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小满是饿醒的。不对,她是被锣鼓声震醒的。再不对,她是被一口凤冠压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沉重的匣子里,头顶压着一顶足有三斤重的金冠,耳边锣鼓唢呐震天响,鼻腔里全是脂粉和劣质熏香的味道。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红,红盖头垂在眼前,视野里只有自己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
苏小满第一个念头是:我完了,我出幻觉了。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自家后厨炒最后一盘扬州炒饭,闭店前把灶台擦得锃亮,盘算着明天要拍的那条“满姐深夜食堂”视频,米其林二星主厨的招牌,全网三百万粉的美食博主,事业正当红。然后煤气泄漏,她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是这里。
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冒上来,带着一股濒死的绝望:这他妈是古代,没有外卖,我要饿死了。
她确实饿。胃里空得发慌,前胸贴后背,仿佛已经三天没进食。原主的记忆像倒灌的水一样涌进来:苏小满,户部侍郎苏家嫡女,胆小懦弱,体弱多病,半个月前被皇帝一道圣旨赐婚给镇北王萧凛。镇北王是什么人?少年战神,驻守北境八年,杀敌如麻,克死了三任王妃,坊间传言他面如罗刹、性如烈火,娶谁谁死。
原主就是被这个传言吓死的。花轿抬出苏府大门的时候,苏家嫡女苏小满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咽了气。
轿夫们浑然不觉,还在卖力地颠轿。锣鼓声里,苏小满被迫接过了这个烂摊子,成了第四任镇北王妃。
她深吸一口气,把原主的记忆囫囵吞下,在心里飞速盘算。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花轿已经抬到王府门口了,她现在跳轿逃跑,大概率被当成苏家欺君,全家陪葬。不跑,就要嫁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战神王爷。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比起小命,嫁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怕的是另一件事。
花轿停了。帘子掀开,喜婆探进头来,笑成一朵菊花:“王妃娘娘,到啦,该下轿了。”
苏小满没动,她盯着喜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请问你们这儿,什么时候吃饭?”
喜婆的笑僵在脸上。
拜堂的流程走得很顺利,顺利得苏小满自己都意外。她被喜婆搀着跨过火盆,牵着红绸一步步走进正堂,全程低着头,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该上什么菜”。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传说中面如罗刹的镇北王长什么样,只在一个瞬间感觉红绸那头微微一紧,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冰碴子落进水里。
“站直了。”
苏小满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又饿得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她觉得自己要摔个狗啃泥,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那盘没吃完的扬州炒饭。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苏小满被那只手拎着站稳,晕头转向间抬头,撞进一双极深的眼睛里。眼前的人穿着大红的喜服,却压不住一身冷肃,眉目如刀,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线,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传说中克妻的冷面战神,当众抱着他的新王妃,场面凝固了足足三息。
苏小满饿得眼冒金星,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句话:“这位爷,您手劲真大,适合来我后厨颠勺。”
萧凛的手顿住了。
喜婆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苏小满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随即那只手松开了她,萧凛退开半步,冷淡的声音重新响起:“礼成,送入洞房。”
苏小满被喜婆一路搀进新房,坐在床沿上,顶着重重的凤冠,饿得神志不清。她隔着盖头听见外头的喧嚣渐渐散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翻滚: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有外卖,没有深夜烧烤,没有奶茶,连个泡面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廊柱下,萧凛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新房的方向,低声对身旁的亲卫说了一句:“去查查,苏家这个嫡女,是吃什么长大的。”
亲卫一愣:“王爷,您是说,这位王妃娘娘,不像寻常闺阁千金?”
萧凛没有解释,转身走了。他总觉得刚才那句话,不像一个胆小懦弱的闺阁千金能说出来的。
夜色漫上来,王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新房里的第四任镇北王妃,正饿着肚子,对着满床的桂圆莲子花生,陷入了穿越后的第一场沉思: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她抓起一颗花生,剥开壳,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就是不解饿。
苏小满把花生壳扔回床上,望着红烛摇曳的帐顶,缓缓呼出一口气。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看看,这王府的伙食,到底靠不靠谱。
第一章 新婚夜,王妃鼾声如雷
新房的红烛烧到半夜,苏小满终于撑不住了。
她实在太饿,饿得心慌,饿得睡不着。喜婆早就退了出去,外头伺候的丫鬟们也被她打发去休息,偌大的新房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犹豫再三,掀了盖头,顶着一身繁复的喜服,蹑手蹑脚地摸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月色正好。院墙外隐约飘来一阵烟火气,那是前院宴席散场后厨子们收拾锅灶的味道。苏小满的鼻子动了动,像猎犬闻到肉香,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顾不得体统,提着裙摆翻出窗台,顺着香气一路摸到了王府的小厨房。
厨房里没人。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灶台上的大锅还带着余温,蒸笼里压着半屉馒头,旁边一盆熬好的米粥还冒着热气。苏小满眼睛一亮,扑上去掀开蒸笼,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御膳房的手艺,松软白胖,带着麦香,比她现代吃过的大部分馒头都讲究。
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又灌了半碗粥,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吃饱的苏小满精神焕发,打量起这间小厨房。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而且是上好的御供:酱油浓稠挂壁,醋香扑鼻,盐是细白的雪花盐。灶台边还码着几样新鲜菜蔬,青葱白蒜,一把嫩韭菜,两根带泥的萝卜。苏小满的眼神变了。
一个厨子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穿越的恐慌。她挽起袖子,把蒸笼里的馒头重新回锅,用剩下的半锅粥底子,加了把葱花,撒了盐,淋了一圈香油,又翻出两块腊肉切成薄片,贴在粥面上。腊肉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油润鲜亮,比刚才的白粥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她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一边吹气一边吃,吃得额头冒汗,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穿越第二天,靠着这一碗腊肉粥,苏小满觉得自己在异世界重新站稳了脚跟。
她不知道的是,这碗粥的香气,顺着夜风飘过两道院墙,飘进了一个人的鼻子里。
萧凛今天喝了不少酒。他坐在书房里处理军务,烛火跳动着,案上的军报送了一摞又一摞,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嗅觉比军务更诚实,那缕又鲜又暖的香气钻进来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镇北王萧凛,北境十年,什么苦没吃过。军粮是陈米,菜是咸菜干,冬天冻成冰坨子,夏天长绿毛,他嚼了十年,嚼得味觉都快失灵了。回京述职这两个月,御膳房变着花样给他上菜,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吃的。可这一缕香气,跟宫里那些精雕细琢的菜色都不一样,热腾腾的,鲜亮亮的,像一把钩子,勾着他喉咙发痒。
他放下笔,推门出去。夜巡的亲卫见他出来,忙要跟上,被他摆手撵了回去。
萧凛循着香气一路走到小厨房门口,隔着门缝看见里面蹲着一个人。他的新王妃,顶着一脑袋拆了一半的发髻,喜服袖子挽得老高,蹲在灶台边,捧着一只粗陶碗,正嗦得满头大汗。
苏小满听见门响,抬头,嘴里的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里,一身玄色便服,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苏小满第一反应是护食。她本能地把碗往怀里一搂,警惕地瞪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萧凛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本王是来查账的。”
查账。大半夜的,新婚夜,跑来厨房查账。苏小满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粥碗,又看看他,脑子转了三圈,忽然福至心灵。她想起来了,原主记忆里,这个王爷以治府严谨出名,府里一针一线都要过账。她半夜偷吃小厨房的东西,在他眼里,确实算“账”。
她心虚地放下碗,试探着问:“那、那这碗粥算钱吗?”
萧凛没接话,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粥碗上,顿了顿:“锅里还有吗?”
苏小满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锅里,剩下小半锅腊肉粥还在咕嘟冒泡。她眨眨眼,鬼使神差地舀了一碗,递过去:“要不先查账,再吃饭?”
萧凛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接过了那碗粥。
镇北王蹲在自家小厨房的灶台边,端着碗腊肉粥,吃得沉默而专注。粥很烫,他吹也不吹,一勺接一勺,等一碗见了底,他又自己走到锅边,舀了第二碗。
苏小满蹲在旁边,看着这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战神王爷连干了三碗粥,最后把碗放回灶台,擦了擦嘴,神色依然冷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明早,让厨房多做一笼馒头。”
说完转身就走,步幅很大,背影挺直,像是怕晚走一步就会露馅。
苏小满蹲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了一句:“这位爷,是来查账的,还是来蹭饭的?”
她摇了摇头,把锅底最后一点粥刮干净,打了两个哈欠,回新房睡觉去了。这一觉睡得极沉,鼾声如雷,震得窗纸嗡嗡响。
萧凛回书房的路上,脚步顿了顿。他听见了那阵鼾声,隔着两道院墙,清楚得很。亲卫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王爷,王妃她要不要小的去提醒一声?”
萧凛沉默片刻,说:“不必。”
他推开书房的门,坐到案前,忽然觉得那摞军报也没那么碍眼了。他拿起笔,批完第一份,鬼使神差地,想起那碗粥的味道。
翌日清晨,苏小满是被青禾的哭声吵醒的。
青禾是原主苏小满的陪嫁丫鬟,十二岁起跟着小姐,胆子比针尖还小。她一早进房伺候,发现王妃顶着两团黑眼圈、发髻散乱、喜服皱成一团地瘫在床上,当场哭了出来:“小姐,您怎么睡地上去了!”
苏小满睁开眼,发现自己果然从床上滚到了脚踏上,身上还裹着半截被子。她打了个哈欠,撑着床沿爬起来,揉着腰说:“床太软,睡不惯,掉下来了。”
青禾哭得更凶了:“小姐,您从前最爱软床的”
苏小满摆摆手,打断她:“行了行了,别哭。走,先陪我去厨房看看,今早吃什么。”
青禾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她看着自家小姐麻利地洗脸梳头换衣服,一路小跑往厨房去,整个人都糊涂了。她记忆里的小姐,体弱多病,走三步要歇五步,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出了一趟嫁,整个人像换了芯子似的。
苏小满没空理会丫鬟的疑惑,她冲进厨房,直奔灶台。昨夜的腊肉粥早被收拾干净了,厨娘们正在准备早膳,见王妃亲自来了,吓得直哆嗦。苏小满扫了一眼案板,眼尖地发现墙角蹲着一篓活鱼,眼睛顿时亮了。
“今天早膳,我来做。”
厨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苏小满挽起袖子,挑了条最肥的鲈鱼,利索地刮鳞去腮,片成薄片,又取了一把新鲜的小葱,切成细丝,滚油一浇,葱丝在鱼片上蜷起来,鲜香四溢。
她把这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萧凛正好踏进正厅。
镇北王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盘卖相极佳的鱼,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又夹了一片。
苏小满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得专注,忍不住问:“王爷,味道怎么样?”
萧凛放下筷子,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盘子里那条鱼已经只剩下鱼头了。
苏小满憋着笑,心里门儿清。这位爷,就是嘴硬。嘴越硬,越说明好吃。
她笑眯眯地福了一礼:“那臣妾明天,还给您做。”
萧凛端着茶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青禾站在屏风后头,看着自家小姐跟王爷的这场早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了半天,终于想通了:王爷说的“还行”,怎么听着,像是对小姐说的,不像是对鱼说的。
第二章 深夜小灶,香飘王府
苏小满在小厨房开小灶的消息,第三天就传遍了王府。
起初是厨娘们发现王妃天天往厨房跑,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锅碗瓢盆叮当响,灶台擦得比她们还干净。然后是值夜的下人们发现,每天过了亥时,小厨房的方向就飘出香味,时而是辣的,时而是鲜的,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爬。
最离谱的是,王爷也开始每天夜里往小厨房跑了。
第一天夜里,萧凛是“查账”,查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夜里,萧凛还是“查账”,查了一个时辰。
第三天夜里,萧凛照旧“查账”,查了一个半时辰,直到小厨房的灯熄了才走。
福伯是萧凛的贴身老仆,从北境跟到京城,伺候王爷十几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他看着王爷一天比一天晚地从小厨房出来,心里实在没底。这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拦住了刚从厨房回来的王爷,压低声音问:“王爷,您这两日,夜里都去小厨房查什么账?”
萧凛的脚步顿了顿,面色如常:“查王妃的账。”
福伯:“王妃的账,有什么好查的?”
萧凛沉默片刻,说:“她账做得不清不楚,本王要看着。”
福伯目送王爷回书房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爷说“看着”,可他在小厨房外头站了大半夜,分明看见王爷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东西,吃得头也不抬,那哪是查账的样子。
他转头去问青禾:“王妃这几日,夜里都给王爷做什么吃的?”
青禾红着脸,支支吾吾:“王妃说王爷肠胃不好,夜里给他煮点暖胃的汤。”
福伯心说,暖胃的汤,能把王爷从书房勾到厨房,一坐一个半时辰?
他摇摇头,决定不问了。王爷的事,他一个老奴,管不了。
苏小满对小厨房的夜宵生意,已经轻车熟路了。她白天研究王府的食材储备,夜里变着花样做宵夜,从腊肉粥做到葱油面,从葱油面做到煎饺。她做宵夜有个原则:一定得是热乎的、咸鲜的、吃了叫人心里熨帖的。北境十年军粮吃下来的王爷,最缺的就是这股热乎气。
这天夜里,她正蹲在灶台边,往煎饺的锅里淋了一圈油,油花滋啦一声溅起来,香气扑鼻。她正要起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凛又来了。他今天换了身月白的便服,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着脸看她:“今晚做什么?”
苏小满头也不回:“煎饺,猪肉白菜馅的。”
“给本王留一盘。”
“行。”苏小满利索地盛出一盘金黄的煎饺,往他面前一推,“蘸醋还是蘸辣油?”
萧凛顿了顿:“都要。”
苏小满“哎”了一声,调了一碟醋,又炸了一碟辣油,一起推过去。萧凛坐下来,夹起一只煎饺,吹了吹,咬了一口。饺皮焦脆,肉馅鲜烫,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苏小满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说:“王爷,您在北境,吃的都是什么?”
萧凛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军粮。”
“军粮长什么样?”
“陈米,咸菜,冬天冻成石头,夏天长绿毛。”
苏小满咋舌:“那您这十年,是怎么吃下来的?”
