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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圣旨逼我嫁北疆魔头?我反手治服他,全京城傻眼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9:15:44

赐婚圣旨刚到,我正和长姐嗑瓜子看戏。

我爹接完旨,手都在抖。

“闺女,这可咋办?那可是北疆回来的魔头。”

长姐也劝我:“要不装病?”

我吐掉瓜子皮,笑了。

“装什么病?我嫁。”

全京城都等着看戏,可他们不知道。

我最会治的,就是这种人人都怕的硬骨头。

“爹爹备嫁妆,我去会会他。”

北疆魔头是吧。

正好,我也不是什么善茬。

01

圣旨到的时候,我正跟长姐坐在廊下嗑瓜子。

院子里唱戏的班子刚开嗓,我爹还在前厅跟管家对账。

太监那一嗓子“奉天承运”一喊,整个沈家都安静了。

戏也停了,瓜子也掉了。

长姐拽我袖子:“快去前头。”

我把瓜子壳拍干净,慢慢踱过去。

到的时候,我爹已经接完旨了,跪在地上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是腿软。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收了红封,说了句“恭喜沈大人”就走了。

我捡起圣旨看了一眼。

赐沈家三女沈蘅,嫁镇北将军裴钊。

我爹扶着门框站起来,脸都白了。

“闺女,这可咋办?”

“那是北疆回来的魔头。”

“据说杀人不眨眼。”

“据说脾气暴得没人敢近身。”

“据说之前周家都退了亲。”

我把圣旨卷好,递给旁边的丫鬟。

“您说的这些,哪个是您亲眼见的?”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长姐跟过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阿蘅,要不装病?拖一拖,说不定宫里能改主意。”

我看了她一眼。

“姐,宫里的旨意,啥时候改过?”

长姐不说话了。

我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瓜子壳,拍了拍手。

“装什么病?我嫁。”

我爹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你,你疯了?”

“没疯。”

我把椅子搬过来,让我爹坐下。

“爹,裴钊在北疆待了八年,打了四十几场仗,身上少说几十处伤。”

“朝廷把人召回来,封了将军,赐了宅子,但没人敢嫁。”

“周家退亲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皇上面子挂不住,才把这旨意发到了咱家。”

我爹听明白了,脸色更差了。

“那不就是把咱沈家当填坑的?”

“对。”

我点头,“但您想想,咱家是什么底子?”

沈家三代行医。

我祖父是太医院的院判,我爹虽然没继承衣钵,但好歹挂着个太医院的闲职。

而我,从八岁起就跟着祖父学医。

祖父去世之前,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我。

我不能坐堂,不能挂牌,因为我是女子。

但这不妨碍我有这个本事。

“一个浑身是伤的将军,一个会治伤的大夫。”

“爹,这叫什么?”

我爹愣了一下。

长姐先反应过来了:“天造地设?”

“我本来想说正好对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全京城都等着看咱家的笑话。”

“什么沈家倒了八辈子霉,什么三丫头嫁了个活阎王。”

“那就让他们看。”

“爹,您备嫁妆。”

“我先去会会他。”

我爹一把没拉住我。

“你现在就去?连嫁妆单子都没列!”

“嫁妆回头再说,人先去看看。”

我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了个丫鬟就出门了。

将军府在城东,离沈家不远,走路半炷香。

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漆是新刷的,但院墙上的爬山虎都枯了。

没人打理。

大门半开着,门房都没有。

我拍了两下门,没人应。

又拍了三下。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声,

是鸡叫。

我探头进去,顺着声音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后头的灶房边上。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只鸡。

另一只手拿着菜刀。

刀工不太行,鸡还在扑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是冬天北疆的风。

但他脸上溅了鸡血,头发散着,蹲在灶房门口跟一只鸡较劲的样子,

实在算不上什么魔头。

我靠在灶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刀拿反了。”

02

裴钊没理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换了个握法,一刀下去,鸡不叫了。

动作快,干脆,但右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个头,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

“你谁?”

声音低,哑,没什么起伏。

“沈蘅。”

他没反应。

“圣旨赐婚的那个沈家,我就是要嫁你的那个。”

他这才看了我第二眼。

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把鸡扔进木盆里,拿水冲手。

“不用嫁。”

“你回去告诉你爹,找个由头推了。”

“我不会娶。”

说完他端着木盆就走了,把后背留给我。

我丫鬟杏儿扯我袖子:“小姐,走吧。这人太凶了。”

我没走。

我看见他冲手的时候,右手腕那一圈暗红的旧痕。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那是筋脉受过重创之后,气血长期淤堵留下的痕迹。

祖父教过我,这种伤不治的话,三五年内,这只手就废了。

他刚才换握刀的手,就是因为右手已经使不上力了。

我跟了上去。

裴钊在灶房里生火,打算炖那只鸡。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

整个将军府空空荡荡,没有下人,没有管事,连个烧火的婆子都没有。

“你怎么不请人?”

他头也不回:“请过。来了两天就跑了。”

“跑了你也不再找?”

“找什么?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他语气冷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环顾了一下这个灶房。

灶台上的锅有个缺口,碗碟只有三副,米缸见了底。

调料就一罐盐。

“你就这么过日子?”

他终于回了头,皱着眉看我。

“沈家的,你还不走?”

“我说了不会娶。”

“你回去装个病,让你爹上折子请辞,皇上不会为这种事为难你们家。”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替我想好了退路。

我没接他的话。

我走过去,蹲到他旁边,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他浑身一僵,猛地抽手。

但我抓得紧。

“你干什么?”

“别动。”

我翻过他的手腕,用拇指按了一下腕骨下方的那处暗痕。

他吸了一口气。

“疼了多久了?”

他没说话。

“我再问一遍,疼了多久了?”

“三年。”

“北疆有军医看过吗?”

“看过,说治不了。”

“敷过什么药?”

