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天,我把当朝首辅的月钱全扣光了。
大清早,严进瘫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吃葡萄,吐着皮直哼唧。
我把一张考核红纸拍在他脸上:
“严大人,本月周报缺交三次,绩效评定为D,扣发全月补贴。”
他气得当场捏碎了手里的葡萄:
“裴安安,老子是正一品首辅,不是你的牛马!”
“明天早朝要是拿不下江南盐政,降级去马房倒夜壶。”
满院下人吓得扑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当晚,满朝文武收到首辅深夜急召,各部堂官连夜爬起来点卯。
严进顶着青黑的眼圈咬牙切齿:
“江南盐商谁不老实交代,老子今晚连夜抄了谁全家!”
01
我拍下那张红纸的时候,严进正往嘴里塞第七颗葡萄。
紫檀太师椅被他坐出一个人形的凹槽,官袍皱成抹布搭在扶手上,堂堂正一品首辅,活像个赖在铺子里不肯结账的地痞。
红纸糊在他脸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舌头把葡萄皮顶到了嘴角。
“严大人,本月周报缺交三次,绩效评定为D,扣发全月补贴。”
他把红纸扯下来,看了一眼,葡萄没咽下去,整颗喷了出来。
“裴安安!老子是正一品首辅!”
“所以扣的是正一品的俸银。”
“你嫁进严府才三天!”
“三天够批六份文书了,严大人一份周报都交不出来,内阁的椅子坐着不硌吗?”
他把手里捏烂的葡萄往桌上一摔,紫色的汁液溅了满袖子。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扑通跪了一片,头埋在地砖缝里,大气不出。
我没看他们,视线钉在严进脸上。
这张脸生得确实好,剑眉长目,鼻梁挺直,
年纪轻轻坐上首辅之位,满京城的闺秀恨不能把绣帕扔成一座山。
可惜,这张脸三个月后会被钉在午门外示众。
上辈子我死在加班的出租屋里,
睁眼的时候穿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小门户女儿,脑子里多了一本史书。
史书上写得清楚:
首辅严进,被政敌构陷,母亲通敌之罪坐实,满门抄斩,血流三里。
而我被赐婚塞进来,是皇帝安在严府的一颗棋子。
明面上施恩,暗里是钉子。
皇帝要的是我替他盯着严进,等严进露出破绽,一刀宰干净。
这盘棋里,我和严进都是弃子。
不过弃子也有弃子的活法。
“明天早朝,江南盐政的折子你要是递不上去,”我把考核细则丢在他面前,
“降级去马房倒夜壶。”
“你敢!”
“我管你全府上下的账目开支,这是婚书上你亲手画的押。”
严进僵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份他随手画押的婚书里,被我加了三十七条附加条款,每一条都是他自己盖的章。
谁叫他成亲当天喝成一滩烂泥呢。
当晚,亥时三刻,满朝文武被首辅深夜急召,各部堂官从被窝里爬起来,顶着夜风跪在内阁值房外头。
严进眼底的青黑能当墨用,他拍着桌子的声音传出三条巷子:
“江南盐商的账,谁不老实交代,今晚连夜抄家!”
我坐在后院听着前头的动静,把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
隔壁的灯也亮着。
来严府第一天我就知道,这座宅子里住着的人远不止严进一个。
那盏灯,是太夫人院里的。
和太夫人坐在一起喝茶的人,我白天在贺礼的单子上见过她的名字,沈婉。
严进的前未婚妻。
退了婚还往严府送贺礼,这份体面,周到得让人牙疼。
我合上账册,喊来春禾:“把沈家送来的贺礼全搬到正院来,每一样都打开。”
春禾犹豫:“夫人,那些礼已经入了库房。”
“我说搬。”
半个时辰后,八口红漆木箱摆在院子里。
绸缎、瓷器、玉佩、香料,样样精致,样样妥帖。
我拿起最后一只香囊,凑到烛火边上闻了闻,把它丢进了铜盆里。
春禾吓了一跳:“夫人?”
“这香粉里掺了曼陀罗,长期闻会让人精神恍惚,心智涣散。”
春禾脸都白了。
我笑了一下,把铜盆踢到廊下。
沈婉的动作比我预计的早了七天。
这就对了,史书上写严进死前,他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近年来性情暴躁,喜怒无常。
没人查过原因。
现在查出来了。
他的屋子里,不知道放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严进从前院回来了,满身酒气和墨渍,看见院里的箱子愣了一下。
“你半夜不睡觉,拆贺礼?”