萧凛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
他说得平淡,苏小满心里却咯噔一下。她想,这位爷也是个苦出身,少年上战场,一待就是十年,把整个青春都耗在风沙里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每晚这一顿夜宵,做得值。
她想了想,说:“那臣妾以后,每天夜里都给您做一顿热乎的。您要是哪天有事来不了,臣妾就给您留着,放灶上温着,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吃。”
萧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煎饺,吃得比刚才更专注。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苏小满蹲在灶台边,托着腮看他吃,忽然觉得这古代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二天,福伯发现王爷换了一身新的便服。他想了想,没敢问。
第三天夜里,苏小满正煮一锅酒酿圆子,萧凛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他今天没急着坐,先绕着灶台转了一圈,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忽然问:“你这些账,记在哪了?”
苏小满一愣:“什么账?”
“食材的账。你每天用了多少米、多少肉、多少菜,没记?”
苏小满眨了眨眼,还真没想过这事。她挠挠头:“王爷,臣妾用王府的食材做夜宵,还记什么账?臣妾又不要工钱。”
萧凛的目光从案板移到她脸上,停了两息:“你用府里的东西,不给府里记账,是想让本王白养你?”
苏小满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这位爷,是在跟她算账。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过去:“王爷既然要算账,那臣妾就跟您算算。这是臣妾这几日做的夜宵明细,每道菜用了多少食材,成本几何,都列清楚了。您要是觉得臣妾白吃白喝,那臣妾从明儿起,就收钱了。”
萧凛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笔一笔的账,字迹娟秀,条理分明:腊肉粥一份,腊肉二两、米半碗、葱一把,折银三文。清蒸鲈鱼一份,鲈鱼一条、葱丝姜丝少许,折银十五文。煎饺一盘,猪肉二两、白菜半棵、面半碗,折银八文。酒酿圆子一碗,酒酿半碗、糯米圆子数枚,折银五文。
他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这账做得清楚。本王准了。”
苏小满以为他要走,谁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明儿起,你这夜宵,本王包了。每月俸银,分你一成,当伙食费。”
苏小满惊了。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这位爷当真了,还出手就是俸银的一成。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又觉得到手的银子不能往外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那臣妾一定好好干,包您满意。”
萧凛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嗯。本王等着。”
那天夜里,苏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王爷一成俸银是多少,越算越兴奋,最后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对着黑漆漆的帐顶嘿嘿一笑:“苏小满,你出息了,穿越第二天就接了个大单,甲方还是镇北王。”
她又想了想,觉得不对。这位爷,怎么就这么放心把俸银交给她?她一个刚进门的王妃,万一卷款跑了呢?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里,萧凛把那页账纸铺在案上,看了很久。他想起她蹲在灶台边嗦粥的样子,想起她说“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第四任王妃,跟前面三任,好像都不一样。
前面三任,嫁给他,要么哭,要么怕,要么巴结。只有这位,一门心思扑在灶台上,满眼都是吃的,看他的眼神跟看一锅鱼汤没什么区别。
镇北王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觉得,有人不拿他当罗刹,也不拿他当王爷,只拿他当一个会饿的人。
这个感觉,有点新鲜。
第三章 王爷,您的外卖到了
萧凛说到做到。当月的俸银还没发下来,他就先让福伯从私库里拨了一笔银子,送到正院,说是“王妃的伙食费”。
苏小满看着福伯捧来的那匣子银子,眼睛都直了。她掂了掂,沉甸甸的,足有五十两。她咽了口口水,问福伯:“福伯,王爷这一成俸银,每个月大概有多少?”
福伯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
苏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当场立誓:“福伯您放心,从今往后,王爷的夜宵,我包了,顿顿不重样,包他吃了还想吃。”
福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莫名觉得,自家王爷这银子,花得值。
从此,王府小厨房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天亥时前后,镇北王穿过半个王府,去王妃院里“查账”。查账的时候,王妃蹲在灶台边忙活,王爷坐在灶台另一头,或翻军报,或擦刀,偶尔抬头看一眼锅,不说话,等饭好了,端起来就吃。
府里的下人们私底下议论开了。有人说,王爷这是被王妃拿捏住了。有人说,王妃厨艺了得,王爷这是掉进温柔乡了。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王爷昨儿夜里从小厨房出来,嘴角带着油光,分明是吃美了。
青禾把这些闲话学给苏小满听,苏小满摆摆手:“别瞎说,王爷那是查账。”
“小姐,王爷查账,怎么查得满嘴油光?”
苏小满语塞。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不能让王爷白担这个“查账”的名声。于是第二天,她连夜赶工,用一块旧木牌,正正经经写了一张价目表,挂在灶台边的墙上。
价目表写得工工整整,用的是她从原主记忆里学来的繁体字:深夜拉面十文一碗,麻辣烫十五文一份,烤羊腿五十文一条,煎饺八文一盘,酒酿圆子五文一碗,甜品另议,概不赊账。
她刚挂好牌子,萧凛就来了。他站在牌子底下,把价目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沉默了很久。
苏小满殷勤地介绍:“王爷,从今儿起,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点单,我出餐,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
萧凛收回目光,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本王每月给你一成俸银,你就拿这个糊弄本王?”
苏小满一愣:“那、那您想吃什么?”
萧凛在她对面坐下,敲了敲桌子:“本王要的,是御膳房做不出来的东西。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苏小满被他这句话激起了斗志。她撸起袖子:“行,您等着。”
当晚,她祭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道杀手锏:麻辣烫。骨头汤打底,加花椒干辣椒爆香,烫了七八种菜,荤素搭配,红油翻滚,出锅的时候淋上一勺芝麻酱,撒一把花生碎。萧凛端着碗,先是皱眉,接着是试探,最后是埋头猛吃,吃得额角冒汗,嘴唇辣得通红,却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他把碗一放,说:“这个,明晚还要。”
苏小满眉开眼笑:“没问题,王爷,您的单,我记下了。”
从那天起,价目表上的菜式越来越多,萧凛点的单也越来越刁。今天要吃辣的,明天要吃鲜的,后天点名要“御膳房做不出来的”。苏小满有的是招,烤羊腿、葱爆羊肉、酸汤肥牛、蒜蓉粉丝虾,变着花样给他上。
她渐渐摸清了这位爷的口味:爱荤、爱辣、爱烫、爱一切重油重盐的硬菜。北境十年军粮吃下来,他就好这一口实打实的烟火气。
最让苏小满意外的是,萧凛不仅自己来,还带人来了。有一回,他带着两个亲卫来“查账”,亲卫们站在门口,鼻翼翕动,喉结滚动,眼巴巴地看着锅里。苏小满心一软,多煮了一锅,分给他们。亲卫们吃完,当场要给钱,被她拦了:“头一回,算我请的,明儿起,可要收钱了。”
亲卫们感激涕零,从此成了小厨房的常客。
福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天夜里,他实在憋不住,拦着青禾问:“青禾姑娘,王妃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青禾想了想,说:“王妃说了,她这是做买卖,不是伺候人。王爷是甲方,她是乙方,甲方满意,她就赚了。”
福伯:“甲方?乙方?”
青禾:“王妃说了,就是掏钱的和干活儿的。”
福伯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愣是没琢磨明白。他只知道,自打王妃进门,王爷的饭量见长,脸色见好,连带着府里的下人,日子都好过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心想,管他甲方乙方,只要王爷高兴,怎么算都行。
这天夜里,苏小满照例在厨房忙活,萧凛坐在灶台边翻军报。翻着翻着,他忽然开口:“苏小满。”
“嗯?”
“你爹,户部苏侍郎,前几日上书,请陛下把你接回去住几天。”
苏小满手里的勺顿了顿:“接我回去?回门吗?”
“不是回门。”萧凛放下军报,看着她,“苏家想把你接回去,说是你祖母病重,想你侍疾。”
苏小满皱了皱眉。原主记忆里,苏家对这个嫡女并不上心,祖母更是重男轻女,怎么会突然要接她回去侍疾。她想了想,问:“王爷怎么看?”
萧凛没直接回答,他把军报叠好,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本王觉得,这趟回去,你凶多吉少。”
苏小满心里一紧:“怎么说?”
“苏侍郎这人,本王打过交道。”萧凛的声音淡淡的,“无利不起早。他接你回去,要么是看你得了本王青眼,想借你攀关系;要么是看你失了宠,想拿你换点别的好处。不管哪一种,你回去,都没好果子吃。”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臣妾,不去?”
“去。”萧凛说,“不去,就是明摆着告诉苏家,你怕了。要去,就堂堂正正去,把本王的话带回去。”
“什么话?”
“告诉他们,你苏小满,是镇北王的人。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本王掀了他苏家。”
苏小满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位爷虽然天天冷着一张脸,但护起人来,是真不含糊。
她“哎”了一声,弯起眼睛笑了:“行,那臣妾就回去走一趟。正好,也让臣妾那个便宜爹看看,他闺女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萧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嗯。早去早回。”
“好嘞。王爷,明晚给您做烤羊腿,算接风。”
“嗯。”
苏小满看着他走出厨房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穿越第一夜那句“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低头看了看锅里咕嘟冒泡的汤,心想,这日子,好像过得挺有盼头的。
第四章 王府查账,福伯被成本核算镇住
回门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苏小满临走前夜,在厨房里忙到很晚,一口气腌了两条羊腿,又包了上百个饺子冻在冰窖里,生怕自己不在的几天,王爷的嘴受了委屈。
萧凛坐在灶台边看她忙活,忽然说:“苏小满,你这一趟回去,打算待几天?”
苏小满把最后一只饺子码进屉里,拍拍手上的面粉:“臣妾算过了,苏家要是留我,我最多住三天。三天之内,臣妾一定回来。”
“三天?”萧凛皱眉,“你祖母病重,你住三天就走,不怕苏家说你闲话?”
苏小满狡黠地眨眨眼:“王爷,臣妾怕的,不是闲话,是冷灶。灶冷三天,您的嘴该淡出鸟来了。”
萧凛沉默片刻,说:“本王不吃,也不会饿死。”
苏小满笑了:“那臣妾可舍不得。您的俸银都预付了,臣妾得对得起这笔买卖。”
第二天一早,苏家的马车准时停在王府门口。苏小满带着青禾上了车,掀开车帘,朝王府方向看了一眼。萧凛没有出来送,但她知道,他肯定站在书房的窗后头看着她。
马车一路颠簸,苏小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青禾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手指绞着帕子:“小姐,夫人和老爷他们会不会为难您?”
苏小满睁开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你家小姐我现在是有靠山的人,怕什么。”
苏府门口,苏侍郎苏文远领着妻妾子女,齐刷刷站在台阶上等着。看见苏小满下车,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笑:“小满回来了,快,快进府。”
苏小满打量着他,心里啧啧称奇。原主记忆里的苏侍郎,对嫡女向来爱答不理,今儿这笑,热情得能挤出水来。她心知肚明,这是冲着她身后那尊靠山来的。
进了正厅,祖母果然坐在上首,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哪有半点病重的样子。苏小满暗暗冷笑,也不戳破,规规矩矩请了安。祖母拉着她的手,先是问在王府过得好不好,又问王爷待她如何,最后话锋一转,问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小满啊,听说王爷近来,待你很是上心?”
苏小满心里门儿清,嘴上却装傻:“祖母说的是哪桩事?孙女儿在王府,每日就是伺候王爷吃喝,旁的,一概不知。”
祖母和母亲对视一眼,母亲接过话头:“你这孩子,跟自家人还瞒着。王爷给你单拨私库、月月拨俸银的事,外头都传遍了。你弟弟今年科考,正愁没有门路,你回去,跟王爷提一嘴,让他帮着打点打点,也是做姐姐的一番心意。”
苏小满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她:“母亲,王爷这人,您是不知道,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走门路。您让他在科考上动手脚,他怕是连夜把我休回来。”
苏母脸上一僵:“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你亲弟弟”
苏小满打断她:“母亲,弟弟要是有本事,自己考就是了。要没本事,靠姐姐攀门路,就算中了,也是个废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厅堂里静了一瞬。祖母沉下脸:“小满,你如今是嫁了人,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
苏小满不慌不忙,起身行了一礼:“祖母教训得是。孙女儿不敢不听长辈的话,可孙女儿也想明白了,我如今是镇北王妃,一言一行,都连着王府的脸面。要是为了苏家的私利去求王爷,坏了王爷的名声,孙女儿在王府,可就待不下去了。祖母疼孙女儿,总不忍心看着孙女儿被休回来吧?”
这话一出口,满堂皆静。
祖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母脸色铁青,苏文远坐在上首,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小满这话,在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儿先住下,明儿再议。”
苏小满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是,那孙女儿先去歇着了。”
她带着青禾退出去,青禾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崇拜得眼睛发亮:“小姐,您刚才那番话,说得可真解气!”
苏小满叹了口气:“解气是解气,可这府里,怕是待不安生了。走,先回屋歇着,养精蓄锐。”
她料得没错。当天夜里,苏母就遣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祖母赏的。苏小满拆开一看,点心没什么问题,但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四个字:银钱之事,好商量。
苏小满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乐了。她心说,我堂堂米其林二星主厨,三百万粉丝美食博主,穿越到古代,居然还要给家里人当提款机。她想了想,把字条收进袖子里,回头对青禾说:“明儿一早,咱们回王府。”
“啊?小姐,不是说要住三天吗?”
“情况有变。”苏小满眨眨眼,“再待下去,我怕苏家要把我论斤卖了。走为上计。”
第二天天不亮,苏小满就带着青禾,顶着苏家人幽怨的目光,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她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苏府大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苏家这条线,靠不住,以后能躲多远躲多远。
马车刚出巷口,迎面撞见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萧凛的亲卫队长赵铁牛。赵铁牛一见苏小满,立刻下马行礼:“王妃娘娘,王爷说您今日回府,特命小的带人来接。”
苏小满一愣:“王爷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赵铁牛挠挠头:“王爷说了,您最迟今日必回。他要是不放心,就多派几队人,沿着苏府到王府的路来回巡,总能接上。”
苏小满心头一热,嘴上却嘟囔:“这位爷,就爱折腾人。”她钻进马车,放下车帘,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回到王府,苏小满先去见了萧凛。她把这趟回门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苏家让她给弟弟走门路时,萧凛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看着她:“你怎么回的?”
“臣妾说了,王爷生平最恨走门路,您怕是要连夜把我休回来。”
萧凛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嗯,说得好。”
苏小满眉开眼笑:“那臣妾这趟差,办得怎么样?”
