、缸套、活塞环,闭着眼能摸出哪是哪个。结业考核她考了第三,冯师傅给她写了张条子:“陈杏同志学习认真,实操合格,准予结业。”

回来那天她背着铺盖卷进村,柱子从赵大婶子家跑出来一头扎她怀里:“娘!你可回来了!”

她搂着儿子往家走,半道上碰见陆砚舟骑着自行车从村口过来。他下了车:“培训完了?”

“完了,考了第三。”

他嘴角动了动:“不赖。大队那台旧抽水机老趴窝,你回头去看看,修好了给你记二十个工。”

“中。”

他骑上车走了。柱子仰着头问:“娘,你还会修抽水机了?”

“会了。”

“那咱家自行车坏了你能修不?”

“咱家没自行车。”

“哦。”柱子想了想,“那等有了再修。”

大队那台抽水机是五几年买的,老掉牙了,三天两头趴窝。以前坏了得请公社的师傅来看,一来一回耽误工夫。陈杏围着机器转了两圈,拿扳手这儿敲敲那儿拧拧,换了个油封、紧了紧皮带,一摇把突突突着了。

老孙头蹲旁边看了一上午,烟袋锅子都忘了点:“杏儿,你咋啥都会?”

“培训学了半个月,回来又对着书捋了两遍。”

“你这脑子,搁过去得考状元。”

陈杏没工夫跟他贫,抽水机修好了,春灌马上就用上了。李德贵说话算话,给她记了二十个工,加上她仓库抄账的工分,那年年底一算,头一回没超支,还分了三十多块现金。

她把钱搁炕上数了两遍,跟柱子说:“咱有钱了。”

柱子正趴炕上翻小人书,头也没抬:“多少?”

“三十多。”

“那能买啥?”

“给你扯身新衣裳,剩下的存着。”

“我不要新衣裳,”柱子抬起头,“娘你扯身新的,你那件褂子补丁摞补丁了。”

陈杏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胳膊肘两块补丁,前襟还有一块,确实不像样了。她笑了笑:“那中,一人一身。”

柱子九岁那年清明,陈杏带着他上坟,这回供的是白面馒头加一碗红烧肉。

柱子摆完供品磕完头,蹲在坟前跟他爹唠嗑:“爹,我今年考了全班第一。我娘修抽水机得了奖状,也第一。咱家新养了八只鸡,下了蛋我娘给我蒸鸡蛋羹。你甭惦记家里,我娘可能干了,啥都会。”

陈杏站在旁边听着,扭头抹了把眼睛。

下山的时候柱子忽然问:“娘,我爹要是活着,咱家是不是就不这么难了?”

陈杏想了想:“你爹要活着,你就有个爹帮衬,日子肯定轻省些。不过你爹那死心眼,估计也挣不来啥大钱。”

“那他咋死的?”

“修水渠塌方,他傻实在,别人往后撤他往前冲,让土埋了。”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往后也实在,但不傻实在。”

陈杏看了他一眼,乐了:“行,你小子比我有心眼。”

那年秋收,柱子九岁半,能帮着干不少活了。掰棒子他跟在后头捡,一趟一趟往板车上抱,抱得动五穗绝不抱三穗。陈杏在前面掰,回头瞅一眼儿子累得呼哧带喘,喊他歇会儿。

“不歇,掰完了再歇。”

“你这脾气跟你爹一样样的。”

“我爹咋了?”

“你爹修水渠那会儿也是这话,‘干完了再歇’,结果没干完人就没了。”

柱子停了手,抱着棒子站那儿想了想,然后把棒子往板车上一搁,走到她跟前说:“娘,我歇会儿。”

陈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收工回家,她把棒子卸院里,柱子拿小马扎坐枣树底下剥棒子皮。剥了半筐忽然说:“娘,我长大挣钱了,先给你买台电视机。”

“电视机是啥?”

“周老师说城里人管那叫电视,能看人影儿的那种。等我挣钱了给你买一个,你坐炕头就能看。”

“中,”陈杏搬了个杌子坐他对面一块儿剥,“那我等着。”

转年开春,陈杏把历年攒的账本子翻出来,从分田到户头一年的棒子账到去年的兔毛账,一本一本码在柜子里。柱子凑过来翻着看,忽然指着一页问:“娘,这上头的字咋不一样?”

“那是你小名。你那时候还叫王柱子,后来老师给你改了王卫国,我就把新名儿写前头了,后头括弧写小名。”

柱子翻到最新一页,上头写着“王卫国(王柱子)四年级下学期学杂费:两块五”。

他盯着看了半天:“娘,你记我花你多少钱干啥?”

“记着呗,等你长大挣钱了还我。”

柱子当了真,脸都耷拉下来了:“那得多少啊?”

陈杏拿算盘敲了一下他脑门:“逗你玩的!记着是让你知道钱来得不容易,好好念书就中了。”

柱子松了口气,又翻了两页,忽然问:“娘,那你自己的花销咋不记?”