我把那只烧了一半的香囊夹出来,举到他面前:
“严大人,你猜猜,你这两年动不动暴怒砸东西,是天生脾气差,还是有人喂你吃了药?”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在他的表情里读到了四个字,他不知道。
好,这场棋,我先落了一子。
02
严进盯着那只烧焦的香囊看了很久,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摔上门。
我没追,让春禾收了东西回屋睡觉。
他要是聪明人,今晚就该把自己这两年用过的每一样东西都翻一遍。
他要是蠢人,
首辅做到正一品还活着的,不会是蠢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太夫人院里来的婆子叫去请安。
来得好快。
严府太夫人姓柳,出身将门,年轻时据说能单手开三石弓。
如今五十出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行礼,她没叫起。
我就那么蹲着,膝盖顶在青砖地面上,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裴氏,进门三天,连立规矩都不懂,你那个家是怎么教的?”
我说:“回太夫人,裴家没教过跪着说话。”
柳氏的茶碗顿了一下,旁边站着的管事妈妈脸色变了。
“嘴倒是硬。”
柳氏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压得满屋子丫鬟都低了头,
“你是圣上赐婚进的门,我不好说什么,但严家的规矩不能坏。
从今日起,晨昏定省,日日不缺,府中事务先过我的手再说。”
翻译一下,你别想管家。
我慢慢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
“太夫人说的是,不过,这个规矩恐怕得改改。”
柳氏终于抬了眼:“你说什么?”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帛书,双手递上去。
管事妈妈接过,展开一看,手抖了。
柳氏一把夺过去。
帛书上盖着凤印,是皇后手谕。
上头只有一句话,裴安安乃本宫义妹,严府上下当以嫡妻之礼相待,不得慢怠。
柳氏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
皇后义妹。
这四个字比圣旨赐婚还要重。
赐婚是皇帝给面子,义妹是皇后给靠山。欺负我就是打皇后的脸。
柳氏手里的帛书抖了两下,声音还算稳:
“皇后娘娘的恩典,自然是好的。”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蹲了一个福礼:“太夫人身子要紧,往后晨昏定省免了,有事让人传话就成。”
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茶碗碎裂的声音。
出了太夫人的院子,我在抄手游廊拐角处停下脚步。
游廊那头站着一个人,鹅黄衣裙,鬓边别着一朵小白兰,低眉顺眼的样子,像一尾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锦鲤。
沈婉。
她朝我走来,步子碎得像在量尺寸,走近了盈盈行礼:
“裴夫人安好,婉儿昨日送的贺礼不知夫人可还喜欢?”
“挺喜欢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
“尤其那只香囊,”我接着说,
“里头的曼陀罗配得用心,若不是我在药堂待过两年,差点就收下了。”
沈婉的笑僵在脸上。
游廊里的风穿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白兰花晃了晃。
“夫人说笑了,婉儿送的香囊都是府里绣娘做的寻常物件,怎会有那种东西。”
“寻常物件?”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是春禾连夜誊抄的验毒记录,每一味药的名字、分量、出处,写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看看,这是寻常的吗?”
她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我把那张纸卷好,收回袖子里:
“今日我心情好,不追究。
下回再有这种东西出现在严府,我不会找你说话,我会直接递到大理寺。”
沈婉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
我绕过她往前走,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裴夫人,严府的水比你想的深。你管得了香囊,管不了别的。”
我停了一步,没回头:“那就一样一样管。”
回到正院,严进居然在。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了一溜排物件,
香囊、熏炉里的香饼、书案上的墨锭、茶叶罐子。
他果然连夜翻了一遍。
看见我进来,他把一只香饼推过来:“这个也有问题。”
我拿起来闻了闻,点头:“浓度比香囊低,但日积月累,效果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么会验毒?”
“裴家祖上开药铺的。”
这是原主的家底,刚好拿来用。
他没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周报的事,我今天写。”
我差点没忍住笑。
他走了之后,春禾凑过来小声说:
“夫人,太夫人院里刚才传出话来,今晚请沈姑娘留府过夜。”
我手里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留府过夜。
柳氏这是被我拿皇后手谕堵了正面,转头就换了路子,她要让沈婉名正言顺地赖在严府里。
沈婉住在正室的府上,这消息传出去,满京城的唾沫星子就够把我淹死。
她们觉得我好欺负。
很好。
我把橘子皮扔进碟子里,叫春禾去账房提了严府上半年的采买账册。
沈家送的不只有贺礼,我在账册上看到了一笔有意思的旧账,
两年前,沈家从严府借了三万两银子,名目是“婚聘周转”。
沈婉退婚之后,这笔银子一个子儿都没还。
有人要给我添堵,我就给她添一笔债。
03
沈婉在京城贵妇圈子里经营了三年,人脉比她那张脸还精致。
太夫人留她住下的第二天,消息就从严府传了出去,传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听说了吗?严府新妇出身乡野,粗鄙不堪,连规矩都不会行,太夫人气得摔了茶碗。”
“严首辅跟沈家姑娘本是天造地设,当初退婚就蹊跷,如今人还住在府里,你品品。”
“裴家?哪个裴家?祖上开药铺的?哈!”
春禾把这些话带回来的时候,气得手都在哆嗦:
“夫人,沈婉那个贱人到处说您是乡下丫头,说太夫人当着满屋子人骂您没教养!”
