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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9:43:09

序言:白沙渡与五门格局

白沙渡不大,沿江一条青石板街,上通省城,下达三县。江面在此处忽然放宽,水色发青,滩声昼夜不歇。渡口以上称“江上”,以下称“江下”。江上黄家寨依山而建,石墙高耸,田连江岸;江下王家园临水而居,戏台修在河湾,锣鼓一响,半镇可闻。镇中罗家街商铺林立,坡上张家湾书声隐约,河湾李家厂烟囱冒烟。五家隔水相望,姻亲交错,坊间遂有“江上黄家、江下王家”之说。

但这句俗话只说了两家。真正管着白沙渡的,是五道门:黄家的田与渡,王家的戏与神,罗家的经与商,张家的谱与文,李家的厂与保。五家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信不过谁。婚丧嫁娶要凑齐五姓,修桥铺路要五姓分摊,连戏台开锣也得五家点头。老人们说,白沙渡的地基不是石头打的,是五姓的婚书垫的。

五姓之间有一张“联姻图”,每家娶嫁都要在上头添一笔。图藏在罗家经箱里,由科宜弟子掌管。图上每添一笔,旁边就用朱笔标一个年月。奇怪的是,有些年月旁边还标着死人的名字和死法。问起来,罗家只说是“旧规矩”。直到1998年迁镇,李家的后人撬开一口傩戏木匣,五家共同守着的秘密才被翻出来:光绪三十四年冬月,一艘运着五姓公物的船在鬼门滩沉了;船上有黄家的土司印信、王家的阳戏戏服、罗家的斋教经卷、张家的族谱抄本、李家的银锭。后来捞上来四箱,李家的银锭没了。五家互相咬了一百年,却没人敢提那晚沉船之前,黄家新娘为什么临时换了夫家。

以下分述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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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江上黄家:田连江岸,谱有缺页

一、源流

黄氏祖上不是本地人。明朝年间,朝廷征西南,黄家先祖以军功入黔,战后授土司地主,管一片山地和一段江面。黄家老人口传,始祖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纸委任状、一口铁刀、一包稻种。委任状写明“世守其土”,铁刀挂在祠堂梁上,稻种撒在江上第一片梯田里。到清末,黄家已传十余代,田产从江上码头一直铺到后山垭口,佃户三百余家,渡口收租,山场收柴,镇上人说“黄家打喷嚏,白沙渡下雨”。

黄家宗祠修在寨子最高处,门楣挂“世守江上”匾。祠堂里供着土司印信的复制品,真印据说光绪三十四年沉了江。族谱修得极厚,但翻到光绪三十四年那一页,缺了半张。黄家人自己说,是早年失火烧的;罗家经卷里却夹着一张纸条,写着“黄谱缺页,非火,乃剪”。

二、产业

黄家的根是田。江上两岸的水田、坡上的苞谷地、后山的茶山,七成姓黄。每年秋收,佃户挑谷子上寨,黄家仓廪要开三天。渡口是黄家的钱袋子:上下船只靠岸,货抽厘金,人收渡钱。黄家还管着一处盐仓,官盐过境,黄家验封。镇上商铺进货,得先跟黄家打招呼。黄家不亲自做生意,但镇上半数买卖绕不开黄家的田租和渡口。

黄家也开过厂,清末办过一座小煤窑,民国时添了榨油坊。但黄家子弟看不起“下力钱”,煤窑包给外姓人管,榨油坊交给管事。到1940年代,黄家产业仍以田租为主,现金收入靠渡口和盐仓。1950年土改,黄家田产被分,渡口收归集体,祠堂改作粮库。黄家后人黄伯衡在县城当会计,直到退休。