“黑膏药,那边军营里统一用的。”

我放开他的手。

“黑膏药是治外伤的,你这是筋脉里的旧伤,淤血压着经络。”

“那种膏药糊上去,只会让淤血越结越死。”

“你现在握不住重东西了吧?”

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变化。

不是松动,是戒备。

“你到底是谁?”

“说了,沈蘅。沈家三丫头。我祖父沈良,太医院院判。”

“他老人家教了我十二年的医。”

“你手腕这伤,我治得了。”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灶房里有了暖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木盆放上灶台。

“你治不治得了,跟我娶不娶你没关系。”

“我不需要人嫁进来。”

“将军府庙小,容不下人。”

他下了逐客令。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

“行,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那我明天再来。”

“你不让我进门也行,我把药放门口。”

“你用不用随你,反正我开了方子,就得看到结果。”

“我们当大夫的,有这个毛病。”

我转身往外走。

杏儿在门口等我,一脸紧张。

走出将军府大门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裴钊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那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想挠人又来不及。

我扭回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北疆的魔头。

也不过就是个没人管的硬骨头。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药铺。

抓了三副药,又配了一罐新的外敷膏。

祖父留下的方子里有一个专治筋脉淤堵的古方,我按着裴钊的脉象调了剂量。

杏儿替我提着药匣子,一边走一边念叨。

“小姐,那裴将军明明说了不让您去。”

“他说不让我进门,没说不让我去。”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门口也是他家。”

到了将军府,大门果然关着。

我让杏儿把药匣子放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敲了三下门。

“裴将军,药搁门口了,每天一副,早晚各半碗。”

“膏药睡前敷在手腕上,第二天早上撕掉。”

里头没声音。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还去,还是把药放门口,敲三下门。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放药的时候发现,前三天的药匣子都不在了。

但空匣子被摞得整整齐齐,放在台阶边上。

我笑了一下。

嘴硬。

第五天我照常去放药。

门口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一只拔了毛的鸡。

杏儿吓了一跳:“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礼。”

“他不想欠人情,用鸡抵药钱。”

“将军可真有意思。”

杏儿把鸡提上了。

我对着门说了一声:“鸡收了,明天我送炖鸡的方子来。你那只盐罐子炖不了鸡。”

门里隐约传来一声闷哼,不知道是应了还是呛了。

到了第七天,我照例去送药,门开了。

是一个瘦小的老兵,少了三根手指。

“沈姑娘?将军让您进去。”

我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齐五,以前是将军帐下的亲兵,跟着回来的。”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其他人都回老家了,不愿意留在京城。”

我点点头,跟着他进去了。

院子比上回来的时候干净了些,地扫过了,杂草也拔了。

裴钊坐在前厅的台阶上,在磨一把刀。

看见我进来,他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手腕,伸出来。”

他顿了一下,放下刀,把右手递了过来。

我把了脉。

淤堵比我预想的松了一些,药起效了。

“有在按时吃?”

“嗯。”

“膏药呢?”

“敷了。”

“手上还疼吗?”

“没之前那么疼了。”

他说话还是惜字如金。

我从药箱里拿出银针。

“我要给你扎几针,通一下经络。你配合一下。”

“扎针?”

“你怕?”

他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在北疆砍了八年人的将军,让他扎针,他皱眉。

我忍住了没笑出来,拿起他的手腕开始下针。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整条胳膊绷紧了,但没出声。

第二针,他偏开了头。

第三针,他闷声说了句:“你轻点。”

“忍忍,最后一针了。”

我扎完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起针。

起完针,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握了握拳。

拳头比前几天攥得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明天还来?”

“来。”

“嗯。”

他站起来,拿过那把军刀,回屋去了。

齐五送我出门的时候,小声跟我说:“沈姑娘,将军这些天其实每天都在门后头站着。”

“您每次敲门,他都听见了。”

“他就是拉不下脸来开门。”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之后长姐正在我房里等我。

“你又去了?”

“去了。”

“他那个人怎么样?真跟外头说的一样?”

“不一样。”

“外头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其实他连只鸡都杀不利索。”

长姐被我逗笑了。

笑完她又正色:“阿蘅,外头的话你也得听听。周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周家?”

“就是之前退了裴钊亲事的那个周家。周大小姐这两天到处串门子,逢人就说你们沈家是攀高枝。”

“还说什么?”

“说你不自量力,倒贴一个没人要的莽夫。”

“她原话?”

“她原话比这难听。我给你美化过了。”

我把药箱放下,倒了杯水喝。

“随她说。”

“嘴长在她脸上,我管不着。”

长姐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爹在乎。今天已经有人到爹面前试探了,话里话外都是在看笑话。”

我放下茶杯。

“那正好,过两天不是安平侯府的赏花宴?”

“周大小姐肯定去。”

“我也去。”

长姐眼睛一亮,又有点担心。

“你想做什么?”

“赏花。”

“你骗鬼呢。”

04

安平侯府的赏花宴,每年春天办一回。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说是赏花,其实就是夫人小姐们碰面,互相摸底。

谁家攀了什么亲,谁家出了什么事,这种宴会上传得比邸报还快。

我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戴了祖父留给我的一只白玉簪。

长姐陪我一块去。

出门前我爹拦在门口。

“闺女,别惹事。”

“爹,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你哪回没惹?”

我笑了笑,没回他。

到了安平侯府,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刚进门,就感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权当没看见,拉着长姐找了个角落坐下。

茶还没端起来,周家大小姐周婉晴就到了。

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裙子,头上簪了赤金步摇,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排场比主家还大。

她进门就看见我了。

嘴角一弯,端着茶盏就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沈家三姑娘吗?”

