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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9:09:57

我接了系统的破任务,报价一百万,去养一个爹跑娘改嫁的小可怜。

我说小朋友,姐姐请你吃馄饨,加蛋加肉,管饱。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有病吧?」

馄饨加可乐,我把他骗回了家。

他十八岁那年,系统说任务结束,请滚蛋。

我滚了,拿了一百二十万,美滋滋。

重逢后,他把我堵在厨房角落,眼睛通红:

「唐枣,我从来没把你当姐姐。」

不是,弟弟,那你早说啊。

1

我又被沈确锁起来了。

银链子往手腕上一扣,哗啦啦响,跟戴了条卡地亚限量款手链似的。

我抬手研究,得出的结论是这玩意儿起码值好几万。

纯银的,搞不好还是定制款。

沈确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翘着二郎腿翻文件。

乍一看,像在开董事会。

我抬左手他看左手,我翘右脚他看右脚。

我说:「弟弟,咱们商量一下,这链子能不能换金的?纯银的掉价,我戴着过敏。」

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唐枣,别跟我耍贫。」

好家伙,全名都叫上了。

三个月前他还一口一个姐姐,现在倒好,我成他阶级敌人了。

我认命地往沙发上一瘫,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墙角蹲着一只橘猫,肥得像个煤气罐,是我当年捡的,大名叫董事长。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同情。

我也同情我自己。

想当年,这孩子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现在呢?

现在他管我叫全名,还把我锁了。

十年姐弟情,一朝变质,我连申诉的渠道都没有。

「沈确。」我肚子饿了,扯着嗓子喊,「我饿了。」

他头都没抬:「忍着。」

「我要吃城南老刘家的炸串。」

他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我太熟了,这是要发火的前兆。

结果他站起来,把文件往沙发上一扔,摔门出去了。

半小时后,炸串到了,塑料袋上结着油,还烫手。

我一边吃一边感慨,顺手把辣椒面蹭在沙发巾上。

造孽啊,早知道有今天,当年打死我也不接那个破任务。

董事长跳上床闻了闻我的炸串,嫌弃地走了。

我嚼着里脊,脑子里开始过电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

2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正蹲在路边啃烤肠,签子上还剩最后一口,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宿主你好!恭喜被本系统选中!」

我烤肠掉地上了。

那声音自称系统,说话一股传销味儿,说有个小孩很惨,需要人去养,养到十八岁,酬金丰厚。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玩笑,我自己都养不活,养什么小孩?我连自己的袜子都配对不上。

系统说:「一百万。」

我把掉地上的烤肠捡起来,吹了吹,又吹了吹。

「再加二十万安家费。」

「成交。」

就这样,我连人带行李箱,被扔进了一座老破小城中村。

系统给我留了套小两居,家具家电齐全,就是墙皮有点掉渣,马桶得拿盆接水冲。

系统丢下一句「往西走一百米,那孩子在他舅舅家」,就没了影。

我试着点外卖,显示不在配送范围。

天塌了。

我的奶茶、炸鸡、小烧烤、加辣加臭的螺蛳粉,全没了。

那天晚上我啃着楼下小卖部买的过期面包,边吃边掉眼泪,觉得自己是全网最惨穿越者。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一点,爬起来办正事。

系统给的照片我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

沈确,八岁,爹跑了,妈改嫁了,跟着舅舅舅妈过。

任务要求简单粗暴:让他平平安安长到十八岁,别长歪。

我在巷口面馆要了碗馄饨,打算边吃边蹲人。

结果从中午蹲到下午,馄饨吃了好几碗。

老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最后干脆拎着抹布站我旁边擦桌子,擦一下看我一眼,意思很明确:

姑娘,你该走了。

我讪讪结账出门,一抬头,看见对面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小不点。

八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踮着脚,半个身子探进厨余桶里往外捞东西。

他捞出来半块馒头,拿袖子擦了擦,往嘴里塞。

我鼻子一酸。

但紧接着我注意到,他手背上全是青紫印子,不是摔的,摔不出那种形状。

胳膊上还有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抽的,旧伤叠新伤,皮肤没一块好地方。

他一边啃那半块脏馒头,一边警惕地往巷口张望,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口有个男的靠在摩托车上抽烟,是他舅舅。