“尚可。”萧凛顿了顿,“不过,本王听说,你在苏府,连祖母的赏赐都没收?”
苏小满眨眨眼:“收了,收了。一盒点心,臣妾都带回来了,放灶台上了,晚上给您当宵夜。”
萧凛:“本王不吃点心。”
“那臣妾自己吃。”苏小满理所当然,“反正俸银都收了,总得捞点回本。”
萧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苏小满,是真的一点亏都不肯吃。他摇摇头,低头继续看军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当晚,苏小满的夜宵生意照常开张。她一边烤羊腿,一边把苏家的事讲给萧凛听,说到苏母那张字条时,萧凛的眼神沉了沉:“他们还想拿捏你?”
“拿捏不着了。”苏小满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翻了个面,“臣妾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谁敢动我,我就跟谁急。”
萧凛看着火光里她认真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说:“嗯。靠山给你顶着。”
苏小满手一顿,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低头翻着军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转念又想,不行,甲方就是甲方,可不能乱动心思。
她把羊腿递过去:“王爷,趁热吃,凉了膻。”
萧凛接过羊腿,咬了一口,油脂在唇齿间化开,他抬眼看着她:“苏小满。”
“嗯?”
“你做的饭,比宫里的好。”
苏小满得意地眯起眼:“那必须的。我的店,京城第一。”
萧凛没接话,低头继续啃羊腿。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吃得专注,一口接一口,把整条羊腿啃得干干净净。
福伯站在廊下,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老脸皱成一团。他回头对身边的小厮说:“去,把账房先生叫来。”
小厮:“福伯,您叫账房先生做什么?”
福伯叹了口气:“王妃把王爷的心都给算进去了,我这做管家的,得提前把府里的账,盘一盘了。免得哪天王爷要把半个王府都掏给王妃,账上对不上数。”
第五章 太后赐宴,火锅惊四座
苏小满在王府安分待了半个月,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先是坊间流传,镇北王对新王妃宠得没边儿,堂堂王爷,天天夜里钻小厨房蹭饭,月月俸银分王妃一成当伙食费。接着是各家官眷登门拜会,苏小满迎来送往,嘴甜手巧,见人三分笑,把一干贵妇哄得服服帖帖。短短半个月,镇北王妃的名头,从“克夫灾星”,变成了“京城第一馋人”。
萧凛对她这个新名头,评价是:“难听。”
苏小满振振有词:“王爷,您这话不对。馋是人之天性,爱吃的人,心肠都好。您看我,心眼多实诚,从不坑人。”
萧凛看着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花生壳,沉默了。
这天上午,宫里忽然来了一道懿旨:太后设宴,宣镇北王妃入宫赴宴。
苏小满接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她问传旨的太监:“公公,太后这宴,是只请我一人,还是请了各家王妃?”
太监笑呵呵地:“回王妃娘娘,太后说了,各家王妃都请,只您一位新嫁娘,特意要请您尝尝宫里的手艺。”
苏小满心里明白了。这是冲着她来的,要么是太后想看看她这个第四任镇北王妃是何方神圣,要么,是有人想借太后的手,敲打她。
她送走太监,转头问福伯:“福伯,太后娘娘,是个什么性子?”
福伯斟酌着说:“太后娘娘是先帝的嫡后,性子最是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老人家年轻时,可是敢在朝堂上跟先帝拍桌子的人物。”
苏小满吸了口凉气:“那她老人家,待王爷如何?”
“太后娘娘是王爷的姑祖母,素来疼王爷,但也最见不得王爷受委屈。前头三任王妃出事,太后娘娘没少发脾气,连着换了两拨王府总管。”
苏小满懂了。这位太后,是王爷的靠山,也是她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刀。她要是表现不好,别说王妃的位置保不住,怕是整个王府都得跟着吃挂落。
她深吸一口气,回屋换了身最素的衣裳,又带上青禾,去厨房打包了一个食盒。青禾看着她把食盒塞进随身的包袱里,奇怪地问:“小姐,您带吃的进宫做什么?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苏小满神秘一笑:“宫里山珍海味是不少,可我这儿的东西,宫里未必有。备着,总没错。”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苏小满下了车,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走到慈宁宫。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各家王妃、郡主、诰命夫人,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太后坐在上首,一身玄青常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得很。
苏小满上前请安,太后打量了她一番,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老四家的,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苏小满依言抬头,坦然对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模样倒是周正。听说你在王府,天天给你家王爷做饭?”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慌:“回太后,是。王爷在北境吃了十年军粮,肠胃不好,臣妾想着,给他做点热乎的,养养胃。”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倒是个实诚孩子。”她摆了摆手,“赐座吧。”
苏小满松了半口气,正要落座,斜里插进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太后娘娘,臣女听说,镇北王妃厨艺了得,连御膳房都比不上。今日宴席,不如请王妃娘娘露一手,让咱们也开开眼界?”
苏小满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年轻姑娘,眉眼娇俏,笑容天真,可那双眼睛里的敌意,藏都藏不住。她心里一个咯噔,这姑娘她认识,太后娘家的侄孙女,白若薇。据说,白若薇自幼仰慕萧凛,早就等着做镇北王妃,结果被苏小满半路截了胡。
太后来了兴致:“哦?还有这事儿?老四家的,你可会做饭?”
苏小满心里骂了白若薇八百遍,面上却笑得乖巧:“回太后,臣妾会做些家常小菜,不敢在太后跟前献丑。”
白若薇再接再厉:“太后娘娘,臣女听说王妃娘娘还会做一样稀罕吃食,叫什么火锅?是用炭火煮一锅汤,把肉啊菜啊往里涮,可热闹了。不如请王妃娘娘在御花园里支个摊子,咱们也尝尝鲜?”
满殿贵妇都看过来。苏小满心里冷笑,白若薇这一手,摆明了是想看她当众出丑。火锅这东西,古代不是没有,但大多是宫廷宴席上的精致吃法,她一个“闺阁千金”,突然会做火锅,本来就透着蹊跷。
但苏小满是谁?她穿越前,是靠着一条火锅视频涨粉八十万的主厨。她要是能被这点小场面难住,她就白活两辈子了。
她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臣妾确实会做一样叫火锅的吃食。若太后娘娘不嫌弃,臣妾愿意当众献丑,只求娘娘赏口炭火,借个锅灶。”
太后来了兴致,一拍扶手:“好!传哀家的话,御花园架锅,让王妃做给大家瞧瞧。”
御花园里,很快支起了一口大铜锅。苏小满指挥着御膳房的太监们备料:高汤、葱段、姜片、枸杞、红枣,又让切了薄薄的羊肉卷、猪肚、黄喉、血旺,码了满满一桌的素菜。
锅里的汤底翻滚起来的时候,香气顺着风飘出去,满园子的贵妇都坐不住了。白若薇站在人群里,脸色渐渐发白,她原以为苏小满一个闺阁千金,肯定撑不起这场面,谁知她忙起来有模有样,像在自家后厨一样驾轻就熟。
苏小满捞起一片羊肉,涮了涮,蘸了麻酱,先呈给太后。太后夹起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羊肉,怎么这般嫩?”
苏小满笑眯眯地:“回太后,这羊肉是臣妾昨儿夜里现切的,切得薄,涮个七八息就好,嫩而不膻。”
太后又涮了一片,吃得连连点头:“好!好东西!老四家的,你这一手,御膳房都比不上。”
满殿贵妇纷纷动筷,一时间,御花园里只剩下一片涮肉声。白若薇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捏着帕子的手指骨节发白。
苏小满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暗爽:小姑娘,姐姐我穿越前,可是靠这一锅汤底,把米其林评委都征服过的人。你那点小算盘,还不够给我涮肉。
宴席散后,太后把苏小满单独留下,赏了她一对玉镯,又拉着她的手说:“老四家的,你是个能干的。老四那孩子,性子冷,不爱说话,可他心是好的。你好好待他,哀家心里就踏实了。”
苏小满心里一暖,郑重应下:“太后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顾王爷。”
回府的马车上,苏小满靠着车壁,长长舒了一口气。青禾兴奋地叽叽喳喳:“小姐,您今天可太厉害了!白姑娘的脸,都绿了!”
苏小满摆摆手:“低调,低调。今天这事儿,传出去,我就是京城第一火锅皇后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忽然有点遗憾:火锅是露了脸,可她特意带进宫的那盒东西,到底没机会拿出来。她想了想,掀开食盒盖子,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自言自语:“算了,带回去,晚上给王爷加餐。”
马车辘辘地转过宫墙,暮色渐浓。苏小满抱着食盒,靠着车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的后厨,灶火熊熊,锅铲翻飞,她炒完最后一盘菜,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玄色的衣袍,眉眼冷峻地看着她。
她正要开口,梦醒了。
马车已经停在王府门口。萧凛站在门廊下,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见她下车,淡淡地扫了一眼,问:“宫里,没人为难你?”
苏小满眨眨眼:“太后娘娘赏了我一对玉镯,夸我火锅做得好。”
萧凛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食盒上:“那是什么?”
“哦,臣妾带进宫的饺子,没机会吃,又带回来了。”苏小满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递,“王爷,要不要来一碗?”
萧凛沉默片刻,接过食盒:“嗯。”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以后进宫,别带吃的。宫里的人,心眼多。”
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爷嘴上冷,心里其实门儿清。她追上去:“那王爷,明晚想吃什么?臣妾给您做烤羊腿?”
“嗯。”
“麻辣烫呢?”
“嗯。”
“火锅?”
“明晚吃饺子。”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说一不二,但对吃的东西,意外地专一。
第六章 白若薇登场,连环下绊子
白若薇是太后娘家的侄孙女,从小在慈宁宫长大,见过萧凛的次数,比苏小满这辈子见过的男人都多。她自幼听着镇北王的事迹长大,从仰慕到爱慕,早把“做镇北王妃”当成命中注定的事。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苏小满,一道圣旨,把她的念想掐灭了。
白若薇不服气。她认定,苏小满一个病恹恹的侍郎家千金,凭什么占着王妃的位置。她更认定,只要苏小满露出破绽,太后一定会做主,让她取而代之。
太后赐宴那日,她本想借火锅的事让苏小满出丑,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苏小满出了大风头。回府之后,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亲自上门,会一会这个苏小满。
苏小满听说白若薇登门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研究一道新菜。她擦了擦手,对青禾说:“去,请白姑娘到花厅坐,上好茶。”
青禾迟疑:“小姐,白姑娘来者不善,您要不要避一避?”
苏小满笑了:“我避她做什么?我又不欠她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看看这位白姑娘,今儿要唱哪一出。”
花厅里,白若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裙,妆容精致,端端正正坐着,见苏小满进来,起身行了一礼:“若薇见过王妃娘娘。”
苏小满笑眯眯地还礼:“白姑娘客气了。今儿怎么得闲,到我这王府来了?”
白若薇柔声道:“上回在太后跟前,见识了王妃娘娘的火锅手艺,若薇回去,念念不忘。今日特地上门,想请王妃娘娘指教一二,也好回去孝敬太后。”
苏小满心里警铃大作。这姑娘,开口就是太后,分明是拿太后当挡箭牌,想探她的底。她面上不显,笑吟吟地:“白姑娘想学,那我自然倾囊相授。只是这火锅的门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白姑娘要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来用个晚膳,边吃边教。”
白若薇眼神一闪,笑道:“那若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晚,白若薇在王府用了晚膳。苏小满亲手下厨,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白若薇吃得很斯文,赞不绝口,话里话外却总往萧凛身上绕:“王妃娘娘,王爷他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
苏小满不动声色:“王爷口味重,爱吃辣的。”
“那王爷,可曾提起过从前在宫里的事?”
“没有。王爷不爱说话,除了点菜,一般不跟我聊别的。”
白若薇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换了个话头:“王妃娘娘,若薇听说,您从前在闺中,体弱多病,连门都不怎么出。怎么嫁进王府,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这厨艺,是打哪儿学的?”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果然不是善茬。她面上不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白姑娘有所不知,我这个人,越是病,越爱吃。从前在闺中,母亲管得严,不许我进厨房。嫁进王府,没人管了,我就撒开了做,厨艺这东西,多做自然就会了。”
白若薇将信将疑,但一时也挑不出破绽,只得作罢。晚膳用完,她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忽然回头,意有所指地笑道:“王妃娘娘,若薇今日叨扰了。改日,若薇再来跟您学手艺。”
苏小满送走她,脸上的笑收了,回头对青禾说:“这姑娘,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摸底儿的。你让福伯多留个心眼,府里进出的人,盯紧些。”
青禾不解:“小姐,白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太后娘家的人,她敢对您动手?”
苏小满摇摇头:“她不会明着动手。她这种人,喜欢借刀杀人。”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她既然想玩,我就陪她玩。我苏小满,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是有的。”
事实证明,苏小满的预感是对的。
白若薇走后第三天,宫里忽然传出一则流言,说镇北王妃恃宠而骄,在王府里作威作福,连御赐的赏赐都不放在眼里。紧接着,又有风声说,镇北王妃娘家不睦,才嫁出去半个月,就跟娘家闹翻了脸,是个不孝不悌的。
流言传到苏小满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炸丸子。她听了,手里的勺子都没停,慢悠悠地说:“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青禾急得直跺脚:“小姐,这可怎么办?宫里都传遍了,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
苏小满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沥了油:“急什么。流言这东西,你越当回事,它传得越欢。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再说了,太后娘娘是明眼人,她要是连这点流言都信,她当年也坐不稳皇后这个位子。”
青禾将信将疑。第二天,宫里来了个太监,说是太后传话,让王妃进宫叙话。苏小满心里有数,换了衣裳就进了宫。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老四家的,过来坐。”
苏小满依言过去,太后看着她,开门见山:“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
苏小满坦然地:“回太后,听说了。”
“你不怕?”
“臣妾没做过的事,不怕人说。”
太后审视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这话说得硬气。老四家的,哀家问你,你在王府,真没欺负老四?”
苏小满哭笑不得:“太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每日就是给王爷做做饭,陪他说说话,哪里敢欺负他。他不欺负臣妾,臣妾就烧高香了。”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嗯,哀家信你。你回去吧,告诉老四,让他别光顾着忙军务,也陪你去外头转转。你一个年轻姑娘,天天闷在府里,不成样子。”
苏小满心里一暖,郑重谢恩。她出宫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什么:太后娘娘,怕是早就看穿了白若薇的小心思。她老人家没点破,是在等她自己收手。
苏小满回府,把太后的话原样转述给萧凛。萧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说得对。明儿,本王带你出城转转。”
苏小满眼睛一亮:“出城?去哪儿?”