“我花啥了,吃粮自家种,吃菜自家栽,衣裳补了又补,没花钱的地方。”

柱子合上账本,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陈杏从地里回来,看见桌上搁着半块橡皮、一张叠好的纸。纸上拿铅笔歪歪扭扭写着:

“娘,我用零花钱给你买了块橡皮。你算账擦铅笔用。王卫国。”

底下还画了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大的那个脸上画了一堆麻子点点,小的那个在咧着嘴笑。

她把那张纸叠好了,夹在账本最上面一页。

秋天陈杏病了一场,咳嗽加发烧,躺炕上起不来。

柱子那会儿十岁,跟学校请了三天假,在家伺候他娘。头一天熬粥糊了锅,重熬了一锅稀的,端到炕头一勺一勺喂。第二天学会了炒鸡蛋,油搁多了,鸡蛋炒得跟炸的似的,陈杏吃了一口笑:“你这鸡蛋嚼着跟皮条似的。”

“娘你别笑话,我明儿改进。”

第三天他照着赵大婶子教的法子,炖了一锅白菜土豆,搁了点猪油,香喷喷端上来。陈杏吃了半碗,觉着身上有了点劲儿,撑着坐起来说:“我好了,你明儿上学去。”

柱子不走:“赵奶奶说你得歇五天。”

“她瞎说,我自个儿身子我清楚。”

柱子把碗往桌上一搁,学着大人样板着脸:“娘你听我的,我请假这三天老师准了,作业我都问二蛋了,回头我补。”

陈杏愣了愣,看着儿子站炕跟前,个头刚过炕沿,一本正经地跟她犟嘴,忽然觉得这崽子长大了。

“中,”她躺回去,“听你的。”

二蛋他爹赶集路上翻了三轮车,腿轧断了,在公社卫生院住了半个月。二蛋家本来就紧巴,这一下更揭不开锅。二蛋妈挨家借钱,借到陈杏这儿的时候张不开嘴,站门口搓了半天手。

陈杏问明白了,进屋拿了二十块钱出来:“先拿着,不够再说。”

二蛋妈眼泪哗就下来了:“杏儿,你自个儿也难……”

“我难是难,没你这时候难。拿着吧,回头有了再还,没有就拉倒。”

二蛋妈走了以后柱子问:“娘,咱家那钱不是攒着给我下学期交学费的?”

“你下学期学费我再攒,二蛋家等不了。”

“那他要是不还呢?”

陈杏拿指头戳了戳他脑门:“你小小年纪咋比娘还抠?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你小时候发烧抽过去,赵大婶子半夜套驴车送咱上卫生院,她跟咱要过钱没?”

柱子不吭声了。

后来二蛋爹腿好了,二蛋妈秋天卖了猪就把钱还上了。二蛋打那以后见着柱子不叫“王柱子”了,改叫“卫国”,叫得还挺亲。

五年级那年,县里搞小学生征文比赛,题目叫《我的家》。

周老师让全班都写,写完了挑好的往上报。柱子憋了一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交上去一篇。陈杏问写的啥,他捂着不让看:“等评完奖再说。”

过了一个多月,周老师骑着自行车专程到家里来送喜报——柱子那篇征文得了全县二等奖,奖状一张,还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四本。

陈杏把奖状接过来看了两遍,上头写着“王卫国同学:你的征文《我的家》荣获全县小学生征文比赛二等奖”。

她问柱子:“你到底写的啥?”

柱子把《十万个为什么》往怀里一抱,红着脸不吱声。周老师在旁边笑着说:“他自己写的,不让我改。写的你。”

“写我啥?”

周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张誊抄的稿纸递给她。陈杏接过来看:

“我的家有两口人,我妈和我。我妈会种地,会养鸡,会修抽水机,会打算盘。我妈天天早上比我起得早,晚上比我睡得晚。我妈手上有好多茧子,冬天还会裂口子。我妈说她不累,但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我妈坐灶台跟前揉腰,揉完了接着劈引火柴。我家不富裕,但我妈说只要我好好念书,日子就有奔头。我长大要给我妈买电视机,她说她等着。”

陈杏看完,把稿纸叠好了揣兜里,没说话。晚上柱子睡着了,她坐灶台跟前把那稿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塞灶膛里烧了。

她怕搁哪儿丢了。

柱子考上初中那年十三岁,去镇上念,得住校。

开学头一天陈杏送他到村口汽车站,给他在蛇皮袋里塞了新褥子、新枕巾、一罐子咸菜、二十个煮鸡蛋。柱子背着袋子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娘,你回去吧。”

“中,你到了给周老师家打个电话,让他捎话给我。”

“知道了。”

车开出去一截,又停下来,柱子从车门跳下来跑回来:“娘,你甭老舍不得吃鸡蛋,鸡下蛋你自个儿吃。”

“知道了知道了,快上车。”

他跑回去了。车开远了陈杏还站那儿瞅着,瞅到车拐过山梁不见了才往回走。

路上碰见张寡妇,张寡妇瞅她一眼:“送儿子上学啊?”

“嗯,镇中。”

“供得起?”

