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叶轻轻是猝死的。死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死在工位那盏LED灯管底下,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屏幕说的:“这个改第五版了,甲方再不满意,我就从十六楼跳下去。”
她当然没跳。她是猝死的。心电图上那条直线拉平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爸妈,不是没交的房租,而是那句没发出去的话:方案确实改不动了。
再睁眼,头顶是绣着金线的帐幔,鼻尖是浓得呛人的熏香,耳朵里是窗外的刀兵声。她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就发现自己手里端着一碗酒,而面前那张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我见犹怜的美人。
美人被绑着。
窗外火光冲天,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叶轻轻下毒谋害昭仪娘娘,速速拿下!”
叶轻轻后来回忆起来,穿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很奇怪:不是加班的那盏灯,不是电脑屏幕上的方案,而是外婆家菜园子里的那垄土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塞进这个世界,她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活着,那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被窗外的喊声打断了思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的碗,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美人,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碗酒,闻着味儿,像是好东西。
叶轻轻眨了眨眼。三秒之内,她的大脑以比改方案快十倍的速度完成了信息处理:第一,她穿越了。第二,她穿成了书里那个活不过三章的恶毒女配,名字也叫叶轻轻。第三,按原情节,原身此刻应该把毒酒灌进陆昭仪嘴里,然后被冲进来的禁军当场拿住,三章之内赐死,死状凄惨。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被绑着、眼泪汪汪望着她的陆昭仪,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起码不用改方案了。
她把碗往地上一放,整了整衣领,冲着窗外那团火光朗声喊道:“别抓了别抓了,我自己走!我自首!”
窗外的禁军愣了。床上的陆昭仪也愣了。
叶轻轻心里想的是:自首减刑,认罪从宽,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横竖是死,死前吃顿饱饭要紧。
她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地上那碗酒捡起来,吹了吹灰,端端正正放回桌上,又顺手把帐幔上那根金线穗子捋直了。
她蹲回床沿,这时候才来得及打量这间屋子。雕花大床,描金帐幔,案上摆着铜镜和几盒脂粉,窗外是一片被火把照亮的宫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水红色的衫子,绣着缠枝莲,料子是她上辈子买不起的那种。她伸手摸了摸,手感又软又滑,忍不住咂了咂嘴:这工作服,倒是比工位那件冲锋衣强多了。
床上的陆昭仪还在抹眼泪。叶轻轻看她哭得可怜,又折回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点心,塞到她手里:“别哭了,吃点东西,攒点力气。等会儿我被抓走,你也好有力气跟禁军解释。”
陆昭仪捏着那块点心,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活了十七年,见过无数人,还从没见过一个给自己下毒的凶手,回头给自己塞点心的。
“那什么,”她对陆昭仪说,“你别怕啊,下辈子别当女配了,找个清闲的活儿干。”
她不知道的是,宫门外,那位刚登基三年、被满朝文武架空得只剩一张龙椅的少年天子萧燃,正坐在御辇里听完暗卫的禀报。他听完“叶家女自首”四个字,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自首?”他冷笑一声,“她这是要做什么?”
暗卫低头:“属下不知。”
“朕知道。”萧燃说,“她这是以退为进,想用一副悔过之态,蒙混过关。一个敢对昭仪下毒的人,会老老实实自首?她在赌朕会心软。”
御辇缓缓向前,萧燃的声音被夜风吹散:“把她带到朕面前来。朕倒要看看,这个叶轻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第一章 认罪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二十盏烛台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叶轻轻跪在大殿中央,膝盖底下垫着块锦垫,是她自己要求的。
“臣妾跪惯了硬地,怕硌。”她说,“皇上要是觉得不成体统,臣妾可以站起来说。”
满殿寂静。站在皇帝身后的老太监福安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这位叶家姑娘好大的胆子,跪着还挑垫子。
叶轻轻不知道御书房规矩,她只知道站了半夜、跪了半炷香,膝盖已经开始抗议。
她跪的地方正对着龙案,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压着一方镇纸,镇纸上刻着蟠龙纹。叶轻轻飞快扫了一眼那些奏折的封皮,什么“边关军报”“户部钱粮”“吏部考功”,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好家伙,这就是古代的OA系统,还是纯手工的。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堆成山的待办事项。
她又悄悄打量起殿里的摆设。御书房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排场,只有满墙的书架和几盏铜灯。烛火把殿照得通明,也把她跪着的那块金砖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有点走神:这地砖要是能撬一块走,够她上辈子交三年房租的。广告公司三年职场生涯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她抬头飞快扫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心里先是一愣。
这皇帝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目,下巴线条利落,就是眉宇间那股子阴沉劲,活像她那个天天让她改方案的甲方。叶轻轻在心里默默给他起了个外号:甲方一号。
“叶轻轻。”萧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人不敢喘气,“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叶轻轻点头如捣蒜,“臣妾下毒谋害陆昭仪,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臣妾不求宽恕,只求速死。”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按原情节她反正是要死的,与其被流放、被毒杀、被折磨,不如现在痛快一点。她甚至想好了死后怎么投胎:下辈子再也不干文案了。
殿上又是一静。
福安站在皇帝身后,看着殿下那位跪得笔直、求死求得理直气壮的姑娘,心里直犯嘀咕。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见过的妃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见有人把“求死”说得跟“请假”似的轻松。他甚至忍不住想:这位叶家姑娘,到底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缺根弦?
殿下的叶轻轻不知道福安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大殿的地砖真凉,即便垫着锦垫,膝盖还是冷飕飕的。她甚至在想:要是皇上真赐她死,能不能挑个天气好点的日子?万一赶上刮风下雨,死得狼狈,那多不体面。
她正走神,萧燃的声音又响起来:“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与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忽然发现,这皇帝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杀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兴味,像是在琢磨一件有意思的事。
萧燃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害怕、狡辩、或者示弱。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透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坦荡。他见过的臣子太多,每个人跪在他面前,要么惶恐,要么谄媚,要么藏着掖着,唯独没有这样的。
萧燃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定她的罪了。
“你说你下毒。”萧燃说,“那碗毒酒里,掺的是什么毒?”
叶轻轻一愣。这个问题原情节里根本没写过。她绞尽脑汁回忆那本书的内容,只记得毒酒是“鹤顶红”,于是老实回答:“鹤顶红。”
“鹤顶红。”萧燃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朕怎么记得,太医署的验查结果是,那碗酒里干干净净,什么毒都没有。”
叶轻轻:啊?
她也懵了。原情节不是这么写的啊。原情节里毒酒确凿,铁证如山,女配当场伏诛。怎么现在变成无毒了?
她不知道的是,原身的毒酒还没来得及换,就被她穿越顶替了。而真正的陆昭仪那边,其实早就察觉了原身的意图,自己把毒酒调了包,等着拿人。结果她穿越过来直接自首,把所有人的计划都打乱了。
萧燃看着跪在殿下的叶轻轻,看着她脸上那副“我靠怎么跟剧本不一样”的呆滞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他没有笑,他心里的猜疑链条已经自动组装完毕。
一个敢在御前认罪的人,一个连毒药成分都说得理直气壮的人,一个认罪认得比背课文还熟练的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另有所图。
“朕再问你一遍。”萧燃说,“这毒酒,是不是你下的?”
叶轻轻:“是!”
“那为何无毒?”
“臣妾不知道。”叶轻轻实话实说,“臣妾明明记得该有毒的。”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听在萧燃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她知道会有毒,她准备了毒,但她按兵不动,主动认罪,把自己置于死地。
她这是在……试探朕?
萧燃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朝中有人密报,说叶家与摄政王萧珩走得很近。一个将军府的嫡女,深夜潜入昭仪寝宫,端着一碗“无毒”的毒酒,认罪认得如此干脆……这分明是一步棋。她在用自己做饵,逼他萧燃表态。
要么她背后有靠山,靠山让她来试探朕对后宫的掌控。要么她根本就是孤身犯险,想用一死来搅动这潭水。
无论哪一种,这个叶轻轻,都不简单。
“你退下吧。”萧燃忽然说,“禁足凤仪宫,无旨不得出宫。朕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你。”
叶轻轻:?
她本来都准备好领死了,结果就这?禁足?这不就是软禁吗,跟办公室坐牢有什么区别。她心里哀嚎一声:合着穿越了也逃不掉上班的命。
“皇上。”她不死心,“臣妾真的罪大恶极,要不您还是赐死吧?赐死省事,也省粮食。”
萧燃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朕不缺你这一口粮食。退下。”
叶轻轻被两个侍卫“请”出了御书房,一路往凤仪宫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禁足期间能不能申请调休?能不能跟皇帝申请病假?
她不知道,她走之后,萧燃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这几日的情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对福安说了一句话:“盯着凤仪宫。这个叶轻轻,绝非常人。”
福安弯腰应下,心里直犯嘀咕:陛下,那姑娘不就求您赐死么,您不赐就算了,怎么还来劲了。
凤仪宫里,叶轻轻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对着月亮叹了口气,决定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死不了,那就先活着。活着多好,活着还能吃。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睡觉前她认真想了一下明天的计划:第一,睡到自然醒。第二,想办法弄点吃的。第三,继续求死。
完美。
◆ 第二章 禁足
禁足的日子比叶轻轻想象中好过多了。
凤仪宫宽敞,清净,除了门口四个侍卫和每天来送饭的宫女,再没人打扰。她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扒拉两口饭,觉得日子美得不像话。上辈子做梦都想要这种生活:不用改方案,不用开会,不用回消息。
第三天,她开始闲得发慌。
凤仪宫的宫人起初看她种地,都吓了一跳。几位宫女跪在院子里劝她:“娘娘,您这是主子,这翻地的活儿,让奴婢们来就是了。”
“你们会种土豆吗?”叶轻轻问。
宫女们面面相觑:“奴婢们……没种过。”
“那不就得了。”叶轻轻挥了挥铲子,“你们不懂种地的门道。土豆这东西,土要松,水要匀,芽眼朝上,深浅正好。你们要是乱种,回头一个都结不出来,咱们都得挨饿。”
宫女们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干脆也蹲下来,跟着她一起翻地。凤仪宫从前冷清得像个冷宫,如今倒有了几分烟火气。叶轻轻看着她们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贵妃”,还当出点意思来了。
她先是把凤仪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前殿有张黄花梨的案,案上摆着几本《女戒》《女则》,她翻了两页就扔回去,觉得比甲方的需求文档还枯燥。后殿有架旧琴,琴弦松得能当跳绳,她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像杀鸡。院子角落还堆着几口大缸,她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半缸雨水,飘着几片落叶。
她蹲在缸边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她让人找了根竹竿,把落叶捞出来,又让人搬了几块石头垫在缸底,硬是把一口废缸收拾成了养鱼池。可惜宫里没有鱼苗,她只能扔了两把米进去,权当养了一缸“金米粒”。
叶轻轻在凤仪宫前后转了三圈,把每一块砖都数了一遍,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后院那片荒废的菜地上。作为一个在城郊有块小菜地的外婆带大的姑娘,她骨子里刻着种地的基因。于是她找宫人要了把铲子,吭哧吭哧把地翻了,种上了土豆。
宫人劝她:“娘娘,您是主子,怎么能干这个。”
叶轻轻头也不抬:“你知道土豆多贵吗?这要是种成了,咱俩以后都不用挨饿。”
她完全没想过,她一个被禁足的待罪之身,凤仪宫的宫人连饭都快领不到了,她种的那点土豆根本不够吃。但她不在乎,她享受的是过程,是那种“我在做一件跟工作毫无关系的事”的快乐。
当天傍晚,皇帝萧燃收到暗卫的密报:“叶轻轻在凤仪宫后院翻地。”
萧燃手里的朱笔停了。
“翻地?”
“是,娘娘亲自翻的,翻了一下午。”
“她种了什么?”
“土豆。”
萧燃沉默了片刻。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一个将军府的嫡女,一个刚在御前认罪求死的人,一个被禁足后不哭不闹不上吊的人,竟然跑去种土豆。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读过的兵书,想起那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想起近日边关粮草吃紧的奏报,以及摄政王萧珩屡次以“军粮不足”为由向户部伸手。
一个被禁足的妃子,一个与摄政王可能有关联的女子,她为什么偏偏要种土豆?
土豆耐旱,高产,是天然的军粮储备。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筹划什么?
萧燃在密报上画了个圈,批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福安端着茶进来,瞥见那四个字,又瞥见皇帝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陛下,人家就是翻个地,您这眉头皱得跟边疆失守了似的。
第四天,暗卫来报:“娘娘把土豆种完了,开始浇花。”
第五天,暗卫来报:“娘娘浇完花,让人搬了把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晒了一上午。”
第六天,暗卫来报:“娘娘晒完太阳,让御膳房送了两碟点心,在廊下吃点心,吃了半个时辰,然后回屋睡觉了。”
萧燃听完,把奏折放下,忽然问了一句:“她是不是瘦了?”
暗卫一愣:“属下……没留意。”
“去留意。”萧燃说,“她要是瘦了,就是有人克扣她的吃食。凤仪宫虽然禁足,但她是将军府嫡女,朕还没定她的罪,就轮不到旁人作践她。”
暗卫领命退下。福安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一下:陛下,您嘴上说“还没定罪”,可这连人家胖瘦都开始操心了,这哪像是要处置一个罪妃的样子。
第七天夜里,萧燃批完奏折,忽然问福安:“凤仪宫现在怎么样?”
福安忙道:“回陛下,娘娘安分得很,就是……就是在院子里支了个灶,说是要烤土豆。”
萧燃手里的折子差点没拿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备辇,朕去凤仪宫看看。”
福安惊了:“陛下,夜深了,您去凤仪宫……”
“朕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萧燃说,“一个认罪求死的人,种了七天土豆,你说她在图什么?”
福安心说:陛下,臣觉得她在图一口吃的。
但这话他不敢说。他只能躬着身,跟在皇帝身后,一路小跑着往凤仪宫去。
凤仪宫后院,叶轻轻正蹲在灶台前,用两根树枝扒拉着火堆里的烤土豆。土豆的焦香混着夜风飘散开来,她馋得直咽口水,浑然不知院墙外头,那位被满朝文武架空、疑心重到连自己影子都要提防的年轻帝王,正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萧燃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夜色沉沉,火光跳跃,一个穿着素衣的年轻女子蹲在灶前,蓬着头发,脸上沾着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火里的土豆,像一只护食的猫。
他忽然觉得,那画面莫名地让人放松。
叶轻轻扒出一个土豆,吹了吹灰,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眯着眼笑了。那笑容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
萧燃在阴影里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对暗卫说:“明日起,凤仪宫的吃食按贵妃份例送。别让朕的人知道是朕吩咐的。”
暗卫领命。福安跟在后头,越听越糊涂:陛下,您不是来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吗?怎么药没查到,先给人加伙食了?
萧燃走在夜色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个种土豆、烤土豆、吃土豆都能吃得这么认真的人,一个在他面前敢求死、敢说实话的人,不该是那种会在暗处算计的人。
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帝王的心,不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动。
“叶轻轻。”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你到底是真的蠢,还是装得太像?”