“城西有片庄子,是王府的产业。你去看地,本王去看田庄的账。”
苏小满:“王爷,您是带我去看地,还是带我去查账?”
萧凛:“两样都办。”
苏小满叹了口气,认命地:“行吧。那臣妾带上锅,野地里给您做顿饭,这总行了吧?”
萧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嗯。”
苏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爷,嘴是真硬,心是真软。白若薇那些小动作,他不可能没听说,可他一句都没问,只是顺着太后的意思,带她出城散心。
她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又往他那边歪了歪。
第七章 投毒反杀,王妃的现代急救
城西的庄子叫望月庄,依山傍水,占地百亩,是萧凛早年立战功时先帝赏的。庄子里的管事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王爷王妃亲自驾临,慌忙迎出来,点头哈腰,笑得一脸褶子。
萧凛来查账,苏小满来散心。她带着青禾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山看水看田地,最后在河边支起锅灶,就地取材,做了一顿野菜炖鸡。萧凛查完账过来,锅里的鸡汤正咕嘟冒泡,鲜香扑鼻。
他坐下来,喝了一碗汤,忽然说:“钱管事这账,有猫腻。”
苏小满一愣:“怎么说?”
“庄子每年的产出,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可庄子里的地,我数了,有几亩旱了水。”萧凛放下碗,“旱了水的地,收成减半,账上却按全收报。这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不用我说。”
苏小满咋舌:“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急。”萧凛慢条斯理地又盛了一碗汤,“先让人查。查实了,再收拾。”
苏小满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爷做事,看着慢,其实步步为营。她低头喝汤,没再追问。
从庄子回府的路上,苏小满在马车上靠着车壁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赵铁牛翻身下马,脸色铁青:“王爷,王妃娘娘,出事了。府里今儿送来的菜,查出了问题,福伯让小的火速来报,说有人往菜里下了东西。”
苏小满一下子坐直了:“下了什么?”
“厨娘说是像是耗子药,已经报了官。”
苏小满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想起白若薇那张笑盈盈的脸。昨天白若薇来府里学手艺,在厨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她当时只当她是想摸底,现在看来,这姑娘的胆子,比她想的还大。
萧凛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沉声道:“回府。”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王府。福伯正守在厨房门口,见到萧凛,扑通跪下去:“王爷,老奴该死,让贼人钻了空子。”
萧凛扶起他:“福伯,起来说话。菜呢?”
福伯指着一筐洗好的青菜:“菜都在这里,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幸好发现得早,没下锅。”
苏小满凑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筐菜,又看了看那锅汤。她拿起一根菜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忽然说:“这不是耗子药。”
众人都愣了。
苏小满把那根菜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耗子药是粉状,撒上去会有白霜。这菜叶上什么都没有,但闻着有一股怪味,有点甜,又有点腥。我要是没猜错,这应该是巴豆。”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巴豆?”
“对。”苏小满放下菜叶,语气笃定,“巴豆磨成粉,混在水里,洒在菜上,干了以后看不出来,可一入口,轻则腹痛腹泻,重则伤身。这是让人拉肚子的损招,不是要人命的毒药。”
萧凛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这是巴豆?”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漏嘴了。她一个闺阁千金,怎么可能认识巴豆?她急中生智,面不改色:“回王爷,臣妾小时候嘴馋,偷吃过厨房里一颗黑豆,结果蹲了一整天的茅房。后来厨娘告诉臣妾,那是巴豆。臣妾记了十几年,这味儿,错不了。”
萧凛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追问。他转向赵铁牛:“查,厨房这几日,都有谁进出过。菜是哪个菜贩子送来的,从哪儿进的,一条线查到底。”
赵铁牛领命而去。
苏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筐被下了巴豆的菜,心里飞快地转着。白若薇这步棋,走得又阴又险:巴豆不致命,但足以让王府闹出“王妃吃了巴豆”的丑闻,再把矛头指向她苏小满行事不检、树敌太多。更毒的是,要是太后知道了,轻则训斥,重则怀疑她这个王妃当得不合格。
她想了想,转头对青禾说:“去,把府里管事叫来,我有话说。”
管事来了,苏小满开门见山:“从今天起,府里的菜,全部由王府自己的庄子供应,外头的菜贩子一律不许再进府。另外,厨房加一道锁,钥匙只给福伯和我。厨房的人进出,都要登记。”
管事愣了:“王妃娘娘,这、这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苏小满正色道:“这不是小题大做。今天有人敢在菜里下巴豆,明天就有人敢下鹤顶红。命就一条,我输不起。”
管事还想说什么,萧凛从后面走出来,冷声道:“听王妃的。”
管事立刻闭嘴,领命退下。
苏小满回头看他,萧凛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做得好。”
苏小满眨眨眼:“那必须的。我可是您的甲方供应商,乙方要是出了问题,甲方不得亏死?”
萧凛没接她这话茬,沉默片刻,忽然说:“苏小满,你有事瞒着本王。”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王爷说笑了,臣妾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萧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苏小满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萧凛好像看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咬了咬唇,心想:管他呢,反正我只要做好我的饭,他总不至于因为我会认巴豆,就把我休了。
当晚,赵铁牛回报:送菜的是城南一个菜贩子,半月前忽然发了笔横财,说是远房亲戚接济的。再查下去,那“远房亲戚”,正是白家一个管事。
萧凛听完,沉默了很久。苏小满坐在灶台边,托着腮看他:“王爷,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不办。”萧凛说。
“不办?”
“白若薇是太后的人,动她,就是打太后的脸。”萧凛的声音淡淡的,“但这事儿,本王记下了。日后她要再敢伸手,本王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苏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爷,比她想的有城府得多。她想了想,说:“王爷,臣妾有个主意。”
“说。”
“明儿,臣妾进宫,去给太后请安。顺便,把这筐巴豆菜带上,让太后娘娘也闻闻味儿。”
萧凛看了她一眼:“你想借太后的手?”
苏小满狡黠一笑:“臣妾可不敢借太后的手。臣妾只是想让太后娘娘知道,有人往她侄孙女脸上抹黑,这事儿,跟王府无关,跟臣妾也无关。太后娘娘是个明白人,她老人家自会掂量。”
萧凛沉默片刻,忽然说:“苏小满,你比本王想的,有心眼。”
苏小满:“王爷,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萧凛没回答,低头拿起军报,翻了两页,忽然补了一句:“心眼多,好。本王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苏小满看着火光里他微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她赶紧别过脸,假装忙着收拾锅灶,心里暗骂自己:苏小满,你清醒一点,他是甲方,甲方不能乱心动。
第八章 御厨踢馆,降维打击
苏小满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那筐巴豆菜进了宫,跪在慈宁宫外,求见太后。
太后听说是为菜来的,原本不想见,可架不住苏小满在宫门外跪得笔直,只得宣她进来。苏小满把那筐菜往太后面前一放,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说:“太后娘娘,臣妾不敢冤枉人,也不敢包庇人。这筐菜是从府上厨房里查出来的,臣妾只求娘娘给臣妾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事儿编排王府。”
太后看着那筐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四家的,委屈你了。这事儿,哀家知道了。”
苏小满磕了个头:“臣妾不委屈。臣妾只求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别为这些腌臜事儿气坏了身子。”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懂事的。”她赏了苏小满一对金钗,又让人把那筐菜收了,摆摆手:“去吧,告诉老四,让他别钻牛角尖,好好待你。”
苏小满谢恩退下。出宫的路上,她心里门儿清:太后老人家,什么看不明白?她这是把话递到了,剩下的,就看太后怎么处置白若薇了。
果然,苏小满回府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白若薇被太后送去城外的庵堂,说是“静心修佛”。消息传开,京城里那些等着看苏小满笑话的人,全都没了声。
青禾高兴得直蹦:“小姐,太后娘娘可真向着您!”
苏小满摇摇头:“太后娘娘不是向着我,她是向着王府。白若薇再怎么说也是白家的人,她老人家不好明着罚,送去庵堂,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这事儿,算揭过去了。”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白若薇这姑娘,记性不好,早晚还得蹦跶。她得把王府的篱笆扎紧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小满的夜宵生意越做越红火。萧凛的嘴被她养刁了,御膳房送来的菜,他吃得越来越少,倒是每晚那顿小灶,一顿不落。府里下人们背地里都传:王爷这是被王妃喂得离不开她了。
这天下午,王府门口忽然来了一行人。为首的穿着御膳房总管的服饰,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食盒的小太监,趾高气扬地递上帖子:“御膳房总管刘一手,奉太后娘娘之命,特来拜会镇北王妃。”
苏小满正在厨房里揉面,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刘一手,她听说过,御膳房三代传人,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厨子,据说一手宫廷菜出神入化。太后忽然派他来“拜会”,明面上是交流厨艺,实际上,怕是有人撺掇,来踢馆的。
她擦了擦手,迎出去。刘一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眯着眼,笑起来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他见苏小满出来,拱了拱手:“王妃娘娘,小的奉太后娘娘之命,来跟您切磋切磋厨艺,还望娘娘赏脸。”
苏小满心里冷笑,面上却热情:“刘总管客气了。您老人家是御膳房的当家人,我这小厨房,哪里敢跟您切磋。不如这样,我给您打下手,您掌勺,我学两招?”
刘一手眯眼笑:“王妃娘娘说笑了。娘娘在太后跟前露的那手火锅,可是传遍了京城。小的今儿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娘娘这火锅的门道,到底在哪儿。”
苏小满心说,来了,这是来探底儿的。她也不推辞,挽起袖子:“行,那咱就当面锣对面鼓,做一顿给您瞧瞧。”
当晚,王府的花厅里支起了锅子。苏小满和刘一手一人一个灶,各做各的。刘一手做的是御膳房的看家菜:开水白菜。白菜心用高汤反复浇淋,汤汁清澈见底,白菜却鲜得能掉眉毛。
苏小满看了,心里暗赞一声:高手。她也不怵,起锅烧油,做了一道自己的看家菜:麻辣烫。骨头汤打底,辣椒花椒爆香,涮了七八样菜,出锅时淋一勺麻酱,撒一把花生碎。
两样菜端上来,萧凛坐在主位,先尝了开水白菜,点了点头:“鲜。”又尝了麻辣烫,沉默了片刻,说:“香。”
刘一手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笑道:“王爷,您觉着,哪样更好?”
萧凛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本王都吃。”
刘一手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原本想借萧凛的嘴,分个高下,谁知这位爷一句话,把两样菜都抬了。他转向苏小满:“王妃娘娘,小的斗胆,还想请教一件事。娘娘这麻辣烫,汤底是怎么熬的?小的回去,也好琢磨琢磨。”
苏小满心里门儿清,这是想偷师。她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把汤底的做法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刘总管,汤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汤底,换了别的厨子来熬,未必有我这个味儿。您要是有兴致,改日我请您吃顿好的,包您满意。”
刘一手干笑了两声,心里却服了。他做了半辈子御厨,什么菜没做过,可这位王妃娘娘,一开口就是“汤底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非真正浸淫厨道的人说不出。他收起轻视之心,拱手道:“王妃娘娘,小的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苏小满笑眯眯地:“刘总管客气了。您那开水白菜,我也服。改日我请您尝尝我做的另一样菜,保准您也没吃过。”
刘一手眼前一亮:“什么菜?”
“冰镇酸奶冻。”苏小满眨眨眼,“夏天吃,清凉解暑,甜而不腻。您要是不信,改日我做了,给您送进宫尝尝。”
刘一手心痒难耐,当即应下。这趟“切磋”,说好的踢馆,最后成了交流,还约下了下一顿。
送走刘一手,萧凛站在门廊下,看着苏小满,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大方,连御膳房的总管,都被你勾走了。”
苏小满得意地:“那必须的。王爷,您不知道,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吃了我做的饭,就再也忘不掉。”
萧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说:“本王也是。”
苏小满一愣:“您也是什么?”
“吃了你做的饭,就再也忘不掉。”
苏小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别过头,假装咳嗽,心里那杆秤,又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歪了一大截。
她赶紧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甲方,甲方,他是甲方。甲方给钱,乙方做饭,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可她忍不住想:这甲方,怎么越来越像甲方爸爸了呢。
第九章 小满食肆开业,京城卷起来
冰镇酸奶冻送到宫里那天,御膳房的总管刘一手,当场就把自己的身份牌拍在了案上,说是要拜师。
苏小满吓了一跳:“刘总管,您这是做什么?”
刘一手一脸严肃:“王妃娘娘,小的做了半辈子御膳,自认天底下没有我做不来的菜。可您这酸奶冻,小的琢磨了一宿,愣是没琢磨出里头那层奶皮是怎么做的。小的服了,打今儿起,您就是我的师父。”
苏小满哭笑不得:“刘总管,您快起来。我哪儿敢当您的师父。您要是真想学,往后我常给您送点子吃食,您慢慢琢磨就是。”
刘一手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苏小满笑道,“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求。”
“师父请说。”
“我想在京城开一家食肆,卖我自己的菜。日后要是有什么人找我麻烦,还请您老人家帮我看着点。”
刘一手拍着胸脯应下:“师父放心,这京城里,只要小的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敢动师父的店。”
苏小满心里一暖,心说这位刘总管,虽然圆滑,但也是个实诚人。
开食肆的事,苏小满跟萧凛提了一嘴,本以为他会反对,谁知他听完,只问了一句:“开店,你打算怎么开?”
苏小满眉飞色舞地比划:“王爷,臣妾想好了,店名就叫小满食肆。主打火锅和麻辣烫,外加几样拿手小菜。开在城南最热闹的街上,两进的小院,前头做堂食,后头做厨房。价钱嘛,定得公道些,薄利多销。”
萧凛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店的钱,本王出了。你只管做菜。”
苏小满一愣:“王爷,您不怕我把您的老本儿赔进去?”
“赔了,再挣就是了。”萧凛顿了顿,“你要是做成了,本王脸上也有光。”
苏小满心里一热,嘴上却贫:“那臣妾可得好好干,不能给王爷丢人。”
店开起来的那天,苏小满站在新店门口,看着“小满食肆”的招牌挂起来,心里百感交集。她穿越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自己的店,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这个梦想倒是先实现了。
开业头一天,她特意做了两百碗招牌麻辣烫,限量供应。消息传出去,城南的百姓们一大早就在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一直排到了街角。
青禾看着门外乌泱泱的人头,又惊又喜:“小姐,这么多人,咱们的菜够卖吗?”
