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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9:11:22

我第一次遇见白静是在一个叫“西西里”的地方。

那是一个在整条玉林路都小有名气的民谣酒馆,酒馆场地按品字形布局,最前面搭起来30厘米高的圆形舞台,舞台上放有架子鼓、话筒支架、一把原木吉他和一台电子琴。舞台四下散落着深卡其色的沙发桌子和几张茶棕色的长椅。

进门往右是L形吧台,浅黑的台面上放着颜色多样的鸡尾酒,调酒师罗本背后是用酒瓶堆起来的装饰墙。暖色调的灯光轻柔地游走在酒馆的各个角落,显得格外舒缓温暖。

我是“西西里”酒馆的驻唱,或者更应该说是串场歌手,简单来讲就是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好吧,就是那种唱了上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场的流浪民谣歌手。

遇见白静的那天我刚好在“西西里”唱歌。

她坐在我右手边的卡座里一个人喝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看清了她前面的桌上放了三杯深棕色长岛冰茶,手里还拿着一杯通体薄荷绿的“原谅”,柠檬片在没喝完的酒杯里一下起一下落。

“长岛冰茶”和“原谅”都由金酒混合伏特加和白朗姆调制而成,在不经常喝酒的人眼中,是妥妥的断片杀手。

总之,在我唱完第三首歌转过头看她时,她面前的酒杯已经全空了,白静整个人喝得烂醉。她一边摇晃着手里还剩半杯的“长岛冰茶”,一边超大声地对我说让我再唱一首“私奔”,说完之后她死死地趴在桌上彻底不省人事。

我看着她趴在桌上的身影暗自点头,调好和弦后轻轻唱出了歌词:

在熟悉的异乡,我将自己一年年流放,穿过鲜花走过荆棘,只为自由之地,在欲望的城市,你就是我最后的信仰。

凌晨三点酒馆打烊,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她一下坐起来笑着说“再来一首,嗯,一首,成都”,说完又倒在卡座上。

罗本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柠檬水说给她醒酒,可她醉得彻底完全喝不进去,没办法只能扶着她回家。

后面我带着她坐出租,在车上她迷迷糊糊地给我讲冰岛,说那冰岛的什么黑沙滩是世界的尽头。我也不知道这姑娘在胡说些什么,反正离我很遥远,听起来又颇具神秘色彩。

再后来她在我的床上沉沉睡去,我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喂了一宿的蚊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有温暖柔和的阳光从窗口漫入我的房间,隐约间还有蝉鸣和车辆流动的声音,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天,窗外的一切都是盛夏的模样,宁静又有些幽远。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已经十点三十了。突然想到昨晚侵占我床位的女孩,转眼朝床上看了一眼,她还在大睡,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柔和的阳光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我也终于看清楚了她:说不上很漂亮,普普通通却有种淡淡的清新脱俗的感觉。

可我实在没有想到,这样清新可人的姑娘竟然在我满脸都是洗面奶泡泡,嘴里还咬着牙刷高声唱着洗刷刷的时候,从背后用一只熟悉的枕头把我砸了个正着。

我略带恐慌地转过身去,白静正双手拿着另一只枕头怒目圆睁地盯着我,并大骂我是禽兽,大有随时和我拼个我死她活的架势。

我胡乱擦干脸忙喝了口水漱口,耐着性子给她从在西西里叫我唱私奔讲到回到家侵占我的床位,又给她说她喝的“长岛冰茶”和“原谅”,最后给她讲在出租车上她说的那什么冰岛和黑沙滩。

最后的最后她茫然地看了看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朝我尴尬一笑。接着她翻身下床,穿鞋,冲出门去,又折过身来很敷衍地说了声谢谢,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我看着大开的房门,心里憋屈得再也唱不出还剩下一半的洗刷刷。

后来我依然辗转在玉林路的几个酒馆里串场,几乎每次都能在“西西里”看到她。每次她的桌前都放着一杯“龙舌兰日出”,她就坐在我右手边的卡座里安安静静地听我唱歌。

她很少开口说话,说得最多的就是让我唱郑钧的那首私奔。听这首歌的时候她神色很专注,酒馆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再后来的某天,在我背上吉他准备回家的时候她朝我打招呼,美名其曰原谅我不经过她同意把她带回家。在我瞪大双眼惊疑不定的片刻,她忙推着我朝酒馆外走去。

十月的小城还是很美,满地都是银白的月光。在寒露过后,已少有秋意随冷冽的风在这半边的城市里蜿蜒,日子过到这里时,已多少可以窥见些初冬的样貌了。

我和她并排走在玉林路上,她告诉我她叫白静,刚毕业不久,是一家不出名杂志社的副编辑。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还给她说我是玉林路这一条街的主唱,她两眼放光地说原来我是这一带炙手可热的民谣明星,我很谦虚地摆了摆手说身份是浮名不用在意。

她给我说起我和她相遇的那一天,她家里出了意外,父亲车祸进了手术室。

“妈妈给我说爸爸手术成功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还好爸爸没事,只是伤到了腿。”白静说到这里的时候肩膀还是不自觉发颤,“那时候心里好害怕啊,又很无助,帮不上家里什么忙,觉得心里很难过,就跑酒吧里去了。”

“还好你不是坏人。”白静朝我咧嘴。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因为,因为我们都喜欢民谣,一个喜欢民谣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还有,我记得你给我唱了好多遍私奔。”白静站在路灯下转过身来看我,“最重要的是你听我说完了冰岛黑沙滩,你还把它记住了!”