三、家规

黄家家规十二条,刻在祠堂石碑上,头一条是“家丑不入谱”。意思是族中有人犯事、退婚、私通、败产,族谱上只写“早卒”“失考”“迁居”,不写真因。第二条是“田不过江”,黄家只买江上田,不买江下地,说是祖宗规矩,其实是怕跟王家争水。第三条“婚不越五姓”,黄家子女娶嫁,优先在五姓中选,尤其跟王家、李家通婚最多。第四条“印不出祠”,土司印信由长房保管,外人不得看。印信沉江后,这条规矩改成“印不出言”——不许对外提印信的事。

四、人物

黄秀英(1888—1952),黄家长房独女。光绪三十四年,黄家先许她给江下王家次子王茂才,婚书都写了,临娶亲前半个月,黄家突然退婚,说秀英急病。三个月后,秀英嫁到河湾李家,丈夫李福生,李家给了黄家三十亩田作聘。黄秀英过门七个月生下一子,取名李承祖。镇上人背后议论,黄家退婚是因为秀英有了身孕,王家不要,李家捡了便宜。秀英一生不多话,1952年病故,临终把一只银镯塞给孙子李砚秋,说“江下王家,别去认”。

黄伯庸(1870—1937),黄家末代掌印人。清末管渡口和盐仓,民国后当团总。1937年抗战起,省城征粮,黄伯庸把田租加了两成,佃户闹事,王家戏班在江下唱《打杠子》影射黄家。黄伯庸带人砸了戏台,王茂才的爹王德昌被打断一条腿。五家调解,黄家赔了二十块银元,但两家从此不通婚。黄伯庸同年冬天死在煤窑塌方里,有人说不是意外,是王家买通了煤窑管事。

黄伯衡(1925—2001),黄伯庸侄子。1950年主动交田,进县供销社当会计。晚年整理黄家族谱,发现光绪三十四年那页背面有铅笔小字:“秀英孕,王退,李纳,田三十亩,银十锭。”他不敢往上报,把族谱锁进箱底。1998年迁镇,他把这页复印了给李砚秋,说:“你太婆的事,我们黄家欠一句道歉。”

五、秘事

黄家最怕人问两件事:土司印信到底是不是真沉了?光绪三十四年那三十亩田的聘礼,为什么比寻常聘礼高十倍?黄家老账本上记着“付李府田三十亩,银十锭”,可李福生留下的字条说银锭是“黄家所换”。黄家后人解释不清。黄伯衡私下推测:沉船那晚,黄家把印信和银锭都装上了船,船翻了,银锭被李家捞走,印信沉底。黄家不敢声张,因为印信若是假的,黄家的土司名分就悬了;若是真的,又怕官府追查。于是黄家选择闭嘴,用三十亩田堵李家的嘴,用婚约堵王家的嘴。一百年后,黄家祠堂拆了,石碑砸了,只有“家丑不入谱”五个字被黄伯衡抄在笔记本上,传给了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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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江下王家:阳戏还愿,阴本勾簿

一、源流

王氏是本地少数民族土司旧族,比黄家来得早。王家老人口传,祖上做过水西土司的属官,管过一段河面,后来土司势弱,王家退居江下,以戏为业。王家阳戏不是寻常唱戏,是还愿戏:求子、祛病、禳灾、超度,都要请王家开台。戏班规矩大,开演前要祭戏神,面具不许女人碰,唱错一句词要罚三斤刀头肉。王家祠堂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一排戏神面具,正中一张“太子”脸,据说传了十几代。

王家跟黄家一样是土司旧族,但王家没有田。王家有的是戏台、戏本、面具和一套“阴本”名单。阴本上记着五姓每一代死人的名字、时辰、死法,旁边标着“已还”“未还”。王家班主代代相传,不许给外人看。1950年土改,王家戏班散了,面具藏进山洞。1976年恢复唱戏,王茂才把面具挖出来,少了三张。1998年迁镇,王茂才把剩下的面具和阴本一起烧了。