苏小满胸有成竹:“够。我算过账了,两百碗麻辣烫,一百碗火锅料,外加油炸小食若干,备足了料,能顶一天。”
“那明天呢?”
“明天再做明天的。”苏小满眨眨眼,“记住,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一次性把客人喂饱。得让他们明天还想来。”
她这套理论,很快在京城传开了。同行们起初还笑话她一个王妃抛头露面做生意,等到看她门口天天排长队,才渐渐回过味儿来:这位王妃娘娘,是真会做生意。
有人学着她也做麻辣烫,可怎么学,都不是那个味儿。有人偷偷打听她的汤底配方,可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骨头汤打底,辣椒花椒爆香”这几句,具体的门道,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苏小满的食肆开了一个月,城里的其他食铺坐不住了。先是东街的刘记面馆改卖麻辣烫,接着西街的王家食铺推出了“火锅套餐”,连城南最大的酒楼福满楼,都挂出了“新式火锅,王妃娘娘同款”的牌子。
青禾急得直跳:“小姐,他们都在抄咱们的菜!”
苏小满不慌不忙地:“抄呗。抄得了菜,抄不了手艺。他们抄我的汤底,我用料比他们足;他们降价,我推出会员卡;他们推出会员卡,我就搞满十送一。”
青禾:“小姐,您说的这些,都是什么?”
苏小满神秘一笑:“你慢慢就懂了。”
当天,小满食肆的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本店新推出会员卡,充值一贯钱,享九折优惠;消费满十次,送招牌小食一份;吃完写好评,凭字条返现五文。
告示一贴,门口又炸了锅。百姓们头一回听说“会员卡”“返现”这些词儿,新鲜得很,冲着这新鲜劲儿,进店的客人比从前更多了。
福满楼的东家气得直跺脚,连夜派人去探苏小满的底,探来探去,只探到一句:“王妃娘娘说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回头客。一锤子买卖,做不长久。”
福满楼东家听了,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也学着搞起了“满十送一”。
萧凛听说这事,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翻着军报:“苏小满,你把京城的饭馆子,都带歪了。”
苏小满蹲在灶台边啃鸡腿,理直气壮:“王爷,您这话不对。臣妾这是带他们致富。大家都把买卖做好,京城的百姓就有口福了。”
萧凛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呢?赚了多少?”
苏小满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个月,净赚了八十两。”
萧凛:“你开店一个月,净赚八十两?”
“是啊。”苏小满眨眨眼,“王爷,您那点俸银,臣妾还看不上眼。臣妾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
萧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明儿,本王去你店里,看看。”
苏小满一愣:“您去我店里做什么?”
“查账。”
苏小满:“王爷,您这是查账上瘾了?”
萧凛没回答,低头继续翻军报。苏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爷,八成是憋不住,想去看看她这家店,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第二天,萧凛果然去了小满食肆。他穿着一身便服,戴着斗笠,站在人群里,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又看着苏小满在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指挥伙计添汤,一会儿跟客人笑着打招呼,整个人像发着光一样。
他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店,转身走了。回府的路上,赵铁牛忍不住问:“王爷,您不进店坐坐?”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忙,不去添乱。”
赵铁牛:“那您今天跑这一趟,图什么?”
萧凛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个女人蹲在灶台边忙活的样子,看着挺顺眼的。
第十章 吃醋,火锅店来了位贵客
苏小满的食肆开了两个月,京城的格局,悄然变了。
原先的四大名楼,如今只剩福满楼还撑得住,其余几家,要么改了行,要么换了招牌,学着苏小满卖起了火锅。倒是小满食肆的门口,天天排着长队,风雨无阻。
这天傍晚,苏小满正蹲在后厨扒拉账本,青禾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外头来了一位客人,穿着贵气,看着不像一般人。他点了一桌火锅,指名要您亲自伺候。”
苏小满一愣:“指名要我伺候?什么人这么大架子?”
“小的不认识,但他带着好几个随从,气派得很。掌柜的怕怠慢了贵人,特意让小的来请您。”
苏小满放下账本,洗了手,理了理衣裳,掀起帘子往外看。堂屋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俊,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汤。他身边站着四五个随从,个个腰悬佩刀,目光锐利。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公子的做派,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她定了定神,上前行了一礼:“公子有礼。小店的火锅,配菜都是现切的,您看是先上羊肉,还是先上肥牛?”
年轻的公子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久闻镇北王妃手艺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小满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认错人了。奴家是这家店的掌柜,不是什么王妃。”
公子慢悠悠地:“本王在下眼力尚可。你手上那对玉镯,是太后娘娘赏的,整个京城,独一份。”
苏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玉镯,心里暗骂自己粗心,出门忘了摘。她索性大方承认:“公子好眼力。既然公子认得我,那我也就直说了:您是哪位贵人?我这小店,担不起您这样的大驾。”
公子笑了,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本王姓萧,单名一个景字。”
萧景。苏小满脑子里嗡了一下。太子萧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她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宫斗剧里,太子都是不好惹的角色。她赶紧行了个大礼:“民妇眼拙,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萧景摆摆手:“起来吧。本王今日微服,就是想尝尝你这火锅。听说你连御膳房总管都收了徒弟,本王好奇得很。”
苏小满心里打鼓,面上却笑着应下:“殿下抬举了。那民妇就给殿下露一手,保准让殿下满意。”
她转身进了后厨,麻利地切了羊肉、肥牛、黄喉、毛肚,又调了两碟酱料,亲自端上去。萧景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酱,放进嘴里,咀嚼片刻,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他吃了几口,忽然问:“镇北王,平日里也吃这个?”
苏小满心里警铃大作。太子忽然提起萧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谨慎地:“回殿下,王爷他口味重,爱吃辣的。”
萧景又涮了一片毛肚:“听说你给镇北王做饭,月月领一成俸银,当伙食费?”
苏小满:“是有这么回事。那是王爷体恤民妇,给民妇一口饭吃。”
萧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有趣。本王今儿这顿火锅,也想给你些体恤。你这店,本王入了股,如何?”
苏小满心里一沉。太子要入股她的店,这买卖,接了烫手,不接更烫手。她斟酌着说:“殿下抬爱,民妇感激不尽。只是民妇这店小,本小利薄,恐辜负了殿下的厚爱。”
萧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无妨。本王也不图赚钱,就想尝尝你做的菜。”
苏小满进退两难,正琢磨着怎么推脱,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太子殿下想尝菜,不如去宫里。御膳房的手艺,比这外头的,强多了。”
苏小满抬头,只见萧凛一身玄色长袍,负手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满堂食客,落在萧景身上。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是窃窃私语。
萧景放下筷子,看向门口,笑了:“四皇叔,好巧。”
萧凛走进来,在苏小满身边站定:“不巧。本王听说太子殿下驾到,特来作陪。”
两人对视,一个含笑,一个冷面,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较劲。苏小满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后背发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景率先收回目光,笑道:“四皇叔不必紧张。本王就是听说四皇婶的火锅有名,来尝个鲜。既然四皇叔来了,那不如一起用膳?”
萧凛没有推辞,在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苏小满:“再添两盘羊肉,一壶热酒。”
苏小满如蒙大赦,赶紧钻进后厨。她一边切肉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隐约听见萧景在说:“四皇叔,父皇前些日子还念叨你,说你该成家了。如今见四皇婶这般能干,想来父皇也放心了。”
萧凛的声音淡淡的:“劳殿下挂念。本王的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苏小满在后厨听得心惊肉跳。她算是看明白了,太子这趟来,压根不是冲着火锅来的,是冲着萧凛来的。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我这小店,怕是要被这趟浑水殃及了。
当晚送走太子,苏小满瘫在灶台边,长长舒了口气。萧凛坐在堂屋里,慢条斯理地涮着羊肉,忽然开口:“吓着了?”
苏小满诚实地点点头:“王爷,臣妾这店,往后怕是不得安宁了。太子殿下这是盯上我了。”
萧凛放下筷子:“他盯上的不是你的店,是本王。”
“那臣妾怎么办?”
“凉拌。”萧凛顿了顿,“明儿起,本王派两个人守着店门。太子要是再来,你就说本王说了,请他移步王府。”
苏小满眨眨眼:“王爷,您这是护短?”
萧凛没回答,低头继续涮羊肉。火光映在他脸上,苏小满忽然发现,他今天吃的,全是她调的酱料,一口都没碰桌上那碟御膳房新送的蘸料。
她心里那杆秤,又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歪了一截。她赶紧别过脸,假装忙着收拾碗筷,心里暗骂:苏小满,你清醒点,这位爷今天来找你,八成是来查账的,不是来护短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查账查到火锅店门口,还跟太子对上了,这也太敬业了吧。
第十一章 军粮案起,妖女惑主
太子来过之后,苏小满的食肆确实消停了几天。可这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一场更大的风波,就从天而降。
这天夜里,苏小满正给萧凛煮一锅酸汤肥牛,福伯忽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王爷,出事了。北境来报,军粮出了问题。”
萧凛放下筷子,接过信,看了两行,脸色沉了下来。
苏小满凑过去:“怎么了?”
萧凛把信递给她:“北境大营的军粮,被人掺了沙子。十万大军,吃了半年的陈米掺沙,如今军中闹起来了。”
苏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掺沙子?谁这么缺德?”
“查出来了。”萧凛的声音沉下去,“北境军需官供述,是京城有人指使,想借此栽赃本王治军不严。”
苏小满心里一沉:“栽赃您?那朝廷那边”
“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萧凛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早朝,必然有人以此发难,参本王一本。”
苏小满急道:“那您怎么办?”
萧凛沉默片刻:“军粮案,牵涉重大。有人要往本王身上泼脏水,光靠辩解,没用。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苏小满心里飞快地转着。她想起自己现代那套供应链管理的本事,眼睛忽然一亮:“王爷,臣妾有个主意。”
“说。”
“军粮这事,说到底,是管理出了问题。”苏小满一边比划一边说,“您想啊,军粮从产地到军营,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可能有人掺沙子、捞油水。要想堵住这个窟窿,就得把每一道手都盯死。”
萧凛看着她:“怎么盯?”
“直供直运。”苏小满说,“粮草直接从产地运到军营,不经过中间商。每一批粮草,从装车到卸货,全程派人押运,层层对账。粮袋上用火漆封志,谁动了手脚,一目了然。”
萧凛眼神微动:“说下去。”
苏小满越说越兴奋:“再往后,每一批粮草到营,都让军中记账,跟押运的账目逐一对上。哪一批短了斤两,哪一袋封志被拆过,全部记录在案。这样,就算有人想动手脚,也无从下手。”
她说完,才发现萧凛正盯着她看,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穿。她心里一咯噔,讪讪地:“王爷,臣妾就是瞎琢磨。您别当真。”
萧凛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苏小满,你说的方法,本王在北境想了十年,没想出来。”
苏小满一愣:“啊?”
“军粮的事,本王早就想整顿,可一直找不到抓手。你这个法子,可行。”萧凛顿了顿,“明日早朝,本王就把这个折子递上去。”
苏小满心里七上八下:“王爷,臣妾就是随口一说,万一弄砸了”
“弄砸了,本王兜着。”萧凛打断她,“你只管把法子写清楚。”
当晚,苏小满趴在书案上,把“军粮直供直运方案”一条条写下来,写了满满三张纸。她写的时候,想起自己现代跟供应商打交道的那些年,不知不觉,把合同精神、对账机制、抽查制度全都写了进去。
萧凛坐在一旁,看着那三张纸,越看眼神越亮。等苏小满写完,他拿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苏小满。”他说,“你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
苏小满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镇定:“回王爷,臣妾是看话本子学的。话本子上说,做生意要讲信用,管账要对得上数,臣妾就记住了。”
萧凛盯着她看了两息,没有再追问。他把三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早朝,本王递折子。你早些歇着。”
苏小满应下,转身要走,忽然又被他叫住。
“苏小满。”
“嗯?”
“不管你是谁。”萧凛的声音低低的,“本王只认你是苏小满。这法子若成了,是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苏小满心头一热,嘴上却贫:“王爷,人情不敢当。您要是真觉得这法子好,回头多给臣妾点伙食费就行。”
萧凛没接话,转身走了。苏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三张纸,又想起他刚才那句“不管你是谁”。她忽然有点怕,怕他真查出来她是个冒牌货,怕他知道真相以后,看她的眼神会变。
可她又转念一想:怕什么呢?反正她这身厨艺是真的,她对他是真心实意做夜宵,也是真的。她又不是骗子。
第二天早朝,萧凛果然递了折子。满朝文武听完他的“军粮直供直运方案”,先是鸦雀无声,随即炸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嗤之以鼻,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镇北王好大的口气,军粮的事,朝廷管了百年,你说改就改?”
萧凛站在殿上,不卑不亢:“本王驻守北境十年,军粮掺沙的事,不是头一回。朝廷管了百年,也没管住。本王今日提这法子,不是为了抢功,是为了十万将士,不再吃掺沙的粮。”
朝堂上静了一瞬。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睁开眼,看了萧凛一眼:“老四,你这份折子,朕看了。法子倒是新鲜,可行不可行,还需试过才知道。这样,北境的军粮,从今冬起,就按你的法子办,朕命你全权督办。”
萧凛领旨谢恩。
消息传到王府,苏小满正蹲在灶台边煮面。她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有些得意:她穿越前管供应商的看家本事,居然在古代派上了用场。
当晚,萧凛回来得比平时早。苏小满把煮好的面端上去,他吃了一口,忽然说:“军粮的事,定了。本王全权督办。”
苏小满眉开眼笑:“那太好了。王爷,您可得把这事儿办漂亮,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看。”
萧凛看了她一眼:“办成了,本王给你记一功。”
“记功倒不必。”苏小满眨眨眼,“王爷,您要是真想谢我,就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您就实话实说,我煮的面,是不是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萧凛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吃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苏小满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心里美滋滋的。她心想,这位爷,嘴硬了一辈子,今儿这声“嗯”,算是头一回对她认了输。
可转念又一想,她这法子要是真办成了,她这个“妖女惑主”的名头,怕是就要坐实了。她叹了口气,心想:惑主就惑主吧,反正这锅,我背定了。
第十二章 供应链思维,王妃献计
军粮督办一职,落在萧凛头上,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北境将士,愁的是那些靠军粮生意发财的蛀虫。
萧凛接任督办的第一天,就把苏小满叫到了书房。
“本王要往北境走一趟,亲自押第一批粮。”他开门见山,“这一去,少则两月,多则半年。王府的事,你看着办。”
苏小满心里一紧:“王爷,您要亲自押粮?”