“那是什么地方?”

“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人们都说那是世界的尽头,是我最向往的冷酷仙境。”白静歪着头,双手揣在上衣兜里。

我们慢悠悠地走在马路上,街边斑斓的霓虹灯无规则地闪烁,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和我聊了很多,她说她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说一定要用最温柔的笔锋和最浪漫的文字叙尽世间所有的理想主义,她说她要读好多书走好多路,要把自己最在意最喜欢的一切美好和自由都记录下来。

“要是可以,等老了的时候,我就住在冰岛,在那里每天都只听得见钟楼上的钟声。四周是圣白的一片,家家户户的灯光都是暖黄的色调,还有雪花每天都从空中飘下来。街上路过的汽车只有绿色和白色,它们驶过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声响,闲下来的时候就看看书听听音乐。”白静说这话的时候很安静,眼神里藏有止不住的向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袋还停留在她这天马行空的理想颇具神秘色彩上。

回到家之后我用手机查了她一路上不停说的那个地方和那些话。

“冰岛”,嗯,是欧洲最西部的岛国,靠近北极圈,和中国相隔了7777公里。

“冰岛黑沙滩”,被称作世界的尽头。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是作家村上春树的代表作。

……等等,村上春树又是谁?

白静给我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靠联系维系的,不论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要长时间没有联系都会慢慢变淡。

所以后来她经常去我唱歌的地方找我,在我唱歌的时候她就点上一杯“龙舌兰日出”或者“蓝色玛格丽特”,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右手边的卡座里听我唱歌。

我也去找过她,在她们充满文化气息的杂志社门口,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没有知识武装的超大号文盲。

那段时间她来得越来越勤,可话却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晚她就点一杯酒,听我唱完最后一首歌,起身走人,连招呼都不打。我起初以为她忙,后来发现她其实就坐在那儿发愣,对着酒杯能发呆十分钟,手指在杯壁上画圈,像在写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字。

有一回我唱到《私奔》的副歌,嗓子劈了,破音破得极其惨烈。台下客人善意地哄笑,我也跟着笑场,正想重来一遍,余光扫到她,发现她并没有笑。她端着那杯橘黄渐层的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杯子里也不管,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无声地跟着歌词动。

我愣了一瞬,接着把那段唱完了,唱得比平时还要认真。后来罗本跟我说,你那天看人家姑娘的眼神不对啊。我一边擦琴弦一边回他一句“滚”,他笑着摇头,调了杯酒推过来,杯沿插了片薄荷叶,绿得扎眼。

有一回我唱完下台,从她旁边过,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结尾还是不行”。我问她什么结尾,她猛然抬头,表情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到的学生,慌慌张张把手机屏幕按灭,连说没什么没什么,写了个破稿子。

“你写什么呢?”我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把吉他搁在一旁。

“一个短篇。”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标题叫《乘客》。我扫了两眼,写的是一个女孩每天坐同一路公交车,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来,只为了看司机换班时喝水的那个侧脸。

“就这?”

“就这。”她拿回手机,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我说,“但是你怎么老写这种……一个人死磕到底的故事?”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因为我觉得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磕到底,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比如你唱歌,比如我写东西。我妈说我从小就轴,喜欢一个发卡可以戴三年不换,喜欢一道菜可以连吃一个月。后来我发现写小说也是,写来写去,好像都在写同一种人。”

“哪种人?”

“那种,怎么说呢,认准了一个东西就不撒手的人。哪怕这个东西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没意义。”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忽然反问我,“你说,写这种故事的人,是不是自己也有点问题?”