凤仪宫后院,叶轻轻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啃土豆。她一边啃一边想:明天该干点什么呢?种完土豆,浇完花,吃完点心,这禁足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明天把躺椅换个方向,晒晒背。
◆ 第三章 赐死被驳
叶轻轻终于见到了被“加餐”后的伙食。
第四天开始,凤仪宫的饭菜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四菜一汤变成了六菜一汤,还多了一碟桂花糕、一盅银耳羹。她啃着鸡腿,感动得差点落泪,心想这皇帝还是挺人性化的,罪妃的伙食都这么讲究。
她不知道这是贵妃份例,也不知道是皇帝夜访后悄悄吩咐的。她只当自己运气好,遇上了一个心软的天子。
禁足第十天,叶轻轻决定再试一次求死。她怕时间拖久了,这“待罪之身”变成“无罪释放”,那她岂不是要在这宫里待一辈子?不行,必须死。
于是她铺开纸,认认真真写了一份《请死状》。
她是文案出身,写东西有一套。她先列了个提纲:开头说案情,中间说罪责,结尾求速死。写第一版时她觉得自己太啰嗦,删了一半;写第二版时又觉得太干,补了两句“臣妾日日惶恐,夜不能寐,惟愿一死以谢天恩”;写第三版时她忽然卡住了,盯着“惶恐”两个字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一个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种土豆嗑瓜子的人,写“夜不能寐”实在有点心虚。
她改了四版,最终定稿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把状纸吹干墨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要是搁上辈子,怎么也算一篇及格的项目结案报告。
她是文案出身,写东西有一套。开头先陈述案情,中间痛陈自己罪孽深重、无颜苟活,结尾掷地有声地请皇帝赐死,顺带附了一句:“若陛下仁慈,不忍见血,臣妾亦可自行了断,只需陛下拨一匹白绫。”
她把状子交给门口的侍卫,请他转呈御前。侍卫是萧燃的人,转头就把状子原样送进了御书房。
萧燃看完了。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到的是一个罪妃求死心切。第二遍,他读到的是字里行间那股子破罐破摔的坦荡。第三遍,他在状纸最末尾那行“拨一匹白绫”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忽然笑了。
“她这是在跟朕要东西。”萧燃说,“要白绫,要死法,要体面。”
福安在边上赔笑:“陛下,娘娘这是求死心切啊。”
“求死心切?”萧燃把状纸折起来,“一个真想死的人,不会把状纸写得这么工整。你看看这笔字,横平竖直,连个涂改都没有。一个死到临头还在字迹上较真的人,是舍不得死的。”
福安腹诽:陛下,人家说不定只是习惯把字写工整。
“况且,”萧燃又说,“她前脚种完土豆,后脚就递请死状,哪有这么巧的事。她是在提醒朕:她还被禁着足,她的罪名还没定。她这是以退为进,催朕表态。”
福安:“……”
“朕偏不让她如愿。”萧燃提笔,在状纸末尾批了一行字:“驳回。朕的宫里,轮不到谁想死就死。”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另,赐叶轻轻金钗一对,玉镯一对,锦缎十匹。告诉她,朕倒要看看,她还能想出什么花样。”
叶轻轻收到批文和赏赐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捧着那对金钗,看了看传旨太监,又看了看那十匹锦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甲方怎么回事?我递辞呈,他不但不批,还给我发年终奖?
“公公,”她不死心,“皇上是不是没看明白?臣妾这状纸写得挺清楚的,臣妾想死。”
传旨太监笑得一脸褶子:“娘娘,陛下说了,您的状纸写得极好,字字珠玑,他留着晚上细读。”
叶轻轻:“……”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皇帝,好像不太按常理出牌。
当晚,叶轻轻把金钗玉镯和锦缎统统塞进床底的小木箱里,盖得严严实实。她算了一笔账:金钗值钱,玉镯值钱,锦缎能卖钱,这些东西加起来,够她以后出宫置办个小院、种一亩土豆了。
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木箱,觉得自己离“财务自由”又近了一步。
第二天,萧燃果然又收到了暗卫的密报:“娘娘把赏赐收进了床底,藏得很好。”
宫里渐渐有了风声,说凤仪宫那位被禁足的娘娘,不但没被治罪,反而得了皇上的赏赐。有人羡慕,有人酸,有人私下嘀咕:“这哪是禁足,分明是变相宠幸。”
这些话传到贤妃耳朵里,贤妃气得把帕子拧成了麻花。她入宫三年,争宠争得满宫皆知,也没见皇上赏过她金钗玉镯。如今一个下毒未遂的罪妃,倒是先得了恩典。她越想越气,当场拍板:“明日,本宫要去会会那位凤仪宫娘娘。”
她不知道,她这一去,就是她宫斗生涯的转折点。
萧燃挑了挑眉。他原以为她会拿金钗招摇,会拿锦缎显摆,会借赏赐证明自己圣眷在身。结果她收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囤食的松鼠。
“有意思。”萧燃说,“她不张扬,不收买人心,不借势压人。她藏起来,是怕朕反悔?还是另有他用?”
暗卫没接话。
萧燃自己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叶轻轻深不可测。一个被禁足待罪的妃子,收到帝王赏赐,第一反应不是炫耀,不是谢恩,而是藏起来。这说明她要么无欲无求,要么所图甚大。
他批完折子,忽然对福安说:“明日让她来御前回话。朕要当面问问她,这状纸是怎么想出来的。”
福安应下,心里直打鼓:陛下,您问就问,可千万别再赏东西了。再赏下去,凤仪宫那位都快赶上国库了。
凤仪宫里,叶轻轻全然不知自己又要被传唤。她正蹲在院子里,琢磨着怎么把那十匹锦缎卖出去换银子,又想着要不要在后院再开一块地种点青菜。
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其实也挺好。”
远处,御书房的烛火亮了整夜。
◆ 第四章 贤妃来卷
叶轻轻被传唤到御前那天,运气不太好。
她原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问完话就回来继续种地,所以出门前特意嘱咐宫女,把她泡在盆里的那几件衣裳洗了,别耽误她下午翻地。她还在路上盘算:等会儿见了皇上,是继续求死呢,还是换个策略?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求死省事,毕竟她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牵挂。
可她没想到,御书房里除了皇帝,还多了一位不速之客。她跪在那儿的时候,余光瞥见贤妃一身华服、珠翠满头,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今天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她起晚了,头发只胡乱挽了个髻,衣服也穿得随意,还因为急着赶路,在御书房门口差点踩到一只猫。她灰头土脸地跪在殿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冷笑。
“哟,这不是凤仪宫那位嘛。”
叶轻轻回头一看,一位珠翠满头、妆容精致的美人正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捧着赏赐的小太监。她穿的那身衣裳,光裙摆上的金线就够叶轻轻买十亩土豆地。
贤妃。叶轻轻在心里迅速调出原书资料:后宫卷王,宫斗KPI之王,争宠全勤标兵,把皇帝的心当成KPI,把其他妃嫔当竞品。
“听说妹妹被禁足,还在后院种地?”贤妃掩着帕子笑,“堂堂将军府嫡女,做这种下贱营生,也不怕给叶家丢脸。”
叶轻轻:“种地怎么下贱了?我又没偷没抢,自食其力,比你天天往脸上糊粉强。”
满殿一静。
贤妃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是来炫耀的,是来踩人的,是来展示自己圣眷正隆的。她设想过叶轻轻哭、叶轻轻闹、叶轻轻跪地求饶,唯独没想过叶轻轻会当着皇帝的面,说她“糊粉”。
萧燃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顿住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叶轻轻身上。
叶轻轻浑然不觉,继续输出:“姐姐,咱们说句实在话。你这套打法太落后了,争宠就争宠,你搞得跟打擂台似的,今天送汤明天送诗后天跳个舞,这不叫争宠,这叫内卷。内卷懂吗?就是大家都不停地加码,结果谁都好不了。”
贤妃:?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而且你想过没有,”叶轻轻越说越来劲,“皇上是个人,不是KPI考核表。你天天这么卷,皇上只会觉得累。你要真想得宠,不如转型做内容输出,经营个人IP,搞差异化竞争。人家陆昭仪走温柔路线,你就别跟她撞赛道了,你走飒爽路线,走御姐风,说不定还能破圈。”
贤妃:??
“你说什么?”贤妃终于挤出一句,“什么赛……赛道?什么IP?”
“就是定位。”叶轻轻耐心解释,“你得让皇上记住你的记忆点。比如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你主打才女人设;比如你性子辣,那你主打辣妹人设。你得有记忆点,懂吗?”
贤妃彻底懵了。她带着一串赏赐气势汹汹地来,想踩叶轻轻一脚,结果被对方一堆听不懂的词砸得晕头转向,最后连“人设”两个字都没能反驳回去。
她红着眼眶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回来,指着叶轻轻:“你……你等着!”
“好嘞。”叶轻轻笑眯眯地摆手,“姐姐慢走,欢迎常来。”
贤妃气得跺脚,带着那串赏赐灰溜溜地走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叶轻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皇帝面前,把皇帝的宠妃怼了一顿。她赶紧转身跪好:“臣妾失仪,请皇上责罚。”
萧燃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说的‘内卷’,是什么意思?”
“就是……”叶轻轻绞尽脑汁,“就是大家都不想输,都拼命加码,结果越卷越累,谁都没占到便宜。就好比后宫,大家都争宠,你送汤我送汤,你跳舞我跳舞,卷到最后,皇上烦了,大家也累了。”
萧燃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朕的后宫,该如何?”
“依臣妾之见?”叶轻轻来了精神,“皇上,您这后宫就一个字:卷。大家卷生卷死,图什么呢?图您多看两眼。可您一天能看几眼?要臣妾说,与其让她们卷,不如给她们找点事干。有人爱种花,有人爱读书,有人爱养猫,各干各的,心情好了,自然就不卷了。”
萧燃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他说,“倒像是深思熟虑过的。”
叶轻轻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我这不就是职场建议吗,怎么听着像谋反?
“皇上,臣妾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当真。”她赶紧找补,“臣妾其实什么都不懂,臣妾就是想躺平。”
“躺平?”
“就是……不争不抢,混吃等死。”
萧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满殿的空气都松了一松。
“你不争不抢,混吃等死,却能在朕面前把朕的贤妃说得哑口无言。”萧燃说,“叶轻轻,你这一套‘什么都不懂’,比旁人的千言万语都有分量。”
叶轻轻:?
不是,皇上,我是真不懂啊。
她还想解释,萧燃已经摆手让她退下:“回去好好躺着吧。朕倒要看看,你能‘混吃等死’到什么地步。”
叶轻轻领命退下,走出御书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皇帝,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后怕。她方才那番话,什么“内卷”、什么“人设”、什么“定位”,搁在这个朝代,句句都是她编不出来的新词。皇上虽然没追问,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私下去查?要是查出她一个深闺小姐满嘴胡话,那她“深不可测”的人设可就塌了。
她决定最近老实点,少说话,多种地。可她的算盘打得响,架不住有人惦记。御书房里,萧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头对福安说:“她方才说的那套话,你听明白了几分?”
福安老老实实道:“老奴……只听明白了七八分。”
“朕也只听明白了七八分。”萧燃说,“一个将军府的嫡女,能说出‘经营个人IP’这种话,你说,她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福安心想:陛下,娘娘她满嘴都是您没听过的新词,这高人也太高了点。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复杂的考卷。
御书房里,萧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对福安说:“你去查查,‘内卷’、‘人设’、‘破圈’这些词,都是哪里的方言。”
福安:“……陛下,老奴听着,倒像是娘娘自创的。”
“自创?”萧燃敲了敲桌面,“一个深闺女子,能自创出这等词?”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晚批完折子,他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轻轻。
写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又拿笔涂掉了。
远处凤仪宫里,叶轻轻正趴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那十匹锦缎能换多少银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盯上,而且盯得很紧。
◆ 第五章 陛下的夜访
叶轻轻发现,禁足的日子越过越舒坦了。
贤妃被怼哭的事传遍了后宫,谁都知道凤仪宫那位“不好惹”。再没人敢来挑衅,连送饭的宫女都对她毕恭毕敬。她白天晒太阳,晚上数赏赐,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唯一让她有点在意的,是那位皇帝陛下好像真的开始“盯”上她了。
先是她的伙食从六菜一汤变成了八菜一汤。接着是御膳房送来一筐新鲜的菜,说是“陛下赏的”。再接着,她院子里那几棵快死的桂花树,一夜之间被人浇了水、施了肥。
叶轻轻抱着那筐菜蹲在廊下,心里直犯嘀咕:这皇帝到底想干什么?想捧杀她?想试探她?还是……想招她当狗头军师?
她琢磨不明白,索性不琢磨了。种地要紧。
这天夜里,叶轻轻睡到一半被饿醒了。她披着衣裳爬起来,摸到后院,想看看白天埋的土豆熟了没有。夜风凉飕飕的,她蹲在灶台前生了火,把土豆埋进灰堆里,等它慢慢煨熟。
火苗噼啪响着,叶轻轻打了个哈欠,蹲在那儿发呆。
她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又换了个姿势,索性把灶台边那块青石擦了擦,盘腿坐了上去。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衣裳裹紧了些。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她数了数,是三更。
土豆在灰堆里焖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啵”声,是她最喜欢听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深夜,那时候她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着电脑改方案,楼下烧烤摊的烟味飘上来,她闻着闻着就饿了,却舍不得点外卖,因为怕加班到一半睡着了,外卖凉了浪费钱。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点想笑。这辈子倒好,深更半夜蹲在皇宫后院烤土豆,居然是她穿越以来最自在的时刻。
她没注意到,院墙外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停了一顶御辇。萧燃坐在辇上,隔着院墙,看见那团暖融融的火光,和火光里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画面: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蹲在灶前,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萧燃没有下车。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团火光,看了很久。
福安在旁边冻得直哆嗦,心里哀嚎:陛下,您要看就进去看,这大半夜的,您是来查娘娘的,还是来喂蚊子的?
“福安。”萧燃忽然开口,“你说,她大半夜不睡觉,蹲在院子里烤土豆,图什么?”
福安斟酌着措辞:“陛下,娘娘兴许……是饿了。”
“饿了?”萧燃重复了一遍,“一个后宫妃嫔,饿了自己生火烤土豆,却不跟朕开口要吃的。你说她是懂事,还是……”
“陛下,”福安壮着胆子接话,“老奴斗胆说一句,娘娘兴许,就是想自己动手烤个土豆。没别的意思。”
萧燃沉默了。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他会觉得福安太蠢。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做什么事都有深意。可今夜,他隔着院墙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毫无防备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福安说的是对的。
她就是想烤个土豆。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立刻又否定了。不行。帝王之心,不能这么轻易被人卸下防备。她若真无深意,为何偏偏在禁足期间种地、烤土豆、递请死状?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怎么看都像是……嗯?
萧燃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通自己了。
他正出神,院墙里忽然传来叶轻轻的声音:“谁在外面?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吃土豆了!”
萧燃:“……”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事实上,叶轻轻根本没看见他,她只是听见墙外有响动,心里发毛,才喊了一嗓子壮胆。
福安小声问:“陛下,要不……回宫?”
萧燃定了定神。他本可以转身就走,神不知鬼不觉。但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是朕。”
墙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叶轻轻从院墙的角门探出半个脑袋,火光映着她惊讶的脸:“皇上?!”
她眨眨眼,又缩回去,再探出来:“您大半夜不睡觉,蹲臣妾院墙外头,是想……蹭土豆?”
萧燃脸一僵:“……朕是路过。”
“路过?”叶轻轻不信,“御书房在宫东头,凤仪宫在宫西头,您这路过得够远的。您是不是想吃烤土豆又不好意思说?”
萧燃:“朕不吃。”
“真不吃?臣妾这土豆烤得可香了,外焦里嫩,撒点盐,比御膳房的强。”叶轻轻说着,还真从灰堆里扒出一个土豆,掰开一半,热气裹着焦香扑面而来,她冲萧燃扬了扬,“皇上,来一个?”