那男的抽完烟,随口吐了口痰,冲小孩喊了一嗓子:「捞完了赶紧死回来!」

小孩浑身一激灵,馒头往兜里一揣,拔腿就跑。

我攥着馄饨碗,指节发白。

3

我追上去了。

准确地说,我追了两几条街,差点跑断气。

他跑得贼快,跟兔子成精似的,钻巷子跟钻自己家一样熟练。

我最后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扯着嗓子喊:

「哎哟!不行了!低血糖!要死人了!」

小孩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戏精上身,捂着脑袋往电线杆上靠:

「小朋友,姐姐头晕得厉害,你能不能扶姐姐一把?姐姐家里就一个人,死这儿都没人知道。」

他站在五米开外,冷眼看着我,跟看街头卖艺的似的。

那眼神,一点小孩该有的热乎气都没有。

我继续演:「姐姐请你吃馄饨,加蛋加肉,管饱。」

他没动。

「两碗。」

他转身就走。

我急了,爬起来又追,一边追一边喊:「三碗!三碗!还加一瓶可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了第一句话:

「你有病吧?」

我:「……」

行,会骂人了,说明脑子好使。

我趁热打铁,蹲下来跟他平视,挤出最慈祥的笑:

「姐姐没病,姐姐就是饿了,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陪姐姐吃顿饭,姐姐给你十块钱。」

他歪了歪脑袋,像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最后他跟我去了面馆。

两碗馄饨,加蛋加肉。

他坐我对面,馄饨端上来他不动筷子,盯着碗看了足足两分钟,鼻子抽了抽,咽了口唾沫,还是不动。

我先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放心,没毒。有毒我先死。」

他这才拿起勺子,吃得很慢,很小心,一个馄饨咬了咬,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舔得锃亮。

吃完他把碗往前一推,伸手:「十块。」

我掏出十块钱拍他手里。他把钱叠成小方块,塞进袜子最里头,站起来就走。

我拉他胳膊,他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样。

我低头一看,袖子滑上去,小臂上一道新鲜的血印子,还没结痂。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到天灵盖了。

但我没吭声,从包里翻出创可贴,蹲下来给他贴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我手,像怕我下一秒就拧他胳膊。

「别怕,」我说,「姐姐不是坏人。」

「坏人都不说自己是坏人。」

好家伙,逻辑满分。

我软磨硬泡,总算把他领回了家。

进门我反手锁门,心里乐开了花。

小崽子,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香,被隔壁的抽泣声吵醒了。

压得极低,一声一声的,像小动物受伤之后自个儿舔伤口。

我摸黑过去,沈确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整个人团成一小坨,肩膀一抖一抖的。

梦里哭了,哭累了就停一会儿,缓过劲来接着哭。

我没开灯,就靠在门框上陪他。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哭声停了,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打我……我自己走……」

我靠着门框,指甲掐进手心里。

4

第二天我送他回那个「家」。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的骂声。

「小畜生!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抽在肉上。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楼,门都没敲,一脚踹开。沈确缩在墙角,胳膊上又添了道新印子,他舅妈举着晾衣杆还要往下抽。

我一把攥住晾衣杆,顺势一推,她趔趄了两步撞在茶几上。

「你他妈谁啊!」女人尖叫。

「我是他姐。」我把沈确拽到身后,掏出手机。

「从现在开始,这孩子我养了。」

「你们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顺便把你们家偷电的事捅给供电局,再把你们虐待儿童的事发到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叫『亲舅妈虐待八岁外甥,天理何在』。」

偷电是我瞎编的,但女人脸色变了。

她男人从里屋冲出来,五大三粗一个男的,拎着酒瓶子,指着我鼻子骂:「哪来的臭娘们儿!老子管自家孩子,关你屁事!」

我把手机摄像头怼到他脸上:「来,再说一遍,我录着。」

男的酒瓶子举起来了。

我心里也发怵,但面上没露,把沈确往门口推了一把,冲他喊:「下楼!找隔壁王婶!快!」

沈确站在门口,小手攥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男的酒瓶子,整个人因为害怕抖得厉害。

隔壁王婶听见动静,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

「干啥呢!又打孩子!我可报警了!」

男的骂骂咧咧把瓶子放下了。

我趁势拉着沈确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这孩子以后跟我过。你们敢来找麻烦,咱们派出所见。」

