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烛光跳动,裴渊抓起案几上的陶土酒壶。
手腕一翻,壶底朝天。
暗红色的酒液直直砸在青石板上。
“嘶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爆开。
青砖表面冒起浓烈的白烟,像烧开的沸水。
酸臭的铁腥味混着诡异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青石板硬生生被腐蚀出一片硬币大小的坑洼。
裴渊往后退了半步。
他小腿碰到了太师椅,发出一声闷响。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真够绝的。”他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嘶哑。
曹孟德是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留了。
连杯普通的鸩酒都嫌慢,直接上了见血封喉的猛药。
裴渊把手里的空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陶片碎了一地。
既然你不仁,别怪老子掀桌子。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卷空白竹简。
摊开。竹片撞击木案,啪嗒作响。
砚台里水干了。
裴渊抓起旁边的搪瓷茶缸,把剩下的半杯冷茶水全倒进砚台。
他抓起墨锭,胡乱研磨。
墨块和砚底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涩响。
力气太大,几滴浓墨飞溅出来,砸在他手背上。
裴渊懒得擦。
他抓起架子上的狼毫笔,饱蘸墨汁,笔尖重重压在竹简上。
《讨曹贼书》。
四个大字力透竹背,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曹阿瞒,性多疑,寡恩义。”
裴渊边写边骂。
“今日杀督粮,明日诛功臣。”
写到激动处,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难听的刮擦声。
笔毫分叉了,字迹洇成一团黑疙瘩。
他嫌碍事,直接把这支笔折断。
木刺扎进掌心。
裴渊皱了下眉,拔出木刺,随手在衣服上蹭掉血珠,换了支新笔继续砸字。
写许昌军粮全靠自己没日没夜筹措。
写曹操过河拆桥,坑杀自家功臣。
写老梁那半边被削掉的肩膀,和密室里洗不干净的血。
洋洋洒洒几百字,写得毫无章法。
字迹越往后越狂躁。
最后一行。
“汝视吾为草芥,吾弃汝如敝履。今日割袍,他日沙场见!”
裴渊手腕一抖,把毛笔狠狠掷了出去。
带墨的笔杆精准砸在墙上那块“国士无双”的牌匾上。
啪的一声。
黑墨顺着金字往下流,把“无”字划成两半。
裴渊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调兵用的铜制虎符。
“哐当”。
沉甸甸的虎符砸在竹简上,压住了还没干透的墨迹。
这破烂玩意儿,还给你。
他转身,一脚踹开书房门。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最后噗地熄灭。
裴渊大步穿过走廊,直奔后院。
夜深了,府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声。
裴渊走到管家老徐的房门前,抬腿就是一脚。
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弹开了。
老徐从榻上惊醒,连滚带爬地下地。
外衣套反了,脚下踩着一只布鞋一只皮靴,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主……主子?进贼了?”老徐趴在地上结巴。
裴渊一把拽住老徐的后领,把他薅起来。
“别睡了,点齐后院那三百号人,带上家伙。”
老徐打了个哆嗦:“点兵?主子,咱去哪打?”
“去一个晚上睡觉不用怕被毒死的地方。”裴渊松开手,“去开库房。”
一炷香后。
后院的校场上,齐刷刷站着三百个黑甲壮汉。
没有打火把,只有刀环碰着铠甲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三百人,全是裴渊用私房钱暗中养的死士。
没有军籍,不吃曹营的粮,连名字都没在许昌的名册上。
他们只认裴渊一个人。
裴渊披着黑色大氅,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从现在起,这许昌城没有裴府了。”
裴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底下没人接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护卫统领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刀疤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凶。
“主公,跟谁干?”
“跟老子自己干。”裴渊吐出一口白气,“开库!”
老徐拿着一大串铜钥匙,哆嗦着捅开库房大门。
一箱箱马蹄金、散碎银子被抬了出来。
箱盖掀开,金银反着冷光。
裴渊指着那些箱子。
“每人拿五十两安家费,贴身装好。剩下的,全装上马车。”
护卫们排队上前,沉默地分钱。
金元宝砸在手甲上,发出当当的闷响。
裴渊走到靠墙的木柜前。
这几年他给曹操管后勤,所有的底稿、密账、兵力分布图全在这儿。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挑翻了墙角的火盆。
烧红的木炭滚了一地。火星子溅到底层的纸堆上。
干燥的纸张遇到明火,瞬间卷曲变黑。
火苗蹭地窜了起来。
裴渊看着火势变大。热浪烤得他额头冒汗。
“主子,都烧了?”老徐看着大火,直咽唾沫。
“一张纸片都别给曹阿瞒留。”裴渊把剑插回鞘中。
大火很快吞噬了整个木柜,火舌舔上了房梁。
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木头断裂的劈啪声越来越密。
一截带着火的椽子砸下来,落在旁边。
战马受惊,嘶鸣着往后退。
裴渊走过去,死死勒住缰绳,摸了摸马脖子。
“撤。”他翻身上马。
三百骑跟着上马。马嚼子被勒紧,战马喷着响鼻。
马蹄全裹了破布,踏在青石板上只有闷闷的噗噗声。
一行人借着夜色,直奔许昌南门。
南门是运粮通道,平时守卫相对松懈。
丑时刚过,城门紧闭。
十几个守城的曹军士兵靠在女墙边打盹。
听到马蹄声,城门校尉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探出头。
“谁啊!大半夜的,不知道宵禁吗?”
裴渊策马上前,拿开遮脸的大氅。
“裴主簿?”校尉认出了人,睡意醒了一半。
“开门。有紧急军务。”裴渊手搭在剑柄上。
校尉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脖子。
“裴大人,这不合规矩啊。主公有令,入夜后谁来也得有司空府手令。”
“手令在我这。”裴渊往前逼了一步。
校尉伸着脖子往下看。
还没看清,裴渊身后的赵铁柱已经摘下了背上的硬弓。
拉弓,搭箭。弓弦拉得嘎吱作响。
撒放。
羽箭撕破夜风。
“噗”的一声闷响。
校尉的头盔被射穿,人直挺挺地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尸体砸在城墙下的拒马上。
守军全炸锅了。
“敌袭!有人闯关!”敲锣的声音凄厉地响起。
裴渊拔剑前指。
“冲过去!”
三百铁骑瞬间加速。
护卫们挥舞着长枪,将挡在前面的木拒马粗暴地挑飞。
木刺在地上划出难听的摩擦声。
两个曹军士兵拿着长矛想阻拦。
战马直接撞了上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城门前,是一道胳膊粗的生铁包木门栓。
“砸开它!”裴渊吼道。
十个最壮的护卫翻身下马,从马车上扛起一根备用的粗木车轴。
“一,二,撞!”
粗木狠狠撞在城门上。
咚!
城门剧烈震颤,落下大片灰尘。灰尘落在裴渊的肩膀上。
副尉在城头大喊放箭。
十几支流矢射下来。
护卫们举起胳膊上的小圆盾。箭簇砸在盾牌上,叮当乱响。
有个护卫肩膀中箭,闷哼一声,反手直接掰断了箭杆。
裴渊没躲,死死盯着那扇朱红大门。
“再撞!”
咚!咚!
第三下,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木刺崩飞。有一片扎进裴渊的手背,他眼都没眨。
两扇厚重的城门被轰然撞开,向外弹去。
城门外的冷风瞬间灌进门洞。广阔的荒野在夜色下展开。
裴渊一拉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许昌城。
裴渊双腿一夹马腹,剑锋直指前方。
趁着夜色掩护,裴渊带人轰开城门,连夜提桶跑路,直奔南方徐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