二、产业

王家没有田产,收入靠三样:唱戏、扎纸、看风水。阳戏班一年唱几十场,红白喜事都接,但王家规矩“红事不唱阴戏,白事不唱阳戏”。扎纸铺卖灵屋、纸马、引魂幡,王家扎的灵屋最精细,镇上人说“王家灵屋,烧了不散”。看风水是副业,王家懂点地理,给人家看宅基地、坟山,收点米和钱。王家还管戏台,白沙渡老戏台是王家修的,台板下埋着五姓契约,台柱础里藏着东西——1998年李砚秋凿开柱础,发现银锭和字条,才把王家的旧账翻出来。

三、家规

王家规矩比黄家严。头一条“戏不妄唱”,不该唱的时候唱了,要出人命。第二条“阴本不出祠”,阴本由班主保管,死后传给下一任班主,不许给家人看。第三条“面具不落外姓手”,王家面具借给外姓唱戏,必须由王家人在场。第四条“婚不嫁黄”,光绪三十四年退婚之后,王家祖训加了这一条,直到民国末年才松口。

四、人物

王茂才(1879—1949),清末王家班主,婚书上的“次子”。光绪三十四年,黄家退婚,王茂才在戏台上唱了三天《判官勾簿》,唱一句咒一句。后来他娶了罗家女儿,生了三个儿子,两个早夭,一个活到1950年。王茂才临死前把阴本交给孙子王德昌,说:“黄家欠我们的,阴本上记着,迟早要还。”

王德昌(1901—1968),王家戏班班主。1937年被黄伯庸打断腿,从此走路瘸,唱戏不能翻跟头,改唱文戏。1950年土改,他把面具藏进山洞,阴本缝在棉袄里。1968年病故,临死把阴本交给儿子王茂林,说:“别唱了,唱不过黄家。”

王茂林(1930—1995),王家最后一位会全套阳戏的班主。1976年把面具挖出来,重新组班,唱到1980年代。他嗓子好,唱《判官勾簿》能唱哭半条街。1995年肺癌死,死前把阴本和面具交给儿子王茂才(与曾祖同名)。他说:“阴本上还有三个名字没勾。迁镇之前,得有个说法。”

王茂才(1950— ),现任王家主事,嗓子沙哑,会唱阳戏但不如父亲。1998年迁镇前,他找李砚秋喝酒,把婚书的事挑明。最后五家开匣,他把阴本烧了,说:“咒了一百年,咒的是自家血脉,没意思。”

五、秘事

王家阴本上记着五姓每一代“该还”的债。光绪三十四年记的是:“黄秀英,孕王氏子,黄家退婚,李家纳之。王氏子归李,债未清。”民国二十六年记:“黄伯庸,砸戏台,断王德昌腿。黄伯庸死于煤窑,债清。”1950年记:“李福生,押沉船银,藏银于戏台柱础。李福生死于流弹,债未清。”1976年记:“张荫堂,撕族谱页。张荫堂疯,债清。”王家每代都有人按阴本“收账”,但收账的方式不是杀人,是唱戏:在对方红白喜事上唱对应的戏,唱得对方家宅不宁。黄家每代死人,王家都说是“戏债”。直到1998年开匣,王茂才才明白,阴本上记的“债”其实是五家共同隐瞒沉船真相的代价。烧了阴本,王家才算从戏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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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罗家:商店半街,经卷藏秘

一、源流

罗家不是土司,是生意人。清末从江西迁来,先挑货郎担,后开杂货铺,到民国时罗家街半条街都是罗家产业。罗家做生意讲“三不欠”:不欠货钱、不欠工钱、不欠人情。罗家还兼做斋教科仪,祖上在江西学过斋教,到白沙渡后传了五代科宜弟子。科宜弟子不是道士,是斋教里管经卷、做法事、抄文书的人。罗家经箱里存着五姓的婚书副本、分家文书、借据、阴本抄页,罗家自己说“我们不管事,只记事”。