我看着她杯子里快要见底的“龙舌兰日出”,想了想说:“那你觉得我唱民谣有问题吗?现在谁还听民谣啊,大家都去听短视频神曲了,我还在唱郑钧二十多年前的歌。你点的歌我练了三天,和弦走向跟原版还不一样,和弦转换的地方我偷懒省了两个指法。”

白静噗嗤笑出来:“我听出来了,副歌那个Fmaj7你根本没按全。”

“你看,”我一摊手,“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们一起去吃了顿烧烤。

罗本收完吧台也跟来了,三个人坐在路边摊塑料凳上,白静吃鸡皮吃得满嘴油光,完全不顾形象。罗本拿签子指着她笑:“你第一次来西西里喝成那个鬼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个社恐文青,现在看走眼了。”白静嘴里塞着韭菜含含糊糊回他:“我那天是伤心,现在缓过来了,缓过来就变回正常人了。”罗本“嘁”了一声,转头对我挤眼睛,意思大概是“你信吗”。

我不信。但我没说。

入秋以后她开始往杂志社带我的歌。

她们杂志有个栏目叫“城市声音”,专门收录本地独立音乐人的作品,每期附一张歌单和一小段采访。

白静磨了我快半个月,最后我拗不过,答应在她们杂志做一期。采访那天她穿了件墨绿色灯芯绒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架了副黑框眼镜,跟平时在酒馆那个醉醺醺的姑娘判若两人。她正儿八经地掏出录音笔,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是:“请问你如何看待民谣在当代都市青年精神生活中的位置?”

我把面前的柠檬水喷了出来。

“你能不能说人话?”

她把录音笔往我面前一推,板着脸:“严肃点,这是采访。”

后来那篇稿子写出来,标题叫《玉林路最后一代驻唱》。

我看了差点没背过气去,跟她说你这标题搞得我好像明天就要退休了一样。

她振振有词:“这叫文学修辞,你懂不懂。”我说不懂,我只知道这期杂志出来我朋友们能笑我半年。

她想了想,把标题改成了《唱不完的玉林路》,还在文末加了一段手记,大意是说: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的声音,在酒馆里、在天桥上、在地下通道里,唱给三五个愿意停下来的人听。他们不红,但他们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底噪。

我读到那段话的时候正在她杂志社楼下的便利店吃关东煮。她跑下来给我送样刊,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眼睛亮亮地问:“怎么样?”萝卜含在我嘴里,我说不出话,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满意地走了,临走还不忘从我碗里顺走一串鱼丸。

那之后她更忙了,杂志社的选题会一个接一个,我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一周一次,再降到半个月一次。

但每次来,她还是会点“龙舌兰日出”,还是会坐在我右手边的卡座,还是会在散场后跟我去吃那家烧烤摊。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看见白静就自动多烤十串鸡皮。

有回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可能要出趟差,去北京,大概半个月。”

“去呗。”我咬着烤馒头片。

“你不问问去干嘛?”

“去干嘛?”

“谈一本合集,几个青年作者一起出的短篇集。”她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毛豆,声音低了半度,“如果能成的话,我那个《乘客》会收进去。”

我放下馒头片看她,她低着头,耳尖有一点发红,明显是害羞了,但又忍不住想显摆一下,表情在“我很淡定”和“你快夸我”之间反复横跳,像只偷到小鱼干又假装路过的猫。

“厉害啊白编辑,”我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以后是不是得叫你白老师了?”

“你少来。”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拿毛豆壳朝我扔过来。我躲开,她又扔了一颗,我再躲,她急了,端起整盘毛豆壳作势要扣我头上。

罗本在旁边拍桌子笑,隔壁桌的大哥看了我们半天,最后忍不住问:“你俩搞对象呢?”

白静一下僵住,毛豆壳哗啦全洒在自己鞋上。我低头继续啃馒头片,假装没听见。过了好几秒,她才干巴巴地说:“没有,朋友。”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忽然站住了。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西西里吧?”

“在啊,我能去哪。”

“那行。”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那个破音版《私奔》,我录下来了,你要是敢换地方唱,我就发到网上让你火。”

“你狠。”

“知道就好。”她冲我比了个鬼脸,蹦蹦跳跳上楼了。

她去了十二天,第十二天晚上我在西西里唱完《私奔》,刚下台喝口水,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北京某条胡同的路灯下,她举着一本刚签完的出版合同,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配文就一行字:“世界尽头见。”

我没懂什么意思,回了个问号。

她没再解释,第二天就飞回来了,半夜落地,拖着行李箱直接杀到西西里,进门就喊罗本给她调酒,要最烈的。

罗本问她又怎么了,她把合同啪地拍在吧台上:“我过稿了!首印八千!”罗本手一抖,雪克杯差点飞出去,连说行行行白老师厉害。白静又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你看见没,我说到做到。”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先喝点,别又断片。”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袋北京特产,稻香村的点心盒子压得有点变形,她毫不在意地往我怀里一塞:“给你的,采访费。”我打开一看,枣泥酥全碎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理直气壮:“碎碎平安。”

我们之间的联系从未间断。

后来有一年冬天的晚上,白静忽然问我:“你知道下着大雪的海上是什么样的吗?”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时候,她又接着说:“我想去威海,明天就去,你和我一起去。”