萧燃看着那半只土豆,看着她沾着灰的手指,看着她那双在火光里亮晶晶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他接了过去。
他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绵软,带着一点草木灰特有的焦香。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却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怎么样?”叶轻轻蹲在角门边,仰头看着他,“比御膳房的强吧?”
萧燃没有回答。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把那半只土豆吃完了。
然后他说:“明日,朕让人送些盐和油来。”
“啊?”
“烤土豆,放点盐和油,更好吃。”萧燃说完,转身回了御辇,“夜深了,你回去吧。”
叶轻轻蹲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只土豆,又抬头看了看夜空,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也没那么吓人。至少,他愿意吃她递过去的土豆,没嫌她脏。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剩下的土豆包好揣进怀里,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这皇帝,还挺上道。”
她不知道,御辇里,萧燃正坐在那儿,看着自己掌心里沾着的一点草木灰,忽然笑了。
“叶轻轻。”他低声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装得太像?”
那晚之后,萧燃自己都没察觉,他批完折子,总会鬼使神差地往宫西头看上一眼。而叶轻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院子里,多了一队皇帝亲赐的侍卫,名义上是“看管”,实际上连她晚上吃了几块点心,都有人记在册子上。
第二天一早,叶轻轻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四名腰挎长刀的侍卫,齐刷刷地朝她行礼:“娘娘早。”
她吓了一跳:“你们……谁派来的?”
“陛下说了,凤仪宫重地,需加强护卫。”
“重地?”叶轻轻嘀咕,“我这院子里就几垄土豆,算什么重地?”
她正犯嘀咕,陆昭仪提着裙角小跑进来,看见那四名侍卫,先是一愣,随即掩着帕子笑:“轻轻姐姐,你这排场,都快赶上皇后娘娘了。”
“少贫嘴。”叶轻轻拉她进院子,“正好,你来得巧,帮我把土豆苗分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陆昭仪:“……我堂堂昭仪,来帮你种地?”
“怎么了?”叶轻轻理直气壮,“种地怎么了?种地是正经事。你种过地吗?没种过就跟我学。”
陆昭仪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挽起袖子,跟着她蹲进了菜地里。
◆ 第六章 白莲结盟
叶轻轻第一次正式见到陆昭仪,是在凤仪宫的院门口。
那天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土豆苗松土,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她探头一看,就见那位传说中“我见犹怜”的陆昭仪,正被贤妃身边的大宫女拦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像是要哭。
“昭仪娘娘,您请回吧。”大宫女皮笑肉不笑,“贤妃娘娘说了,凤仪宫那位正得宠,您这样三天两头来拜见,怕是要招人闲话。”
陆昭仪捏着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就是想来看看轻轻姐姐,她一个人在宫里,怪冷清的……”
叶轻轻蹲在墙头听了半晌,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记得原书里,陆昭仪是标准的白莲花女主:善良,柔弱,众星捧月,男主心中白月光。可此刻站在她院门口的,分明是个被人欺负得眼圈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姑娘。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门口,冲那大宫女笑了笑:“姐姐,这宫里的路,谁走得、谁走不得,怕不是贤妃娘娘说了算吧?皇上还没废了昭仪的位份呢。”
大宫女脸一白:“你……”
“回去跟贤妃说,”叶轻轻慢悠悠道,“陆昭仪是我请来的客人。她要是不服气,让她来凤仪宫找我说。我这儿土豆种得多,正缺人聊天。”
大宫女灰溜溜地走了。
陆昭仪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叶轻轻:“轻轻姐姐……”
“进来吧。”叶轻轻侧身让路,“正好,我烤的土豆还热着。”
凤仪宫的廊下,两人一人捧着一只烤土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昭仪一边吃一边哭:“轻轻姐姐,你不知道,贤妃姐姐她……她天天欺负我,说我抢她的风头,说我假清高。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我只是想安静地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进宫?”
“我爹逼的。”陆昭仪抹眼泪,“他说家里靠我争光,让我一定要当上皇后。可我真的不想争,我看到她们斗来斗去,就觉得害怕。”
叶轻轻啃着土豆,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莲花女主”,跟原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陆昭仪说,她爹是翰林院的老学究,一辈子清高,却把全家的指望都压在她身上。她十岁那年,她爹就开始教她如何做一个得宠的妃子:怎么笑,怎么走,怎么说话,怎么揣摩圣意。她学得很认真,可越学越害怕,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连笑都笑不好,她一笑,她爹就说她笑得假。
叶轻轻听着,忽然有点心疼。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刚入职那年,也被人教着怎么说话怎么表现,天天揣摩领导的喜好,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她拍拍陆昭仪的肩:“你爹那是老一套了。你跟他说,时代变了,现在不流行假笑,流行真实。”
陆昭仪愣愣地重复:“真……实?”
“对啊。”叶轻轻一本正经,“你看我,天天摆烂,皇上不也没把我怎么着?你得让皇上觉得,你这个人,比那些假模假式的东西有意思。”
原书里她是温柔解语花,是皇帝的朱砂痣。可眼前的她,只是个被家族推着走、被迫卷进宫斗的小女孩。
“那你以后想怎么办?”叶轻轻问。
“我不知道。”陆昭仪摇头,“我连自己能干什么都不知道。”
叶轻轻想了想,忽然说:“要不这样,你以后没事就来我这儿。咱们一起晒太阳,一起种土豆,一起嗑瓜子。贤妃要再欺负你,你就来跟我说,我帮你怼她。”
陆昭仪愣了:“可……可咱们是妃嫔,怎么能天天干这个?”
“为什么不能?”叶轻轻理直气壮,“皇上又没说妃嫔不能晒太阳。他又没说妃嫔不能种地。他又没说妃嫔不能嗑瓜子。咱们又没杀人放火,怎么就干不得了?”
陆昭仪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破涕为笑:“轻轻姐姐,你说话,怎么跟别人都不一样。”
“那是。”叶轻轻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上辈子是干文案的,靠嘴皮子吃饭。”
“文……案?”
“就是写字的。”叶轻轻含糊带过,“反正你就记住一句话: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后宫躺平委员会的第一位成员。”
陆昭仪被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凤仪宫的廊下,嗑了一下午瓜子,把后宫八卦聊了个遍。叶轻轻给陆昭仪讲了什么叫“职场PUA”,什么叫“精神内耗”,听得陆昭仪眼睛亮晶晶的,直呼“原来还能这么想”。
“轻轻姐姐,”临走时,陆昭仪拉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我以后就跟你混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行。”叶轻轻拍拍她的肩,“那明天咱俩一起种地。”
当晚,萧燃又收到了暗卫的密报:“陆昭仪在凤仪宫待了一下午,与娘娘相谈甚欢。”
叶轻轻不知道,她和陆昭仪下午那场闲聊,已经被暗卫一字不落地记成了密报。密报写得很细,连两人嗑了多少瓜子、笑了几回、聊了什么话题都记了下来。萧燃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后宫结盟。从前贤妃拉拢妃嫔,都是送东西、许好处、拉帮结派。可叶轻轻呢,就请人家吃了顿烤土豆,嗑了一下午瓜子,就让陆昭仪死心塌地说要“跟着她混”。这份本事,比他见过的任何权谋都高明。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萧燃自言自语。
福安在旁边想了想,说:“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娘娘她可能……压根就没想过要拉拢谁。她就是看昭仪娘娘可怜,顺手帮了一把。”
萧燃:“……顺手?”
“就是顺手。”福安说,“老奴伺候娘娘这些日子,看出来了,娘娘这人,做事凭心意,不凭算计。她对昭仪娘娘好,就是单纯觉得她值得。”
萧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朕倒要看看,她这个‘凭心意’的人,还能在朕的后宫,搅出多大的水花。”
萧燃放下奏折,沉默了一会儿。
“陆昭仪?”他皱眉,“她怎么跟叶轻轻搅到一处去了?”
暗卫如实禀报:“贤妃的大宫女拦了陆昭仪,娘娘出面替她解了围,还请她吃了烤土豆。两人聊了一下午,陆昭仪临走时,说要跟着娘娘‘混’。”
萧燃:“……混?”
“娘娘原话是:‘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萧燃沉默了很久。
陆昭仪出身陆家,陆家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代表。贤妃出身贤家,贤家是后族,向来与摄政王萧珩眉来眼去。而叶轻轻,出身将军府,疑似与萧珩有关联。
如今,叶轻轻把陆昭仪拉拢到自己身边,还让人家死心塌地地“跟着她混”。这哪里是种地,这分明是在经营人脉,是在悄悄织一张网。
“好一个叶轻轻。”萧燃低声说,“一边种土豆,一边结盟。她是真把朕的后宫,当成她的棋盘了。”
福安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陛下,人家就请陆昭仪吃了顿烤土豆,您这棋盘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但萧燃显然不这么想。他提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继续盯。另,查陆家与叶家可有往来。”
凤仪宫里,叶轻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当成“织网高手”。她正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盘算明天要种几垄青菜,又想着要不要在后院搭个秋千。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得香甜。
她不知道,宫外那张名为“朝局”的网,正因为她这顿烤土豆,悄悄收紧了一些。
◆ 第七章 读心误会
自从陆昭仪加入“躺平委员会”,凤仪宫的日子热闹了许多。
两个姑娘每天下午准时聚在廊下,嗑瓜子,晒太阳,聊八卦。陆昭仪性子软,话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叶轻轻话多,嘴皮子利索,能把一件芝麻大的事说出花来。
这天下午,两人正聊到兴头上,陆昭仪忽然压低声音:“轻轻姐姐,我听说……皇上这几日,天天往御书房看你的册子,连批折子都心不在焉的。”
“看我的册子?”叶轻轻一愣,“我有什么册子?”
“就是你的起居注啊。”陆昭仪神秘兮兮,“我宫里的小太监说,皇上把你每日吃了什么、干了什么,都记在册子上,还时不时翻出来看。”
叶轻轻:“……”
她想起自己床底那箱赏赐,又想起自己每天蹲在院子里种地、烤土豆、嗑瓜子的光辉事迹,忽然有一种“上班摸鱼被领导写进考核表”的窒息感。
“他是不是闲得慌?”叶轻轻吐槽,“我一个待罪之身,有什么好看的?”
“可你不是待罪之身了呀。”陆昭仪眨眨眼,“皇上都让你烤土豆了,还给你送盐送油,这不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圣眷正隆’?”
“那叫资本投入。”叶轻轻摆摆手,“他给我送油送盐,那是投资,指望着我这片土豆地给他产出呢。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想让马儿跑,先给马儿吃草。”
陆昭仪似懂非懂:“那姐姐你,是马儿?”
“……我可不是马。”叶轻轻啃了口点心,“我是咸鱼。翻不了身的那种。”
两人正笑作一团,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叶轻轻和陆昭仪同时转头,就见一身常服的萧燃正站在角门边,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叶轻轻:“……皇上?!”
陆昭仪“扑通”一声跪下了,慌得声音都在抖:“臣、臣妾参见皇上!”
萧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叶轻轻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方才在院外,听见你们在说……咸鱼?”
叶轻轻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刚才吐槽的话,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回皇上,”她脑子转得飞快,“臣妾是在跟昭仪妹妹说……说这鱼干,嗯,咸鱼,就是……御膳房送来的咸鱼,臣妾觉得腌得不够咸,想让御膳房再腌一遍。”
萧燃:“……”
福安在身后疯狂挤眉弄眼:娘娘,您这借口找的,老奴都没法接。
萧燃没有拆穿她。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那几碟点心做得讲究:桂花糕切得齐整,枣泥酥捏成花朵样,云片糕薄得透光。叶轻轻盯着那几碟点心,又看了看萧燃,心里直犯嘀咕:这皇帝,送点心的规格都快赶上御膳房进贡了。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御厨的看家本事都调出来了。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陛下今儿晌午批完折子,特意去御膳房转了一圈,跟御厨说要做出几样新鲜的、别太甜、娘娘吃得了的点心。御厨诚惶诚恐地忙活了两个时辰,才端出这么几碟。这排场,比他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太后当年吃的还讲究。
“皇上,”叶轻轻斟酌着开口,“您这点心,是御膳房新做的?”
“嗯。”
“那……那我可就吃了。”
“吃吧。”萧燃淡淡道,“本就是给你的。”:“御膳房新做的,朕想着你爱吃,顺路带来。”
叶轻轻盯着那几碟点心,又看了看萧燃,心里警铃大作:送点心?顺路?皇上你一个大忙人,顺路来凤仪宫给一个待罪妃嫔送点心?
“皇上,”她试探着开口,“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无事。”萧燃说,“朕就是路过。”
“您又路过?”叶轻轻脱口而出,“御书房在宫东头,凤仪宫在宫西头,您这‘路过’的频率,都快赶上我上辈子的甲方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闭嘴。完了,说漏嘴了。
萧燃眯起眼:“甲方?”
“……就是,嗯,就是‘恩人’的意思。”叶轻轻胡编,“臣妾家乡方言,说‘甲方’就是‘贵人’。臣妾是说,皇上您是臣妾的贵人,天天路过,臣妾受宠若惊。”
萧燃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身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悠悠道:“朕方才在院外,好像还听见你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叶轻轻:“……”
“还说,要把后宫改成……‘躺平委员会’?”
叶轻轻想死的心都有了。这皇帝,耳朵也太灵了。
“皇上,”她深吸一口气,“臣妾斗胆问一句,您这么关心臣妾的院子,是不是……有点闲?”
萧燃:“……”
福安在后头,已经快把脸扭成麻花了。
“朕不闲。”萧燃淡淡道,“朕只是觉得,你这里,比御书房清静。”
叶轻轻一愣。
这倒是个她没想到的回答。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你在图谋不轨”、“你深不可测”之类的话,结果他说,这里清静。
“那您以后常来。”叶轻轻说,“来这儿坐坐,听听我们嗑瓜子,比一个人闷在御书房强。”
萧燃没有说话。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点心。
陆昭仪跪在旁边,看看皇帝,又看看叶轻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她悄悄挪了挪膝盖,往廊柱后面躲了躲。
“你起来吧。”萧燃忽然对陆昭仪说,“以后想来凤仪宫,不必让人通报。”
陆昭仪惊喜地抬头:“谢皇上!”
萧燃又看向叶轻轻:“朕方才听你说,想让御膳房把咸鱼再腌一遍。朕准了。”
叶轻轻:“……臣妾谢恩。”
她看着萧燃远去的背影,转头对陆昭仪小声说:“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陆昭仪想了想,认真道:“兴许,皇上就是喜欢咱们这儿热闹吧。”
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她低头看了看那几碟点心,拿起一块尝了尝,忽然觉得这皇帝还挺会挑的,这桂花糕,确实好吃。
她不知道,御书房里,萧燃正站在窗前,看着宫西头那片暖融融的灯火,低声对福安说:“她说朕‘闲’。福安,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有点闲?”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心想:陛下,您这哪儿是闲啊,您是心都被人家勾走了。从前您批完折子就往御书房一坐,谁也不见;如今您批完折子就往凤仪宫跑,一天不去浑身难受。这哪是闲,这分明是……福安不敢再往下想。
“福安,”萧燃又说,“你说,她方才说的那番话,什么‘别一个人闷着’、‘写下来就敞亮了’,像不像大夫开的方子?”