二、产业

罗家产业分三块:商铺、经箱、田。商铺卖盐、布、纸、香烛、杂货,罗家街一半铺面是罗家的。经箱是罗家的招牌,谁家做斋事、超度、还愿,都要请罗家科宜弟子。罗家还开过一家纸坊,印族谱、印戏本、印经卷。田不多,够吃。1950年商铺公私合营,罗家后人罗慕云进了供销社。1980年代罗慕云退休,把经箱搬回家,偷偷整理。

三、家规

罗家家规只有四条:一不欺客,二不赊账给五姓,三不抄假经,四不烧真本。最后一条最要紧:罗家抄经,抄完原本要还给人家,抄本留底。五姓的婚书、族谱、分家单,罗家都有副本。罗家说这是“留凭据”,五姓说罗家是“捏把柄”。罗家不承认,但每回五姓闹纠纷,罗家都能从经箱里翻出对应的文书。

四、人物

罗经堂(1865—1935),罗家末代科宜弟子中的“掌经人”。清末管罗家商铺和经箱,光绪三十四年沉船之后,五姓在他家店里立了“五姓同契”,他抄了三份,一份给黄家,一份给王家,一份留底。同契上写“五姓公物沉江,各不追究,后世不得私掘”。但罗经堂在抄本背面用小字记了沉船详情:五箱货物、船工名单、当晚戏班唱了什么戏。这本抄本传到罗慕云手里,1998年开匣时拿出来,成了关键证据。

罗慕云(1938— ),罗家最后一位科宜弟子。供销社退休后整理经箱,发现五姓联姻图、阴本抄页、五姓同契抄本。他胆子小,不敢声张,只偷偷抄了一份给张伯衡。1998年迁镇,他把经箱捐给县档案馆,自己搬去县城,说:“经卷留不住,留个目录也好。”

五、秘事

罗家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商铺,是经箱底层的一本“五姓总簿”。总簿上记着五姓每一代娶嫁、生死、分家、官司,时间从光绪到1998年,一年不落。总簿最后一页写着:“五姓共守一秘,秘在江底。开匣者,五姓共决。”罗家世代抄录,但从不多嘴。1950年土改,罗家把总簿缝进棉被,躲过抄家。1976年烧旧书,罗慕云把总簿藏进经箱夹层,上面盖了三十本经卷。1998年开匣,罗慕云把总簿摊在戏台上,说:“我不判对错,我只把账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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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张家:秀才乡绅,谱页有痕

一、源流

张家是五姓里唯一靠读书起家的。清末张荫堂中秀才,在白沙渡开私塾,教五姓子弟念书。张家不置田,不经商,靠束脩和写状纸过日子。张家有一样本事:修志。白沙渡的乡约、族谱、碑文、戏台记,多半出自张家的笔。张荫堂还记日记,一年一本,记到1937年。日记里什么都有:五姓婚嫁、田价涨落、戏班唱什么、谁家死了人。但光绪三十四年冬月那几页,被张荫堂自己撕了。夹缝里留了一行小字:“江底沉银,五姓同契。”

二、产业

张家产业最少,只有坡上三间瓦房、一箱书、一叠地契。地契是替人写文书收的润笔,不是张家的田。张家还管着白沙渡的义学,五姓分摊粮米,张家出人教书。民国时张荫堂的儿子张伯衡(与后文同名,辈分不同)在县里当文书,1949年后回乡种地。1980年代张伯衡的孙子张伯衡(同名)考上师范,回县中学教历史,业余整理张家日记。

三、家规

张家家规:“不涉讼,不掌印,不唱戏,不押船。”意思是张家只管写,不管做。但张家每代都有人破例:张荫堂替黄家写过退婚书,替王家写过戏台碑记,替罗家抄过经卷目录。张伯衡的爷爷替李家写过分家单。张家说这是“以文为生”,五姓说张家是“刀笔吏”。