我在账册上画了个圈,没抬头:“她说了几天?”
“三天了,满京城都传遍了。”
三天够了。
我要的就是她闹大。
闹得越大,回旋余地越小,打脸的时候声响才够响。
我合上账册,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带上春禾和两个护院,坐上马车出了门。
不去别处,直奔沈府。
沈家的宅子在城东铜锣巷,三进的院子,门头挂着“沈宅”的匾额,漆色是新补的,补得不太匀。
门房见了严府的马车,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去通传。
沈家老爷沈茂德亲自迎出来。
他五十来岁,蓄着一把山羊胡子,穿着半新的青布直裰,腰间挂的玉佩成色不好,一看家底就撑不起面子。
“裴夫人驾临,沈家蓬荜生辉。”
我没跟他寒暄,直接说:“沈老爷,我来收账。”
沈茂德的笑僵了:“什么账?”
我让春禾把账册打开,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两年前,沈家以婚聘周转为名,向严府借银三万两。
借据上写明一年为期,利息三分。
如今两年过去了,本金加利息,沈家欠严府三万九千两。”
沈茂德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嘴唇哆嗦:
“这,这是当初两家议亲时候的周转,婉儿退了婚,这笔银子……”
“退婚是退婚,借银是借银。”我打断他,
“借据上签的是沈老爷你的名字,盖的是沈家的印,跟婚约没有一文钱关系。”
沈茂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三万九千两。
沈家如果拿得出这笔钱,门头的漆就不用补了。
“裴夫人,能不能宽限几日……”
“行啊。”
他松了口气。
“三天之内,沈姑娘从严府搬出去,欠款的事我可以跟严大人商量,分期还也不是不行。”
沈茂德呆住了。
他听懂了。
银子是银子的事,女儿是女儿的事。但这两件事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事。
沈婉继续赖在严府,沈家就一个子儿都别想拖。
而且……
我抬高了声音,让院子里候着的几个下人都听得见:
“沈老爷,我顺便多问一句,当初沈姑娘退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沈茂德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没等他答,从袖子里掏出第二份东西,这是我花了三天工夫从户部故档里找出来的。
沈家两年前的田契变卖记录。
“退婚前两个月,沈家把城南三百亩水田卖了,所得银两没有入沈家账上,而是走了一笔暗账,”
我一页页翻给他看,
“这笔暗账的去向我查了,是贺家。太师贺天成的贺家。”
沈茂德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坐到地上。
“沈家欠了贺家的钱,拿不出来,
贺天成许了你一个条件,让沈婉退掉跟严进的婚约。
你拿严府的三万两去填贺家的窟窿,再让女儿退婚,一箭双雕。”
沈茂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沈老爷,”
我把账册和田契收回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你女儿退婚不是因为嫌严进不好,是因为她被你卖了,卖给贺家当棋子,用来拆严进的后院。”
这番话落地的时候,院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邻里。
铜锣巷的消息传得比贵妇圈更快,到了傍晚,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沈家的底细。
沈婉在严府后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夫人院里喝茶。
茶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我隔了三个院子都听见了。
一刻钟后,沈婉冲到正院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发抖,指着我:
“裴安安,你毁我名声!”
我坐在廊下剥橘子,头都没抬:
“沈姑娘,你毁自己名声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着急。”
“你……”
“三万九千两的欠条在我手里,你爹拿沈家去填贺家窟窿的证据也在我手里。
你要是今天不搬出严府,明天大理寺就会收到一份状纸,告的是沈家骗婚诈财。”
沈婉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我。
她眼底有恨、有怕,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算计。
她在想退路。
“夫人好手段。”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太夫人院里传来消息,沈婉收拾了包袱,坐上马车回沈家了。
春禾乐得直拍手:“夫人,赶走了赶走了!”
我没笑。
沈婉走得太干脆了。
一个在京城经营了三年人脉的人,被拆穿了底细,不挣扎、不辩解、不求太夫人撑腰,直接走人?
她要么有更大的后手,要么她走了就不打算再回来,
因为接下来要出手的人,比她狠得多。
贺天成。
我把橘子皮攒在一起,对春禾说:“去书房看看,严大人在不在。”
春禾跑了一趟回来:“在,正看您让人送去的盐政折子。”
我点了点头,起身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严进正拿着那份折子,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看见我,放下折子:“这个盐政方案,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一个药铺家的女儿,懂什么盐引改制?”
我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
“严大人不用管我怎么懂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贺天成明天早朝会拿盐政弹劾你,而你手里这份折子能堵他的嘴。”
严进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他看我,是看一个麻烦。
今天他看我,是看一个他摸不透的人。
“裴安安,你到底是谁?”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的夫人啊,严大人。周报写了没有?”
他被噎了一下,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写了!”