“像。”福安说,“像开给陛下的方子。”
萧燃没有接话。他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说:“朕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可方才听她说那些话,朕忽然觉得,今晚兴许能睡着。”
那晚,萧燃破天荒地在二更前就寝。福安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悄悄擦了擦眼角。他心想:叶贵妃娘娘,您那几句家常话,比太医院的安神汤还管用。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心想:陛下,您天天往凤仪宫跑,这何止是闲,这都快成瘾了。
◆ 第八章 卷王崩溃
贤妃决定反击。
叶轻轻怼哭她的事传遍后宫,让她成了整个宫里的笑话。她咽不下这口气,闭关三日,想出了一条“一鸣惊人”的妙计:办一场百花宴,把全后宫的人都请来,比花,比诗,比才艺,好好杀杀叶轻轻的威风。
她甚至放话:“凤仪宫那位不是说什么‘定位’、‘人设’吗?本宫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宫斗。”
消息传到凤仪宫,陆昭仪紧张得不行:“轻轻姐姐,贤妃姐姐这次是来真的,她还请了皇上,说要在御前分个高下。要不……咱们装病吧?”
“装什么病。”叶轻轻嗑着瓜子,一脸无所谓,“她请她的,咱们去就是。不就是个宴会吗,还能吃了我不成?”
“可她说了,要比花,比诗,比才艺!”
“比就比呗。”叶轻轻说,“她比她的,我吃我的。”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贤妃下了血本,满园子摆满了奇花异草,还请了乐师,备了美酒。各宫妃嫔盛装出席,珠围翠绕,争奇斗艳。萧燃坐在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叶轻轻。
贤妃春风得意,率先开口:“皇上,臣妾今日办这百花宴,是想让姐妹们切磋切磋,也为您助助兴。不知凤仪宫那位妹妹,可赏脸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御花园入口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来了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叶轻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头发随便挽着,手里还捧着一只油纸包,边走边啃,施施然走到席间,冲贤妃一笑:“姐姐好大的排场。不过臣妾来得急,没来得及换衣裳,姐姐不会嫌弃吧?”
贤妃脸都绿了。她设想过叶轻轻盛装而来,想过她精心准备,独独没想过她穿着旧衣裳、吃着点心就来了。这简直是对她百花宴的羞辱。
“你……”贤妃强压怒火,“妹妹好雅兴,还带着点心。”
“嗐,怕饿了。”叶轻轻晃了晃油纸包,“姐姐你继续,不用管我。”
她说完,真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摊开油纸包,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贤妃:“……”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按计划来:“既然人都齐了,那咱们开始吧。今日以花为题,各姐妹赋诗一首,请皇上品评。”
各宫妃嫔纷纷上前,吟诗作对,好不热闹。轮到叶轻轻时,她正啃着最后一块点心,含糊道:“赋诗?我不会啊。”
贤妃抓住机会:“妹妹莫要推辞,哪怕随口两句,也是雅兴。”
“真不会。”叶轻轻认真摇头,“我上辈子……我是说,我打小就没读过几本书,作诗是真的不行。要不这样,我给姐姐们点评点评?”
贤妃:“点评?”
“对啊。”叶轻轻来了精神,指着方才第一位作诗的淑妃,“淑妃姐姐那首,立意不错,但平仄有点问题,第三句和第四句的韵脚撞了,读起来有点拗口。建议改一改。”
淑妃:?!
“还有方才崔昭容那首,”叶轻轻继续,“意象挺好,就是太‘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年纪轻轻的,写什么‘深闺寂寞’,你要是真寂寞,来我凤仪宫嗑瓜子啊。”
满园寂静。
贤妃万万没想到,叶轻轻不按套路出牌。别人作诗,她点评;别人争宠,她吃瓜。而且她点评得头头是道,连韵脚、意象、立意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愣是把一场百花宴搅成了她的“作品点评会”。
“你懂诗?”贤妃难以置信。
“略懂略懂。”叶轻轻谦虚地摆手,“主要是看得多。我上……我从前没事就爱翻话本,看得多了,自然就能挑出毛病来。”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其实根本不懂古诗词格律,但她前世是文案,最擅长的就是挑毛病、找角度、点评别人作品。淑妃的韵脚、崔昭容的矫情,都是她信口胡诌,可偏偏说得有理有据,唬得在场众人一愣一愣的。
萧燃坐在主位上,看着角落里那个嗑着瓜子、信口点评的女子,忽然觉得这场百花宴,比他有生以来看过的任何一场戏都有意思。
“皇上,”贤妃气得声音都变了,“叶轻轻她……她藐视百花宴,藐视臣妾,藐视众姐妹!”
“哦?”萧燃慢悠悠道,“朕怎么没觉得。朕倒是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贤妃:“……”
“况且,”萧燃补了一句,“百花宴,本就是赏花助兴。她一边吃点心一边赏花,兴致最高,何来藐视一说?”
贤妃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精心准备的才艺、诗词、鲜花,全被叶轻轻那顿点评搅得七零八落。她精心策划的“一鸣惊人”,彻底变成了“一败涂地”。
散宴时,贤妃踩着满地落花,哭着回了宫,宣布闭关三日,谁也不见。
叶轻轻抱着剩下的点心往回走,陆昭仪跟在旁边,崇拜地看着她:“轻轻姐姐,你太厉害了!贤妃姐姐那么凶,都被你说哭了!”
“我真没想气她。”叶轻轻诚实地说,“我就是觉得,她那场百花宴,办得是真不行。又是作诗又是跳舞的,节奏拖沓,看点分散,搁我们那儿,这种方案拿去提案,甲方当场就得毙了。”
陆昭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有人再办宴会,你还去吗?”
“去啊。”叶轻轻咬了口点心,“有吃有喝有戏看,为什么不去?不过下次我得学聪明点,找个离贤妃远点的位子,省得她又哭。”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她们身后,几位没走远的妃嫔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你说,凤仪宫那位,是真有本事,还是运气好?”
“管她呢。”另一个妃嫔说,“反正她能让贤妃吃瘪,我就服她。”
当晚,萧燃在御书房批完折子,忽然想起白天那场百花宴,想起叶轻轻窝在角落里吃点心、信口点评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福安,”他说,“你说,叶轻轻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有趣?”
福安斟酌着回话:“陛下,老奴觉得,娘娘是有趣,可也有点气人。贤妃娘娘今儿在宫里哭了一晚上。”
“哭就哭吧。”萧燃不以为意,“她那场百花宴,办得确实不怎么样。”
福安:“……”
他望着皇帝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自打凤仪宫那位禁足以来,陛下往宫西头跑的次数,比他过去三年去后宫的次数加起来都多。
这哪里是“有点有趣”啊。
◆ 第九章 摆烂特权
百花宴后,贤妃闭关,后宫消停了好一阵子。
叶轻轻的日子更舒坦了: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种地,下午和陆昭仪嗑瓜子,晚上烤土豆,顺便把床底那箱赏赐数一遍,盘算着哪天出宫置地。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舒坦下去,直到那天下午,传旨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笑眯眯地站在凤仪宫门口:“叶娘娘,大喜!皇上有旨,晋叶氏轻轻为贵妃,即刻搬入凤仪宫正殿!”
叶轻轻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贵……贵妃?”她结结巴巴,“我?我怎么就贵妃了?我还等着赐死呢!”
传旨太监笑得慈祥:“娘娘,您就别推辞了。陛下说了,您‘深不可测,宜养在宫中’。这不,直接给您封了贵妃。”
“深不可测?!”叶轻轻差点咬到舌头,“他哪只眼睛看见我深不可测了?我天天种地嗑瓜子,这哪深了?哪不可测了?”
传旨太监:“……娘娘,陛下的旨意,您听着就是了。”
叶轻轻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她一个求死的待罪之身,种了半个月土豆,被封了贵妃。她一个天天摆烂的咸鱼,成了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她甚至怀疑,这个皇帝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当晚,萧燃亲自来了凤仪宫。
叶轻轻跪在正殿门口,仰头看着这位“甲方一号”,认真道:“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封臣妾做贵妃?”
“你不是深不可测吗。”萧燃慢条斯理地坐下,“朕身边,正缺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可臣妾真不深。”叶轻轻急了,“臣妾就是懒。您看见臣妾种土豆,那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您看见臣妾点评诗词,那是因为嘴欠;您看见臣妾求死,那是因为……那真的就是想死!”
“嗯。”萧燃点点头,“朕知道。”
叶轻轻:“……您知道?”
“朕知道你不是装的。”萧燃说,“正因为如此,朕才封你做贵妃。”
叶轻轻懵了:“这……这逻辑?”
“你想想,”萧燃看着她,“满宫的人,见了朕都藏着掖着,只有你,想死就说想死,想躺平就说躺平,连朕的贤妃都敢当面怼。朕身边,需要一个不说假话的人。”
叶轻轻心里一阵感动,刚要开口,又听萧燃补了一句:“况且,你种的那片土豆地,朕看着,确实有几分意思。”
“……合着您是冲着我的土豆来的?”
“你猜。”
叶轻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接受现实。贵妃就贵妃吧,反正她也没别的选择。比起天天求死不得,不如趁着这“深不可测”的名头,把日子过舒坦点。
“那皇上,”她试探道,“当了贵妃,是不是就不用种地了?”
“随你。”萧燃说,“你想种就种,不想种就歇着。朕的贵妃,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叶轻轻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不上早朝?不用请安?不用……”
“朕又没让你上早朝。”萧燃打断她,“后宫妃嫔,本来就不必上朝。”
“那我能出宫吗?”
“不能。”
“那我能睡到晌午吗?”
“随你。”
“那我能天天嗑瓜子吗?”
“……你这不是已经在嗑了吗。”
叶轻轻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又把瓜子摸出来了,正嗑得欢快。她脸一红,赶紧藏起来:“臣妾失仪。”
萧燃看着她藏瓜子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凤仪宫的灯火都暖了几分。
“叶轻轻,”他说,“朕给你一个特权:从今往后,你想躺平就躺平,想摆烂就摆烂,朕不拦你。但有一条——你要是哪天不想躺平了,得先告诉朕。”
叶轻轻:“……您这条件,怎么听着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叶轻轻挠挠头,“就像甲方说‘你随便改,改完告诉我’,结果回头又说‘你怎么改成这样了’。反正,我听着就像个陷阱。”
萧燃:“……”
他忽然有点后悔封她做贵妃了。这人嘴太欠了。
但他说出口的话,从不收回。那晚之后,叶轻轻正式成了大宣朝的贵妃娘娘,也是整个后宫有史以来,第一个天天种地、嗑瓜子、睡懒觉的贵妃。
消息传遍后宫,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咬牙切齿。贤妃在闭关中听说此事,气得把一盒胭脂砸了。
而叶轻轻本人,正躺在凤仪宫新换的贵妃椅上,晒着太阳,嗑着瓜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溜达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的土豆苗已经被人浇过了水,整整齐齐的。她问宫女:“谁浇的?”
宫女笑道:“回娘娘,是陛下身边的福公公,一大早就让人来浇了,说是怕娘娘睡过头,耽误了给土豆苗浇水。”
叶轻轻:“……”
她蹲在院子边,看着那垄精神抖擞的土豆苗,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她嘀咕了一句:“这甲方,还挺会来事儿。”
她不知道,御书房里,萧燃批完折子,对福安说:“凤仪宫那位,今天起来了吗?”
“回陛下,娘娘辰时才起。”
“挺好的。”萧燃说,“让她多睡会儿。”:
这班,总算上出头了。
◆ 第十章 前朝风声
叶轻轻的贵妃生涯,是从一场失眠开始的。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爬起来在院子里溜达,走着走着就到了墙边,忽然发现院墙外的宫道上,有一顶熟悉的御辇停在阴影里。她探头一看,萧燃正坐在辇上,一个人,连福安都不在身旁。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比白天冷峻的帝王样少了几分距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叶轻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上,您又路过?”
萧燃转头看见她,没有意外,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叶轻轻想了想,从角门钻出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您这失眠,有几天了?”
“三四日了。”
“工作压力大?”
萧燃沉默了一下:“前朝的事,不太好办。”
叶轻轻心里了然。她虽然天天摆烂,但后宫的消息并不闭塞。她知道摄政王萧珩最近逼得紧,天天在朝上拿“立储”说事,逼皇帝表态;她知道边关粮草吃紧,户部在哭穷;她知道满朝上下,敢跟萧珩唱反调的没几个。
“皇上,”她说,“您知道吗,我上……我从前有个上司,天天失眠,后来去看大夫,大夫说他是‘思虑过重,肝火旺盛’。您猜他后来怎么好的?”
“怎么好的?”
“辞职了。”
萧燃:“……”
“当然,您不能辞职。”叶轻轻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您这失眠,根子在想得太多。可您想得再多,事情也不会自己解决。与其睡不着干着急,不如先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再跟他们周旋。”
萧燃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说的轻巧。”
“是挺轻巧的。”叶轻轻承认,“我又不用上朝,不用看摄政王脸色,天天种地嗑瓜子,自然睡得香。但您不一样,您扛着整个大宣朝,睡不着也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皇上,您要是真睡不着,我有个土办法:把烦心事写下来,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完了,再想想哪条是你能解决的,哪条是你解决不了的。能解决的,明天去做;解决不了的,想了也白想。这么一理,心里就敞亮了。”
萧燃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宫墙,月光洒在宫道上。叶轻轻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他只是一个扛着太重担子、又找不到人说话的人。
“叶轻轻。”萧燃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个法子,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叶轻轻心虚地别开眼。其实是前世上心理咨询课时学的,但她不能说。
“挺好。”萧燃说,“朕回去试试。”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你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溜达,又是为什么?”
“我……”叶轻轻一时语塞,“我吃多了,消消食。”
萧燃:“……”
他没有拆穿她。他上了御辇,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凤仪宫的土豆,明早烤一份,送到御书房来。”
叶轻轻愣了:“啊?”
“朕尝尝你的手艺。”萧燃说完,御辇已经转过了宫墙。
叶轻轻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宫道,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他让我给他烤土豆。”她嘀咕,“这算不算……甲方开始跟我处关系了?”
她摇摇头,晃回院子,钻进被窝。临睡前她想了一下:明天除了烤土豆,还要去看看陆昭仪,她这两天好像心事重重的。
而御书房里,萧燃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把心里的烦心事一条一条写了下来。写着写着,他忽然发现,很多事情写下来之后,好像真的没那么堵了。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宫西头那片灯火,低声说:“叶轻轻,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朕不知道的?”
他以为她随口说的法子,会像从前那些臣子的奏对一样,听过就忘。可那天夜里,他真的一觉睡到了天亮,是这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都发现,皇帝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有大臣壮着胆子问:“陛下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燃淡淡道:“昨夜睡得安稳。”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稀奇。谁都知道,陛下近来被摄政王逼得焦头烂额,夜夜失眠,怎么突然就睡得安稳了?只有福安站在御阶下,心里门儿清:陛下昨儿晚上,可是先去了趟凤仪宫。
早朝后,福安亲自端着托盘去了凤仪宫,托盘上是一碟新炒的桂花味瓜子,和一封手书。叶轻轻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昨夜睡得好,谢你的方子。今日送瓜子一碟,聊表谢意。”
叶轻轻看着那碟瓜子,忽然笑了。她蹲在廊下,嗑着瓜子,对陆昭仪说:“看到没?这就是传说中的‘甲方反馈’。”
陆昭仪:“……啥?”
“就是方案过了,客户打钱了。”叶轻轻摆摆手,“你不懂,跟你说不明白。”
◆ 第十一章 逼宫前夜
风是从半夜开始紧起来的。
叶轻轻是被墙外的马蹄声吵醒的。她披着衣裳爬起来,推开窗,就见宫道上一队禁军匆匆跑过,火把映得半面宫墙通红。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被人拍响了。
“娘娘!”是福安的声音,急得都劈了,“娘娘!摄政王调兵围宫了!皇上让您赶紧去御书房!”