“军粮事关十万大军,本王不亲眼看着,不放心。”萧凛顿了顿,“你那个直供直运的法子,本王要在北境亲自试一遍,才知道管不管用。”
苏小满沉默了片刻,说:“那臣妾,跟您一起去。”
萧凛看着她:“你去做什么?北境苦寒,风沙大,你一个姑娘家”
“王爷,您这话不对。”苏小满打断他,“臣妾既然献了策,就得跟着看这法子成不成。再说了,您要是不带臣妾,北境的将士们吃什么?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啃干粮吧。”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出发。”
三天后,一辆马车混在军粮车队里,出了京城北门。苏小满裹着一身厚实的棉衣,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一个食盒。青禾被她留在王府看店,临行前哭得稀里哗啦,被她连哄带劝地塞了回去。
车队走了七天,苏小满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这七天里,她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北境苦寒”。官道还好走,越往北,路越颠簸,风越大,沙子糊了满脸。更要命的是,军粮车队里,居然有人想浑水摸鱼。
头一回是夜里宿营,押运的兵丁清点粮袋,发现少了三袋。萧凛二话不说,连夜把人揪出来,正是军需官的副手。第二回是过驿站,负责接应的官员说粮袋数对不上,苏小满亲自下车,一袋一袋地数,数完发现,是驿站的人想偷偷截留,被赵铁牛抓了个正着。
苏小满蹲在粮袋边,捧着账本,气鼓鼓地:“王爷,您看,我就说吧。这军粮的事儿,一松手就有人钻空子。”
萧凛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被截留的粮袋,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查,一查到底。”
一路上,苏小满跟着车队,白天看押运,晚上写账。她把现代的供应链管理那一套,全搬了过来:每一批粮草,从产地到军营,装车多少袋,押运多少天,路上消耗多少,逐笔记账。到了营地,再跟军需官的账目对一遍,差一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起初,军中的将士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戏谑:一个娇滴滴的王妃,来军营凑什么热闹。可等到她把第一本账理清楚,揪出三起偷粮的事,又亲自下厨,用军中的陈米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焖饭,将士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王妃娘娘,您这饭,是怎么做的?怎么比咱们的军粮好吃这么多?”
苏小满擦了擦汗:“陈米焖饭,讲究的是火候。米要提前泡,水要一次加够,焖的时候不能掀锅盖。火候到了,陈米也能焖出油润的香。”
将士们吃得头也不抬,连连点头。萧凛站在一旁,看着她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到了北境大营,苏小满才知道,军粮的事儿,比她想得还严重。十万大军的粮仓,账上记着满仓,实际上,有一半是空仓。军需官吞了军饷,用沙土填仓,报了个“满仓”的账。
萧凛看着空了一半的粮仓,脸色铁青。苏小满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被沙子填起来的粮仓,气得直咬牙:“王爷,这事儿,得往死里查。”
“查。”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十万将士的口粮。”
军粮案查了整整一个月。从军需官查起,一路顺藤摸瓜,揪出了北境军需系统里的一窝蛀虫。等到案情水落石出,萧凛命人把涉案的粮草全部追回,又按苏小满的法子,重新整顿了军粮供应。
整顿后的第一批新粮,是苏小满亲眼看着装车的。她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一袋袋新粮被押运兵丁搬上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萧凛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想什么呢?”
“想这法子,总算没白费。”苏小满笑了笑,“王爷,臣妾算是看明白了,这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把该给的东西,一分不少地给人送到手里。粮食是这样,别的事儿,也是这样。”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苏小满,你这话,本王记下了。”
那天夜里,北境大营里难得热闹了一回。苏小满用新到的军粮,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又焖了三大锅白米饭,犒劳押运的将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大家吃得满头大汗,笑声响成一片。
萧凛坐在人群外头,端着一碗红烧肉焖饭,看着火光里苏小满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趟北境,来得值。
赵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王妃娘娘这本事,怕是连御膳房都比不上。您说,她一个侍郎家的千金,哪儿学来的这身手艺?”
萧凛没有回答。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忽然说:“本王不管她从哪儿学的。她做的饭,本王认。”
赵铁牛:“王爷,您这话说的,听着怎么怪怪的。”
萧凛:“哪儿怪了?”
赵铁牛:“小的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您看王妃娘娘的眼神,跟看军粮的眼神,不太一样。”
萧凛沉默片刻,说:“滚。”
赵铁牛识趣地滚了。
苏小满端着碗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王爷,您一个人蹲这儿做什么?走,去跟将士们一起吃,热闹。”
萧凛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他“嗯”了一声,端着碗,跟着她走进人群里。火光跳跃,人声喧闹,十万大军的北境大营里,难得有了一回家的味道。
第十三章 朝堂对质,王妃当殿怼人
军粮案水落石出,萧凛在朝堂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军需官用沙土填仓、贪墨军饷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几个平日里跟军需官走得近的官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皇帝听完,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军需官一干人等下狱严办,又重重赏了萧凛:“老四,这次军粮案,你办得干净利落。朕心甚慰。”
萧凛拱手:“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军粮的法子,不是臣想出来的。是臣的王妃,苏氏小满,给臣出的主意。”
殿上静了一瞬。随即,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镇北王,您这话,可就说笑了。一个深闺妇人,懂得什么军粮?怕不是镇北王您为了给王妃脸上贴金,故意这么说的吧。”
说话的是御史大夫周文渊,出了名的墙头草,跟北境军需官沾亲带故,这次军粮案被牵扯进去,心里正窝着火。
萧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这话,你可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周文渊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嘴上却硬撑着:“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镇北王,您想抬举王妃,也不该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萧凛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周大人,您说本妃不懂军粮,那本妃今儿,就跟您论论军粮。”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只见苏小满一身王妃常服,大步走进殿来,身后跟着青禾,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皇帝眯起眼:“老四家的,你怎么上殿来了?”
苏小满行了个大礼:“陛下恕罪。臣妾听闻有人质疑臣妾不懂军粮,臣妾斗胆,想跟周大人辩上一辩。若臣妾说得有理,陛下就当臣妾是为王爷分忧;若臣妾说得没理,陛下只管治臣妾的罪。”
皇帝来了兴致:“哦?那你且说说。”
苏小满接过青禾手里的账册,打开,朗声道:“陛下,臣妾这几日,把北境军粮案的账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里头,有一个关键之处,周大人怕是没看明白。”
她转向周文渊:“周大人,您方才说,臣妾一个深闺妇人,不懂军粮。那臣妾请问您:军粮从产地到军营,要经过几道手?”
周文渊被她问得一愣:“这自然是层层转运。”
“转运一次,要损耗多少?”
“这个,本官如何知道?”
苏小满笑了:“您不知道。可臣妾知道。臣妾查过了,军粮从产地到军营,一共要经过七道手。每一道手,都要抽一成损耗。七道手下来,一车粮,能剩下不到三成。剩下的这三成里,还有一半是陈米掺沙。十万大军的口粮,真正吃进嘴里的,不足一成半。”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苏小满接着说:“周大人,您说臣妾不懂军粮,可这七道手的账,臣妾算得明明白白。您说王爷给臣妾脸上贴金,那臣妾请问您,这摞账册,是臣妾一笔一笔对出来的,还是王爷替臣妾编的?”
她说着,把账册往周文渊面前一推:“周大人,您要是觉得臣妾算错了,您大可当场核对。臣妾欢迎您查。”
周文渊脸涨得通红,那摞账册摆在他面前,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老四家的,你这些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苏小满福了一礼:“回陛下,臣妾打小爱琢磨账目,嫁进王府后,帮着王爷打理府中庶务,慢慢就琢磨出门道来了。这军粮的账,跟王府的账,其实是一个理儿:只要把每一道手都盯死,账目就对得上。”
皇帝点了点头:“说得好。老四,你这王妃,娶得值啊。”
萧凛站在殿上,看着自家王妃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起她蹲在灶台边嗦粥的样子,又想起她趴在书案上写军粮方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样子,都是她,他都认。
下朝后,周文渊灰溜溜地走了。苏小满跟在萧凛身后出了宫门,被他拉住了。
“你今天,不该上殿。”萧凛看着她,“朝堂上的事,水深。”
苏小满理直气壮:“王爷,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您给臣妾脸上贴金,臣妾要是不上殿,那不是默认了他污蔑您?”
萧凛沉默片刻,说:“本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臣妾在乎。”苏小满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萧凛看着她,眼神幽深,过了一会儿,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回府吧。今晚,想吃你做的葱油面。”
苏小满“哎”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心里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刚才那句“臣妾在乎”,说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苏小满,你清醒点。你今天是上殿给王爷撑腰的,不是来告白的。你可别把甲方给吓跑了。
可她忍不住又想:刚才王爷说“本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时候,那眼神,怎么好像也藏着点东西呢。
第十四章 白若薇最后一搏
苏小满在朝堂上当殿怼人的事迹,很快传遍了京城。百姓们津津乐道,说镇北王妃是“京城第一怼人精”,连御史大夫都敢怼。太后听了,倒是乐呵呵的:“老四家的,是个有主意的。”
消息传到庵堂,白若薇手里的佛珠,断了一串。
她在庵堂里关了两个月,日日抄经,日日想不通。她想不通,苏小满一个病恹恹的侍郎千金,凭什么占了她的位置;她想不通,萧凛一个冷面战神,凭什么就对一个厨子动了心;她更想不通,太后明明是她的姑祖母,凭什么向着外人。
抄完最后一卷经,白若薇把笔一放,做了个决定:她要回京,亲自了结这件事。
白若薇回京那天,正是苏小满的食肆周年庆。小满食肆门口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苏小满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压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悄悄逼近。
白若薇没有回白家,而是先去了福满楼。福满楼的东家张掌柜,是白家的远房表亲,在京城开了二十年酒楼,被苏小满的食肆挤得生意惨淡,心里早憋着一股火。
“表叔。”白若薇一进门,开门见山,“我听说,您近来被镇北王妃挤兑得不轻?”
张掌柜苦着脸:“谁说不是呢。那小满食肆一开张,我这福满楼的生意,少了三成。再这么下去,我这酒楼,怕是要关门了。”
白若薇微微一笑:“表叔,若薇今儿来,就是给您送一桩买卖的。”
张掌柜眼前一亮:“什么买卖?”
白若薇压低声音:“太后娘娘下个月初八,要办寿宴。届时,满朝文武、各家王妃,都要进宫贺寿。若薇听说,寿宴的宴席,太后娘娘指名要小满食肆承办。”
张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太后寿宴,让一个王妃的食肆承办?”
“正是。”白若薇慢悠悠地,“表叔,您想啊,太后寿宴是什么场合?要是小满食肆的菜,在寿宴上出了岔子,那王妃娘娘的脸面,可就丢尽了。到时候,不光她的食肆开不下去,她在王府,怕是也待不安稳了。”
张掌柜心领神会:“若薇,你的意思是”
白若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若薇没什么意思。若薇只是听说,福满楼新来了一位大厨,一手鲁菜做得地道。太后娘娘最爱吃鲁菜,若薇想着,若是寿宴那日,这位大厨能进宫露一手,说不定,太后娘娘一高兴,就赏了福满楼一块招牌呢。”
张掌柜的眼睛亮了。他明白了,白若薇这是要借太后寿宴,让福满楼的大厨跟小满食肆同台竞技,趁机把苏小满比下去。
“若薇,你这一招,高啊。”张掌柜竖起大拇指。
白若薇笑而不语。她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表叔,成败就在此一举。若薇等着给您道喜了。”
太后寿宴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苏小满耳朵里的。传旨太监宣读完懿旨,苏小满整个人都愣住了:太后指名要小满食肆承办寿宴,还点名要她亲自掌勺。
青禾又惊又喜:“小姐,太后娘娘可真抬举您!”
苏小满心里却直打鼓。她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太后寿宴是什么场合,怎么会指名让一个王妃的食肆承办?她想了想,决定先进宫探探口风。
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见苏小满进来,招了招手:“老四家的,过来坐。寿宴的事,你知道了?”
苏小满恭谨地:“回太后,臣妾听说了。只是臣妾惶恐,太后娘娘的寿宴,是国宴的规格,臣妾这食肆的菜色,怕是登不了大雅之堂。”
太后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老四家的,你不必自谦。哀家吃过你的火锅,心里有数。寿宴的宴席,就交给你了。你放心大胆地做,出了岔子,哀家给你兜着。”
苏小满心里一暖,郑重应下。她出宫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太后给了她这么大的脸面,她就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绝不能给太后丢脸,更不能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意。
离寿宴还有半个月,苏小满天天泡在厨房里试菜。她把现代宴席的讲究跟古代宫廷菜的路子结合起来,定了一套十道菜的菜单:头盘四样,主菜六道,最后上一道甜品收尾。
试菜试到第七天,福伯忽然来报:“王妃娘娘,福满楼的张掌柜,今儿往宫里送了一批货,据说是御膳房新订的食材。咱们要不要也加定一批?”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福满楼往宫里送货?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咱们的食材,从王府庄子进,不进外头的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记了一笔。白若薇回京的消息,她早听说了,这姑娘一回京就找福满楼,八成没憋好屁。她倒要看看,这姑娘要唱哪一出。
寿宴前一天,苏小满带着食材进宫,在御膳房里忙了一整天。天黑时分,她正蹲在灶台边,检查明天要用的高汤,御膳房的小太监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王妃娘娘,不好了!福满楼的张掌柜,带着一批新货进宫了,说是要给太后娘娘献礼!”
苏小满心里一沉。她放下勺子,跟着小太监走到宫门口,果然看见张掌柜带着一队人,抬着几口大箱子,正跟守门的侍卫交涉。
她上前一步,笑吟吟地:“张掌柜,好巧。您这是,给太后娘娘献的什么礼?”