“好久不见,气色不错。”

“是不是快要大喜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我端着茶,吹了吹。

“是,多谢周姐姐惦记。”

周婉晴在我对面坐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说起来,裴将军那门亲事,本来是我们周家的。”

“后来家里长辈觉得不合适,就推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落到了沈家头上。”

她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笑不到眼底。

“也不知道沈妹妹是怎么想的,这种亲事,一般人家避都来不及。”

我放下茶盏。

“周姐姐说得对,一般人家确实避。”

“不过我们沈家不一般。”

周婉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她稳住了神色,笑容更深了些。

“沈妹妹果然爽快。不过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裴将军那个人,脾气大,性子冷,身上一堆伤病。”

“之前我们周家也不是没试过,送了好些滋补的东西过去。”

“可他那个人,谁的东西都不收,谁的好也不领。”

“你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

长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正要开口。

我按住她的手。

“周姐姐真是热心。”

“不过你说的那些滋补的东西,我倒是想多问一句。”

“你们周家当初送过去的,是不是有一盒安神香?”

花厅更安静了。

周婉晴的笑容没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请教一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烧剩的香灰。

“这个安神香,我在将军府见过。齐五说是退亲之前周家送来的,说是给将军安神助眠。”

“我拿回去看了看。”

“周姐姐,你们家的安神香里头,掺了半夏和乌头。”

周围几个懂药理的夫人脸色变了。

半夏和乌头,单用都有毒性。

配在安神香里燃烧,药气入体,短期看不出什么,长期用会让筋脉淤堵加重。

对一个浑身旧伤的人来说,这不是安神,是催命。

周婉晴脸色白了。

“你胡说什么!那安神香是我娘从铺子里买的,谁知道里头有什么?”

“我们周家怎么可能害人?”

“是不是害人我不好说。”

我把布包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

“但这香的配方确实有问题。”

“我祖父教过我,半夏和乌头不会出现在正经安神香里。”

“这两味药要配在一起,得特意去开方子。”

“不是铺子里能随便买到的。”

周婉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蘅,你今天是专门来找茬的?”

“在这么多人面前泼我们周家脏水?”

“你以为你嫁了个将军,就能踩着我们周家往上爬了?”

她声音尖了起来。

花厅里所有人都在看。

安平侯夫人端着茶盏坐在上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我没站起来,语气也没变。

“周姐姐,我没说是你们家故意的。”

“万一真是铺子里的问题呢?”

“你回去查查就知道了。”

“不过这事我得跟将军说一声,万一他还在用,伤上加伤可不好。”

周婉晴咬着牙看了我半晌。

她身边的丫鬟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了句“大小姐,别在这儿闹”。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

“行,沈妹妹。今天这个话我记下了。”

“你说得对,我回去查查。”

她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差点踩了裙摆。

长姐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胆子可真大。”

“怎么了?”

“你就不怕她回去之后反咬你一口?”

“她不敢。”

“这么多人听着呢。她要是不查,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

“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回去查,然后想办法把这事圆过去。”

长姐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说的安神香是真的?”

“真的,我验过。”

“那周家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我喝了口茶。

“你觉得呢?”

长姐脸色变了。

“他们干嘛要害裴将军?”

“退亲之前先下个套,万一将军伤病加重,活不了几年,退亲就退得理所当然。”

“谁会怀疑一盒安神香?”

长姐半天说不出话。

“这也太毒了。”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周婉晴离去的方向。

“姐,京城里的人,哪个不是笑着递刀子?”

“周家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够阴。”

“可惜她们没算到,皇上把裴钊的婚事指给了一个会看药方的人。”

赏花宴后半段,没什么人再来找我说话了。

但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以前是“那个可怜姑娘要嫁活阎王了”。

现在多了一层,“这个沈家三丫头,不好惹”。

回家的路上,长姐忽然说了一句。

“阿蘅,你今天那些话,其实不全是替自己出头。”

“嗯?”

“你是替裴钊出头。”

我没说话。

长姐看着我笑。

“你嘴上说着去治硬骨头,其实已经开始护着人家了。”

“姐,别瞎说。”

“我说的是事实。”

“你闭嘴。”

她笑得更厉害了。

05

赏花宴的事传得很快。

第二天半个京城都知道沈家三姑娘在安平侯府怼了周家大小姐。

版本有好几个。

有说我当场掀了桌子的,有说周婉晴哭着跑出去的,还有说安平侯夫人拉偏架的。

没一个靠谱。

但安神香的事传出去了,这是关键。

周家很快做了反应。

周夫人亲自去了安平侯府赔罪,说是铺子里配错了方子,已经追查了,跟周家没关系。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京城里的人精谁信?

背地里都在议论。周家这退亲退得可不干净。

我没管这些。

我每天照常去将军府送药,扎针。

裴钊的右手腕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淤血在散,经络在通,他已经能握住军刀了。

但他话还是不多。

每次我去,他就把手腕伸出来,扎完针,我走。

中间偶尔说几句话,不超过十句。

我也不急。

硬骨头嘛,慢慢来。

第十一天的时候,出事了。

我去将军府,齐五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

“沈姑娘,将军说今天不用来了。”

“怎么了?”

“他说不用治了,让您别再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

“是。”

“为什么?”

齐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赏花宴的事,将军听说了。”

我明白了。

裴钊不想让我因为他的事跟别人起冲突。

我深吸一口气。

“齐五,让开。”

“沈姑娘。”

“让开。”

齐五看了我一眼,默默让到了一边。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

书房的门关着。

我走过去敲门。

“裴钊。”

没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头。”

“你听见赏花宴的事了。”

“你觉得我在外面替你跟人吵架,是在给自己惹事。”

“你觉得你是个麻烦,谁沾上谁倒霉。”

“所以你把我推开,觉得这样就没人受牵连了。”

门里还是没声音。

“裴钊,我问你一件事。”

“你在北疆打仗的时候,有人给你送过安神香吗?”

“有人在你伤口上下过药吗?”

“有人一边笑着跟你结亲一边算计你能活几年吗?”