叶轻轻:什么玩意儿?
她连滚带爬地赶到御书房,发现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萧燃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几位阁老站在殿下,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殿外是此起彼伏的兵甲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摄政王萧珩,以天子失德为名,调京畿大营三万人马围了皇城。”福安小声给叶轻轻补背景,“如今城外全是他的兵,城内禁军不到五千,御前侍卫更是只有数百。陛下他……已经在这坐了一夜了。”
叶轻轻看着萧燃。这位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可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叶轻轻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皇帝,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皇上,”她斟酌着开口,“您叫臣妾来,是有事吩咐?”
萧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朕想让你带着凤仪宫的人,从密道先走。”
叶轻轻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火把映红的宫墙,墙外是此起彼伏的兵马声。她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自己端着毒酒求死的场面。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跟她的工位没什么两样,都是混一天是一天。可此刻,看着这个满眼血丝的年轻帝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只想自己了。
“皇上,”她斟酌着说,“密道在哪儿?通到哪儿?”
“凤仪宫地下的暗道,直通城外的安远门。”萧燃说,“是前朝留下的。朕的人守了两百多年,没动过。”
“那您呢?”
“朕不走。”萧燃说,“朕是天子,天子与城共存亡。”
叶轻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傻得可以。明明可以跑,明明留着命才有翻盘的机会,他却非要守着一座空皇城。她想了想,说:“皇上,您要是真把我送走了,我一个人在密道里饿死,那多亏啊。您要信我,就让我留下来,给您出出主意。您要不信我,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我也活够了。”
叶轻轻:?
“摄政王围了宫,”萧燃说,“朕与他,今夜必有一了断。朕是天子,不能退。但你不同。你与朕无亲无故,朕不能让你陪着朕死在这里。”
叶轻轻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皇帝,到了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把她送走。
“皇上,”她说,“您先别急着安排后事。我问您,您手里现在有什么牌?”
萧燃一愣:“牌?”
“就是兵力、人心、粮草、地形。”叶轻轻掰着手指头,“您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城里还有多少人向着您?摄政王那三万人,是不是铁板一块?他围宫,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给他撑腰?”
萧燃被她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后宫妃嫔,能问出这种问题。
“禁军不到五千,”他说,“但御前侍卫统领陈昭,是朕的人。城外粮道,还在朕手里。萧珩那三万人,多是京畿大营的老卒,未必人人愿意跟他造反。”
“那您有胜算啊。”叶轻轻说,“他围宫,是想逼您退位。可他有胆子杀您吗?杀天子,他得背上千古骂名,他手底下那三万人,未必都敢跟着他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所以他只能围,不能攻。他是在跟您比耐心,看谁先撑不住。”
萧燃看着她,目光渐渐亮起来:“继续说。”
“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坐着等死。”叶轻轻越说越来劲,“您得让城外的人知道,城里这位皇帝还活着,还在撑着。您得让那三万老卒明白,跟着摄政王造反,是要诛九族的。您得把他们的人心,一点一点挖过来。”
“怎么挖?”
“舆论。”叶轻轻脱口而出,“打仗,打的是军心。军心,靠的是人心。您得先赢人心。”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一个天天摆烂的咸鱼,怎么突然开始给皇帝出谋划策了?这剧本不对啊。
她赶紧找补:“当然,臣妾就是随口一说。臣妾哪懂这些,臣妾就是个种地的。”
萧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你随口一说,就说到了朕的症结上。叶轻轻,你让朕怎么相信你只是‘随口一说’?”
叶轻轻:“……”
她忽然想抽自己一嘴巴。
“皇上,”她决定将摆烂进行到底,“臣妾真的不懂这些。臣妾就是怕死,怕您真把我送走,我在密道里饿死,那多亏啊。您要真觉得臣妾说得有几分道理,您就试试。试不好,您再把我送走,行吧?”
萧燃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在满殿的兵甲声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格外让人安心。
“行。”他说,“朕听你的。”
当夜,萧燃召见御前侍卫统领陈昭,密谈了一个时辰。叶轻轻蹲在御书房的角落,嗑着瓜子,看着烛火下那个年轻帝王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她嗑完了一整包瓜子,陈昭才从御书房出来。他看见蹲在门口的叶轻轻,先是一愣,随即抱拳行了一礼:“娘娘。”
“谈好了?”叶轻轻问。
“谈好了。”陈昭说,“陛下部署了守城的三条防线。娘娘放心,末将一定拼死护驾。”
“别拼死。”叶轻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壳,“你要拼死了,谁来守城?咱们都得好好活着,活到摄政王滚蛋那天。”
陈昭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懒洋洋的贵妃娘娘,说起话来,比那些慷慨激昂的大臣还提气。
叶轻轻没有再多说。她晃悠着回了凤仪宫,钻进被窝前,对着窗外的月亮嘀咕了一句:“萧燃,你可千万得撑住。你要是输了,我那垄土豆可就白种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方才那番话,被萧燃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他甚至在想:这个天天种地、嗑瓜子、求死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但眼下,他来不及细想。城外兵甲如潮,他必须赢。
◆ 第十二章 舆论战
天亮时分,摄政王萧珩的兵马,把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命人擂鼓喊话,历数天子“失德”罪状:昏聩无能、宠信后宫、不理朝政。三万人马齐声呐喊,声浪一波接一波,压得城头上的禁军脸色发白。
萧燃站在城楼上,听着那些喊话,脸色越来越沉。他想起昨夜叶轻轻说的那句“您得先赢人心”,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皇上,”福安在一旁急道,“摄政王这喊话,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两日,全城都会以为您真是失德之君。这可怎么办?”
萧燃没有回答。他忽然问:“叶贵妃呢?”
“娘娘她……她在后殿,说要写点东西。”
萧燃皱眉:“这种时候,她写什么东西?”
后殿里,叶轻轻正趴在案上,奋笔疾书。
她写的是童谣。准确地说,是一串朗朗上口、一听就忘不掉的顺口溜:
“萧珩萧珩,半夜扒墙,扒完东墙扒西墙,扒到宫门掉裤裆。”
“萧珩萧珩,眼大心空,看着像龙实是虫,吃饱了就想掀房顶。”
“萧珩萧珩,你莫猖狂,你家米缸藏金砖,金砖是百姓的粮!”
她写了几十句,越写越顺,写完拿起来念了两遍,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这要是传出去,比什么檄文都好使。”
她其实没写过童谣。她上辈子写的是广告文案,天天琢磨怎么用一句话让人记住一个品牌。童谣和广告,说到底都是同一个道理:短,顺口,重复,一听就忘不掉。她把那些顺口溜又念了一遍,觉得“萧珩萧珩,半夜扒墙”这句最顺口,又添了两句“扒完东墙扒西墙,扒到宫门掉裤裆”,念着念着,自己先乐了。
“娘娘,”陈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叠纸,有点迟疑,“这……这能行吗?摄政王那可是真刀真枪的兵,您这几句顺口溜……”
“你信我。”叶轻轻说,“刀枪砍不动人心,可顺口溜能。老百姓不关心谁占理,只关心谁有趣。你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摄政王是个笑话,他那三万兵马,就扛不动了。”
陈昭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叠纸,转身走了。叶轻轻蹲回墙角,继续嗑瓜子,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她上辈子最恨那种“张口就来”的甲方,如今自己倒成了“张口就来”的军师,也不知道这招能不能奏效。
她把这叠纸交给御前侍卫陈昭:“陈统领,你手下有没有跑得快的兄弟?要那种嗓门大的。”
陈昭:“……有。”
“让他们换上百姓衣裳,从城头翻下去,混进城里,把这几张纸贴到各城门、茶馆、酒肆,最好再找几个说书先生,明天就开讲。”
陈昭看着手里的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大老粗,看不大懂这些顺口溜,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传开,绝对比摄政王那套“失德”喊话好用。
“娘娘,”他忍不住问,“这……这能行吗?”
“试试呗。”叶轻轻说,“反正现在也打不过人家,总得找点不用刀枪的办法。你放心,老百姓最吃这一套。你骂他昏聩,老百姓没感觉;你编成顺口溜骂他扒墙,明天全城孩子都会唱。”
当天夜里,十几条黑影从皇城城头翻了下去,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
第二天,京城炸了锅。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萧珩扒墙》讲得眉飞色舞;巷口里,一群孩子排着队,扯着嗓子唱“萧珩萧珩,半夜扒墙”;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一边择菜一边跟人念叨:“听说摄政王家的米缸里,全是金砖,那都是咱老百姓的粮啊。”
摄政王萧珩的斥候把童谣抄回去,萧珩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谁!谁编的!”他怒吼,“给我查!查出来诛九族!”
可童谣这种东西,一旦传开,根本查不到源头。你今天压下去一首,明天又冒出十首。满城的老百姓都当笑话听,当乐子传,摄政王的“失德”檄文,反倒被这些顺口溜冲得七零八落。
城楼下,原本齐声呐喊的叛军,声音渐渐小了。有老卒私下嘀咕:“王爷家真藏了金砖?”旁边人赶紧拉他:“嘘,别说了,小心脑袋。”
军心开始浮动。
城楼上,萧燃看着城下逐渐松懈的喊话声,转头看向身后。叶轻轻正蹲在城墙垛子后面,揣着一包瓜子,嗑得正欢。
“你写的那些……童谣?”他问。
“是啊。”叶轻轻嗑着瓜子,“皇上您看,效果还行吧?”
萧燃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生活经验。”叶轻轻含糊道,“您就当我从前是个说书的。反正吧,打仗这事儿我不懂,但怎么让老百姓记住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可太懂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前世是广告文案,最擅长的就是“洗脑式传播”。一条标语重复十遍,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摄政王那套“失德”檄文,搁她眼里,就是一篇没人看的官样文章,狗屁不通。
“皇上,”她又说,“光靠童谣还不够。您得让城外那三万人知道,跟着摄政王造反,是要诛九族的。您得给他们留条退路,让他们知道,现在放下刀,还来得及。”
“怎么留?”
“您写一道圣旨,说‘胁从不问,首恶必究’。然后想办法送进叛军营里,让每个人都看见。只要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株连,那三万人,立刻就能散一半。”
萧燃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叶轻轻,”他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朕不知道的?”
叶轻轻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找补:“皇上,臣妾真不懂。臣妾就是个种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从前看话本看来的。您别当真。”
萧燃没有拆穿她。他转身,对福安说:“按贵妃说的办。写圣旨,送进叛军营。”
当夜,一道写着“胁从不问,首恶必究”的圣旨,被射进了叛军营中。天还没亮,营中就有小股士兵趁着夜色逃散。第三天,摄政王萧珩的三万人马,少了整整三千。
消息传回宫中,几位原本还在吵着“议和”的阁老,齐刷刷闭了嘴。有人忍不住问萧燃:“陛下,这些……这些招数,是谁想出来的?”
萧燃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城楼的方向,那里,叶轻轻正蹲在垛子后面,嗑着瓜子,看着远处萧珩营地飘摇的旌旗。
“是朕想出来的。”他说。
阁老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可福安心里门儿清:陛下啊,您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招数了?那“童谣”明明是叶贵妃娘娘趴在案上一句一句写出来的,那“胁从不问”的圣旨,也是娘娘提的议。您这功劳抢得,也太利索了。
不过福安没有拆穿。他站在御阶下,看着皇帝望向城楼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陛下,您这哪是抢功劳,您分明是想把娘娘的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好护着她不招人眼红。
城楼上,萧燃看着逃散的叛军,忽然想起叶轻轻蹲在垛子后嗑瓜子的样子。他低声说:“这一仗要是赢了,朕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 第十三章 粮草计
围城到第五天,新的问题出现了:粮草。
皇城虽大,存粮却撑不了多久。御膳房的米面已经缩减到每日两顿,宫人的口粮更是减半。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八天,城里的粮就断了。
摄政王萧珩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下令叛军围而不打,摆明了要把皇城活活困死。他甚至放出话:“等城里的粮吃完了,天子自然会开城投降。”
御书房里,几位阁老吵成一团,有人提议突围,有人提议议和,有人提议把后宫妃嫔送出城换粮。萧燃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正要发火,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叶轻轻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碟烤土豆,一壶茶。
“皇上,”她把托盘放下,“先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吵。”
阁老们:“……”
萧燃看着那碟烤土豆,忽然问:“凤仪宫还有多少粮?”
“够吃半个月。”叶轻轻说,“我自己种了土豆和青菜,省着点,一个月都撑得住。”
萧燃沉默了一下,说:“朕让人把凤仪宫的粮分出一半,给御膳房。”
“别分。”叶轻轻赶紧摆手,“分了我吃什么?再说,皇上您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省粮,是弄粮。”
“弄粮?城都被围死了,往哪弄?”
“城外。”叶轻轻说,“围城围的是城门,围不住整个城。城里那么多百姓,那么多铺子,他们总有门路出城。您别把皇上当成一座孤城,您把京城当成一个集市,集市上的人,天天都要做买卖的。”
萧燃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粮商。”叶轻轻说,“京城粮商那么多,他们手里肯定有粮。您让他们想办法把粮运进城,告诉他们,仗打赢了,朝廷按三倍价钱收,还给他们发‘义商’的牌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有阁老质疑:“粮商跟摄政王勾结怎么办?”
叶轻轻一听就笑了:“他要是敢勾结,那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把‘义商’的牌匾先挂到他家门口。”叶轻轻说,“牌匾一挂,满城都知道他是给皇上运粮的。他要是转过头去跟摄政王勾结,摄政王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他要是老老实实把粮运进来,那咱们就真给他记一功。两头堵,他只能选一边。”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法子太过刁钻。可萧燃沉默片刻,却点了点头:“按贵妃说的办。”
当夜,京城几家大粮铺的掌柜,先后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密信。信里没提一个“粮”字,只附了一句话:“城内军民,翘首以待义商。”第二天,城西的排水渠里,真的出现了第一车粮食。
“那更好。”叶轻轻说,“把‘义商’的名号给他,看他敢不敢接。他要是接了,摄政王第一个怀疑他通敌;他要是不接,那就说明他没这个胆。反正我们又不亏。”
阁老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法子太过儿戏。可萧燃沉默片刻,却开口了:“按贵妃说的办。”
除了粮商,叶轻轻还提了第二个法子:让御膳房把米面做成干粮,分发给城中的百姓。
“皇上,您把粮分给百姓,百姓才会觉得您心里有他们。”叶轻轻说,“民心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城破,他们会不会帮您守城,就看这会儿您舍不舍得那几斗米了。”
萧燃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当夜,皇城各门楼挂出告示:城中百姓,每户可领三日口粮。第二日,满城百姓排着长队领粮,领完粮的老百姓没有回家,反而自发地搬来石块、木料,帮着禁军加固城防。
城楼上,陈昭看着这一幕,转头对萧燃说:“陛下,百姓的心,好像被娘娘那几斗米,拢过来了。”
萧燃没有接话。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领粮的百姓,看着他们扛着石块往城门走的样子,忽然想起叶轻轻那句“民心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那个蹲在墙角嗑瓜子的女人了。
第三日,粮商的粮车果然到了。几支商队打着“义商”旗号,从城西的排水渠和城北的地道,把一车车粮食运进了城。摄政王萧珩发现时,城里的粮仓已经重新堆满了大半。
粮车进城那天,满城百姓欢呼雀跃。叶轻轻蹲在城楼上,看着那队打着“义商”旗号的商队,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营销案例。她忍不住对身边的陆昭仪说:“你看到没?这就是品牌效应。牌匾一挂,满城都知道他们是给皇上运粮的,谁还敢拦?”