张掌柜一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僵:“王妃娘娘,小的是给太后娘娘送一批新到的海货,都是稀罕物件。”
苏小满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几口箱子,忽然说:“张掌柜,海货这东西,最讲究新鲜。这大夏天的,您用箱子闷着送进宫,怕是到了太后跟前,就该臭了。您还是先抬回去,冰镇一宿,明儿再送吧。”
张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小满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张掌柜,明儿是太后娘娘的寿宴,您要是把臭了的海货送到太后跟前,这罪过,可够您喝一壶的。”
张掌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口箱子,箱子里确实装着几箱不新鲜的海货,是他听了白若薇的主意,想趁寿宴前浑水摸鱼,送些有问题的货进宫,栽赃小满食肆。
他没想到,苏小满只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当晚,白若薇听说张掌柜的箱子被苏小满堵了回来,气得摔了一只茶盏。她咬着牙:“苏小满,算你狠。明儿寿宴,我让你好看。”
苏小满蹲在御膳房的灶台边,一边给高汤撇沫,一边对青禾说:“白姑娘折腾了这么一出,明儿八成还有后手。你让人盯紧福满楼,但凡他们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回我。”
青禾郑重地点头:“小姐放心,奴婢都安排好了。”
寿宴当天,慈宁宫张灯结彩,满堂宾客。苏小满一身素净的常服,站在御膳房的灶台前,锅铲翻飞,把一道道菜做得行云流水。太后坐在主位上,吃着苏小满做的菜,连连点头,满堂宾客也交口称赞。
白若薇坐在席间,脸色越来越白。她原本安排的后手,一件都没用上:张掌柜的臭海货被苏小满堵了回来,她安排的人也被王府的亲卫盯死了,连她托人往太后茶盏里添的“料”,都没找到机会下手。
寿宴散场,太后把苏小满单独留下,赏了她一对赤金镶宝的镯子:“老四家的,今儿这宴,办得好。哀家心里头,记着你这份孝心。”
苏小满谢了恩,出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白若薇。白若薇站在夜色里,脸色灰败,看着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苏小满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说:“白姑娘,你今儿这一出,我接下了。明儿起,你要是还想玩,我随时奉陪。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那些把戏,在太后娘娘眼里,还不够看的。你要是再折腾下去,怕是不光是自己倒霉,连白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白若薇咬着唇,没有说话。苏小满也不等她回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宫墙,青禾趴在车窗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姐,白姑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看着怪可怜的。”
苏小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要是不折腾,好好做她的大小姐,谁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可惜啊,她非要把心思花在害人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儿,你去趟白家,送两盒我新做的点心。就说,是太后寿宴的赏赐,分给白家尝尝鲜。”
青禾不解:“小姐,您给白家送点心做什么?”
苏小满睁开眼,狡黠一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白家是太后的娘家,我不跟他们结死仇。白若薇不懂事,白家的长辈,总得有人懂。”
第十五章 篝火夜话,本王要的是你
太后寿宴过后,白若薇消停了。据说她回了庵堂,安心抄经,再没折腾。苏小满听说后,只是笑了笑,继续忙她的食肆。
日子一晃,入了秋。
这天夜里,苏小满照例在厨房里煮宵夜,萧凛坐在灶台边翻军报。翻着翻着,他忽然合上军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北境的秋,比京城来得早。”
苏小满手里的勺顿了顿:“王爷想北境了?”
“说不上想。”萧凛顿了顿,“就是在北境待久了,闻着京城的风,总觉得少了股味儿。”
苏小满笑了:“少了什么味儿?”
“火燎烟熏的味儿。”萧凛说,“北境的夜里,将士们围着篝火,烤饼子、烤干粮,那股味儿,闻着踏实。”
苏小满眼珠一转:“王爷,您要是想闻那股味儿,臣妾给您烤个东西尝尝?”
萧凛看着她:“烤什么?”
“烤羊腿。”苏小满眨眨眼,“臣妾在院子里支个篝火,给您烤一条整羊腿,火燎烟熏,保准您闻着就踏实。”
当晚,王府的后院里,支起了一堆篝火。苏小满把腌制了一整天的羊腿架在火上,用火钳翻着面,油脂滴进火里,滋啦滋啦响,香气混着烟味儿,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萧凛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苏小满蹲在羊腿边,一边刷酱一边说:“王爷,您在北境那十年,是不是也这样,夜里围着篝火,跟将士们坐在一起?”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北境冷,不烤火,熬不过夜。”
“那您都跟他们聊什么?”
“不聊。”萧凛说,“就那么坐着,看火,看星星。”
苏小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冷面的少年将军,在漫天的风雪里,坐在篝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火堆。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把烤好的羊腿片下来,递给他:“王爷,尝尝,火燎烟熏,包您满意。”
萧凛接过,咬了一口,油脂在唇齿间化开,混着炭火的焦香。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比北境的烤饼子,强多了。”
苏小满得意地眯起眼:“那必须的。臣妾的手艺,京城第一。”
萧凛没有反驳,低头继续吃羊腿。篝火噼啪作响,夜风拂过,苏小满坐在他身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挺不错的。
她想了想,问:“王爷,您有没有想过,打完仗,卸下这身担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萧凛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前想过。想着打完仗,回京,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地,养养马,就这么过一辈子。”
“那现在呢?”
萧凛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眼底:“现在没想过了。”
苏小满一愣:“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白想。”萧凛别过脸去,“本王是镇北王,这一辈子,都绑在北境了。种地养马的日子,怕是等不到了。”
苏小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拨弄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爷,臣妾说句僭越的话。”
“你说。”
“臣妾觉得,人这一辈子,不光是打仗立功这一件事。您要是真想过种地养马的日子,那就去种地养马。别人说什么,随他们说去。”
萧凛看着她,眼神幽深。篝火噼啪作响,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忽然说:“苏小满,你有没有想过,本王要是真去种地了,你这食肆怎么办?”
苏小满一愣:“食肆?食肆照开啊。臣妾的店,又不指着您吃饭。”
“那本王呢?”
“您?”苏小满眨眨眼,“您要是种地,臣妾就给您做饭。反正您吃得惯臣妾的手艺,种地累了一天,总得有口热饭吃吧。”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是苏小满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暖意的笑。
“苏小满。”他说,“本王今儿才发现,你是个傻的。”
苏小满不服气:“臣妾哪儿傻了?”
萧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火星:“夜深了,回吧。明儿还有军报要处理。”
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王爷!”
萧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苏小满站在原地,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明晚,臣妾给您做酸汤肥牛。”
萧凛看了她一会儿:“嗯。”
他转身走了。苏小满蹲在篝火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她低头拨弄着火堆,自言自语:“苏小满,你刚才想说啥来着?算了,不说了。反正,他也不会懂。”
她不知道的是,萧凛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火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一点星子般的余烬。
他站在夜色里,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苏小满,本王要的,不是酸汤肥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王要的,是你。”
第十六章 军粮车上的告白
军粮案结案后,皇帝又拨了一批新粮,命萧凛押送北境。苏小满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跟着车队出了城。
这一次,她熟门熟路。车队里的兵丁都认得她了,见她上车,一个个咧嘴笑:“王妃娘娘,您又跟王爷押粮来啦?这回,带啥好吃的了?”
苏小满掀开车帘,笑眯眯地:“带了酸汤肥牛的料,还有一坛子腌菜,路上给你们加餐。”
兵丁们欢呼起来。
车队走了三天,苏小满坐在马车里,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她正靠着车壁打盹,车帘忽然被掀开,萧凛的声音传进来:“前面有个驿站,歇一歇,你下来透透气。”
苏小满揉着眼睛下了车,驿站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她一看那饭菜,皱了皱眉:糙米饭配咸菜,看着就没什么胃口。她二话不说,卷起袖子进了驿站厨房,借了人家的灶,把糙米焖成了油润的焖饭,又用带来的酸菜炒了一盘五花肉。
驿站的小吏端着饭碗,吃得头也不抬,连声问:“这位娘子,您这饭是怎么做的?比我们驿站的厨子强太多了。”
苏小满得意地:“秘方,不外传。”
萧凛坐在一旁,看着她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来王府那会儿,蹲在灶台边嗦粥的样子。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夜里,车队在驿站歇脚。苏小满睡不着,披着衣裳坐在廊下看星星。萧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苏小满托着腮,“王爷,您说,这北境的星星,跟京城的,一样不一样?”
萧凛抬头看了看天:“差不多。就是北境的星星,看着更亮些。”
“为什么?”
“北境风沙大,天上没那么多云。”萧凛顿了顿,“看着亮,其实是一样的星星。”
苏小满“哦”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夜风拂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虫鸣声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满忽然开口:“王爷,臣妾有件事,想问问您。”
“说。”
“您有没有觉得,臣妾这个人,怪怪的?”
萧凛转头看她:“哪儿怪?”
“就是臣妾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跟寻常的闺阁千金不太一样。您就不觉得奇怪?”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说:“觉得。”
苏小满心里一紧,正要开口解释,却听他又说了一句:“可本王觉得,怪就怪了。只要你是苏小满,就成。”
苏小满一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被夜风吹散了。
她低下头,拨弄着衣角的线头,声音闷闷的:“王爷,您这话,说得臣妾心里怪不好受的。”
“嗯?”
“就是臣妾总觉得,自己欠您一个解释。可这个解释,臣妾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
萧凛看着她,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看着有些委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解释。”
“啊?”
“你不用跟本王解释什么。”萧凛说,“本王只知道,你是苏小满,是你做的饭养着本王的胃。这就够了。”
苏小满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别过头,假装看星星,声音闷闷的:“王爷,您别这样。您这样,臣妾会当真了。”
“当真什么?”
“当真觉得您对臣妾好,是喜欢臣妾。”
萧凛没有回答。夜风拂过,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很久,苏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打圆场,却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苏小满。”
“嗯?”
“本王要的,确实是你。”
苏小满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六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低头,绞着衣角的线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王爷,您、您这话,臣妾当真的话,可就赖上您了。”
“赖上就赖上。”萧凛说,“本王不怕你赖。”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轮廓被星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眼神幽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热:“王爷,那臣妾可就当真了。”
“嗯。”
“当真了,就不许反悔了。”
“嗯。”
“那”苏小满顿了顿,声音轻轻的,“那臣妾以后,就不光给您做夜宵了。臣妾还想给王爷做一辈子的饭。”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低低的:“好。”
那一夜,苏小满躺在驿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捂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久。她想,穿越一趟,赚了个王爷,这买卖,做得值。
第二天,车队继续上路。苏小满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见萧凛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趴在车窗口,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王爷!”
萧凛回头看她。
“酸汤肥牛!晚上到营里,臣妾给您做酸汤肥牛!”
萧凛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嗯。”
车队的兵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赵铁牛骑在马上,跟身边的人嘀咕:“我赌十两银子,王妃娘娘跟王爷,这是成了。”
身边的兵丁:“赌就赌,我也押王妃娘娘赢。”
第十七章 军中食堂,十万大军喂服了
车队抵达北境大营那天,天刚擦黑。苏小满从马车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打了个哆嗦:北境的风,是真冷。
萧凛站在营门口,看着将士们列队迎接,低声对苏小满说:“营里规矩多,你少说话,多做事。”
苏小满眨眨眼:“王爷放心,臣妾懂。臣妾就是来做饭的,不掺和别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她一进营,就把规矩抛到了脑后。
第一天,她看着伙房里那口大铁锅,眼睛都直了:那锅足有一丈宽,能装下十个她。伙房的兵丁们见她盯着锅发愣,都笑:“王妃娘娘,这锅是给全军熬粥用的,一锅能供一千人吃。”
苏小满绕着锅转了一圈,忽然说:“这锅熬粥,太浪费了。明儿起,我教你们做焖饭,一锅饭,能比粥多供三成人。”
兵丁们面面相觑。苏小满也不多说,挽起袖子,指挥着他们把米淘了,水控了,又让人架起火,把大铁锅烧热。她蹲在锅边,一边指挥一边念叨:“焖饭讲究的是火候,米要提前泡,水要一次加够,焖的时候不能掀锅盖。火候到了,陈米也能焖出油润的香。”
等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个伙房都静了。白花花的米饭,粒粒分明,油润透亮,香气顺着蒸汽扑了满屋。兵丁们端着碗,吃得头也不抬,连锅底的锅巴都刮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前营,第二天,来伙房领饭的将士,比平时多了一倍。萧凛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将士们端着饭碗,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忽然觉得,这趟让苏小满跟来,值了。
苏小满在营里待了十天,把伙房彻底改造了一遍。她把现代的食堂管理搬了过来:菜谱轮换制、明厨亮灶、每日菜价公示。将士们渐渐发现,伙房的饭,一天比一天花样多:今天是红烧肉焖饭,明天是酸菜炖粉条,后天是羊肉烩面。
最让将士们服气的是,苏小满定了一条规矩:营里的饭,管够,但不许浪费。谁剩饭,谁就负责洗一天的锅。
这条规矩一出,营里的剩饭,肉眼可见地少了。伙房的兵丁们私底下议论:“王妃娘娘这规矩,比军令还管用。”
萧凛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人呢?”
“王妃娘娘在后营,正带着伙房的人包饺子呢。”
萧凛走到后营,果然看见苏小满蹲在一堆面板前,手把手地教伙房兵丁包饺子。她手里捏着一个饺子,一边捏一边念叨:“饺子要捏出褶子来,捏紧了,煮的时候才不破。你们看,像我这样,先捏中间,再往两边赶”
她抬头看见萧凛,眼睛一亮:“王爷,您来了!正好,尝尝臣妾新包的饺子。”
萧凛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生饺子,端详了一下:“这饺子,怎么长得跟元宝似的?”