我差点笑出来。
但笑意还没到嘴角就收住了,因为我看见书案角落里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的火漆是赤色的。
贺家的火漆。
严进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那封信压到了公文底下。
他的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他指尖收紧了一下。
那封信他看过了。
贺天成在朝堂上动手之前,先给严进递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问。
有些牌要让对方自己翻,催了反而打草惊蛇。
今夜还有一件事要做。
回到房里,我让春禾关好门窗,从箱笼最底下翻出一本册子。
这是我穿越过来之后,凭着前世读过的史书,一笔一画默写出来的,贺天成二十年贪墨的账目。
数目、年份、经手人、去向,每一笔都有。
史书上这份账册本该在三个月后严进被抄家的时候流出,
但已经来不及了,严进死了,账册落到别人手里,贺天成毫发无伤。
这一回,我要让它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的灯笼晃了晃。
我把册子塞回箱底,吹了灯。
睡下之前,忽然听见隔壁院墙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太夫人院里的。
脚步急促、压低了声,从后门出去的方向。
有人连夜出了府。
04
太夫人院里连夜出去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我蹲在后院的菜畦边上假装看白菜,余光瞄见那个婆子从角门溜进去,袖子里鼓鼓囊囊藏着东西。
春禾凑过来小声说:
“夫人,那是太夫人身边的钱妈妈,跟了太夫人二十多年的老人了。”
二十多年的老人,半夜出府办事,回来袖子里塞着东西。
我没动,继续看我的白菜。
早朝的消息比白菜长得快。
辰时刚过,严进的贴身小厮福安跑回来传话,脸都是青的:
“夫人,出事了,太师贺天成在朝上参了老爷一本,说老爷纵容江南盐商偷逃盐税,中饱私囊!”
意料之中。
“老爷怎么说的?”
“老爷把您给的那份盐政折子递上去了,皇上看了半天没说话,让内阁先议。”
没说话就是没驳回,没驳回就是有戏。
贺天成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贺天成不会只出一拳。
果然,福安话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句:
“贺太师还说,盐政的亏空跟严府有关,因为沈家两年前,从严府借了三万两去填盐商的窟窿,严家跟盐商有利益往来。”
好家伙。
我昨天刚拿三万两的借据打了沈婉的脸,今天贺天成就把这三万两变成了弹劾的炮弹。
一石二鸟,
既把沈家摘干净,又把脏水泼回严府。
春禾急了:“夫人,这可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三万两的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借款名目是婚聘周转,跟盐商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
贺天成要拿这个做文章,就得拿出严府和盐商直接往来的证据,他拿不出来。”
“万一他伪造呢?”
“伪造得了借据,伪造不了户部的流水。
这笔钱从严府出去,进了沈家,沈家转手给了贺家,最后是贺家拿去填了盐商的窟窿。
查到底,脏的是贺家自己。”
春禾眨了眨眼:“那夫人昨天去沈府闹那一场。”
“就是为了把这条线亮出来,让贺天成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他要么缩回去不敢查,要么硬着头皮查下去,查到最后烧的是他自己的屁股。”
春禾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夫人,您太吓人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去厨房端碗莲子羹,给严大人书房送去,他今天肯定没吃早饭。”
莲子羹送到书房的时候,严进正对着满桌的公文发呆。
他看见我进来,眉头动了一下:
“贺天成今天在朝上说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三万两的事,你是不是故意捅出去的?”
“是。”
他盯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在下一盘棋。”
“严大人,我在帮你保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不需要一个女人保命。”
“那你需要什么?一个拎得清的盟友。”我把莲子羹放在他手边,
“你跟贺天成的仗迟早要打,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你心里清楚。”
他没接话,但也没把莲子羹推开。
这就够了。
午后,太夫人传话让我过去。
院子里没有别人,就她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杀得正胶着。
她没看我,拈起一枚白子落下去:
“裴氏,你昨天去沈家闹了一场,今天贺天成在朝上发难,你觉得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太夫人觉得呢?”
她抬了眼,目光冷得能结霜:
“我觉得你在给严家招祸。”
“三万两的旧账摆在那,不追也是祸。
沈家拿严家的钱去填贺家的坑,这笔账不算清楚,贺天成什么时候想拿出来咬一口都行。”
“你懂什么!”
柳氏拍了一下棋盘,棋子跳了几颗,
“严家和贺家的关系不是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能插手的。”
“太夫人说得对,我不该插手。”我顿了一下,
“但昨晚半夜从太夫人院里出去的钱妈妈,去了贺府,带回来的东西藏在袖子里。
这件事,我是该插手还是不该插手?”
柳氏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僵在棋盘上方,一枚白子夹在指尖,没有落下。
我蹲了个福礼:“太夫人身子要紧,棋就不下了。”
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背后传来棋子散落在地上的声音。
回到正院,我把门关上,对春禾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盯紧太夫人院里每一个出入的人。不用跟,只记时辰和方向。”
春禾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
“夫人,今天厨房里有个新来的灶娘,说是太夫人院里拨过来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今早刚到。”
我笑了一下,笑得牙凉。
太夫人的反击来得比沈婉快多了。
不过没关系,往厨房塞人这种招数,段位太低。
“让她做,不拦。但从今天起,正院的饭菜端上来之前,先过银针。”
05
银针试了三天,第四天亮了。
傍晚那碗鸡汤端上来的时候,春禾拿银针一探,针尖发黑。
春禾吓得碗差点脱手:“夫人!”