陆昭仪似懂非懂:“那……那他们要真是摄政王的人呢?”
“那他们也不敢送毒粮。”叶轻轻说,“满城百姓都盯着呢,他们要是敢在粮里动手脚,那‘义商’的牌匾,就是他们的催命符。这就叫‘舆论监督’。”
陆昭仪听得直眨眼,最后感慨道:“轻轻姐姐,你懂得真多。”
“嗐,都是生活经验。”叶轻轻摆摆手,“上辈子天天跟甲方斗智斗勇,这辈子总算是用上了。”
“废物!”萧珩在营中暴跳如雷,“一群饭桶!连几车粮都拦不住!”
可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城里粮草充足,军心渐稳,而他的营中,逃亡的人越来越多。围城第七日,他的三万人马,只剩下不到两万。
城楼上,叶轻轻嗑着瓜子,看着远处萧珩营地飘摇的旌旗,对身边的陆昭仪说:“看到没,打仗这事儿,说到底就是打人心。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陆昭仪似懂非懂:“轻轻姐姐,你真厉害。”
“嗐,不是我厉害。”叶轻轻谦虚道,“是这摄政王太笨了。围城打援都不会,还学人造反,搁我们那儿,这种甲方,早就被换掉了。”
陆昭仪:“……甲、甲方?”
“就是……嗯,”叶轻轻赶紧找补,“就是‘对头’的意思。”
她蹲回墙角,继续嗑瓜子。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前世加班到凌晨时,最恨的就是那种“明天就要”的甲方。而摄政王萧珩,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明天就要、却什么方案都拿不出来”的蠢甲方。
她不知道,城楼另一侧,萧燃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看着那个蹲在墙角、嗑着瓜子、满嘴他听不懂的词的女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他好像,真的放不下了。
◆ 第十四章 她认真了
围城第九天夜里,摄政王萧珩发动了总攻。
三万叛军分三路攻城,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禁军拼死抵抗,城头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得整个皇城都在发抖。萧燃披甲登上城楼,亲自督战,剑都砍卷了刃。
叶轻轻蹲在后殿,听着墙外的喊杀声,嗑瓜子的手停了下来。
陆昭仪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她的袖子:“轻轻姐姐,咱们……咱们要不要躲起来?”
“躲哪?”叶轻轻说,“城破了,躲哪都没用。”
她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把瓜子揣进怀里:“我去城楼看看。”
“啊?!”
“你放心。”叶轻轻说,“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她顶着满城乱飞的箭矢,一路小跑上了城楼。火光里,她看见萧燃站在城头,一身龙袍染了血,正指挥着禁军堵住缺口。
她跑到一半,一支流矢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她身后的廊柱上,箭尾嗡嗡作响。她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咬牙继续往上跑。她心里想的是: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要是死在箭下,那也够丢人的,死得一点都不体面。
城楼上,萧燃看见她跑上来,脸色骤然变了。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把她拽到垛口后面,声音都劈了:“朕让你回去!你怎么还上来了!”
“我来帮忙!”叶轻轻喘着气,“皇上,城西那段城墙快顶不住了,您把兵撤下来,让老百姓顶上!我跟陈统领说好了,他带人在城西放火,烧叛军的攻城车!”
萧燃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火光映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全然没有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忽然想起,这个女子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时,说的是“臣妾就想躺平”。
而此刻,她站在城楼上,满城兵甲声中,比任何人都像一名战士。他看见她,脸色骤变:“你来干什么?!回去!”
“我来帮忙!”叶轻轻喊回去,“皇上,城西那段城墙,是不是快顶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那边喊杀声最密!”叶轻轻说,“您别死守了,把城西的兵撤下来,让老百姓顶上!我跟陈统领说好了,让他带人去城西放火,烧叛军的攻城车!”
萧燃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火光映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想起那个蹲在灶前烤土豆的女子,想起那个嗑着瓜子点评诗词的女子,想起那个说着“臣妾就想躺平”的女子。
此刻她站在城楼上,满城兵甲声中,那张平日里懒洋洋的脸,前所未有的认真。
“好。”萧燃说,“听你的。”
当夜,城西燃起冲天大火,叛军的攻城车被烧了个干净。城东,禁军与自发拿起锄头、棍棒的百姓合力,把攀上城头的叛军打了回去。城北,一支老卒临阵倒戈,反手捅了自家督军,打开了北门。
天亮时,摄政王萧珩的叛军全线溃退。
萧燃提着剑,踩着满城狼藉走下城楼,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叶轻轻。他在城墙根下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灰头土脸,怀里还揣着那包瓜子,被血和灰糊得看不出颜色。
“叶轻轻。”他喊她。
她抬起头,看见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皇上,您赢了。”
萧燃看着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没有。”叶轻轻赶紧摆手,“我就蹲在垛子后面嗑瓜子来着,一点事没有。”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从怀里摸出那包瓜子,发现早被压碎了。她心疼地看了看,嘀咕道:“可惜了这包瓜子。”
萧燃忽然笑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给。御膳房炒的,桂花味。”
叶轻轻愣了。她接过那包瓜子,抬头看他。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帝王,在打完一场生死之战后,第一件事,是给她带了包瓜子。
“皇上……”她鼻子一酸,“您怎么知道我爱吃瓜子?”
“你天天嗑,满宫都知道了。”萧燃站起来,转身往御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以后别上城楼了。战场是朕的事,不是你的。”
叶轻轻蹲在原地,攥着那包桂花味的瓜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每一天:种地、嗑瓜子、求死、摆烂。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随时准备离开。可就在刚才,她蹲在城楼上,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皇帝冲她喊“回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不掉了。
“完了。”她低声嘀咕,“好像有点栽了。”
她不知道,御书房里,萧燃坐在案前,看着自己带血的手,也低声说了一句:“完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桂花香,忽然笑了。
当夜,全城百姓跪在皇城外,山呼万岁。萧燃站在城楼上,听着那震天的呼声,目光却越过人海,落在宫西头凤仪宫那片灯火上。
城楼下,火光渐熄,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叶轻轻蹲在城墙根,把怀里那包碎了的瓜子倒进嘴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回宫补觉。她刚站起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她回头,萧燃站在她身后,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受累了。”
“嗐,不累。”叶轻轻摆手,“我就是蹲了一夜,腿麻了。回宫睡一觉就好了。”
萧燃没有松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叶轻轻,等这场仗打完,朕想好好谢你。”
“谢我什么?”叶轻轻抽回手,“我又没上阵杀敌,就写了几个顺口溜,嗑了几包瓜子。”
“那就谢你那几包瓜子。”萧燃说,“朕记得,是你把最后一包瓜子分给了守城的兵卒。”
叶轻轻一愣。她确实在半夜的时候,把怀里那包桂花味的瓜子倒出来,分给了几个冻得直哆嗦的守城小卒。她当时只觉得,他们守了一夜城,连口热的都没有,怪可怜的。
她没想到,他看见了。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 第十五章 陛下告白未遂
叛军退去后的第三天,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叶轻轻的日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清闲: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种地,下午和陆昭仪嗑瓜子,晚上烤土豆。唯一的变化是,皇帝来凤仪宫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他来凤仪宫干什么呢?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是“看看土豆长势”,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往廊下一坐,陪她嗑一上午瓜子。
叶轻轻觉得这皇帝有点不对劲。
“皇上,”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朕不闲。”萧燃说,“朕只是觉得,你这儿清静。”
“清静?”叶轻轻不信,“御书房才清静呢,又没人打扰您。”
“御书房有折子。”萧燃看着她,“你这里,没有折子。”
叶轻轻:“……”
她总觉得这对话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夜里。萧燃批完折子,又溜达到凤仪宫,叶轻轻正蹲在院子里给土豆苗浇水。月光洒下来,把她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轻轻。”萧燃忽然开口,“朕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叶轻轻头也不抬,“是土豆的事还是瓜子的事?”
“都不是。”萧燃说,“朕想跟你说……朕知道你不是世外高人。”
叶轻轻手一抖,水瓢差点掉了:“啊?”
“朕知道你不是深不可测。”萧燃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一个懒得出奇、嘴又欠、种地种得挺像样、嗑瓜子嗑得满宫皆知的普通人。”
叶轻轻:“……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朕是在告诉你,”萧燃看着她,“朕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可朕还是……”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那句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朕还是,想让你留在朕身边。”
叶轻轻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月光照着他那张略显紧张的俊脸,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笨拙的少年,全然没了帝王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个皇帝,登基三年,连摄政王的刀兵都没让他皱过眉,如今却为了跟她说一句话,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下摆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水瓢,怎么看都不像值得皇帝表白的模样。
“皇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是不是……看错人了?臣妾就是个种地的,又懒又馋,还天天摆烂,您图我什么?”
“图你种地种得好。”萧燃说。
“那您找园丁去。”
“园丁不会在城楼上替朕守城。”萧燃看着她,“园丁不会在朕失眠的时候劝朕早睡,不会在朕山穷水尽的时候给朕出主意,更不会在朕满身是血的时候,蹲在垛子后面嗑瓜子等朕回来。”
叶轻轻愣住了。她没想到,那些她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记在心里。
“皇上,”她别开眼,“您这些话,搁我们那儿,叫‘表白’。表白是要慎重的,您再想想?”
“朕想好了。”萧燃说,“朕想了一路。”
她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皇上,您这是……在跟臣妾表白?”
萧燃:“……”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准备好的话全噎了回去。
“皇上,”叶轻轻赶紧摆手,“您别这样,臣妾害怕。臣妾就是个种地的,您要是真想找个人陪,那陆昭仪温柔贤惠,贤妃姐姐虽然卷但长得好看,您随便挑一个都比臣妾强。臣妾这人吧,懒,嘴欠,还爱摆烂,搁我们那儿,就是那种……那种最不受领导待见的员工。”
“朕不是你的领导。”
“反正就那意思。”叶轻轻越说越慌,“您就别为难臣妾了,臣妾真配不上您。”
萧燃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忽然笑了。他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行。朕不为难你。”
叶轻轻松了口气:“那皇上,您早点回去歇着吧。”
“嗯。”萧燃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朕方才那句话,你当没听见。朕明天再问你一遍。”
叶轻轻:“……???”
她眼睁睁看着他晃悠着走了,留下一句“明天再问你一遍”,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皇上,”她冲着那背影喊,“您明天还要问啊?您这……这甲方也太执着了!”
萧燃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笑意:“朕说了,朕不是你的领导。”
叶轻轻蹲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半天没缓过劲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瓢,又看了看那垄土豆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想起穿越以来的每一天: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过客,随时准备离开。可就在刚才,那个皇帝站在月光下,笨拙地跟她说“朕还是想让你留在朕身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完了完了完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这回真栽了。”
第二天,萧燃果然又来了。
“叶轻轻。”他站在凤仪宫门口,一本正经,“朕昨天问你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叶轻轻蹲在廊下嗑瓜子,头也不抬,“您说您想让我留在您身边。”
“那你的回答呢?”
“臣妾昨天说了呀。”叶轻轻说,“臣妾配不上您。”
“朕没听到。”
“……您这还带重播的?”
“朕说了,朕不是你的领导。”萧燃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叶轻轻,朕今天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留在朕身边?”
叶轻轻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吓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皇上,”她斟酌着开口,“臣妾有个问题。”
“你说。”
“您是喜欢臣妾这个人呢,还是喜欢臣妾给您出的那些主意?”
萧燃一愣,随即笑了:“朕分不清。朕只知道,那天夜里你在城楼上,朕满脑子都是‘她不能有事’。朕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这种念头。”
叶轻轻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臣妾想想。”她别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您给臣妾一天时间,臣妾明天给您答复。”
“好。”萧燃站起来,“朕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凤仪宫的土豆,今晚烤一份,送到御书房来。”
“……您这是追人呢还是蹭饭呢?”
“两不误。”
叶轻轻看着他施施然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她把那包桂花味的瓜子揣进怀里,低头嘀咕:“这个皇帝,怎么越看越顺眼了。”
她不知道,御书房里,萧燃坐在案前,对着那碟烤土豆,忽然低声说:“叶轻轻,朕等你的答复。”
叶轻轻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燃站在月光下说“朕想让你留在朕身边”的样子,一会儿是自己蹲在城楼上嗑瓜子的样子。她甚至爬起来,对着窗外那轮月亮,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她到底喜不喜欢这个皇帝?
想了半天,她得出一个结论:好像……有点喜欢。
可她又立刻摇头:不行不行,她是穿越来的,早晚要回去的。这皇宫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要是真留下了,以后怎么办?天天种地?天天嗑瓜子?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抱着枕头,对着月亮嘀咕:“叶轻轻,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改方案,改错了还能重来。这是嫁人,嫁错了可没法退货。”
她想了大半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她索性不想了,蒙头大睡,心说:反正他说了明天再问,那就明天再说。
那晚,凤仪宫的灯,亮了很晚。
◆ 第十六章 追妻名场面
叶轻轻说“明天给答复”,可第二天她睡过头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就听门外一阵喧哗。探头一看,凤仪宫门口停着一长溜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从宫门口一直排到院子里。
“娘娘!”福安笑眯眯地站在最前头,“陛下说了,您昨晚睡得晚,今儿早上就不催您了。这些都是陛下给您送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叶轻轻看着那排托盘:第一盘,是十几种口味的瓜子;第二盘,是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第三盘,是一本《话本精选》;第四盘,是一把崭新的小铲子;第五盘,是一顶遮阳的斗笠;最后一盘,是一封信。
她拆开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今日份追妻礼,请查收。”
叶轻轻:“……”
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福安又说:“娘娘,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朕今日在御书房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朕不走。’”
叶轻轻看着那排托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上辈子当文案,见过无数甲方,听过无数“明天就要”,从来没人跟她说过“朕不走”。她蹲在门槛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揣进怀里,站起来:“行了,我这就去。总不能让皇帝干等着。”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把新铲子拿起来掂了掂,嘀咕道:“这铲子不错,比我自己做的趁手。”福安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娘娘,陛下说了,您喜欢什么,只管开口。”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叶轻轻说,“回头让御膳房多送点瓜子来,桂花味的。”
叶轻轻看着那堆礼物,又看了看那封信,忽然觉得,这个皇帝追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行了。”她摆摆手,“我这就去。”
御书房外,叶轻轻远远就看见萧燃站在廊下,背着手,来回踱步。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又强作镇定地咳了一声:“你来了。”
“来了。”叶轻轻说,“皇上,您这追人追得挺熟练啊?”
“不熟练。”萧燃老实道,“朕是头一回。想了一宿,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就让人把宫里能搜罗的都搜罗了一遍。”
叶轻轻心里一暖,嘴上却道:“那您搜罗了些什么?瓜子、点心、话本、铲子、斗笠……皇上,您这是追人还是养女儿呢?”
萧燃:“……朕这不是怕你无聊嘛。”
“我不无聊。”叶轻轻说,“我天天种地嗑瓜子,忙得很。”
“那朕陪你一起种。”
“……您堂堂天子,种地?”
“朕说了,朕不是你的领导。”萧燃看着她,“朕是萧燃。”
叶轻轻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年轻帝王今天没穿龙袍,一身寻常的靛蓝常服,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萧燃。”她试着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是。”
叶轻轻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那你说说,你喜欢我哪点?”