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案上。

门开了。

裴钊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家送的那盒安神香,是故意的。”

“半夏配乌头,不是铺子里的失误,是有人专门开的方子。”

“目的是让你的旧伤加重,三五年内废掉。”

“这样他们退亲就退得名正言顺,嫁了个废人,谁都说得过去。”

裴钊的手攥紧了门框。

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验过那盒香。”

“赏花宴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说了出来。”

“周家现在在找补,说是铺子的问题。”

“但配方是人开的,铺子不会自己往安神香里加乌头。”

裴钊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把刀钉在门槛上。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跟周家撕破脸,是因为这个。”

“对。”

“不是因为她嘲笑你嫁我。”

“那个我不在乎。”

“她爱嘲笑就嘲笑,嘴长在她脸上。”

“但她害你这件事,我不能装没看见。”

裴钊看着我。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冷,是戒备,是把所有人挡在三丈外的墙。

这一回,墙上裂了一条缝。

他把门打开了一些。

“你进来吧。”

我走进书房。

他的书房很空,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张北疆的舆图。

桌上摊着那盒安神香。

他已经把盒子翻出来了。

“我之前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在北疆的时候睡不着,就点一些。”

“后来手腕越来越疼,我以为是旧伤的问题。”

“现在想想,时间对得上。”

他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八年。

他在北疆拼了八年命,替朝廷守了八年边。

回来之后,朝廷给了一座空宅子,一个将军头衔,和一门别人不要的亲事。

还有人在他伤口上下毒。

他谁也没怨过一句。

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他的命。

我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

“手伸出来。”

“我说了今天不用。”

“手伸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他把手伸了出来。

我拿起银针,低头给他扎针。

第一针下去,他没绷,也没偏头。

“沈蘅。”

“嗯?”

“你不怕我?”

“你有什么好怕的。”

“外头说我杀人不眨眼。”

“外头还说我是倒贴的呢,咱俩扯平了。”

他没说话。

06

从那天起,裴钊没再赶我走。

每天去送药扎针,他开门等着,有时候齐五会泡一壶茶。

虽然那茶的味道跟刷锅水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六天。

直到有一天我去将军府,齐五没在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不对劲。

我加快步子往书房走。

书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转身往后院找,推开灶房的门。

裴钊倒在灶台边上。

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右手腕上那道旧伤的位置发紫发黑。

齐五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沈姑娘,将军早上练刀的时候忽然倒了。”

“练什么刀?”

“他说手好多了,想试试能不能使刀。”

“谁让他练的?”

我嗓门一下子大了。

“筋脉刚通了不到三成,淤血还没清干净,他就敢练刀?”

齐五缩了缩脖子。

“我拦了,拦不住。”

我蹲下来,抓住裴钊的手腕把脉。

脉象紊乱,经络里刚疏通的那一点进展全搅了,淤血回流,比之前更堵。

“搬到屋里去,搬床上。”

齐五把裴钊架了起来,我在旁边扶着,三个人歪歪斜斜地挪到了东厢房。

把人放到床上,我打开药箱开始下针。

这回不是日常调理那种扎法了,是急救。

裴钊半昏半醒,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不用,管。”

“你闭嘴。”

我连扎了七针,手稳得很,但心跳得快。

祖父教过我,筋脉淤堵回流最凶的一种情况,就是外力刺激。

刚通了一点的经络,猛地灌进去一股力气,淤血被冲散又聚拢,堵得比原来更死。

如果今天不把这一关过了,他这只手就真废了。

一个时辰。

我在他手腕上扎了十三针,中间换了两次手法,从银针换成了指压,又换回银针。

齐五在旁边给我递热水、递毛巾,一声不吭。

一个时辰之后,裴钊手腕上那片发紫发黑的颜色退了一些。

脉象也稳了。

我起完最后一针,手指已经在抖了。

齐五递了杯水过来,我接过去一口喝完。

裴钊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眼神还有些涣散。

“你怎么来了?”

“我每天这个时候来。”

“你不知道吗?”

他没说话。

我把银针收好,把药箱扣上。

“裴钊,你听好了。”

“你这只手,再有一次这种事,神仙来了也接不住。”

“我能治伤,但我治不了作死。”

“你要是还想提刀,就老老实实听我的,什么时候我说能练,你再练。”

“在那之前,你那把军刀给我,我替你收着。”

他看着我。

“你要收我的刀?”

“怎么,不行?”

“那是我的刀。”

“那是你命的担保。你拿着它就忍不住手痒,不如放我这里。”

他面色变了几变,像是在憋什么话。

最后他偏过头,闷声说了一句。

“随你。”

我站起来,去墙边把那把军刀取了下来。

刀很沉,刀鞘上有磕碰的痕迹,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起毛了。

这刀跟了他八年。

我把刀抱在怀里。

“等你好了,我还你。”

他没回头看我。

但齐五在门口比了个手势,他嘴角又弯了。

我抱着刀出了将军府。

走到半路,杏儿追了上来。

“小姐,沈老爷让您回去,说有急事。”

我加快了脚步。

到家的时候,我爹在前厅等我,脸色不好。

厅里还坐着一个人,我二叔,沈家二房的沈茂。

“阿蘅,你二叔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二叔一眼。

沈茂这个人,在沈家一向存在感不强。

祖父在世的时候不太待见他,因为他不学医,只会钻营。

祖父去世之后,二房一直想分家产。

“三丫头,我就直说了。”

沈茂端着茶盏,翘着腿。

“你跟裴家这门亲事,外头议论很大。”

“有人递了话到我这里,说你在安平侯府得罪了周家。”

“周家可不是好惹的。”

“我的意思是,你这门亲事能推就推了。”

“别连累整个沈家。”

我爹脸色更差了,但没说话。

我把军刀靠在门边,在二叔对面坐下。

“二叔,这是圣旨赐的婚。”

“推了,就是抗旨。”

“谁来担这个罪名?你担?”