我按住她的手,把那碗鸡汤原封不动扣上盖子,让人端到严进书房去。
严进正伏在案上批公文,看见鸡汤愣了一下:
“你给我送汤?”
“严大人尝尝。”
他伸手要揭盖。
我把银针递过去:“先试试。”
严进看了我一眼,接过银针插进汤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的脸就变了。
针尖黑得发亮。
他把银针攥在手里,指节泛出青色,声音压得很低:“哪来的?”
“正院厨房,太夫人四天前拨过来的灶娘做的。”
他没说话,拿着那根银针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拦住他:“严大人,你现在冲去太夫人院里,
她一句'不知情,定是灶娘自作主张'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灶娘是她拨来的人,证据链断了,你拿她没办法。”
严进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你想怎么办?”
“不动灶娘,不打草惊蛇。
明天照常让她做饭,但把她做的每一道菜都留样封存。
等攒够了分量,一并递到京兆府。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太夫人想甩都甩不掉。”
严进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闭了闭眼睛,把银针搁在桌上,坐回椅子里,半天才说了一句:
“她是我母亲。”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她是你母亲,但她要你的命。严大人,你自己选。”
他没再说话。
那碗鸡汤在桌上凉透了,谁都没碰。
我没有逼他。
有些决定催不得,他需要自己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严进出门上朝之前,在正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福安说了一句:
“去厨房,把那个灶娘的卖身契调出来,不要声张。”
福安愣了一下,领命去了。
他选了。
我站在窗后看着他走出院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步棋走通了。
但太夫人不会只有这一招。
下午,太夫人身边的钱妈妈来正院传话,说太夫人要在祠堂摆家宴,请全府上下一起用晚饭。
春禾凑过来问:“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
祠堂摆在严府最北面,三间大屋,供着严家五代祖宗牌位。
我到的时候,太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左手边坐着严进,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
我刚坐下,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婉走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眼圈红红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盒,走到祠堂中间跪下了。
“太夫人,婉儿不孝,今日特来向严家列祖列宗请罪。”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沈家欠严府三万两的借据,婉儿变卖了嫁妆首饰凑了五千两先还上,剩余的分三年还清。求太夫人收下。”
我看了一眼那沓纸,再看了一眼沈婉跪在地上的姿态,腰弯得恰到好处,泪光在烛火下亮得刚刚好,声音抖得真切又克制。
这一跪,不是来还钱的。
是来卖惨的。
太夫人适时地叹了一口气:“婉儿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看看,这才是严家该娶的媳妇。
祠堂里的下人和旁支亲眷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沈婉之间来回飘。
严进坐在那里没吭声,端着茶碗不喝也不放。
我也没吭声。
让她演完。
沈婉从木盒底下又抽出一样东西,一封信。
“太夫人,这封信是婉儿在沈家翻到的,是当年家父写给贺太师的。
婉儿看了之后才知道退婚的内情,家父瞒了婉儿三年。
婉儿对不起严家,对不起严大人。”
她把信双手呈上去,太夫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这,竟有这种事?”
演得好。
信里写的内容我不用看都知道,无非是沈茂德求贺天成办事,拿退婚当投名状。
但这封信的重点不在内容,在立场。
沈婉拿出这封信,就是在跟贺家切割,我爹干的,跟我无关,我也是受害者。
她在给自己洗白。
太夫人配合她演这出戏,就是要把沈婉重新塞回严府的牌桌上。
上一次用贺礼藏毒粉,翻车了。
这一次换了路子,打感情牌。
严进放下茶碗,看向沈婉:
“三万两的事,你回去跟你父亲商量,按夫人定的规矩来还就是。”
他说的是“按夫人定的规矩”。
夫人。
沈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太夫人的脸沉下来。
这顿家宴吃得无声无息,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太响。
散席之后,严进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声音很轻:
“裴安安,我母亲做的那些事,你都查到了多少?”
“你想听真话?”
“说。”
“太夫人跟贺天成的关系,远不止沈婉退婚这一件事。”
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钱妈妈半夜去贺府带回来的东西,是一封信。
我没看到内容,但太夫人看完那封信之后,第二天就往正院厨房塞了人。”
严进的背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手里的那本册子,是不是也跟贺天成有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了。
那天在书房,我翻箱笼的时候他没有睡着,或者春禾嘴不够紧。
我深吸一口气:“是。那本册子里记的是贺天成二十年的账目,每一笔贪墨的去向都在上头。”
“你从哪来的?”
“严大人,这个问题等你活过三个月再问。”
他转过身,月光把他的表情劈成明暗两半:
“什么意思?”