“朕喜欢你在城楼上认真起来的样子。”萧燃说,“朕喜欢你把土豆烤得外焦里嫩的样子。朕喜欢你说‘臣妾就想躺平’的样子。朕喜欢你看不过眼就怼贤妃的样子。”
叶轻轻被他说得脸越来越红:“行了行了,别说了。”
“朕还没说完。”萧燃往前走了一步,“朕还喜欢你嗑瓜子嗑到满宫皆知的样子。朕喜欢你来御书房送烤土豆的样子。朕喜欢你说‘皇上您就早睡吧’的样子。”
“……您这都记得?”
“朕记得。”萧燃看着她,“叶轻轻,朕头一回喜欢一个人,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要是嫌朕烦,朕就每天少来一趟;你要是嫌朕送的礼土,朕就换着花样送;你要是……”
“行了行了。”叶轻轻打断他,红着脸道,“我不嫌你烦,也不嫌你土。”
萧燃眼睛一亮:“那你……”
“我还没想好。”叶轻轻赶紧找补,“我再想想。”
“行。”萧燃也不催她,“朕等你。”
他说到做到,真的每天都来。今天送一筐新摘的果子,明天送一盒新炒的瓜子,后天干脆搬了张矮凳,坐在凤仪宫廊下,陪她一起晒太阳。
陆昭仪头一回撞见这场面,吓得差点跪下。她拉了拉叶轻轻的袖子:“轻轻姐姐,皇上……皇上天天来你宫里,这……这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规矩。”叶轻轻嗑着瓜子,“可他自己非要来,我也拦不住。”
“那……那你不怕人闲话?”
“怕什么。”叶轻轻说,“他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我又没犯法,就是有人天天来给我送瓜子,怎么啦?”
陆昭仪:“……”
她看着皇帝坐在廊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帮叶轻轻剥瓜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这天傍晚,萧燃剥了一碟子瓜子,推到她面前:“给。”
叶轻轻看着那碟剥好的瓜子仁,愣住了:“皇上,您这……”
“剥了一下午。”萧燃说,“手都酸了。”
叶轻轻忽然鼻子一酸。她看着那碟瓜子仁,又看着这个笨手笨脚、天天来送东西、陪她晒太阳、帮她剥瓜子的年轻帝王,心里那个念头终于彻底清晰了。
“萧燃。”她说。
“嗯?”
“我好像,也栽了。”
萧燃手里的瓜子壳“啪”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栽了。”叶轻轻红着脸,“栽在你手里了。”
萧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那朕明日就下旨,立你为后。”
“别别别!”叶轻轻赶紧摆手,“您这进度也太快了!我这刚说要栽,您就要立后!”
“那你说什么时候?”
“……等我适应适应再说。”
“行。”萧燃也不急,“朕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凤仪宫的土豆,今晚还烤吗?”
“……烤。”
“那朕晚上来。”
萧燃说完,真的转身走了。叶轻轻蹲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外,忽然低头笑了。她摸了摸怀里那包瓜子仁,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了想,又跑去厨房,翻出两块土豆,洗干净了,埋进灶灰里。她想:既然他说晚上要来,那就多烤两块,省得他来了不够吃。
御书房里,萧燃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叶轻轻那句“我也栽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福安端着茶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陛下,您今儿这折子,怕是批不动了吧?”
“谁说的。”萧燃板起脸,“朕这就批。”
可他刚提起笔,又想起那句“栽在你手里了”,笔尖一抖,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半天,忽然自己先笑了。
福安:“……”
他默默退出御书房,心想:完了,陛下这是彻底栽了。
夜色渐深,凤仪宫的院子里,那垄土豆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轻轻蹲在灶台边,看着灰堆里渐渐飘出的焦香,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这么甜过。
◆ 第十七章 摆烂同盟解散危机
叶轻轻以为,围城的仗打完了,皇帝也表白了,日子就该这么甜下去了。可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陆昭仪没来凤仪宫嗑瓜子。
叶轻轻等了半天,觉得不对劲,打发小宫女去打听。小宫女回来时,脸色煞白:“娘娘,昭仪娘娘被陆家的人接走了,说是……说是要带她回府,商量大事。”
叶轻轻心里咯噔一下。
陆昭仪出身陆家,是朝中清流一派的掌上明珠。围城之战后,萧燃论功行赏,陆家因为“守城有功”得了封赏,地位水涨船高。可陆家显然不满足于一个昭仪,他们想让陆昭仪更进一步,去争皇后之位。
第二天,陆昭仪哭着跑回了凤仪宫。
“轻轻姐姐,”她扑进叶轻轻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爹娘说,让我……让我去争皇后之位。他们说,皇上现在心里有你,让我一定要争过你。他们还派了嬷嬷来教我规矩,说要教我……教我争宠的手段。”
叶轻轻愣住了。
“我不想争。”陆昭仪哭道,“我真的不想争。我爹娘说,我要是争不到皇后,就当我这个女儿白养了。轻轻姐姐,我该怎么办?”
叶轻轻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堵。她想起这个姑娘第一次来凤仪宫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哭的。她想起自己当初对她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她想起她们一起嗑瓜子、晒太阳、聊八卦的日子。
“你先别哭。”叶轻轻把她按在廊下坐下,“你爹娘派来的嬷嬷呢?”
“在……在偏殿候着。”
“我去会会她。”
叶轻轻掸了掸衣摆,大步走进偏殿。那位陆嬷嬷正端坐在椅上,见叶轻轻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老奴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叶轻轻往主位上一坐,“陆嬷嬷,听说您来教昭仪娘娘争宠?”
“是。”陆嬷嬷不卑不亢,“昭仪娘娘出身清流,本是皇后人选。如今国难已平,正是议立中宫之时,昭仪娘娘该争一争。”
“她不想争。”叶轻轻说。
“她想不想,由不得她。”陆嬷嬷说,“她姓陆,是陆家的女儿。陆家的女儿,就该为陆家争光。”
“陆家的女儿,就该被你们当棋子使?”叶轻轻冷笑,“她是个活人,不是你们陆家争名逐利的工具。她不想争,你们凭什么逼她?”
陆嬷嬷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挤出一句:“贵妃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昭仪娘娘若是争不到皇后之位,陆家在朝中的根基便不稳。娘娘您有圣眷傍身,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处。”
“我不懂?”叶轻轻笑了,“我告诉您,我上辈子……我是说,我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比您还会看人脸色。我见过太多人,把儿女当成棋子,把亲人当成筹码,到头来,鸡飞蛋打,谁也落不着好。”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陆嬷嬷,您回去告诉陆大人,陆昭仪是个好姑娘,心软,善良,你们陆家能出这么个女儿,是祖上积德。别把她往火坑里推。她要是真不想争,就让她在宫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她过得好,陆家才有脸面。”
陆嬷嬷沉默了很久,最终躬身行了一礼:“老奴……记下了。”
她转身要走,叶轻轻又叫住她:“对了,您回去之后,别吓唬她。她胆子小,哭起来我哄不住。”
陆嬷嬷脸色一变:“贵妃娘娘,这话过了。”
“过吗?”叶轻轻站起来,“我告诉您,陆昭仪是我的人。她不想争,就不争。她想晒太阳,就晒太阳。她想嗑瓜子,就嗑瓜子。你们陆家要是觉得她‘白养’了,那好,我这就去求皇上,让昭仪娘娘出家,青灯古佛,再也不沾陆家的事,你们满意了吧?”
陆嬷嬷脸色煞白:“娘娘!”
“您回去告诉陆大人,”叶轻轻一字一句道,“皇上立谁为后,是皇上的事,不是陆家的事。你们要是真想给陆家争光,不如多修几座桥、多施几回粥,比逼女儿争宠体面多了。”
陆嬷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叶轻轻转身回到廊下,陆昭仪正蹲在那儿抹眼泪。她走过去,把一碟瓜子推到她面前:“别哭了,嗑瓜子。”
陆昭仪红着眼抬头:“轻轻姐姐,你……你为了我,得罪了我爹娘,值得吗?”
“怎么不值?”叶轻轻说,“你是我姐妹。我这个人吧,懒,贪吃,还爱摆烂,但我有一个优点:护短。谁欺负我姐妹,我就怼谁。你爹娘也不行。”
陆昭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又想哭又想笑:“轻轻姐姐……”
“行了,别哭了。”叶轻轻拍拍她的肩,“你放心,有我在一天,谁也别想逼你干不想干的事。你要真想争皇后,我帮你;你要不想争,那咱就一起躺平,看谁怕谁。”
陆昭仪破涕为笑,使劲点头:“嗯!”
当天傍晚,萧燃来凤仪宫蹭土豆,听说了白天的事。他坐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问叶轻轻:“你方才说,‘皇上立谁为后,是皇上的事’?”
叶轻轻嗑着瓜子,头也不抬:“是啊。本来就是你的事,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萧燃说,“朕只是想说,朕心里,立后的那个人选,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叶轻轻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您这表白能不能打个招呼?”
“朕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萧燃看着她,“朕打算过两日下旨,立你为后。你要是不愿意,朕就再等等。”
叶轻轻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皇上,您别这么看着我。臣妾就是随口一说,您怎么还当真了?”
“朕从不当真。”萧燃说,“朕只当真话。”
叶轻轻:“……”
她忽然发现,这个皇帝,比甲方还难缠。甲方好歹还能驳回方案,这位倒好,直接把她架到“皇后”的位置上了。
叶轻轻:“……您这是商量还是通知啊?”
“商量。”萧燃说,“朕等你的答复。”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皇帝,追人追得笨手笨脚,表白表得理直气壮,可她偏偏觉得,他挺可爱的。
“行吧。”她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明天告诉你。”
“好。”萧燃站起来,“那朕明天来。”
他转身要走,叶轻轻忽然喊住他:“萧燃。”
“嗯?”
“你刚才说,立后的人选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她看着他,“那个人,是谁啊?”
萧燃看着她,目光认真:“是你。从你蹲在御书房说‘臣妾就想躺平’那天起,就是你了。”
叶轻轻的脸,腾地红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 第十八章 后宫改制
叶轻轻说“明天告诉你”,可第二天她又被别的事缠住了。
这次找上门来的不是陆家,而是贤妃。
贤妃自从百花宴被气哭、闭关了三个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这天她破天荒地没带宫女,一个人站在凤仪宫门口,眼圈通红,像是哭过。
叶轻轻愣了一下:“贤妃姐姐?”
“叶轻轻。”贤妃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我天天争宠,天天卷,到底图什么?”贤妃眼泪掉下来,“我争了三年,皇上连正眼都没看过我几回。我天天描眉画眼,天天琢磨他喜欢什么,可到头来,他喜欢的人,是你。你说我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叶轻轻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一直把贤妃当对照组,当“宫斗KPI之王”,当笑话看。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只是一个被家族推着、被规矩捆着、找不到自己活法的姑娘。
“贤妃姐姐,”她斟酌着开口,“你先进来,咱们坐下说。”
凤仪宫廊下,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贤妃坐下的第一件事,是盯着叶轻轻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见我,要么怕,要么敬,要么背后使绊子。只有你,当着皇上的面说我糊粉,还敢让我转型做个人IP。”贤妃说着,自己先笑了,“我活到十八岁,头一回被人气成这样,又头一回觉得……生气还挺有意思的。”
叶轻轻也笑了:“那可不是。我这个人吧,最大的毛病就是嘴欠,最大的优点也是嘴欠。你习惯了就好。”
“那我以后要是再想争宠,你就再怼我?”
“可以啊。”叶轻轻一本正经,“你争一次,我怼一次,直到你不想争了为止。”
贤妃被她逗得直笑,笑着笑着,眼圈忽然红了:“叶轻轻,其实我不喜欢争宠。我从小就被我娘教着,要怎么讨人喜欢,怎么抢风头。我争了这么多年,争到连自己都忘了,我到底喜欢什么。”
叶轻轻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她拍拍贤妃的手:“那正好,从今天起,你慢慢找。喜欢下棋就下棋,喜欢插花就插花,实在不行,跟着我种地。种地这活儿,解压。”
“你问我图什么,”叶轻轻说,“那我问你,你自己想干什么?”
贤妃一愣:“我想干什么?”
“对啊。”叶轻轻说,“你想画画就画画,想养花就养花,想出宫散心就出宫散心。你非要争宠,是因为你喜欢皇上,还是因为你觉得‘妃嫔就该争宠’?”
贤妃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我不知道。”
“那你就慢慢想。”叶轻轻说,“想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争。”
贤妃红着眼看她:“你真的……不怪我?我以前那么对你。”
“怪你干什么。”叶轻轻摆摆手,“你以前对我,也就是嘴上凶了点,又没真把我怎么着。再说了,你那场百花宴,我确实觉得办得不怎么样,但我那是实话实说,不是针对你。”
贤妃:“……”
她忽然破涕为笑:“叶轻轻,你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那是。”叶轻轻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上辈子是干文案的,专门跟甲方打交道,什么奇葩没见过。”
“甲……方?”
“就是……”叶轻轻含糊道,“就是‘难缠的人’。你就当是说你吧。”
贤妃:“……”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天下午,贤妃在凤仪宫坐了一下午,嗑了一下午瓜子,临走时说了句:“叶轻轻,我想明白了。我以后,不争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从前学过下棋。”贤妃说,“我想在宫里开个棋社,教姐妹们下棋。”
“好主意!”叶轻轻一拍大腿,“这个好,比争宠强多了。你开棋社,我种地,昭仪妹妹晒太阳,咱们把后宫办成兴趣班,多好。”
贤妃被她说得眼睛都亮了:“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叶轻轻说,“皇上又没说妃嫔不能下棋。你明天就去开,我帮你撑场子。”
当晚,萧燃又来蹭土豆,听说了贤妃的事。他坐在廊下,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叶轻轻:“你方才说,‘把后宫办成兴趣班’?”
“是啊。”叶轻轻嗑着瓜子,“皇上,您这后宫吧,其实挺没意思的。大家天天关在宫里,除了争宠就是发呆,能不卷吗?您要真想后宫太平,不如给大家找点事干。有人爱下棋,就让她下棋;有人爱种花,就让她种花;有人爱读书,就让她读书。心情好了,自然就不卷了。”
萧燃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你这话,倒像是替朕想好了。”
“那倒没有。”叶轻轻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说到朕的症结上了。”萧燃看着她,“叶轻轻,你让朕怎么相信你只是‘随口一说’?”
叶轻轻:“……”
她发现这个皇帝最近越来越爱用这句话堵她了。
“皇上,”她决定换个话题,“臣妾还有件事想求您。”
“你说。”
“臣妾想求您一道旨意。”叶轻轻说,“从今往后,后宫妃嫔,不许争宠,不许内卷,不许搞雌竞。大家各干各的,想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不服,让她来找臣妾。”
萧燃:“……你这是要当后宫总管?”
“臣妾这是要当后宫HR。”叶轻轻一本正经,“专治内卷,专治内耗,还后宫一片清净。”
萧燃看着她,忽然笑了:“行。朕准了。”
“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萧燃说,“明日朕就下旨:后宫妃嫔,各安其分,不得争宠,不得内斗。违者,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杖责太重了!”叶轻轻赶紧摆手,“罚抄《女戒》就行了,别杖责。都是姑娘家,打坏了多不好。”
“那就罚抄《女戒》。”萧燃从善如流,“朕的贵妃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宫改制令一出,满朝哗然。次日早朝,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说“后宫不得干政,贵妃此举逾矩”。折子送到御书房,萧燃看都没看,直接批了个“留中不发”。
他转头对福安说:“告诉那几个老臣,朕的后宫,朕说了算。贵妃说后宫太卷,朕觉得有理。谁要是不服,让他去凤仪宫,当面跟贵妃说。”
消息传回凤仪宫,叶轻轻嗑着瓜子,笑了:“他们敢来吗?”