“元宝饺子,吉利。”苏小满得意地,“臣妾特意包的,讨个好彩头。”
萧凛看着手里的饺子,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本王不吃生的。”
苏小满“哎”了一声,赶紧招呼:“那臣妾这就煮!您等着,一锅鲜饺子,马上就好。”
当晚,苏小满煮了满满一锅元宝饺子,分给伙房兵丁一人一碗。萧凛端着一碗饺子,站在灶台边,看着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头大汗,笑声此起彼伏,忽然觉得,这北境大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鲜汁四溢。他咀嚼着,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初到北境的那个冬天,蹲在篝火边啃干粮的日子。
赵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王妃娘娘这一来,咱们大营的士气,都不一样了。将士们都说,就冲这口饭,打仗都更有劲儿了。”
萧凛没有回答。他低头把碗里的饺子吃了个干净,把碗放在灶台边,忽然说:“传令下去,从明儿起,伙房的菜谱,由王妃娘娘定。全军照办。”
赵铁牛领命而去。苏小满蹲在灶台边,正忙着给下一锅饺子捞水,听见这道军令,愣了愣,抬头看他:“王爷,您这军令,下得也太草率了吧?万一臣妾把十万大军的伙食搞砸了”
“搞砸了,本王兜着。”萧凛打断她,“本王信你。”
苏小满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低下头,把饺子捞进碗里,声音闷闷的:“王爷,您这话,说得臣妾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萧凛没接话,转身走了。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爷,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忽然笑了。她想,穿越一趟,当上了十万大军的伙夫头子,还顺带拐了个王爷,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夜里,她坐在营帐里,就着烛火写信。信是写给青禾的,说北境的星星很亮,风很大,伙房的大锅能装下十个她。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笔,对着烛火发了会儿呆,又在信尾添了一句:“青禾,你家小姐我,好像有点儿想家了。”
她想了想,又把“家”字划掉,改成:“想王爷了。”
写完,她自己先红了脸,把信纸塞进信封里,塞得紧紧的,仿佛怕人看见。
第十八章 战场夜,定情
北境的平静,没有维持太久。
苏小满到营里的第十三天,探马来报:北境边境的乌桓部,集结了三万骑兵,越过界河,直扑大营。
军报传到中军帐,萧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披甲持刀,走出营帐,对苏小满说:“你留在营里,哪儿也别去。”
苏小满心里一紧:“王爷,您要上阵?”
“乌桓三万骑兵,来者不善。”萧凛顿了顿,“本王不去,没人挡得住。”
苏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战场,不是她撒泼耍赖的地方。她看着萧凛翻身上马,忽然喊住他:“王爷!”
萧凛勒住马,回头看她。
苏小满站在原地,看着晨光里他挺拔的身影,声音有些发颤:“您您可得平安回来。臣妾锅里还给您炖着羊肉呢。”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说:“苏小满,把羊肉炖烂些。本王回来,要喝汤。”
他说完,策马而去。苏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烟尘里,心里空落落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伙房,把羊肉炖上,又烧了一锅水,把面条擀了,等着他回来。
战场上的喊杀声,从晌午一直响到黄昏。苏小满蹲在伙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刀兵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一遍又一遍地掀锅盖,看那锅羊肉,羊肉已经炖得酥烂,汤色浓白,香气扑鼻。
天擦黑的时候,战鼓声停了。苏小满冲出伙房,跑到营门口,正好看见萧凛带着将士们回营。他骑在马上,甲胄上溅着血迹,但人还完整。
苏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马缰:“王爷!您回来了!”
萧凛低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又哭又笑的样子,说不出的狼狈。他翻身下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羊肉呢?”
苏小满被他一句话噎住,眼泪挂在睫毛上,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炖、炖着呢!烂了!汤都白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萧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当晚,苏小满把炖了一整天的羊肉端上桌。萧凛坐在伙房里,端着碗,连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一大碗羊肉面,吃得头也不抬。苏小满蹲在灶台边,看着他吃,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王爷,仗打完了?”
“打完了。”萧凛放下碗,“乌桓的三万骑兵,被本王打回去了。”
“那您伤着了吗?”
萧凛看了她一眼:“没有。”
苏小满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您不带亲卫就往前冲,万一出点什么事臣妾这一锅羊肉,可就没人心疼了。”
萧凛没有接话。他放下碗,看着她,忽然说:“苏小满,你过来。”
苏小满愣了愣,走过去。萧凛伸出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本王答应你。”他说,“往后的仗,本王都好好的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一锅羊肉。”
苏小满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声音闷闷的:“王爷,您这话,说得臣妾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嗯?”
“就是臣妾总觉得,自己好像欠您点儿什么。”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欠本王什么。要说欠,是本王欠你。”
“您欠臣妾什么?”
“欠你一顿安稳饭。”萧凛顿了顿,“你在王府给本王做了这么多顿夜宵,本王欠你的,还不清了。”
苏小满心里一软,嘴上却贫:“那臣妾可记住了。您欠臣妾的,一辈子都得还。”
萧凛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眼底,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的日子,好像头一回,有了点盼头。
那天夜里,苏小满躺在床上,听着营帐外的风声,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帐顶,小声嘀咕:“苏小满,你完了。你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她顿了顿,又自我安慰:“没事,反正他也喜欢我。这一趟穿越,值了。”
她说完,把被子一蒙,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声透过营帐的毡布,飘进夜色里,被北境的风,吹散了。
第十九章 凯旋,正名
乌桓退兵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召萧凛班师回朝。
军令传到北境大营那天,苏小满正蹲在伙房门口腌酸菜。她听完传令兵的话,手里的菜刀顿了顿,忽然有些恍惚:这就要回京了?
萧凛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怎么了?”
苏小满回过神:“没什么。就是在北境待久了,有点舍不得。”
萧凛看了她一眼:“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儿的星星。”苏小满说,“京城的星星,没有北境的亮。”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以后,你要是想看星星,本王陪你看。”
苏小满一愣,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她心里那杆秤,又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歪了一大截。
回京的车队走了整整十天。苏小满坐在马车里,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心里却渐渐踏实起来。她靠着车壁,闭着眼,想象着回京以后的日子:小满食肆接着开,王府的小厨房接着忙,晚上的夜宵接着做。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车队抵达京城那天,城门口围满了百姓。镇北王班师回朝,太子亲自出城迎接,满朝文武列队相迎。萧凛骑在马上,一身玄甲,眉目冷峻,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苏小满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担着十万大军的责任,也担着她的心。
凯旋的宴席设在太和殿。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萧凛,龙颜大悦:“老四,这次北境一役,你打得漂亮。乌桓三万骑兵,被你打得落花流水。朕心甚慰。”
萧凛拱手:“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小满身上:“老四家的,朕听说,你在北境,把十万大军的伙食,都给整顿了?”
苏小满福了一礼:“回陛下,臣妾就是做做饭,给将士们换换口味。谈不上整顿。”
皇帝哈哈大笑:“说得好!老四家的,你这一趟,不光给朕的将士们换了个口味,还给朕,换回了一个好王妃。朕赏你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另赐你一块匾,写着『小满食肆』四个字,挂在你店里,当门面。”
苏小满又惊又喜,谢了恩。她抬起头,看见萧凛站在殿上,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
宴席散后,萧凛送她回府。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苏小满靠在车壁上,忽然问:“王爷,您方才在殿上,看臣妾的眼神,怪怪的。”
萧凛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小满,陛下今日,在殿上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说,朕给你纳个侧妃吧,也好有个照应。”
苏小满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那王爷您,是怎么回的?”
“本王说,不必了。”萧凛顿了顿,“本王这一辈子,有王妃一个,就够了。”
苏小满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火光透过车帘,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幽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热:“王爷,您这话,说得臣妾怪不好意思的。”
“嗯?”
“就是臣妾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大便宜。”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本王捡了个大便宜。”
苏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街景,心里那杆秤,彻底失衡了。
她心想:完了完了,苏小满,你这是彻底栽进去了。栽就栽吧,反正这个甲方,她认了。
第二天,苏小满带着皇帝的赏赐回了食肆。伙计们把“小满食肆”的匾挂上去,鞭炮齐鸣,宾客盈门。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越,好像真的混出了点名堂。
萧凛站在人群外头,负手看着她。他身边的小太监凑过来,低声问:“王爷,您看王妃娘娘这店,热闹吧?”
萧凛没有回答。他看着苏小满站在匾下,仰着头,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块匾,比他在战场上拿下的军功,还让他心里踏实。
他转身走了。苏小满忙完一抬头,看见他的背影,追了两步,喊住他:“王爷!”
萧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苏小满站在匾下,冲他挥了挥手:“王爷,晚上来店里吃饭!臣妾给您留了位置!”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留两盘羊肉,一盘肥牛,还有,一壶热酒。”
苏小满眉开眼笑:“好嘞!您放心,管够!”
青禾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小姐,您跟王爷,这是成了?”
苏小满眨眨眼:“成了。”
“那您以后,还跟王爷收伙食费吗?”
苏小满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收。不过,从今儿起,不按顿收,按月收。终身制,包吃包住。”
青禾:“小姐,您这是打算,把王爷包圆了?”
苏小满得意地:“那必须的。我苏小满的甲方,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甲方。”
第二十章 王爷,您的外卖到了
时间一晃,到了来年开春。
北境的军粮直供方案,运行了大半年,成效显著。军中再没出过掺沙短秤的事,十万大军的伙食,也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给萧凛加官进爵,又额外拨了一笔银子,让北境大营扩建。
萧凛把这道旨意读给苏小满听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边,研究一道新菜。她听完,擦了擦手:“王爷,陛下赏您,您可得请客。”
“请什么?”
“请臣妾吃一顿好的。”苏小满理直气壮,“臣妾在北境给您当了大半年伙夫头子,您不得好好犒劳犒劳臣妾?”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小满,你想不想,去北境看看?”
苏小满一愣:“北境?咱们不是刚从北境回来吗?”
“本王说的,不是军营。”萧凛顿了顿,“是北境的边城。那里有条长街,街边有家卖羊汤的老店,本王少年时,常去那儿吃一碗羊汤,配两个烧饼。”
苏小满眼睛一亮:“王爷,您这是要带臣妾,去吃您小时候的馆子?”
“嗯。”
“去!”
说走就走。第二天,萧凛带着苏小满,轻骑简从,出了京城。马车走了七天,终于在一个黄昏,抵达了北境的边城。
边城不大,一条长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边开满了铺子。苏小满跟在萧凛身后,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尽头停住脚步。
那是一家老店,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老赵羊汤”。店里只有两三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在灶台边忙活,见有人进来,抬头招呼:“客官,来碗羊汤?”
萧凛在桌边坐下:“两碗羊汤,四个烧饼。”
老汉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苏小满坐在萧凛对面,好奇地打量这家店:“王爷,这就是您说的老店?”
“嗯。”萧凛顿了顿,“本王十五岁那年,头一回来北境,就是在这家店,喝了第一碗羊汤。”
苏小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初到北境,蹲在这样一家小店里,喝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刚端上来的羊汤,汤色乳白,羊肉软烂,香气扑鼻。
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萧凛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本王少年时,也觉得好喝。”
两个人喝着羊汤,吃着烧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萧凛说了许多他在北境的旧事:冬天雪大,风沙迷眼,军粮断顿的时候,饿得啃树皮。苏小满听着,心里酸酸的,又有点暖。
她放下碗,忽然说:“王爷,臣妾有个想法。”
“说。”
“臣妾想,在北境的边城,开一家店。”苏小满说,“不卖别的,就卖您爱吃的那些:羊汤、烧饼、焖饭、酸汤肥牛。边城的将士们下了值,能有个地方,吃口热乎的,喝口暖的。”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想在这儿开店?”
“嗯。”苏小满点点头,“臣妾在北境待了大半年,看明白了:将士们守着边关,日子苦。臣妾帮不了别的忙,能让他们吃口热乎饭,也是好的。”
萧凛看着她,眼神幽深。羊汤的蒸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苏小满,你知道本王少年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能有一口热乎的饭吃。”萧凛说,“北境十年,本王吃了十年的干粮。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是你进王府那天,给本王煮的那碗腊肉粥。”
苏小满心里一软,嘴上却贫:“那碗粥啊?那臣妾可记不清了。臣妾就记得,王爷那天夜里,蹲在灶台边,连干了三碗。”
萧凛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看,边城那条长街,哪儿适合开店。”
苏小满跟着他出了店,长街上暮色渐浓,铺子们陆陆续续上了灯。萧凛带着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最后在长街正中的位置停住:“这儿,开一家店,正合适。”
苏小满看了看那间空铺子,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兵丁和百姓,点了点头:“行,就这儿了。明儿,臣妾就让人来盘铺子。”
萧凛看着她,忽然说:“店名,你想好了吗?”
苏小满想了想:“就叫『小满军粮铺』?不好听。『满记食肆』?太普通。不如”她眼珠一转,“叫『王爷,您的外卖到了』?”
萧凛:“这是什么名儿?”
“就是您想吃饭的时候,喊一声,外卖就到了。”苏小满眨眨眼,“在北境,将士们下了值,喊一声,热乎饭就送到手边,多好。”
萧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行。就叫这个名儿。”
苏小满愣了一下:“王爷,您真同意?这名字,是不是太不正经了?”
“不正经,才像你。”萧凛顿了顿,“再说了,你什么时候正经过?”
苏小满:“王爷,您这话,臣妾可不爱听。臣妾正经起来,那也是能上朝堂怼御史的。”
萧凛没接话,转身往客栈走。苏小满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王爷,那臣妾明儿就去盘铺子!您说,店里是卖羊汤好,还是卖酸汤肥牛好?还是两样都卖?”
萧凛被她吵得没法,终于开口:“都卖。”
“那臣妾再琢磨琢磨,弄个新菜出来,让将士们尝尝鲜”
两个人的声音,顺着长街的暮色飘远。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三个月后,边城长街的正中,新开了一家店。招牌上写着七个大字:王爷,您的外卖到了。
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汤。将士们下了值,三三两两涌进店里,喊一声:“掌柜的,一碗羊汤,两个烧饼!”
灶台后头,苏小满系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应着:“来嘞!羊汤一碗,烧饼两个,加辣不?”
“加!”
萧凛站在店门口,负手看着满堂的将士吃得热火朝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王爷。”
他回头,苏小满端着一碗羊汤,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的:“您也来一碗?”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羊汤还是那个味儿,跟十五岁那年一样热,一样鲜。可他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小满看着他,忽然说:“王爷,您说,咱们这店,能开多久?”
萧凛放下碗:“开到,打不动仗的那天。”
“那要是那天到了呢?”
“那天到了,本王就天天蹲在店里,给你当跑堂的。”
苏小满一愣,随即笑了。她接过他手里的空碗,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那王爷,说好了。您这跑堂的,我可就定下了,一辈子的合同,不许反悔。”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长街的暮色里,那家叫“王爷,您的外卖到了”的小店,亮起了灯。灯火透过门帘,映出一对忙碌的身影,一个掌勺,一个跑堂,把一碗又一碗热乎的羊汤,端到将士们手边。
北境的风还是一样的冷,可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也没有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