“贺天成要的不是盐政,不是弹劾你,他要的是你的命。
而你母亲手里那封信,就是他捏着你全家的绳子。”
06
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严进要么信我,要么当我疯了。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了我很久,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让春禾打着灯笼回正院,路过太夫人的院子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院里的灯还亮着,隐约有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钱妈妈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另一个声音沉且稳,是个男人。
这个时辰,太夫人院里有外男。
春禾也听到了,脸色变了,张嘴要说话被我捂住。
我拉着她快步走回正院,关上门才松手。
“夫人,太夫人院里那个男人……”
“不急。”
我坐在桌边想了一刻钟,把几件事串起来。
钱妈妈半夜去贺府,带回一封信。
太夫人看完信就往厨房塞人下毒。
沈婉在祠堂演苦情戏,太夫人全程配合。
现在太夫人院里又出现了来路不明的男人。
这些事情连成一条线,指向一个方向,太夫人不是帮沈婉,沈婉也不是自己要回来。
她们背后站着贺天成。
而贺天成要的东西,在严进手里。
什么东西值得一个太师费这么大劲?
我翻出那本默写的账册,逐页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笔账,年份在十九年前。
贺天成从西北军饷里截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大,走的暗线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柳氏。
太夫人的本姓。
十九年前太夫人的丈夫、老首辅严怀远还活着,柳氏替贺天成走过一笔军饷的暗账。
这就是贺天成捏在手里的绳子。
通敌算不上,但截留军饷,往小了说是贪墨,往大了说是动摇军心。
老首辅严怀远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但他已经死了,死了十五年了,死因是急症,暴病而亡。
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太夫人当年经手的那笔银子,是不是老首辅暴病而亡的原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能乱想,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往外说。
但这件事解释了一切,
为什么太夫人对贺天成言听计从,
为什么她宁可害自己的儿媳也要配合贺天成,
为什么沈婉退婚的真正原因从来没人追究。
贺天成手里攥着太夫人的命门。
而太夫人,在严府的后院替贺天成做了一把刀。
这把刀对准的是严进。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把账册第三十七页单独抄了一份,封在信封里,交给春禾:
“收好,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把这封信送进宫,交给皇后身边的孙嬷嬷。”
春禾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件,我找到严进,在书房关上门,把太夫人院里半夜有外男的事告诉了他。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确定?”
“我和春禾都听到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尺。
“坐下。”我按住他的手臂,
“你冲过去能抓到谁?
太夫人经营这座府邸二十年,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你去了只会打草惊蛇。”
他咬着牙坐回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听我说,太夫人跟贺天成之间的事,比你知道的深。”
我把账册第三十七页的内容告诉了他。
说到柳氏经手军饷暗账的时候,严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里。
“十九年前。”他声音发涩,
“那年我三岁,我父亲还活着。”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急症,一夜之间走的,太医说是旧疾复发。”
我没接话。
他自己会想。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你是说,我父亲的死——”
“我没说。我只是把账给你看。怎么想,你自己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男人从进士及第到坐上首辅之位,靠的是一颗冷心冷肺。
但这一刻他的手在发抖。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严进,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查你父亲的死因,但这条路走下去,你要扳倒的是你母亲。
第二条,不查,但贺天成会继续用你母亲牵制你,你在朝堂上永远被他掐着脖子。”
他端起茶碗,茶水晃了两下,一口灌下去。
“还有第三条路。”他放下茶碗,声音忽然稳了,
“先扳倒贺天成,我母亲的事,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贺天成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你打算怎么扳?”
“你不是有一本账吗?”
“有账不够,得有人递刀子。”
“谁?”
“皇帝。”
严进的目光锐了起来:“你要我去求皇帝?”
“不是求,是交易。
皇帝赐婚把我塞进严府,本意是拿我当钉子监视你。
但他没想到贺天成比你更该被监视。
你把贺天成的账本递上去,皇帝就有了动刀子的理由,而你,就从被监视的人变成递刀子的人。”
严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你要什么?”他忽然问。
“什么?”
“你帮我到这一步,你要什么?”
我站起来,拢了拢袖子:“等贺天成倒了再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裴安安。”
我回头。
他坐在一堆公文后面,烛火映在他脸上,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周报,我明天交。”
我这次没忍住,笑了。
10
天亮的时候,铜锣巷到严府这一路全是御林军。
贺天成的三百私兵被堵在严府周围的几条巷子里,跑了不到三十个,剩下的全部缴械跪了一地。
严进带着赵朔从地道口钻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袍子刮破了两处,脸上蹭了一道灰。
他进门第一眼看的是我。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根火折子,指头僵了,松不开。
他走过来,把我的手掰开,把火折子抽走,扔在地上踩灭了。
“账册呢?”
“地砖底下。”
“烧了没有?”