四、人物

张荫堂(1863—1937),清末秀才,白沙渡私塾先生。光绪三十四年替黄家写退婚书,替五姓写“五姓同契”,还在日记里记了沉船详情。写完就把日记那几页撕了,夹在族谱里。1937年病故,临终把日记交给儿子,说:“张家不惹事,但得记事。”

张伯衡(1928—2010),张荫堂孙子,县中学历史教师。1980年代整理祖父日记,发现撕页夹缝里的“江底沉银,五姓同契”。他没敢往外说,只复印了一份给罗慕云。1998年迁镇,他把日记捐给县档案馆,说:“历史不能总缺页。”

五、秘事

张家日记里藏着五姓最大的把柄:光绪三十四年沉船不是意外,是五姓共同决定的。那晚船到鬼门滩,黄家说要落帆,王家说要唱戏祭江,罗家说要念经,李家说要连夜过滩,张家记账。结果船翻,五箱货沉江。捞了三天,只捞上来四箱。李家银锭没了,李家咬定黄家私吞,黄家咬定王家做手脚。五姓在罗家店里吵了一夜,最后立“五姓同契”:不报官、不私掘、不翻旧账、五姓联姻、共同守秘。张荫堂把同契抄了一份,藏在日记夹层。1998年开匣,张伯衡把同契抄本拿出来,五家人才知道当年不是哪一家害哪一家,是五家一起做了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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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李家:田厂保长,傩戏藏匣

一、源流

李家来得最晚。清末李福生挑盐担子到白沙渡,娶了黄秀英,得了三十亩田,才在河湾落脚。李家没有土司名分,没有戏班祖业,但有一样:会来事。李福生当保长,管河湾一段,开锅厂铸锅,又经商卖盐,几十年间置了百亩田、一座锅厂、两间铺面。李家还传傩戏,祖上在湖南学过傩,面具十二张,刻得凶,能吓小孩。李家傩戏不对外唱,只在自家还愿、驱邪时用。李福生说:“阳戏是给外人看的,傩戏是给自己留的。”

二、产业

李家产业三块:田、锅厂、铺面。田在河湾,百亩左右,比不上黄家,但够吃。锅厂铸铁锅、犁头、火盆,卖到三县。铺面卖盐和杂货,跟罗家竞争,两家打过价格战。李家还当过保长,管河湾户籍、治安、派夫。1950年土改,李家田产被分,锅厂公私合营,铺面归供销社。李砚秋的父亲进县机械厂当工人,1990年代下岗,回河湾开小卖部。

三、家规

李家家规:“田可卖,厂可关,匣不可开。”匣指傩戏木匣,里面装面具和剧本,不许后人随便打开。李福生还留话:“江下王家,别去认。”这条家规跟黄秀英临终嘱咐一样,但李福生没说原因。1998年李砚秋开匣,才知道匣里藏着半张婚书、半张族谱和银锭字条。

四、人物

李福生(1878—1950),李家在白沙渡的落脚祖。光绪三十四年娶黄秀英,得田三十亩,后来当保长、开锅厂。沉船那晚,李福生押船,银锭落水,他捞走十锭藏在戏台柱础。1950年剿匪,李福生被流弹打死,有人说不是流弹,是当年沉船知情人的后人报复。李福生死前把傩戏木匣交给儿子李承祖,说:“匣里有东西,等我孙子辈再开。”

李承祖(1905—1976),李福生儿子,黄秀英所生。长相不像李家,高鼻深目,镇上人说像王家。李承祖当过保长,1949年后被管制,1976年病故。他一生没开木匣,但知道匣里有事,临终对孙子李砚秋说:“你太公的事,别问。”

李砚秋(1970— ),李家第四代,省城设计院工程师。1998年回白沙渡迁祖屋,撬开木匣,发现婚书、族谱、银锭字条。他把五家人叫到戏台,把账摆开。最后银锭充公修小学,族谱改回,木匣埋进戏台底下。