沈茂脸上挂不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再去将军府了。”

“保持距离,到时候找个由头说合不来,让宫里头收回成命。”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笑了。

“二叔,你今天来,是谁让你来的?”

沈茂愣了一下。

“谁让我来的?我自己。”

“周家递的话,你自己说的。”

“周家让你来劝我,开了什么条件?”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爹看着沈茂,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二弟,你跟周家走到一块去了?”

沈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大哥,我这是为了沈家好。”

“为了沈家好,还是为了你自己好?”

我站起来。

“二叔,你要跟周家搅和,我管不着。”

“但沈家的事,轮不到二房做主。”

“这门亲事我嫁定了,谁来说都没用。”

我把军刀拿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压着火气。

“三丫头,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回头。

长姐在院子里等我,接过了那把军刀。

“这什么?”

“裴钊的刀,替他收着。”

长姐掂了掂,差点没拿住。

“这么沉。”

“嗯。”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脸色还不好?”

“他差点把自己练废了。”

“裴将军?”

“嗯。”

长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刀放好,拉着我坐下。

“阿蘅,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咬着后槽牙呢,你从小一生气就这样。”

我抿了抿嘴。

“他八年没人管,也没人教他好好养伤。”

“他只知道拿命往上填。”

“伤好了一点就恨不得立刻上阵。”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硬撑是撑不过去的。”

长姐握着我的手,没打断我。

“我不是生他的气。”

“我是觉得他不该被这么糟践。”

“不管是周家的安神香,还是朝廷的冷板凳,还是他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

“都不该。”

长姐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就嫁过去好好管着他。”

“我打算的就是这个。”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将军府,裴钊坐在院子里。

没练刀,没杀鸡,就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看见我进来,他挪了一下,给我让了半个凳子。

这是他头一回给我让座。

我坐下来,打开药箱。

“手。”

他把右手伸过来。

我把了脉,比昨天稳多了,淤血没有再回流。

“今天扎五针,不多。”

“嗯。”

扎针的时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齐五端了茶过来,放在石桌上。

茶的颜色比之前好了些,至少不像刷锅水了。

起完针,我收好银针,拿起茶喝了一口。

“齐五的手艺有长进。”

裴钊看了我一眼。

“是我泡的。”

我差点呛了。

“你泡的?”

“你说过那茶跟刷锅水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齐五说的,我在屋里听见了。”

我默了一下。

“那你这回泡得确实不一样。”

“嗯。”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到颧骨的旧疤被晒得发白。

他其实长得不赖。

五官硬,轮廓深,眉骨高,就是常年不笑,看着凶。

“沈蘅。”

“嗯?”

“昨天的事,齐五跟我说了。”

“哪件?”

“你二叔来找你的事。”

我顿了一下。

“齐五怎么知道的?”

“我让他跟着你回去的。”

“你让他跟着我?”

“你替我挡了周家的事,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个人在用他的方式护着我。

他只有一个齐五,他把齐五派出去跟着我。

那他自己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以后不用了。”

“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

他放下茶杯。

“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应付。”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端着茶杯喝了好几口,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咽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清了清嗓子。

“裴钊,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当年在北疆,你手下有个军医,姓沈。”

“你记得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变了。

“沈良。”

“你知道?”

“他是我祖父。”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风吹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裴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沈老先生是你祖父。”

“是。”

“你知道他是怎么去的?”

“知道。病死在北疆军营里。”

“不是。”

裴钊的声音沉下来。

“不是病死的。”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年冬天,北狄偷袭粮草营,我带人去截击,中了埋伏。”

“撤回来的时候,伤了三十几个人,重伤的有十一个。”

“军营里药不够,沈老先生把自己的份额全匀出去了。”

“他自己扛了七天,没吃药,没休息。”

“第八天早上,齐五去叫他,人已经凉了。”

“坐在桌前头,手里还攥着方子。”

我的手在抖。

茶杯放回了桌上。

我早就知道祖父死在北疆。

家里的说法是病逝。

我一直以为是水土不服,是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

没人告诉过我这些。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裴钊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他家里有个小孙女,聪明得很,学医学得比谁都快。”

“他说等仗打完了,他要回去看她出嫁。”

我的眼眶烫了。

但我没哭。

沈家的人不兴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这是祖父教我的第一条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圣旨上写了沈家,我就猜到了。”

“那你还赶我走?”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沈老先生的孙女,才不能让你嫁进来。”

“他把命留在了北疆,我不能再把他孙女也搭进来。”

“将军府是个死局,我不想连累你。”

他说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看着他。

这个人。

在北疆杀了八年敌人,浑身是伤,回来之后被人算计、被人冷落、被人当成弃子。

他谁也不怨。

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个灾星,碰谁谁倒霉。

所以他把所有人推开。

连我祖父留下的这一点牵绊,他都想斩断。

我站起来。

“裴钊。”

“我祖父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拿人命不当回事的。”

“一种是拿自己命不当回事的。”

“你两样都占了。”

他抬起头看我。

“但他还是救了你。”

“因为他觉得你值得。”

“他没看错人。”

“这门亲事,我嫁。”

“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没得选。”

“是因为我祖父没看完的病人,我得替他看完。”

裴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齐五站在灶房门口,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裴钊站起来。

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

个头差了一个多头,我得仰着脖子才能跟他对视。

“你说的那把刀。”

“我没让你还。”

“但那是我的东西。”

“等我好了,我自己去拿。”

我眨了一下眼睛。

“行。你来拿。”

“到时候顺便把聘礼也带上。”

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去。

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08

又过了几天,裴钊的手腕恢复到了五成。

能正常拿东西了,筷子、茶杯、菜刀都没问题。

但还不能用力,提重物会抖。

我跟他说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碰军刀。

他点了头,没反驳。

比以前听话多了。

这天我从将军府出来,杏儿在门口等我,脸色有点急。

“小姐,长姐让我来找您,说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二老爷上了一封折子。”

我脚步一顿。

“什么折子?”