“没舍得。”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转身去前院处理善后。
赵朔的人在贺天成的私兵身上搜出了调令和贺府的腰牌,人证物证齐全。
辰时,皇帝下旨:贺天成以私养兵勇、图谋不轨之罪,革职下狱,三司会审。
贺明远同罪,押入天牢。
贺家满门抄没,家眷流放岭南。
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街上的茶馆全炸了锅。
“贺天成倒了?那可是三朝太师啊!”
“听说是首辅夫人手里有一本账,记了贺天成二十年的贪墨!”
“首辅夫人?哪个首辅夫人?”
“就是那个被人说成乡下丫头的裴氏啊!”
春禾听着外头的议论,乐得在院子里直转圈:
“夫人,全京城都知道您的名字了!”
我没心思管这些,我在等一个人。
午后,太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小丫鬟来报,
太夫人跪在祠堂里,从天亮跪到现在,没吃没喝,谁劝都不起来。
我去了祠堂。
柳氏跪在供桌前,头发散了一半,膝盖跪在青砖地上,裙摆的布料都磨破了。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来了。”
“贺天成的事,你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也该知道,十九年前那笔军饷的事。”
“知道。”
“你知道你公爹是怎么死的吗?”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没接话。
柳氏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
“他不是病死的,是我害死的。”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烛火烧蜡的声音。
“那年贺天成截了西北军饷,拿我当中间人走账。
事后他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替他盯着严府的动向。
我不肯,他就把证据递到了怀远手里。”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石头。
“怀远看了那些证据,一夜没睡,第二天跟我大吵了一架。
他说要去告御状,要把贺天成拉下马。
我拦不住他,就在他的茶里放了蒙汗药,想让他睡一觉冷静冷静。”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
“药量放多了。他本来就有旧疾,心口的毛病犯过好几回。
那碗茶喝下去,人就没醒过来。”
我的后背贴在门框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暴病而亡。没人怀疑,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供桌上严怀远的牌位:
“我给他守了十五年的灵,每一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有放那碗药,他是不是还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我回头看见严进站在门槛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白纸。
柳氏也看见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进儿……”
严进没进门,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游廊的木板上,越走越远。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柳氏在身后哭出了声,压着嗓子的那种哭,像是怕惊动了牌位上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对那个小丫鬟说:
“给太夫人端碗粥来,跪了一天了。”
然后去找严进。
他没在书房,没在卧房,没在前院。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后院的枯井边上,背靠着井沿,仰头看着天。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病死的。”
“嗯。”
“十五年了。”
“嗯。”
“她是我娘。”
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他没躲开。
我们在枯井边上坐到了天黑。
11
贺天成下狱之后的第三天,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
贪墨军饷、私养兵勇、谋逆未遂,三条大罪,任何一条都够满门抄斩。
皇帝御笔亲批:贺天成斩立决,秋后行刑。
贺家三族流放。
至此,这盘棋算是翻了底。
朝堂上弹冠相庆的人不少,但严府里的气氛比外头冷得多。
太夫人被禁足在佛堂里,日日抄经,谁也不见。
严进每天上朝、回府、批公文,跟我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冷战,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害死了父亲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五天,我去佛堂看了柳氏一趟。
她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手里的佛珠磨得包了浆。
“裴氏,”她头也不抬,“你来送我上路?”
“太夫人,通敌走账的事皇上没有追究,因为年头太久,证据链断了。
但严老爷的事,如果被人翻出来。”
“翻不出来。”她打断我,
“那碗药是我亲手熬的,经手的丫鬟早就不在了,太医验过是旧疾,案卷封了十五年。
除了我自己说出来,没人能查到。”
“那您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拨了一颗佛珠,半天才答:
“我拦不住了。
贺天成倒了,我做过的事迟早会被翻出来。
与其让别人翻,不如我自己说。
至少,进儿能从我嘴里听到真话。”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太夫人,我帮您求一道旨意。”
她抬了眼。
“自请去城外庵堂清修,带发修行,不限年月。”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结局了。
留在严府,严进看见她就想起父亲的死,母子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去庵堂,至少隔了一层距离,时间长了或许能消磨掉一些东西。
柳氏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聪明得多。”
“太夫人过奖。”
“当初赐婚的时候我恨你入骨,觉得你是皇帝塞进来搅浑水的。”
她把佛珠放在膝盖上,
“现在想想,严家有你,是进儿的福气。”
三天后,皇帝准了柳氏自请清修的折子。
太夫人出府那天,严进站在门口。
母子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柳氏先动了,她伸手想摸一下严进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好好吃饭,别总熬夜批公文。”
严进的喉结动了一下:“路上当心。”
柳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马车走远了,严进还站在门口。
我走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进屋吧。”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说:
“裴安安,你之前说的事,还算数吗?”
“什么事?”
“事成之后和离。贺天成倒了,事成了。”
我的手僵在他袖子上。
他的眼睛看着我,里面的东西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看我是看麻烦,后来是看摸不透的人,再后来是看盟友。
现在他看我的目光,我说不上来,但心跳得很快。
“和离文书我没写。”我松开他的袖子,
“严大人要是着急,自己写。”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两步就追上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裴安安。”
“干嘛?”