五、秘事

李家最大的秘密是血脉。李承祖其实是王茂才的孙子——黄秀英退婚时已怀王氏子,嫁到李家七个月生下李承祖。李福生知道,但认了,用三十亩田换黄家闭嘴。李福生临死把这事写在字条上,跟银锭一起藏进柱础。李家每代长房都有人“意外”死:李福生的爹挑盐路上摔死,李福生的哥哥民国时被土匪打死,李承祖1976年病故前说“有人下药”。王家阴本上记着“李福生,债未清”,但李福生不是王家杀的,是李家自己心虚。1998年李砚秋开匣,把字条给王茂才看。王茂才愣了半天,说:“我太公咒李家断子绝孙,原来李家养的是王家的人。”两家当场把婚书烧了,说:“从今往后,戏是戏,亲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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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五门联姻与百年争斗

一、联姻图

五姓联姻图是罗家经箱里的一张黄裱纸,长六尺,宽三尺,画着五姓每一代的娶嫁关系。黄家女嫁王家,王家女嫁罗家,罗家女嫁张家,张家女嫁李家,李家女又嫁黄家,转着圈联姻。图上每添一笔,罗家就用朱笔标一个年月。有些年月旁边标着死人名字,比如“光绪三十四年,黄秀英退婚,王茂才咒,李福生纳,李承祖生”,旁边用朱笔写“债起”。民国二十六年标“黄伯庸死,债清”。1950年标“李福生死,债未清”。1976年标“张荫堂孙疯,债清”。1998年标“开匣,五姓共决”。

联姻图不是家谱,是账本。五姓用婚姻绑住彼此,也用婚姻互相盯梢。黄家退婚,王家记仇;李家纳黄秀英,黄家给田堵嘴;罗家抄婚书副本,张家记日记,五姓谁也别想赖账。

二、争斗

五姓争斗不外乎四样:田、水、码头、面子。

田: 黄家田最多,李家后来居上,两家为河湾一片滩地打过官司。黄家说滩地是黄家祖产,李家说滩地是李家填出来的。官司打到县里,张家写状纸,罗家作证,王家看热闹。最后各让一步,滩地归李家,李家给黄家二十石谷子。

水: 江上黄家管渡口,江下王家管戏台,两家争水码头。黄家说船靠江上,王家说戏台在江下,船客看戏得走王家码头。民国时两家为码头捐打了一架,黄伯庸砸了王家戏台,王德昌断了腿。

码头: 罗家商铺进货要码头,李家锅厂出货要码头,五姓共用白沙渡码头,但黄家收厘金,李家不服,自己修了个小码头。黄家告李家私修码头,李家说黄家厘金太高。最后五姓立约:码头公管,厘金减半。

面子: 张家秀才看不起黄家土司,黄家看不起王家戏子,王家看不起李家保长,李家看不起罗家商人。五姓见面客气,背后都记账。罗家总簿上记着每家的“失礼”事,比如“黄伯庸骂王家戏子下九流”“李福生收罗家铺面保护费”“张荫堂写状纸收双份润笔”。

三、五姓同契

光绪三十四年沉船之后,五姓在罗家店里立“五姓同契”,内容四条:

一、沉船公物,五姓共守,不报官,不私掘。

二、五姓联姻,世代不绝,以婚书为凭。

三、五姓各守其业,不越界争产。

四、后世开匣,五姓共决。

同契抄三份,黄家、王家、罗家各存一份,张家记日记,李家口传。同契没有法律效力,但五姓都认,因为谁不认,另外四家就翻旧账。一百年里,五姓闹过无数次,但没人敢把同契拿出来撕。1998年开匣,同契抄本摆在戏台上,五家人才发现,所谓“共守”,其实是“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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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悬疑迷雾:沉船、印信、银锭与戏中人