“弹劾裴将军的折子。”

“说裴将军在北疆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还说将军府跟沈家结亲,是在拉拢朝中势力。”

“折子是二老爷跟周家一块递的。”

我站在街上,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沈茂。

我亲二叔。

他不光跟周家搅到了一块,还敢拿裴钊来做文章。

拥兵自重,不臣之心,这八个字,是要人命的。

我转身就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前厅吵翻了天。

我爹拍着桌子,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沈茂,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封折子是什么分量?”

“那是要满门抄斩的罪名!”

“你不光害裴家,连沈家都搭进去了!”

沈茂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表情很镇定。

“大哥,你别急。”

“这封折子不是我一个人递的,周家、陈家、孙家,好几家一块上的。”

“朝廷里头早就有人看裴钊不顺眼了。”

“他在北疆八年,手底下几万人,皇上不可能不忌惮。”

“我这封折子递上去,皇上正好借这个由头收拾他。”

“到时候赐婚的旨意自然作废,你闺女也不用往火坑里跳了。”

“这是好事。”

我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好事。

他管这叫好事。

拿别人的命去赌一个“好事”。

我走进去。

沈茂看见我,笑了一下。

“三丫头来了,你来评评理,二叔是不是。”

“二叔。”

我打断了他。

“那封折子递上去多久了?”

“今早的事。”

“能追回来吗?”

“追什么回来?都递到御前了。”

“再说了,又不是我一家递的,追回我的还有别家的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封折子上署了沈家的名字没有?”

沈茂顿了一下。

“署了。我写的沈茂,咱沈家二房。”

“你用的是沈家的名号。”

“外头的人不会分什么大房二房,只知道沈家。”

“你用沈家的名号去弹劾裴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家一边跟裴家结亲,一边告裴家谋反。”

“皇上看见这封折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沈家,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安插眼线?”

沈茂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我爹也反应过来了,噌地站了起来。

“沈茂,你混账!”

“你这是把整个沈家往绝路上推!”

沈茂慌了。

“不、不是、我只是,周家说递了折子就能把亲事搅黄。”

“周家说的你也信?”

我盯着他。

“周家巴不得沈家完蛋。”

“他们退了裴钊的亲,又送了害人的安神香。”

“赏花宴上被我揭出来,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你送上门去给人当刀使,他们正求之不得。”

“折子一递,裴家沈家一块完。”

“到时候周家干干净净、一身清白。”

“刀是你递的,锅是沈家背的。”

“二叔,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沈茂脸色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长姐从后面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阿蘅,现在怎么办?”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追不回来。”

“那就不追。”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

“我自己递一封进宫。”

我爹急了:“你递什么?”

“陈情书。”

“祖父当年去北疆做军医,是太医院派的,宫里有档案。”

“他在北疆殉职,朝廷给了抚恤,也有记录。”

“裴钊身上的伤,每一处都有军中档案可查。”

“他是替朝廷打仗受的伤。”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附上裴钊这些年的伤病记录和我这段时间的诊治档案。”

“一并递进宫。”

“让皇上自己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拥兵自重的反贼,还是替朝廷卖了八年命的功臣。”

厅里安静了。

我爹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

长姐先说话了。

“你手上有那些档案?”

“祖父留了一部分在家里。”

“他当年做军医的时候,每一个伤兵的记录都留了底。”

“裴钊的也在里面。”

“其余的,太医院应该还有存档。”

我站起来。

“爹,我需要您去一趟太医院,调祖父当年的卷宗。”

“您在太医院挂了几十年的闲职,总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

“长姐,你帮我翻祖父书房里那几口箱子,军医日志应该在第三口箱子的夹层里。”

“好。”

我看了一眼沈茂。

他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踩了的蛤蟆。

“二叔,你现在回去,从今天起哪儿也不要去,谁也不要见。”

“尤其是周家的人。”

“你要是再给人当刀使,下回我保不了你。”

沈茂灰溜溜地走了。

我转身回了祖父的书房。

满屋子的药柜和书架,我在这里长大的。

八岁的时候坐在祖父膝头背药方,十二岁学把脉,十五岁开始独立开方。

祖父走的那年我十六岁。

他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包括那些北疆的记录。

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用。

我打开第三口箱子,翻开夹层。

一沓发黄的纸,上面是祖父的字迹。

整整齐齐,一笔一划。

每一个伤兵的名字、伤情、用药、恢复情况,全在上面。

我翻到裴钊那一页。

“裴钊,男,十九岁,入伍第一年。右肩贯穿伤,左肋骨折两处,右手腕筋脉挫伤。”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诊治记录,从第一年一直写到第四年。

第四年之后,记录断了。

因为那一年冬天,祖父死了。

我把这些纸整理好,放进一个匣子里。

然后我坐在祖父的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祖父,您走的时候没看完的病人,我替您看。”

“您没走完的路,我替您走。”

“您放心。”

09

陈情书我写了一夜。

从祖父当年受太医院派遣赴北疆写起。

军医日志为证,每一条伤病记录都附了原件。

裴钊八年间受过四十七处伤,大伤十一处,其中三处差点致命。

右手腕的筋脉伤是第三年落下的,因为军中缺药,一直没能根治。

祖父殉职之后,再没有正经大夫替他看过。

这些白纸黑字,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我又把周家安神香的事写了进去,掺了半夏和乌头的方子,附上了我验药的详细记录。

不指名道姓说周家害人,只说“将军曾受赠来路不明之安神香,经查方中含有毒之物,与将军旧伤加重时间吻合”。

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让皇上自己去想。

天快亮的时候,长姐端了碗粥进来。

“写完了?”

“写完了。”

“怎么递进宫?”

“走通政司。”

“通政司那边不会卡你?”

“不会。陈情书不是弹劾折子,走的是民呈通道。沈家递进去,按规矩三天之内会送到御前。”

“那弹劾裴将军的折子呢?”