陆昭仪摇摇头:“估计不敢。”
“那不就得了。”叶轻轻说,“这些人啊,就是嘴上厉害。真要让他们来跟我对线,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说真的,这后宫改制,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贤妃姐姐棋社办得好,你帮着张罗茶话会,大家都出力了。我顶多就是那个……嗯,那个出主意的。”
陆昭仪认真道:“可主意是最值钱的呀。”
叶轻轻被她逗笑了:“你这话,搁我们那儿,叫‘认可乙方价值’。听着舒坦。”
叶轻轻:“……您这甩锅甩得也太快了。”
“朕这不是甩锅。”萧燃看着她,“朕是真心觉得,你比朕更懂怎么治后宫。”
叶轻轻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那……那臣妾就笑纳了。”
“嗯。”萧燃站起来,“对了,朕方才说的立后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
“那朕明天再问。”
“您这追人怎么跟打卡似的,一天一问。”
“朕说了,朕等你。”
萧燃施施然走了,留下一句“朕明日再来”。
叶轻轻蹲在廊下,看着那碟子他剥好的瓜子仁,忽然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追人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 第十九章 贤妃和解
后宫改制令一下,整个后宫都炸了锅。
有人欢喜,有人懵,有人觉得这圣旨来得莫名其妙。贤妃却当真了,第二天就在自己的长乐宫摆开棋盘,挂出“棋社开张”的牌子,还让人写了帖子,请各宫姐妹们来下棋。
叶轻轻带着陆昭仪去捧场。她俩到的时候,棋社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妃嫔,围着贤妃,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正欢。
“贤妃姐姐,”陆昭仪怯生生地问,“我真的能来学下棋吗?我从前没学过。”
“能啊。”贤妃笑道,“来,我教你。”
她拉着陆昭仪坐下,摆开棋盘,一点一点地讲。叶轻轻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当初被她气哭、闭关三个月的卷王,如今眉眼都舒展了,比争宠时的样子好看多了。
“轻轻姐姐,”陆昭仪回头问她,“你要不要也来学?”
“我不学。”叶轻轻摆手,“我脑子笨,学不会这个。我种地还行。”
“那你就种地。”贤妃头也不抬,“你种你的地,我下我的棋,各干各的,挺好。”
叶轻轻:“……”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后宫HR”,当得还挺成功。
消息传到御书房,萧燃批着折子,忽然问福安:“凤仪宫那位,今天干什么呢?”
“回陛下,”福安笑道,“娘娘今天去长乐宫看棋社开张了,坐了一下午,还帮贤妃娘娘剥了碟瓜子。”
萧燃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她帮贤妃剥瓜子?”
“是啊。”福安说,“贤妃娘娘教昭仪娘娘下棋,娘娘在旁边嗑瓜子,还顺手给贤妃娘娘剥了一碟。两位娘娘有说有笑的,看着倒是亲近。”
萧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
福安:“……陛下,好什么?”
“她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把仇人变成朋友。”萧燃说,“朕的后宫,从前是一潭死水,她来了不到三个月,愣是给搅活了。”
福安忙道:“那是娘娘的本事。”
“朕知道。”萧燃放下朱笔,“朕还知道,朕的眼光没错。她说的那个‘后宫改制’,朕原以为是儿戏,没想到真能让贤妃放下争宠的心思。这个叶轻轻,是真有点本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就是死活不肯答应做朕的皇后。”
福安:“……”
他缩着脖子不敢接话。心想:陛下,您天天去凤仪宫蹭土豆,这皇后早晚是跑不掉的,您急什么。
叶轻轻不知道自己又成了御书房的话题。她正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垄长势喜人的土豆苗,琢磨着要不要再开一块地种点萝卜。
贤妃的棋社开了三天,后宫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变了。从前争宠斗艳的妃嫔们,如今有的学下棋,有的学插花,有的干脆学着叶轻轻种起了菜。御花园里不再是争奇斗艳的胭脂香,多了几分烟火气。
连从前最爱拉帮结派的几个妃嫔,也消停了。她们凑在一起,讨论的不是“怎么争宠”,而是“贤妃棋社明天教什么新棋路”。
叶轻轻蹲在院子里,看着这满宫的风气变化,忽然有种成就感。她上辈子最大的成就感,是方案被甲方一次通过;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感,是让一屋子女人不用再互相较劲。她甚至想,要是能把这套“后宫改制”的方案写成话本,传给后世,那也算是她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了。
她正想着,陆昭仪拎着一篮子新摘的果子跑进来:“轻轻姐姐!贤妃姐姐说,明儿棋社要开‘擂台赛’,让姐妹们两两对弈,胜出的当棋社社长!你说我能不能报名?”
“能啊。”叶轻轻接过果子,“你想当社长?”
“我想试试。”陆昭仪眼睛亮亮的,“从前我爹教我争宠,我学不会;现在学下棋,我倒觉得自己还行。”
叶轻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当初哭着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姑娘,如今也有了想做的事。她拍拍陆昭仪的肩:“那你就去。赢了,你就是棋社社长;输了,回来跟我嗑瓜子,不亏。”
叶轻轻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挺有成就感的。她上辈子当文案,天天被甲方折磨,这辈子当贵妃,居然把后宫治理成了兴趣班,这职业跨度,搁哪儿都得算个奇迹。
第四天,贤妃亲自来了凤仪宫。
“叶轻轻,”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副崭新的棋盘,“我把我那副好棋盘带来了。我想了想,光下棋没意思,不如咱们再开个茶话会?我泡茶,你嗑瓜子,昭仪妹妹讲八卦,姐妹们一起乐呵。”
叶轻轻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那就这么定了。”贤妃说,“明儿申时,长乐宫,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人击了个掌。陆昭仪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嘀咕:“轻轻姐姐,你跟贤妃姐姐,怎么跟好姐妹似的?”
“嗐。”叶轻轻说,“不打不相识嘛。再说了,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从前被‘争宠’两个字捆住了。现在想开了,自然就随和了。”
“那你呢?”陆昭仪问,“你什么时候想开?”
“我?”叶轻轻一愣,“我想开什么?”
“嫁给皇上啊。”陆昭仪眨眨眼,“皇上都等你好几个月了,天天来蹭土豆,你就没点感觉?”
叶轻轻:“……”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全后宫催婚了。
当天傍晚,萧燃照例来蹭土豆。他坐在廊下,看着叶轻轻忙进忙出,忽然开口:“叶轻轻。”
“嗯?”
“朕听说,贤妃要开茶话会?”
“是啊。”叶轻轻头也不回,“明儿申时,长乐宫,姐妹们一起乐呵。”
“那朕能不能来?”
“您来干什么?”叶轻轻回头看他,“您一个皇帝,来参加妃嫔的茶话会,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萧燃说,“朕来喝茶。”
“……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朕说了,朕是来喝茶的。”萧燃看着她,“顺便看看你。”
叶轻轻的脸,腾地红了。她别开眼,手忙脚乱地翻着土豆:“那……那您来吧。反正茶话会也不缺您一杯茶。”
“好。”萧燃笑了,“那朕明日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朕方才批完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立后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
“那朕明日再问。”
叶轻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笑了
她笑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对着院子里那垄土豆苗发了会儿呆。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天,还在盘算着怎么死;如今不过几个月,她居然开始盘算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了。这变化之大,搁她自己身上,都觉得不可思议。
“轻轻姐姐!”陆昭仪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贤妃姐姐让我来问问你,明儿的茶话会,你想喝什么茶?”
“都行!”叶轻轻喊回去,“让贤妃姐姐看着办,我不挑。”
“那我让她泡桂花茶!”
“行!”
她蹲在廊下,看着暮色里那片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好像真的越来越像她的家了。
她不知道,御书房里,萧燃正站在窗前,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对福安说:“福安,你说,朕要是真把叶轻轻娶了,她会不会嫌弃朕太笨?”
福安:“……陛下,您这说的哪里话。”
“朕认真的。”萧燃说,“她那么聪明,朕怕是配不上她。”
福安看着这位平日里冷峻的帝王,忽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认真道:“陛下,娘娘要是不乐意,她早就跑没影了。她天天给您烤土豆,那就是心里有您。”
萧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拿这个皇帝没办法了。
◆ 第二十章 皇后,今天也想努力
贤妃的茶话会办得很成功。
长乐宫里摆满了点心茶水,各宫妃嫔围坐一圈,嗑着瓜子聊着天。萧燃真来了,坐在角落喝茶,全程没说几句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叶轻轻身上。
茶话会散场时,贤妃凑到叶轻轻耳边,小声说:“皇上看你那眼神,都快拉丝了。你要再不答应,我都看不下去了。”
叶轻轻:“……你少说两句。”
当晚,叶轻轻难得没有睡意。她坐在凤仪宫廊下,看着月亮,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每一天。
第一天,她端着毒酒,想着怎么死。<br/>第二个月,她种着土豆,想着怎么活。<br/>第三个月,她嗑着瓜子,想着怎么摆烂。<br/>而现在,她蹲在廊下,满脑子都是那个天天来蹭土豆、天天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的皇帝。
她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上辈子那句“甲方再不满意,我就从十六楼跳下去”,想起自己猝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LED灯管。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栽在一个古代皇帝手里,还是一个天天给她剥瓜子的皇帝。
“叶轻轻,”她对着月亮,低声说,“你这个咸鱼,终于翻了一次身。”
第二天清晨,叶轻轻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御书房。
萧燃正批着折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你来了?”
“来了。”叶轻轻走到他面前,“萧燃,我考虑好了。”
萧燃手里的朱笔停住了。他抬头看她,目光认真:“你说。”
“我想好了。”叶轻轻说,“我愿意留在你身边。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当后宫HR了。”叶轻轻说,“那个‘后宫改制’,太累人了。贤妃姐姐的棋社办得挺好,让她管。”
“准了。”
“第二,我还是想种地。”叶轻轻说,“我那垄土豆,你让人看着,别给我拔了。”
“准了。”
“第三,我以后要是想睡懒觉,你不许催我起来。”
“准了。”
“第四,”叶轻轻看着他,认真道,“你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就直说,别憋着。我这人吧,最怕的就是内耗。你直说,我走。你不说,我就在这儿,天天烦你。”
萧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朕不会不喜欢你。”
“万一呢?”
“没有万一。”萧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叶轻轻,朕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了。”
叶轻轻看着他,鼻子一酸:“那……那我答应你。”
“答应朕什么?”
“答应做你的皇后。”她红着脸,“答应留在你身边,答应不天天求死,答应跟你一起,把这个破皇宫,过得有点人味儿。”
萧燃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好。朕答应你。”
“你答应我什么?”
“答应你,一辈子对你好。”他说,“答应你,让你天天睡懒觉,天天种地,天天嗑瓜子。答应你,把你的土豆地圈进凤仪宫,谁也动不了。答应你,从今往后,朕的宫,就是你的宫。”
叶轻轻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萧燃,你这个皇帝,追人的样子,真的很笨。”
“朕知道。”他说,“朕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但朕会剥瓜子,会给你送点心,会陪你种地。朕会的东西不多,但朕想对你好的心,是真的。”
叶轻轻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御书房外,福安趴在门缝边,看得老泪纵横。他回头,对守门的侍卫说:“快,传旨六宫:皇上要立后了!”
侍卫:“……公公,陛下还没下旨呢!”
“早晚的事!”福安擦着泪,“老奴伺候陛下一辈子,头一回见他这么高兴!”
半个月后,册后大典。
凤仪宫里,叶轻轻换上凤冠霞帔,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想起上辈子那个熬夜改方案的自己,想起猝死前最后看到的LED灯管,想起穿越第一天端着毒酒求死的自己。
“叶轻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可真行,一个咸鱼,愣是翻身当上皇后了。”
典礼上,她跪在萧燃面前,听着礼官念着长长的册文,忽然听见萧燃低声说了一句:“叶轻轻,你今天,终于想努力了。”
叶轻轻跪在那儿,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她心里默默盘算:这冠怕是得有五斤重,搁上辈子,够她交半年房租的。她正走神,忽然听见萧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朕问你话呢。”
“啊?”她赶紧回神,“您说什么?”
“朕说,你今天,终于想努力了。”
“那不是。”叶轻轻小声嘀咕,“臣妾是怕这冠掉下来砸到您,那才是真失仪。”
萧燃被她逗得差点没绷住。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别贫。礼官念完,你就得站起来跟朕并肩站着了。到时候全城百姓都看着,你给朕撑住了。”
“那您放心。”叶轻轻说,“臣妾别的不行,装模作样还是会的。上辈子开会,我装过一整天呢。”
萧燃:“……”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娶了个太能贫嘴的皇后。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是啊。”她说,“为了你,努力一回。”
当夜,凤仪宫张灯结彩。宴席散后,叶轻轻换了常服,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垄她亲手种的土豆,忽然对身边的萧燃说:“皇上,你说,我要是把这垄土豆带进我的嫁妆里,是不是有点寒碜?”
“不寒碜。”萧燃说,“这是朕见过最好的嫁妆。”
“……你嘴还挺甜。”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贤妃拉着陆昭仪,站在凤仪宫外,看着院墙里那对依偎的身影,小声说:“你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明天还会睡到日上三竿吗?”
陆昭仪想了想,认真道:“会吧。皇上说了,皇后娘娘想睡多久睡多久,谁都不许催。”
贤妃:“……”
她看着那片灯火,忽然也笑了:“那挺好。这后宫啊,总算有个愿意睡懒觉的皇后了。”
夜风轻拂,凤仪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叶轻轻蹲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看着身边的皇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值了。
“萧燃。”
“嗯?”
“我上辈子,天天加班,天天想死。”她说,“这辈子,我想好好活。”
萧燃握紧了她的手:“朕陪你。”
“好。”
她把那包桂花味的瓜子揣进怀里,靠在萧燃肩上,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那垄土豆苗上,落在这座终于有了点人味儿的皇宫里。
远处,福安站在宫门口,看着这片灯火,笑眯眯地对守门的侍卫说:“看见没?咱大宣朝,总算有了一位会种地、会嗑瓜子、会睡懒觉的皇后娘娘了。”
“可不嘛。”侍卫也笑了,“从前这后宫,冷清得像冰窖;如今倒好,白天有人种菜,晚上有人下棋,隔三差五还有茶话会。皇后娘娘一来,这皇宫都有烟火气了。”
福安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最难得的是,陛下也变了。从前陛下天天板着脸,如今倒是天天往凤仪宫跑,笑得比从前一年都多。”
侍卫问:“公公,皇后娘娘明天早起吗?”
福安想了想,笑了:“她说了,明天还要种萝卜。咱大宣朝的后宫,从今往后,怕是要变成菜园子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凤仪宫里传来叶轻轻的声音:“福安!明天让御膳房送点萝卜种来!”
“……”
福安冲着院子里喊:“娘娘,老奴记下了!”
夜风裹着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凤仪宫,叶轻轻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门外福安小心翼翼地喊:“娘娘,陛下说了,今日不用早起,让您多睡会儿。”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地。她睁开一条缝,看见萧燃穿着常服,正蹲在她那垄土豆苗边,笨手笨脚地拿着铲子,学着翻地。
她忽然就笑了。她躺在被窝里,看着晨光里那个笨拙的皇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栽得值了。
“萧燃,”她喊了一声,“萝卜种在案上,你别种反了,芽眼朝上。”
萧燃回头看她,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