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满门获罪那一日,春雨冷得像冰针,密密麻麻打在青石板上。
陆知微跪在府门的积水里,鬓发散乱,锦绣罗裙被泥水浸透。
昔日冠满京华的吏部尚书府,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父兄被扣上结党谋私的罪名,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家中女眷,要么发配边疆为奴,要么没入教坊司。
她原本早有婚约,与翰林院学士苏家嫡子苏景渊,三媒六聘早已齐全,只待秋高气爽便行大婚。
两家来往数年,她与苏景渊青梅竹马,月下吟诗,花前许诺,她以为此生便是良人相伴,岁岁安稳。
可抄家的圣旨刚落下不到两个时辰,苏家就差人送来一纸退婚书。
绢纸洁白,字迹工整,字字句句划清界限,说两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婚约就此作废。
陆知微捏着那张薄薄的退婚文书,指尖抖得厉害,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乳母跪在她身侧,哭得浑身发抖,把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裹在她肩头。
“小姐,不能进教坊司,进去就彻底毁了。老爷早年救过一个戍守边关的校尉,名叫沈屹,如今驻守在城外的靖安营,手握一小营兵马。老爷留了一封亲笔信,让小姐去找他,只求他肯纳你为妻,只要嫁出去,便可免去教坊司的厄运。”
乳母的声音哽咽,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陆知微死死咬着下唇,腥甜的味道在口腔弥漫。
她是尚书府嫡长女,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养在锦绣堆里,十指不沾阳春水。
沈屹这个名字,她略有耳闻。
旁人提起沈屹,多半带着几分畏惧与轻视。
此人出身寒微,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一身刀疤,性情冷硬寡言,不懂诗文,不通风雅,是个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糙汉武夫。
传闻他手段狠厉,上阵杀敌从无半分手软,营中兵士个个敬畏,城中世家女子,没有谁愿意嫁给他。
可眼下,她已经没有选择。
父兄生死未卜,教坊司是万丈深渊,退婚的苏景渊早已避她如洪水猛兽。
活下去,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第二日天还未亮,乳母拼尽积蓄,买通看守的差役,悄悄把她送出京城。
一路车马颠簸,风尘仆仆,赶到靖安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靖安营外风沙漫天,号角余音悠悠回荡。
戍守的士兵身披甲胄,神色肃穆,刀枪映着昏黄落日,寒意迫人。
陆知微裹紧褪色的披风,怀中揣着陆尚书那封求救的亲笔信,指尖冰凉。
不多时,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沈屹身披半旧的玄铁鳞甲,肩头还沾着尘土与硝烟,身形高大巍峨,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
面部轮廓凌厉硬朗,眉骨高耸,眼角一道浅浅的旧刀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非但不显丑陋,反倒添了几分慑人的悍气。
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像是藏着寒潭。
他刚结束操练,身上还带着沙场的凛冽杀气,周身气场迫得陆知微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男人接过她递过来的书信,指尖骨节粗大,布满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持枪留下的痕迹。
他垂着眼,一字一字把信件读完,纸张被他指节捏出浅浅褶皱。
良久,他抬眼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看见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眉眼精致娇弱,一身衣衫沾满路途风尘,却依旧掩不住大家闺秀的温婉气韵。
“陆小姐可想清楚了。”
沈屹的嗓音低沉浑厚,如同砂石摩擦,没有半分温情,冷静得近乎残酷,
“嫁给我,不是做贵府的少奶奶。我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琴棋诗酒,只有粗茶淡饭,边关风沙。娶你,是报陆尚书昔日救命之恩,我不会强迫于你。若是心中不愿,我可以给你银两,送你去往别处,只是往后你的安危,我便不能担保。”
陆知微的心猛地往下沉。
是啊,他娶她,不过是报恩,并非心悦于她。
就在她心神纷乱,犹豫不决的刹那,半空中突兀浮起一行行淡蓝色半透明的文字,悬浮在二人之间,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看见。
【来了来了,原著工具人女配上线!】
【可怜归可怜,但她心里还惦记着苏景渊那个白月光呢,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嫁给沈屹。】
【沈屹太惨了,念着陆尚书旧恩要接这个烂摊子,女主还没出现,他还要为后面的女主守心。】
【按照原著情节,就算嫁过来,陆知微还是忘不掉苏景渊,等苏景渊仕途再起,她要不顾一切逃离沈屹,回去做苏景渊的外室,最后下场凄惨,病死冷院。】
【沈屹一腔真心错付,被伤透心,之后才会遇见真正属于他的女主。】
一行又一行弹幕飞速滚动,陆知微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些字从何而来?
是幻觉吗?