我板着脸义正言辞地对她说还有演出,让她别想一出是一出。但是接着她就用包吃包住包所有花销的诱惑成功拉拢了我。我想不明白看大海上下雪和看陆地上下雪有什么不一样,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么远的威海,但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发扬绅士风度。她很高兴,在大街上欢呼奔跑,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惹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以为遇上了什么行为艺术。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们坐上了去威海的高铁。一路上白静看着窗外的景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眼神里充满了欣喜欢快的光芒。我和她闹了近两个小时后,看着还剩八个小时的行程表欲哭无泪。

我们在威海看了国际海水浴场和威海之窗,看了地上有三种颜色的那香海和烟墩角天鹅湖,还在东城路夜市吃了一条街的当地美食。

终于,在晚上十点的火炬八街的尽头,白静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飘着大雪的大海。

漫天的雪花像无数颗坠入大海的肥硕的星星朝我们飞舞而来,橘黄暖白的路灯在白静身后交织勾勒成一幅旷世的画卷。她张开双手抬头看着这些飞舞的精灵,雪花停在她的发梢和眉间,她像是一个眼含晶莹的大海的公主。

在这个下着雪的海岸边,白静告诉我说她想起一位伟大的作家,想到她曾经说过这一路上虽然山遥水远,前路渺渺总是有不确定的风雨弥漫,但是只要心中还有爱,还有自己想追求的大海,未来就一定是广袤无边。

我笑着打趣她:“这位伟大的作家不会是我们白大作家吧?”

她没有回答我,又接着说:“我想来威海是因为这里和我梦想的冰岛太像了,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圣白,一样可以看得见飘着大雪的海洋。以后可以的话我想在这边定居了。”白静转头看我,“每天都可以像今天这样。”

从威海回来之后我写了一首关于威海的歌,用私奔的吉他曲谱改编的歌词。

白静很喜欢这首曲子,西西里的客人们也很喜欢。罗本听到后边调酒边对我说:“你小子可以啊,叫什么名字,等我回去调个和你曲子名一样的酒。”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我想起白静的脸。

在那之后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商演的邀请,主办方要我自己选曲目,但是必须要有那首“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宽敞的舞台,专业的乐队伴奏,几千人的会场,不断闪烁的聚光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场景下唱歌,拿着吉他的手止不住地轻微颤抖。还好,白静依然坐在我右手边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听我唱歌。

这样的商演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忙,乐队的老朋友们开玩笑说我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后来我离开了西西里,离开了玉林路,离开了这座城市,也离开了那个常常和我说起冰岛和冷酷仙境的女孩。

再后来我总是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去陌生的酒馆喝酒,我和白静一样都喜欢点一杯“龙舌兰日出”,静静地坐在卡座里听歌。我喜欢这种酒,橘黄淡蓝的酒身像极了雪花在路灯下飞舞的威海。

我常常想起白静,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高兴得在大街上欢呼雀跃,想起她在火炬八街美得像仙女一样。

我和她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她也很忙,忙着写稿审稿,还忙着出书。是的,她当上了她们杂志社一个叫“尽头”板块的主编,还准备出自己的书了。她给我说书名叫《仙境》,讲的是两个很相爱的人为了挣脱世俗的束缚,勇敢地私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经过他们的努力和坚持,终于把小岛改造成仙境,他们也永远在一起的故事。

她问我故事设定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读者会不会觉得她写的这个故事完全脱离了实际,会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想逃避现实。

我弹了个视频回她:“是不是还记得曾经说过,要用最温柔的笔锋和最浪漫的文字叙尽世间所有的理想主义。”

她在手机对面挥舞着拳头警告我一定要做第一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她的《仙境》签售当天我第一个到场了,现场陆陆续续只来了三十几号人,但她似乎很高兴,一直要我唱“私奔”和“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她在我身边蹦蹦跳跳得像个小孩,好像签售会与她全然没有关系。

很多年过去了,我和白静依然保持着联系。我向她谈起冰岛黑沙滩,说起威海火炬八街,她的眼神里依然满是向往。

今年,她辞去了杂志社主编的职务去威海开了一家咖啡馆,名字就叫“仙境”。“仙境”的位置选在火炬八街的中段,位置很好,开门就能看到当初我们一起看过的飘着雪的大海。

我也租下了她隔壁的店铺,打算开一间书店。

国庆假期的时候,我终于也离开了舞台和没有白静的城市。我来到了威海,经营着我的书店,书店的名字叫做“尽头”。

后来,我的书店和她的咖啡馆合并在一起,白静说店名就叫“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再后来,我们又在一起看了很多次晚上十点飘着雪的大海。

空闲的时候我坐在门口弹吉他唱歌,她坐在我右手边的藤木椅上安安静静地听我唱歌。橘黄暖白的灯光在我们身后交织勾勒成一幅恬静的画卷,私奔的歌词轻轻地飘荡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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