下楼之后,我腿都软了,扶着墙喘了半天。

沈确站在旁边,看了我半天,忽然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捡回来养眼。」

他伸手拽住了我衣角,拽得紧紧的。

「你说的,养我。」

「嗯,我说的。」

「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那年他八岁,我十八。

我以为我捡回来的是个弟弟。后来我才知道,我捡回来的是个祖宗。

5

董事长是那年冬天捡的,橘猫,在雪地里冻得梆硬,我拿暖宝宝捂了俩钟头才捂活。

沈确嘴上嫌弃,说猫掉毛,脏,结果第二天我出门买菜回来,看见他把自己围巾拆了,给猫做了个窝。

那围巾是我刚给他买的,新的,标签都还没剪。

口是心非,祖传技能。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

我送他上学,他底子差,之前没怎么正经读过书,我亲自补课,把我高中那点存货全掏出来,补了仨月,发现不对劲。

我出的题他扫一眼就出答案。

我买的鲁班锁,他拆了装装了拆,玩儿似的。

我教他下围棋,半个月之后我连让他三子都下不过。

我痛心疾首:「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上网课了?」

他抬眼皮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后来用了十年才看懂。

那叫「你教的东西太简单了懒得说」。

生活上,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

我每次给他零花钱,他存铁盒子里,塞床底下,我问他攒钱干啥,他说「应急」。

「应急?你一个小屁孩应什么急?」

他抿着嘴不吭声。

后来我偷看了他那个铁盒子,里头除了钱,还压着我给他写的第一张便条:「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别吃凉的」。

存了两年。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把自己攒了两年的铁盒子端出来,给我买了双棉拖鞋,因为我老光脚在地板上跑,脚后跟皴得跟树皮似的。

「你脚凉,」他把拖鞋往我脚边一推,眼睛看别处,「穿上。」

我抱着拖鞋哭得嗷嗷的,他手忙脚乱给我递纸,嘴上还嘴硬:「哭什么,丑。」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我全家就你一个。」

我:「……」

行,嘴笨,但扎心。

日子就这么过。他越长越高,从豆芽菜长成小树苗,十二岁就比我高了。

话还是少,但开始管我。我吃炸串他皱眉,我喝奶茶他皱眉,我熬夜刷剧他直接把路由器拔了。

十五岁那年,他放学回来,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双我同事的男士运动鞋。

人家来给我送文件,坐都没坐就走了。

沈确站在玄关,盯着那双鞋看了看。

然后他把鞋拎起来,打开门,搁外头楼道里了。

关门,洗手,做饭,全程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鞋呢,他头也没抬:「扔了。」

「那是我同事的!」

「让他自己来拿。」

「沈确你有病吧!」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回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唐枣,你带男人回家,提前跟我说了吗?」

我愣住了。他叫我全名。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我没往深了想,我以为就是青春期叛逆,护食,小孩脾气。

我拍拍他脑袋:「行行行,下次提前报备,行了吧祖宗?」

他脸色缓了缓,低头继续切土豆丝,刀工好得不像话,切出来的丝根根分明,跟机器刨的似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好好长大,我好好变老,等任务结束,拿钱走人,回老家买套房,实现炸串自由。

系统来的时候,是沈确十七岁生日刚过三天。

它说:「任务进入尾声,宿主将在一个月内脱离本世界。届时记忆清空,情感剥离,希望宿主做好准备。」

我正蹲在阳台给董事长铲屎,铲子「哐当」掉地上了。

客厅里,沈确趴在桌上做题,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那颗泪痣清清楚楚的。

他听见动静抬头:「怎么了?」

「没事,」我捡起铲子,「猫拉屎太臭了。」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我站在阳台,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疼。

什么一百万,什么炸串自由。

全他妈假的。

我舍不得。

6

离开那天,我没敢告诉他。

我给他留了张字条,写的是「老家有事,回去几天,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然后我坐在系统的传送白光里,看着那个小两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哭成傻逼。

回到现实,银行卡里多了一百二十万。

我一分没动,点了杯奶茶,坐在马路牙子上喝。

喝一口哭一口,路人绕着走,有个大妈往我脚边扔了五块钱。

「姑娘,买点热乎的吃。」

我攥着那五块钱,哭得更凶了。

头两个月,我天天做梦。

梦见沈确站我床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醒来枕头湿一片。

后来我谈了个男朋友,处了俩礼拜,他摸我头发,我下意识一躲,脑子里全是沈确十二岁时说的那句:「别让别人碰你头发。」

我提了分手,男的骂我有病。

可能真有病。

一年之后,我逼自己不想了。

日子还得过,我找了个班上,朝九晚五,周末跟同事吃火锅唱K,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直到三年后的某天深夜,系统又冒出来了。