可字字清晰,清清楚楚预言了她往后的命运。
若是依照原本的轨迹,就算嫁给沈屹,她依旧恋慕苏景渊,最后抛下一切投奔旧爱,落得凄凉病死的结局。
苏景渊,那个口口声声许诺一生一世的少年郎,在陆家倾覆的瞬间,毫不犹豫撕碎婚约,划清界限。
就算日后他东山再起,又怎会真心待一个罪臣之女?
所谓旧情,不过是镜花水月。
陆知微攥紧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抬眼,望向面前刀疤横生、神色冷峻的男人。
眼前这个被世人称作粗鄙武夫的男人,至少此刻,愿意因为一份恩情,伸手接住跌落泥沼的她。
“我想清楚了。”陆知微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愿意嫁与沈校尉为妻。”
沈屹眉峰微挑,似乎没有料到她回答得这样干脆。
漆黑的眼眸深深望了她一眼,看不出喜怒。
“既如此,随我回住处。三日后,简单拜堂成婚。军中不比京城,没有盛大喜宴,还望小姐担待。”
他说完,转身迈步在前引路,宽阔的背影如山岳一般沉稳。
沈屹的居所就在靖安营旁边,一处简朴的两进小院,院墙是土坯砌成,院内种着几棵老槐树,没有雕饰,干净利落。
屋内陈设简单,木桌木椅,被褥朴素,与她从前在尚书府琼楼玉宇的生活天差地别。
“委屈你暂住此处。”沈屹将她安置在东厢房,
“我手上还有营中公务,晚些回来。院中有井水,柴米都备好了。若是需要丫鬟仆妇,我明日便去寻。”
“不必麻烦校尉。”
陆知微连忙摇头,微微屈膝行礼,
“已经承蒙您照拂,我不愿再多耗费。这些琐事,我自己可以试着打理。”
弹幕又一次在她视野中跳了出来。
【啧啧,嘴上说得懂事,心里还在怀念京城锦衣玉食,想念苏公子的风流倜傥。】
【现在装得乖巧,后面逃跑的时候可决绝了。】
【沈屹还傻乎乎心疼她,想着尽量善待,哪里知道以后会被狠狠捅一刀。】
陆知微耳尖发烫,心口又闷又涩。
原来在这些看不见的旁观者眼里,她所有的顺从懂事,全都是伪装。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家破人亡,前路茫茫,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尚书府小姐。
沈屹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并未多问,只是淡淡叮嘱一句,便转身出门回营处理军务。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她一个人。
晚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陆知微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凉水,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憔悴苍白的容颜。
那些弹幕,是预知命运的镜子。
原著的结局血淋淋摆在她眼前,投奔苏景渊,便是死路一条。
她不能重蹈覆辙。
三日后,便是成亲之日。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甚至没有多少宾客。
只有营中几个相熟的武官过来喝一杯薄酒。
一身暗红色粗布嫁衣,是沈屹托城中裁缝赶制出来,料子普通,却裁剪妥帖。
红烛摇曳,小小的厅堂之内,两人拜过天地,拜过祖先,礼就算成了。
宾客散去之后,院落归于寂静。
新房之内,红烛噼啪燃烧,火光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沈屹一身喜服,端坐在桌边,没有靠近床榻。
他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几乎占满半边桌子。
良久,他抬眸看向坐在床沿,盖着红盖头的陆知微,声音依旧克制疏离。
“陆知微,今日拜堂,是报你父亲的恩情。我知晓,你心中未必情愿。”
他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语气郑重:
“我不会强迫你行夫妻之事。这张床归你,我今夜去外间打地铺。往后,你安心在此度日。只要你不愿,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陆知微指尖攥紧嫁衣的布料,心头五味杂陈。
他竟打算分房而居。
这时漫天弹幕疯狂滚动,密密麻麻铺满她眼前。
【救命!沈屹这傻子!心里早就动心,自卑觉得自己粗鄙配不上娇贵的世家小姐,硬生生把自己往外推!】
【明明少年时受过陆尚书恩惠,远远见过一次陆知微,记了许多年,现在反倒恪守礼节,不敢碰半分。】
【女主还没出场,他把贞操留给未来女主,女配心里肯定更委屈,更念着苏景渊!】
【完了,照这个发展,后面隔阂越来越深,迟早要闹和离逃跑。】
陆知微浑身一震。
原来竟是这样。
这个冷脸的武夫,并非全然毫无情意。
少年时一面之缘,竟记了许多年。
可他又觉得自己粗陋不堪,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她,硬生生压抑住心思,刻意保持距离。
若是今夜顺着他的意思,分榻而眠,隔阂便就此种下。
往后日复一日,她在这小院孤独度日,心中的委屈与孤独,便会不断滋生,到那时,苏景渊若是再来寻她,她极有可能重走原著的老路。
命运的岔路口,就在眼前。
她缓缓抬手,取下头上沉重的红盖头。
烛火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杏眼水光盈盈。
她抬眼望向那个身形魁梧、眉眼冷硬的男人,声音轻软,却十分清晰。
“夫君,既已成婚,便是真正夫妻,何必如此生分。”
沈屹身体猛地一僵,漆黑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躲闪,竟有些无措。
“你……你可想好了?”