“供得起。”

张寡妇啧了两声走了。

陈杏回家进院,看见鸡圈里六只鸡冲她咕咕叫,兔笼里三只长毛兔竖着耳朵。她蹲下来喂了食,又去后院瞅了瞅菌菇棚,开春那茬菇出了七成,长势不赖。

她进灶房烧了锅水,坐灶台跟前喝了口水,忽然觉得屋里空得慌。以前柱子在家,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喊娘,现在没人喊了。

她搁下碗,拿过账本接着算秋季的收支。

算着算着天就黑了。

柱子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农机专业,三年制,出来包分配。学费一年三百,加上食宿,头一年得五百块。

陈杏把存折拿出来数了数,连卖蘑菇带卖兔毛,攒了四百二。还差八十。她把两头半大的猪卖了,又跟赵大婶子借了三十,凑齐了。

柱子拿着钱交学费那天,回头跟他娘说:“娘,等我毕业了,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电视机。”

陈杏看着柱子笑着说:“好,娘等着.”

三年中专柱子念得苦。每年寒暑假回来,帮着干活,晚上趴灯底下啃专业书。有一年暑假他去镇上农机站打零工,帮人修拖拉机,挣了八十块钱,一分没花全拿回来搁桌上:“娘,还赵奶奶的钱。”

陈杏把钱推回去:“你留着自个儿花,赵奶奶的钱我年底卖猪还。”

“不行,我借的我还。”

“你啥时候借的?”

“我走那天跟赵奶奶说好了,我娘要是还不上我挣钱还。”

陈杏愣了半天,把钱收下了。

柱子中专毕业分到镇农机站,头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寄回家三十。信封里夹了张纸条:“娘,三十块你拿着花。剩下十二我留着吃饭。陈杏把钱收好了,没花,搁在柜子里跟那二十块抚恤金放一块儿。

打那以后柱子每月寄钱回来,二十、二十五、三十,不定数,但月月不落。陈杏照旧种地、养鸡、养兔、种蘑菇,没闲着。柱子来信劝她少干点,她回信说:“我干得动,你攒你的钱娶媳妇。”

又过了一年,柱子真扛了台电视机回来。十四寸黑白,金星牌的,花了他攒了大半年的钱。陈杏围着那台电视机转了两圈,拿抹布擦了擦屏幕:“这玩意儿咋开?”

柱子插上电,拧开开关,屏幕上雪花点哗哗的,调了半天天线出来个人影儿,正唱着歌。陈杏坐炕沿上看了半晚上,看到电视里说“再见”才想起来睡觉。

“娘,咋样?”

“好,”她拍了拍电视机壳子,“比你爹当年给我打的那个木头匣子强。”

再后来的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柱子——王卫国——在镇农机站干了几年,转成了正式工,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姓刘,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小两口搁镇上安了家,逢年过节回村看他娘。

陈杏六十岁那年把地退了,留了半亩菜园子自个儿种着玩,鸡不养了,兔子送人了,菌菇棚拆了。柱子接她去镇上住,她住了半个月就闹着回来:“楼上楼下憋得慌,我回村里自在。”

柱子拗不过她,把村里老房子翻盖了,换了瓦顶,盘了新火炕,安了土暖气。陈杏住进去头一晚,坐热炕头上摸着新被褥,跟他儿子说:“这炕烧得太热了,你回头把灶膛口堵一半。”

柱子嘿嘿笑,堵了一半。

她身子骨后来不太行了,肺上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咳。柱子每周从镇上回来一趟,买药、买菜、收拾屋子。有一回他进门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剩面条,都坨了,他娘趴炕上睡着了。

他把他娘推醒:“娘,你咋吃这个?”

“懒得做饭,对付一口。”

柱子没吱声,进灶房炒了俩菜、焖了锅米饭,端到炕头看着她吃完。吃完了收拾碗筷,忽然说:“娘,你跟我上镇上住吧,我真不放心。”

陈杏搁下筷子:“我考虑考虑。”

考虑了一冬天,开春的时候她点了头。

搬家那天她把柜子里那十一块抚恤金翻出来了,票子都发黄了,拿红纸包着。她把它递给柱子:“这个你收着。”

柱子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啥?”

“你爹的抚恤金。当年就这十一块钱,娘拿它生了你,养了你。娘没用完,一直攒着。”

柱子把红纸包打开,里头除了那十一块钱,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展开一看,是那篇征文《我的家》的底稿——陈杏当年从灶膛里抢出来的,边角烧焦了一点,字还认得清。

他看了半天,把纸叠好放回红纸包里,揣进怀里:“娘,这个我收着。十一块钱你留着,万一想买啥。”

“我啥也不缺。”

“那就留着。”

陈杏跟着儿子上了车。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新瓦顶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院里那棵枣树刚发了新芽。

她转过头来,问柱子:“你那农机站,现在归你管了?”

“嗯,我当站长了。”

“那手底下几个人?”

“五个。”

“好好干,别摆架子。”

“知道了娘。”

车拐过山梁,村子看不见了。陈杏靠在后座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到镇上了。

她隔着车窗瞅着镇上的柏油马路和两层小楼,忽然说了句:“柱子,你那电视机还在不?”

“在,给你搁屋里了。”

“中,今晚上我看电视。”

“看啥?”

“看啥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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