“嫁我。”
“我不是已经嫁了吗?”
“那个不算。”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紧,
“那次是赐婚,你不情愿,我也不情愿。这次我自己来。”
我回头看他。
这个男人站在暮色里,官袍都没换,袖口还沾着墨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一点首辅的体面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很亮。
“给我三天。”他说。
“三天干嘛?”
“你等着就行。”
12
三天后,严府门口摆了十里红妆。
整条长安街从东头排到西头,抬嫁妆的队伍绕了紫金巷三圈还没走完。
春禾站在门口数,数到第七十八抬的时候放弃了,跑进来扯着我的袖子喊:
“夫人您快出来看!”
我站在正院门槛上往外望,满街的红绸和金漆木箱,锣鼓喧天,鞭炮炸得纸屑飞了满天。
聘礼单子是福安送进来的,红纸金字,
头一条写的是,首辅全部月俸,由夫人支配。
我差点笑出来。
第二条,严府账册印鉴,归夫人执掌。
第三条,每月周报按时上交,逾期自罚跪搓衣板。
春禾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也能写进聘礼单子?”
我把那张红纸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午时,严进换了一身大红的吉服,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那头过来了。
身后跟着满朝文武,能来的全来了,不能来的也想办法来了。
三个月前这些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只蚂蚁差不多。
赐婚的裴家女,小门小户,配不上首辅。
现在他们站在街两边,一个个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没理他们,眼睛盯着马上那个人。
严进翻身下马,站在府门口,抬头看着门槛上的我。
他身后是整条长安街的喧闹,但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周围什么都没有。
“裴安安。”
“严大人。”
“嫁我,这次是我求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门口围着的人全听见了,因为整条街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没动。
春禾在旁边急得直扯我的袖子。
我慢慢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严进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我掌心里放着一张纸。
他接过去展开,是那份和离文书,
我三个月前就写好的,日期、署名、手印,全齐了,只差他的名字。
他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我说:“撕了。”
他把那张和离文书撕成了碎片,纸屑被风卷起来,飘进了十里红妆的队伍里。
满街的人群炸了。
锣鼓声、鞭炮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严进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周报我写了三个月了,你看都没看过。”
我忍了三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被围观的人群看见了,不知道谁带头起哄,满街都在吹口哨。
堂堂首辅在自己府门口被夫人笑得脸都红了,这事传出去够京城茶馆说三年的。
晚上的喜宴摆了二十桌,前院后院全坐满了。
赵朔喝多了酒,拉着严进非要他交代当初是怎么追的夫人。
严进端着酒杯不说话,耳朵尖红得滴血。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把一瓣塞进他嘴里堵住了赵朔的追问。
宴席散了之后,我和严进坐在正院的台阶上。
月亮很圆,比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的月亮圆得多。
三个月前我坐在这个台阶上等他从地道里回来,手里攥着火折子,不知道天亮之前能不能活着。
现在火折子换成了橘子,身边的人从敌人变成了丈夫。
“裴安安。”
“嗯?”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次,我一次都没答过。
我靠在他肩膀上,把橘子递到他嘴边:
“严大人,这个问题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他接过橘子,想了想:“不想了。”
“为什么?”
“不管你从哪来的,你现在在这儿就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穿越过来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块胎记,刚来的时候淡得看不清,后来一天天变深。
我一直以为那是穿越的倒计时,胎记消失的那天就是我回去的日子。
但现在那块胎记稳稳当当地留在皮肤上,颜色比昨天还深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这个世界决定留下我了。
也许是有人替我改了结局。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靠着严进的肩膀看月亮。
他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严大人。”
“嗯。”
“明天的周报别忘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我听见他在笑。
一年后的满月宴上,我抱着白胖的儿子坐在正院的太师椅里,严进在旁边削苹果。
满月的礼单堆了半间屋子,皇后送了一套金锁长命缕,赵朔送了一把木剑,说要从小练武。
春禾跑进来说客人到齐了,问我要不要出去。
我把儿子放进摇篮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拍在摇篮的小被子上。
严进探头一看,脸都绿了。
红纸上写着,严府家规第一条:绩效考核,自满月起执行。
摇篮里的小家伙打了个喷嚏,挥了挥拳头,正好拍在那张红纸上,留了一个口水印。
严进把苹果放下,看看儿子又看看我:
“裴安安,他才一个月大。”
“严家的规矩,从小开始。”
院子外面传来宾客的笑声和鞭炮的响声,满月的锣鼓敲起来了。
严进抱起儿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夫人,一起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橘子皮,跟上去。
日头正好,满院子的红绸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片喜庆的海。
我走在严进旁边,他腾出一只手牵住了我。
掌心是热的,跟一年前那个在府门口握住我手的温度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