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哇!女配怎么不按剧本走!】
【不对劲啊,原著这里她明明暗自难过,默默默许他打地铺!】
【她看见弹幕了??她该不会能看见我们吧!】
陆知微没有理会漫天纷乱的评论,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烛火跳动,红泪顺着烛身缓缓淌落。
那一夜红烛彻夜长明。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浑身酸软无力,陆知微微微动一下身子,便浑身发疼。身侧的男人已经醒了,却没有起身,侧躺着,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往日凌厉冷硬的眉眼,此刻柔和了不少,眼角那道刀疤,看着也不再那般慑人。
见她睁开眼,沈屹耳尖竟悄悄泛出一层薄红,别开视线,声音沙哑。
“疼得厉害么。”
陆知微脸颊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他立刻起身,披好外衫,大步走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温热的蜜水递到她手边,指尖的薄茧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城中医女给的方子,喝了能缓和几分。”
陆知微捧着瓷碗,温热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
她从前总以为,苏景渊那样温文儒雅,吟风弄月的少年,才是良人。却从未想过,这般沉默寡言的武夫,会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流露关心。
婚后的日子缓缓铺开。
小院的生活朴素平淡。陆知微从前锦衣玉食,哪里懂生火做饭洗衣洒扫。刚开始学做饭,常常把菜炒得焦糊,灶台弄得乌烟瘴气,好几次险些把厨房烧起来。
沈屹营中公务繁忙,白日大多在外操练兵士,处理文书。每每傍晚归来,看见一桌子糊掉的饭菜,也从没有过半分责备。
有时她把青菜炒得发苦,端上桌自己都羞得抬不起头。
沈屹便安静坐下,默默把一盘苦涩难咽的青菜全部吃下。
陆知微过意不去,红着脸跟他道歉:“是我愚笨,学不会这些烟火琐事,委屈夫君的胃口了。”
他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静:“慢慢来,不必逼迫自己。吃不惯,我便去营中伙房打饭回来。你不必勉强。”
弹幕时不时在她眼前冒出来。
【救命,沈屹宠得没边了!明明口味重,最怕苦味,还硬把整盘苦菜吃光。】
【但是隐患来了!京城那边要有动静了,苏景渊不会善罢甘休。】
【原著里苏景渊很快就要找到边关,假意深情,哄骗女主逃跑。】
【还有,陆尚书的案子有内情!并非真的结党,是当朝丞相罗织罪名陷害陆家!沈屹手里有线索,但现在还没察觉!】
【小心,丞相已经注意到沈屹收留罪臣之女,已经准备暗中给沈屹下绊子!】
陆知微心头沉甸甸的。
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父兄还关押在京城天牢,生死悬于一线。朝堂之上,还有丞相虎视眈眈。一边是要置陆家于死地的权臣,一边是即将寻来的昔日未婚夫苏景渊。
没过几日,麻烦果然找上门。
那日陆知微提着竹篮,打算去集市买些新鲜的米面蔬菜。刚刚走出小院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拦在她的面前。
白衣长衫,玉质发簪,面容清俊温润,正是苏景渊。
数月不见,他看上去清瘦了几分,眼底布满红血丝,风尘仆仆,显然一路从京城奔波而来。
看见陆知微的那一刻,苏景渊眼中翻涌起汹涌情绪,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握住她的手腕。
“知微!我终于找到你了!”
陆知微猛地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苏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如今我已经嫁为人妇,是沈屹的妻子。”
苏景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副深情款款的神情有片刻破裂,随即又换上痛心疾首的模样,眼眶泛红。
“知微,我知道退婚一事,你心中恨我。那日退婚,并非我的本意!是我父亲以我前程,以我全族性命相逼,我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应允。”
他向前又踏出两步,声音哀切,句句情真意切。
“这些日,我日夜煎熬,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得知你被迫下嫁一个边关粗野武夫,我心如刀绞。知微,你本是金尊玉贵的尚书嫡女,怎么可以困在这种穷荒之地,陪着一个满身刀疤的莽夫度日?”