「宿主,新任务。」

「滚。」

「目标人物,沈确。」

我手里的奶茶「啪嗒」掉地上了。

系统说,沈确这几年变化很大,创立了自己的公司,搞科技赛道,三年做到行业头部。

但手段太狠,仇家一箩筐,心理评估报告红得发紫。

系统放了一段监控给我看:

会议室里,沈确把竞标对手的方案摔桌上,一句一句地拆,拆得对面满头汗,最后他站起来,双手撑桌,微微俯身:

「我再说最后一次。别碰我的人。」

那眼神,隔着屏幕我都后背发凉。

「他需要一个熟人引导,」系统说,「你是最合适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问:「多少钱?」

「上次的三倍。」

「成交。」

别骂我没出息。我就是想看看,那孩子现在什么样了。

三年,他长高了吗?还挑食吗?董事长还认他吗?

我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

其实就一个:

我想他。

白光一闪,我站在一栋别墅门口。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看见我,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地上了。

「唐、唐小姐?」

「您认识我?」

老管家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很大,空得说话带回声。茶几上摆着一排东西,整整齐齐。

一个烤肠机。我当年过生日他送的那个,同款,但明显是新的。

一条褪色的围巾,我给他买的第一条,他说丑,但戴了三年。

一张字条,我走那天写的,塑封起来了,边角磨得发白。

玻璃柜里码着一排东西,全是包装袋。

棒棒糖的纸、辣条的袋、奶茶杯上撕下来的标签,连我第一次给他买烤肠的那根竹签都在,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小密封袋里。

我站在那儿,头皮发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沈确站在楼梯中间,黑衬衫,身形挺拔,哪还有半分豆芽菜影子。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姐姐。」

「三年零四个月。」

「你还知道回来。」

7

重逢之后没有抱头痛哭,只有诡异的平静。

我做了他以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一口没动,就坐对面盯着我看。

我吃一口他看一眼,我夹一筷子他盯一下,跟看吃播似的。

「沈确,你吃饭。」

「我怕一眨眼,你又没了。」

我心口一抽,筷子差点掉了。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把那盘排骨一块一块夹我碗里,自己一块没留。

「你吃,」他说,「你瘦了。」

那顿饭之后,事情开始往失控的方向跑。

先是家里出现各种「巧合」。

我出门买菜,他「恰好」在楼下开车门;

我手机坏了,他「恰好」买了新的,里面「恰好」装好了所有常用软件,连我八百年不用的外卖APP都下好了;

我半夜睡不着起来倒水,他「恰好」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他盯着黑屏发呆。

「你在这干嘛?」

「喝水。」

他杯子是空的。

然后是定位。我手机里多了个软件,我删了,第二天又回来了。

我再删,他直接把手机给我换了,新的,里面定位焊死了。

我跟他吵,他站在那儿,听我骂完,平静地说:「骂累了吗?累了我给你倒水。」

「沈确你讲不讲理!」

「不讲。」他抬眼看我,「讲理你就跑了。」

真正摊牌是那天他喝了酒。

应酬回来,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他把我堵在厨房角落,双手撑在台面上,把我圈在中间。

「唐枣。」

「干嘛?」

「我从来没把你当姐姐。」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喝多了,去睡觉。」

「我很清醒。」他低头看我。

「你走那天,我在你房间坐了一整夜。」

「后来我查了所有能查的,监控、出行记录、银行卡流水,什么都没有。你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眼睛红得吓人。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找到你,我就把你锁起来,锁到我死的那天。」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心怦怦跳。

说实话,怕了。

「沈确,你这是病。」

「我知道。」

他笑了一声,笑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所以我看心理医生了。两年了,没用。医生说病因是你,除非你配合治疗。」

「怎么配合?」

「别走。」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软得不像同一个人。

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沉下来,一百多斤的重量压着我,我不敢动。

「你走了三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昨晚门锁了没。我装了摄像头,请了一堆保镖,把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出租屋全查了一遍。」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我知道我疯了。但我控制不住。」

8

第二天我就被锁了。

就是开头那一幕。

银链子,真皮沙发,一日三餐准时投喂。

他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做饭,手艺出奇地好,四菜一汤不带重样。

我躺沙发上刷剧,他坐旁边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跟监控探头成精了一样。

我被锁了三天,胖了四斤。

第四天我崩溃了:「沈确!有本事你锁我一辈子!没本事你把我放了!」

他放下文件,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平视我:「放了你,你跑吗?」

「我考虑考虑。」

他眼神暗了一瞬,站起来:「那还是锁着吧。」

第五天,老管家趁他不在,端着托盘进来,欲言又止。

「唐小姐,先生他……其实夜里都睡在你门口。」

「他自找的。」

「先生小时候,你走的那个晚上,他在你房间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就怕黑,也怕你消失。公司里仇家多,去年有人往他车上动手脚,刹车油漏了一半,他差点没了。」