“那些折子走的是朝官通道,今天早朝就会议。”

“也就是说,弹劾的折子今天就到皇上面前了,你的陈情书要三天后。”

“不一定。”

我喝了口粥。

“弹劾折子不止一封,皇上不会当天就定论。”

“这种事关大将的案子,他会先让人查。”

“查的过程至少三五天。”

“我的陈情书赶在查证之前递上去,正好让皇上多一份参考。”

长姐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早上我爹从太医院回来了,带了祖父当年的存档副本。

太医院的老院判跟我祖父是同科,给了面子,把底档抄了一份。

我把副本和陈情书一并封好,让我爹亲自送去了通政司。

然后我去了将军府。

裴钊显然已经知道弹劾的事了。

我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面朝北。

“你知道了。”

“嗯。齐五一早出去打听的。”

他转过身来。

“几家一块递的折子。说我拥兵自重。”

“里面有个姓沈的。”

“我二叔。他被周家当刀使了。”

“你不用替他圆。”

他声音平,但眼底有东西在压。

“我没替他圆。我已经骂过他了。”

“这件事我在处理。”

“怎么处理?”

“递了陈情书进宫。”

“把祖父的军医日志、你的伤病档案、安神香的验药记录,全附上了。”

“让皇上自己判断。”

裴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等于把沈家摆到了台面上。”

“知道。”

“以后沈家跟我就绑在一起了,退不了。”

“本来就退不了。”

我走到他跟前。

“裴钊,圣旨赐婚那天起,沈家就跟你绑在一起了。”

“我二叔那封折子把事情搅乱了,但方向没变。”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完。”

“我选一起活。”

他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蘅。”

“嗯?”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都在跑,你往里冲。”

“那是因为里面有值得冲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动了一下,右手,那只我治了快二十天的手。

他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我肩膀上。

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多谢。”

两个字,哑的。

我拍了拍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别谢,记着聘礼就行。”

他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耳朵根子又红了。

三天后。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了。

皇上在早朝上发了火。

御前侍卫把沈家的陈情书当庭念了一遍。

军医日志、伤病档案、安神香的验药记录,一条一条地念。

念到祖父殉职那一段的时候,朝堂上鸦雀无声。

念到安神香成分那一段的时候,周家当家的脸都绿了。

皇上拍了龙案。

“裴钊替朕守了八年边疆,身上四十七处伤,右手差点废了。”

“他回来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自己杀鸡做饭过日子。”

“你们倒好,有人送毒香害他,有人上折子告他。”

“朕赐个婚都没人愿意嫁,好不容易沈家接了旨。”

“沈家的丫头替他治伤、替他出头、替他写陈情书。”

“反倒是你们这些人,逼着人家退亲、搅黄婚事。”

“你们的良心呢?”

周家当家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沈茂那封折子被皇上单独拎了出来。

“沈家二房沈茂,身为皇亲赐婚之家,不思报效,反与外人勾连构陷有功之将。”

“革去一切虚衔,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沈茂当天就被人从朝堂上架出去了。

周家更惨。

安神香的事被皇上下旨彻查。

周家当家被革了职,周夫人的诰命也丢了。

至于周婉晴,

京城里没人敢再跟周家议亲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我爹坐在前厅发了半天呆。

“闺女,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

“是裴钊该得的公道。”

我爹看着我,长长叹了口气。

“你祖父要是活着,该高兴了。”

10

大婚定在三月十八。

皇上不光没收回赐婚的旨意,还额外赏了将军府三百两置办费。

圣旨上多加了一句,“裴钊忠勇,沈氏贤德,堪为良配。”

这一句话,堵住了京城所有人的嘴。

婚期定下来之后,我爹忙得脚不沾地。

嫁妆单子列了三天,长姐帮着一件一件地清点。

我倒是没什么事。

该治的伤还在治,每天照样去将军府。

裴钊的右手恢复到了七成,日常用没问题了,但还不能上力。

扎针的时候他比以前老实多了,让伸手就伸手,让翻腕就翻腕。

“今天少扎两针,经络通得差不多了。”

“嗯。”

“膏药还在敷?”

“敷了。”

“手还疼吗?”

“不疼了。”

他顿了一下。

“有时候会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新肉。”

“别挠。”

“没挠。”

齐五在旁边插了一嘴:“将军昨晚挠了半宿。”

裴钊瞪了他一眼。

齐五缩了缩脖子,端茶去了。

我笑了一下,收好银针。

“裴钊,大婚的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

“准备什么?”

“喜服、喜帖、宴席、迎亲的队伍。”

“你总不能穿着围裙来接我吧?”

他又沉默了。

很明显,他什么都没准备。

将军府就他跟齐五两个人,别说办婚事,连个写喜帖的都找不出来。

“我让齐五去买。”

“齐五少了三根手指,写不了帖子。”

“那我自己写。”

“你的字我见过,像鸡刨的。”

他的脸黑了一瞬。

“那你说怎么办。”

“我来办。”

“你是新娘,你来办?”

“新娘不能办?谁规定的?”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喜帖我找长姐写,她的字好。”

“喜服我让裁缝铺去量你的尺寸,明天来人。”

“宴席的菜单我来定。”

“迎亲的队伍,你在京城有没有旧部?”

“有几个。散在各处。”

“叫回来。婚礼那天让他们骑马跟着你来接亲。”

“北疆回来的将军迎亲,排场不能小。”

裴钊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不觉得累?”

“累什么?”

“所有事都是你在张罗。”

“你治我的伤,对付周家,递陈情书,现在连婚礼都要你操持。”

“我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他。

“你做了。”

“你替朝廷守了八年边疆。”

“你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沈蘅。”

“嗯?”

“那把刀你什么时候还我?”

“你手好了我就还。”

“手快好了。”

“还差三成。”

“那三成什么时候能好?”