一、沉船

光绪三十四年冬月,黄家运土司印信上省城验封,王家出戏服去省城唱会,罗家送经卷去省城印,张家送族谱抄本去省城备案,李家运银锭去省城买盐引。五家凑了一船,李福生押船,王家戏班随船祭江。船到鬼门滩,天黑水急,船工说等天亮,黄家说印信有时限,王家说祭过江神就走,罗家说念经保平安,李家说连夜过滩省店钱。船翻,五箱货沉江。捞了三天,捞上来四箱,李家银锭没了。李家咬黄家私吞,黄家咬王家做手脚,王家咬罗家念错经,罗家咬张家记错账,张家咬李家押船不力。五姓在罗家店里吵了一夜,立同契了事。

沉船真相:罗经堂抄本背面记着,船翻之前,黄家把印信箱换到船尾,王家把戏服箱换到船头,李家把银锭箱搬到自己舱里。船一歪,银锭箱先落水。李福生下水捞,只捞到十锭,藏在戏台柱础。其余银锭顺水下流,没人再找。印信箱落水后卡在石缝里,1950年炸滩修航道,炸出一角铜印,被黄伯衡捡走,藏在黄家祠堂匾后。1998年拆祠堂,铜印掉出来,黄伯衡说是“祖宗留下的”,李砚秋说“这是土司印信,该交档案馆”。最后铜印捐给县博物馆,标签写“清代土司印信残件”。

二、阴本与戏债

王家阴本上记的“债”,其实是五姓每代知情人的名字。光绪三十四年知情人:黄伯庸的爹、王茂才的爹、罗经堂、张荫堂、李福生。五个人立同契,约定“债由后人还”。怎么还?王家唱戏。黄家死人,王家唱《判官勾簿》;李家死人,王家唱《目连救母》;罗家死人,王家唱《土地还愿》;张家死人,王家唱《秀才祭灵》。唱戏不是杀人,是提醒:你家欠的债,阴本上记着。黄伯庸1937年死,王家在黄家丧事上唱《判官勾簿》,唱到“勾一个死一个”,黄家人脸都白了。其实黄伯庸是煤窑塌方死的,跟戏没关系,但王家一唱,黄家就以为是戏咒的。1998年王茂才烧阴本,说:“戏是戏,债是债,不能再混了。”

三、族谱改笔

黄家族谱光绪三十四年那页缺半张,张家族谱同年那页也有涂改。张伯衡对比罗家总簿,发现张家原记“黄秀英配王茂才”,后来改成“黄秀英配李福生”,涂改笔迹是张荫堂的。张荫堂为什么改?因为五姓同契要求“五姓联姻,以婚书为凭”,黄家退婚王家、嫁李家,不合“联姻”规矩。张荫堂把族谱改成“配李福生”,又在日记里记了真相,撕下夹在族谱里。1998年开匣,张伯衡把改笔的事说出来,五家人叹气:秀才一支笔,改了五姓一百年。

四、面具与婚书

李家傩戏木匣里的半张婚书,是黄秀英配王茂才的原件。黄家退婚时把婚书撕成两半,一半给王家,一半留黄家。王家那半传到王茂才(现任)手里,李家这半藏在木匣。1998年两块婚书拼在一起,完整字句是:“黄氏长女秀英,配王氏次子茂才,永结秦晋。光绪三十四年冬月,白沙渡戏台立。媒:罗经堂。证:张荫堂。”底下盖半个土司印。婚书一拼,五家人才知道当年退婚不是黄家单方面毁约,是王家先不要——黄秀英有孕,王家怕丢脸,让黄家退婚。黄家给李家三十亩田,是“遮羞田”。李家认了,是因为李福生想攀黄家。一环扣一环,谁都不干净。