我愣住了。

「他不让我告诉你。」

老管家叹气,「他说你知道了又要嫌他麻烦。」

晚上沈确回来,眼下两团青黑,衬衫领口歪着,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饿不饿?我买了炸串。」

我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他站那儿没动,警惕地看着我。

「坐下,我跟你聊聊。」

他慢慢坐下来后,我把手里的链子晃了晃:

「解开。」

「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跑。但我有条件。」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什么条件?」

「第一,每天一杯奶茶。第二,炸串每周至少两顿。第三,你得继续看心理医生,我陪你去。」

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

「怕啊,」我坦白,「怕你半夜站我床头,怕你往我手机里装定位,怕你哪天发疯把我关地下室。」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是沈确,」我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要的不是锁着我,是我心甘情愿。锁是锁不出心甘情愿的。你锁我一辈子,我恨你一辈子,你图什么?」

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图你在我身边。」

「那你就让我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抖了两下。

我听见他闷闷地说:

「你说的。不反悔。」

「不反悔。」

锁解开了,定位却没拆。

他死不承认,我也装不知道。

有些话不用说透,给他留点安全感,给我留点把柄。

以后吵架,这就是证据。

9

沈确真正的爷爷,沈老爷子,是城里商圈的定海神针,传言中吃人不吐骨头。

见我第一面,老爷子坐太师椅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是这丫头?」

我点头哈腰:「爷爷好。」

「谁是你爷爷!」

拐杖往地上一杵,「我们沈家什么门第,你什么出身?一个卖炸串的!」

「爷爷。」沈确在旁边开口,语气平静,「她是我的人。您不满意,我们走。」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你个小兔崽子!为了个女人跟爷爷翻脸?」

「对。」

老爷子差点背过气去。

我赶紧打圆场:「爷爷您消消气,我给您下碗馄饨?我手艺不错的。」

「谁要吃你的馄饨!」

老爷子吼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上挂不住,又补了一句,「下就下,多放虾皮。」

那碗馄饨老爷子吃得汤都没剩。

吃完把碗一推,嘴硬:「一般。馅太咸。」

第二天他又来了,说「上次没尝出味儿」,让我再下一碗。

半个月后,老爷子天天来,名义上是看孙子,实际上是来蹭饭。

我变着花样做,炸酱面、韭菜盒子、红烧肉、糖醋鱼,老爷子吃得红光满面,嘴上还嫌弃:「太油了,不健康。」

沈确在旁边冷着脸:「爷爷,您血压高了。」

「高了怎么了!我乐意!」

真正让老爷子彻底倒戈的,是一场宴会。

有个投资方太太,端着红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我,阴阳怪气:

「这位就是沈总的女朋友?听说以前是卖炸串的?」

我端着果汁,正打算用祖安话艺术回敬,老爷子先动了。

拐杖往地上一杵,全场安静。

「卖炸串的怎么了?」

老爷子慢悠悠开口,「我孙媳妇会做饭,会下棋,会给我修收音机,还会陪我打太极。你家那位会什么?会花钱!上个月刷爆三张卡,全城都知道,你当我不知道?」

那太太脸一阵红一阵白,酒杯差点没端住。

老爷子哼了一声,回来拍我肩膀:「别怕,有爷爷在。谁再嘴碎,爷爷拿拐杖抽她。」

那一刻我差点管他叫亲爷爷。

后来老爷子跟我越来越熟,教会了我打太极,我教会了他点外卖。

有一回他偷偷问我:「枣枣,那个叫什么『蜜雪冰城』的,怎么点来着?」

「爷爷,那是奶茶店。」

「我知道!我就要喝!少糖!」

行吧,您开心就好。

10

求婚是沈确自己策划的。

没有烟花,没有无人机,他就带我回了城中村那套小两居。

房子他买下来了,里面的摆设跟当年一模一样,连我掉在沙发缝里的发圈都在。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里头是这些年他攒的、没送出去的东西。

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十七岁的,十八岁我走了之后,礼物一直没停过,攒了满满一箱。

每件礼物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十九岁,姐姐,今年我考上大学了,你回来看看我。」