“大婚之后。”

他又顿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

“对,我是故意的。”

“你拿着我的刀不还,就是让我去你那儿拿。”

“对,你来拿。”

“带着聘礼来。”

“你说过了。”

“怕你忘了,再说一遍。”

他别过头去。

耳朵根子红了。

第三回了。

我发现这个人有个规律,但凡跟婚事沾边的话题,他耳朵必红。

杀人不眨眼的北疆魔头。

耳朵根子比姑娘还薄。

11

三月十八,天晴。

全京城的人都在看这场婚事。

有看热闹的,有看笑话的,有等着挑刺的。

但谁也没想到,将军府的迎亲队伍是这个阵仗。

八匹高头军马,马上坐着八个汉子。

都是裴钊在北疆的旧部,接到信从各处赶回来的。

一个个黑脸膛、宽肩背,往街上一站,路人自动让出三丈远。

裴钊骑在最前头。

一身大红喜服,腰间没挂军刀,但那个气势压着整条街。

他这辈子杀过多少人不知道,但今天这条路上没人敢拦他。

迎亲到了沈家门口。

按规矩新郎要下马叩门。

裴钊翻身下马,走到门前。

我爹站在门里,红着眼眶。

“裴将军,我就这一个小闺女了。”

“她脾气犟,嘴上不饶人,但心是好的。”

“你要是敢欺负她。”

他话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长姐在旁边递了帕子。

裴钊站在门外,一字一句地说。

“沈大人,我裴钊这条命,在北疆差点丢了好几回。”

“能活着回来,有沈老先生一份。”

“沈蘅替她祖父接着治我的伤。”

“她嫁过来,不会吃苦。”

“将军府庙小,但我裴钊只有这一条命。”

“她要是要,给她就是。”

我爹哭了。

长姐也哭了。

我在里屋听着,手里攥着盖头,没哭。

但鼻子酸得厉害。

盖头盖上,杏儿扶着我出了门。

上了花轿,一路吹打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门口挂了红绸,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歪脖子枣树上系了红带子。

灶房那边飘出来菜香,齐五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宴席不大,来的都是实在人。

裴钊的旧部,我爹,长姐,太医院的老院判,还有几个沈家的远亲。

没有那些京城里的人精。

裴钊不请,他们也不敢来。

拜了堂,进了洞房。

门一关,外头的闹声隔远了。

我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

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我没买秤杆。”

“什么?”

“挑盖头要用秤杆,我忘了准备。”

“那你用什么?”

安静了一息。

他的手伸过来,直接掀了盖头。

不是挑,是掀。

军人做派,简单直接。

盖头一掀,我看见了他的脸。

烛光照着,那道从额角到颧骨的旧疤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他穿着喜服,站在我面前,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

但眼睛里有光。

“沈蘅。”

“嗯。”

“刀。”

“什么?”

“我的刀,该还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是大婚,你跟我要刀?”

“你说手好了就还。”

“今天手好了。”

他把右手伸到我面前,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手稳,不抖,指节有力。

确实好了。

我起身,从嫁妆箱子底下把那把军刀翻出来。

刀鞘我擦过了,刀柄上的布条换了新的。

我双手递过去。

“还你。”

他接过刀,掂了掂。

然后他把刀放在了桌上。

“不挂了。”

“为什么?”

“你说过,拿着就手痒。”

“放你这里,我放心。”

“我说的是治伤那阵子的话。你现在好了,拿回去就是。”

“不拿。”

他看着我。

“搁家里。”

“刀在家里,人也在家里。”

“哪儿也不去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裴钊。”

“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学的。”

他的耳朵根子又红了。

1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安静。

将军府多了几个人,齐五去雇了两个婆子、一个厨娘。

院子里有人扫了,灶房有人管了,那只盐罐子旁边终于多了十几个调料罐。

裴钊的手彻底好了。

十成十,跟从前一样。

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刀,我搬个凳子坐旁边看。

刀光带着风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又快又狠。

但收刀的时候他会看我一眼。

每次都看。

我假装没注意,低头翻我的药书。

日子过到第二个月的时候,长姐来串门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啧啧了好几声。

“行啊,将军府变样了。”

“上回来的时候杂草都到膝盖了,现在像个家了。”

她坐下来,压低声音问我。

“怎么样?他对你好不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还行。”

“沈蘅!”

“吃得好,住得好,他听话。”

“听话?那个杀神听你的话?”

“他又不是杀神。他就是脾气硬了点。”

“你管那叫硬了点?”

裴钊从屋里出来了,端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长姐面前。

然后他看了长姐一眼,点了个头,转身又回屋了。

长姐目瞪口呆。

“他给我倒茶了?”

“嗯。”

“那个裴钊?北疆的裴钊?”

“就他一个裴钊。”

长姐端起茶喝了一口,愣了。

“这茶不错。”

“他泡的。”

长姐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阿蘅,你做到了。”

“做什么了?”

“你说过你最会治硬骨头。”

“我看你不光治了,还给治服帖了。”

“什么叫治服帖?人家本来就不是魔头。”

“就是没人管过,没人理过。”

“搁谁身上,八年没人搭理,回来还被人害,脾气能好才怪了。”

长姐点了点头,没再打趣。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

“祖父要是看见了,该笑了。”

“嗯。”

我送走了长姐,回到院子里。

裴钊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磨刀。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肩膀上,一块一块的。

他磨着磨着忽然停了。

“你刚才跟你姐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几句。”

“听见什么了?”

“你说我不是魔头。”

“你本来就不是。”

“你还说我就是没人管。”

“事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句。”

“哪句?”

“你说的。我没听太清。”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说,不是什么硬骨头。就是没人管过的人。”

我不记得我原话是不是这么说的了,但差不多。

“那又怎么了?”

“没怎么。”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旁边,拿出药书翻着。

他磨他的刀,我看我的书。

院子里安安静静,太阳晒着,风吹着枣树叶子沙沙响。

这就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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