五、世纪末开匣

1998年秋,迁镇通知下来,五家人在老戏台开匣。李砚秋撬开傩戏木匣,罗慕云摊开总簿,张伯衡拿出日记抄本,王茂才摆出婚书半张,黄伯衡拿出铜印残件。五样东西拼在一起,沉船、退婚、银锭、族谱改笔、阴本戏债,全串起来了。五家人吵了半天,最后决定:银锭充公修小学,铜印捐博物馆,族谱改回,阴本烧了,婚书烧了,木匣埋戏台下。王茂才干唱一折《团圆》,五姓先祖牌位露出来。推土机进场,戏台埋进土里。1999年江水漫上来,白沙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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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时间线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冬月: 黄秀英许王茂才,婚书立。黄秀英有孕,王家退婚。黄家改嫁李福生,给田三十亩。五姓合船运货上省城,鬼门滩沉船,银锭落水,李福生藏十锭于戏台柱础。五姓立同契。张荫堂改族谱,撕日记。

1937年: 黄伯庸砸王家戏台,王德昌断腿。黄伯庸死于煤窑塌方。王家唱《判官勾簿》。抗战征粮,五姓分摊不均,罗家总簿记“五姓离心”。

1950年: 土改。黄家交田,李家交厂,罗家商铺合营,王家戏班散,张家私塾关。李福生被流弹打死。黄秀英病故。铜印残件被黄伯衡捡走。

1976年: 烧旧书。罗慕云藏总簿,王茂林挖面具,张伯衡烧日记?没烧,藏了。李承祖病故,临终叫李砚秋“别问”。

1998年: 迁镇。李砚秋开木匣,五家开匣,银锭出土,婚书拼合,铜印捐出,阴本烧,戏台埋。

1999年: 江水漫白沙渡。五家后人散居新镇、县城、省城。李砚秋儿子问姓李姓王,李砚秋说“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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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五姓人物关系简表

家族 清末代表 民国代表 1950年代 1998年主事

黄 黄伯庸(掌印) 黄伯庸 黄伯衡(会计) 黄伯衡

王 王茂才(班主) 王德昌(班主) 王茂林(藏面具) 王茂才(烧阴本)

罗 罗经堂(科宜) 罗经堂 罗慕云(供销社) 罗慕云(捐经箱)

张 张荫堂(秀才) 张荫堂 张伯衡(教师) 张伯衡(捐日记)

李 李福生(保长) 李承祖(保长) 李承祖 李砚秋(开匣)

跨姓关系:

· 黄秀英(黄)— 婚约王茂才(王)— 嫁李福生(李)— 生李承祖(实为王血脉)

· 罗经堂(罗)— 抄五姓同契 — 传罗慕云

· 张荫堂(张)— 写退婚书、改族谱 — 传张伯衡

· 王茂才(王)— 咒李家 — 王德昌 — 王茂林 — 王茂才(现任)

· 李福生(李)— 藏银 — 李承祖 — 李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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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五门烟云散,江水自东流

白沙渡的五大家族,说到底是五本账。黄家的田账,王家的戏账,罗家的经账,张家的文账,李家的匣账。五本账对不上,就用婚姻糊,用同契压,用戏咒吓。糊了一百年,压了一百年,吓了一百年,最后被1998年迁镇推土机一推,全翻出来了。

翻出来又怎样?银锭修了小学,铜印进了博物馆,婚书烧了,阴本烧了,族谱改回来,戏台埋土里。五家人散了,黄伯衡住县城,王茂才搬新镇,罗慕云去省城带孙子,张伯衡退休写地方志,李砚秋回省城画图纸。逢年过节,五家还走动,但不再提“江上黄家、江下王家”。提起来只说:“老辈子的事,说不清。”

江水涨上来,白沙渡沉下去。沉下去的还有五姓的祠堂、戏台、商铺、锅厂、私塾、经箱。但有些东西沉不下去:黄秀英的银镯、李福生的字条、张荫堂的日记夹页、罗经堂的总簿抄本、王茂才的破嗓子。这些东西被后人带走,锁进抽屉,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五门烟云,说散就散。只有江声不变,夜里听着,像有人在唱戏,又像有人在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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