「二十岁,姐姐,公司赚钱了,我给你买了个烤肠机,你回来吃。」

「二十一岁,姐姐,我找了你一年,你在哪。」

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八岁那年我给他出的第一道数学题,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做对了三道,我画了个小红花。

他单膝跪下,掏出戒指盒。

「唐枣。从你走那天到今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他打开盒子,里头一颗钻,大得跟鸽子蛋似的。

「嫁给我。这次换我守着你。」

我哭得妆都花了,伸出手:「钻戒真的假的?小了我不干啊。」

「真的。GIA证书在盒子里,你可以查编号。」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这傻子。

婚礼办得不盛大,但足够热闹。

老爷子红光满面,敬酒敬出了干架的气势,把沈确几个叔伯全喝桌子底下去了。

董事长作为「娘家人」,戴着领结蹲在香槟塔旁边,全程没给新郎一个好脸色,沈确伸手摸它,它扭头就走。

敬酒敬到一半我饿了,沈确看出来了,偷偷从后厨端了盘烤肠出来,就是当年那个烤肠机烤的。

我蹲在休息室啃烤肠,他蹲旁边给我递纸,摄影师抓拍了一张,后来挂在我们卧室床头。

照片名字叫《爱情最初的模样》。

我觉得应该叫《吃货的胜利》。

11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沈确紧张得草木皆兵。我吃辣条他查成分表,我散步他跟着,我睡个觉他隔半小时探一次鼻息。

有一回我翻身,他直接弹起来,手按在我肚子上:「怎么了?疼?叫医生?」

「我翻身。」

「翻身跟我说一声。」

「你神经病啊!」

老爷子更夸张,买了五本育儿百科,天天抽查我知识点。

有一回他考我「婴儿发烧降温方法」,我答错一个,他让我抄了二十遍。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疼得把沈确手掐出血印子,他在产房外面差点把门拆了。

老管家后来说,他在走廊里走了两万步,护士出来一次他问一次「我媳妇怎么样了」。

等终于生出来,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

我瞅了一眼,眼泪差点下来。

「这……这是我生的?」

小家伙皱皱巴巴,红彤彤的,活像个没发好的馒头,脑袋还尖,跟外星人似的。

沈确在旁边安慰:「怪我,怪我长得丑。」

老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半晌,扭头走了。我听他在走廊里跟管家嘀咕:

「这真是咱们沈家的种吗?要不去做个亲子鉴定?」

我气得隔着门喊:「爸!我听见了!」

好在孩子长开了。

三个月之后,小馒头蜕变成了小糯米团子,白皮肤,大眼睛,睫毛翘得能挂铅笔,见人就笑。

我给他取小名,叫「沈慢慢」。希望他把日子过慢一点,把爱他的每个人都多看几眼。

老爷子嫌难听,非要叫「沈金宝」。

我俩吵了好几天,最后折中。

大名沈叙白,小名慢慢,老爷子私底下还是叫他金宝,我装听不见。

慢慢一岁抓周,桌上摆了书、算盘、听诊器、篮球。我偷偷放了根烤肠上去,沈确放了张银行卡。

这小子绕过所有正经东西,一手抓烤肠,一手抓银行卡。

老爷子乐得直拍大腿:「好!有出息!像我!」

沈确:「像我。」

我:「像我。」

一家三口抢一个孩子的功劳,谁也不让谁。

慢慢上小学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期中考试,语文五十八,数学四十一。

我看着卷子,眼前发黑:「沈叙白!你爸当年次次年级第一!」

慢慢委屈巴巴:「可是爸爸是你教的呀,我又不是你教的。」

好家伙,还会甩锅。

我把卷子拍沈确面前,沈确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怪我。智商这东西,可能真的随妈。」

我当场跟他打了一架。

后来我们仨成立了学习小组,我负责语文,沈确负责数学,老爷子负责监工。

一个学期下来,慢慢成绩爬到了年级前十。

发榜那天,老爷子激动得非要摆酒,被沈确拦住了:「爸,他才二年级。」

「二年级怎么了!我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流。

慢慢十岁那年,我用当年攒的钱,在城南开了家炸串店,店名就叫「枣姐炸串」。

晚上打烊,我推着慢慢往家走。

孩子踩着我的影子,忽然抬头问:「妈妈,什么是幸福呀?」

我想了想,指了指前面。

路灯下,沈确牵着董事长站在路口等我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我十八岁那年,从馄饨摊把他捡回来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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