“跟我回去。”苏景渊目光灼灼看着她,“我已经多方奔走,四处打点。我会说服家父,不计名分,我可以纳你做我的侍妾。我心中所爱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回到京城,至少还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好过在这里吃苦受难。”
陆知微静静看着他表演。
脑海里闪过弹幕写过的原著结局——若是跟他回去,做见不得光的侍妾,最后被冷落抛弃,病死冷院。
半空中弹幕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经典PUA话术!嘴上说不计名分,实际就是要她做妾!】
【苏景渊根本不是真心,他是听闻陆家案子可能翻案,想把陆知微攥在手里,将来若是陆家平反,他就能捞好处!】
【心机男算盘打得震天响!】
【原著这里陆知微被旧情打动,跟着他连夜逃走,坑惨沈屹。】
陆知微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所谓年少情深,不过如此。陆家风光时,要三媒六聘娶她做正妻;陆家落难,退婚划清界限;如今又想接她回去,只肯给一个侍妾的位置。
“苏公子,你不必再说。”陆知微声音冷静,没有半分动摇,“婚约,早已被你苏家亲手撕毁。如今我是沈屹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一体,我不会离开这里。锦衣玉食,我早已不贪恋。边关虽苦,可我的夫君待我真心实意,胜过京城虚情假意万千。还请公子速速回京城,往后不必再来寻我,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苏景渊万万没有想到,从前对自己一往情深的陆知微,会这般干脆地拒绝自己。他脸上温润的面具裂开,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知微,你当真要选择那个粗鄙武夫,舍弃我们数年情意?你好好想想,沈屹一个边关校尉,能给你什么?陆家如今获罪,跟着他,你永远是罪臣之妻,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出头之日,不必靠做别人侍妾得来。”陆知微抬了抬下巴,“我的夫君,会护我周全。”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沈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
一身铠甲尚未卸下,肩头还带着战场上的凛冽寒气,一双漆黑眼眸沉沉落在苏景渊身上,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没有发怒咆哮,可那股从尸山血海养出来的煞气,就让苏景渊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沈屹迈步走到陆知微身侧,宽大的衣袖轻轻将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把她遮挡住。
他垂眸看向苏景渊,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坚冰。
“苏公子远道而来,靖安营不欢迎外人。内子已经说得很明白,请你速速离开此地。若再纠缠我的妻子,休怪我按照军法处置。”
苏景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眼前威势慑人的沈屹,自知武力上绝不是对手。他狠狠看向陆知微,眼神带着不甘与怨毒。
“陆知微,你今日这般选择,将来必定会后悔!”
说完,他一甩衣袖,狼狈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巷口终于恢复安静。
陆知微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放松下来,手心已经沁满冷汗。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男人。
沈屹垂眸看她,眉头紧锁,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
“方才,你不怕吗?若是我晚来一步,你打算如何应付他。”
陆知微轻轻摇头,伸手,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他布满厚茧的手掌。掌心粗糙滚烫,让人心安。
“我不怕。我知道,我的夫君会来。”
沈屹浑身一震,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漆黑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回去小院的路上,弹幕还在不停跳动。
【好险!躲过第一个大坑!但苏景渊不会就此罢休,他不会甘心失败!】
【苏景渊会暗中勾结丞相的人,要设计陷害沈屹,污蔑沈屹私藏罪臣家眷,意图包庇陆家余孽!】
【丞相要借这件事,把沈屹也罗织进陆家谋逆的案子,一并除掉!沈屹现在还毫无防备!】
【还有!天牢里面陆尚书暗中送出的密信,被苏景渊截住了!密信里面记录丞相贪赃枉法构陷陆家的证据!】
陆知微心口骤然一沉。
危机没有解除,反而正在悄悄逼近。
回到院内,她坐在槐树下,心绪纷乱。她想把弹幕预知的危机告诉沈屹,可要怎么开口?直接说自己能看见虚无缥缈的弹幕?恐怕他只会以为她忧思过度,神志昏乱。
她只能旁敲侧击。
夜里,沈屹处理完军务回房。烛火摇曳,屋内暖意融融。
陆知微给他倒上一杯热茶,轻声开口:“夫君,近日京城可有消息传来?”
沈屹接过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神色凝重:“京城风声很紧。陆尚书的案子迟迟没有定案。朝中丞相手握大权,不少官员不敢替陆家说话。”
“夫君,”陆知微斟酌字句,小心翼翼说道,“你收留我这个罪臣之女,会不会招来祸事?我听闻丞相心胸狭隘,会不会借机找你的麻烦。还有,苏景渊此人,心性叵测,今日碰壁,未必会善罢甘休,夫君务必要多加提防,小心有人捏造罪名构陷于你。”
沈屹抬眼深深看向她。
他何等聪慧,瞬间捕捉到她话语里的警示。
“你担心有人拿你的身份做文章,构陷我通同罪臣?”
“是。”陆知微坦然点头,“我不愿因我,连累夫君,毁掉你半生沙场拼来的前程。”
沈屹放下茶杯,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
“知微,娶你,是我心甘情愿。祸事若是要来,我接着便是。我沈屹在边关出生入死,刀山血海都闯过,不会怕朝堂的明枪暗箭。”
顿了顿,他目光锐利:“苏景渊今日来纠缠,我已经派人盯着他的行踪。我会多加戒备。只是,你怎么会想到丞相会针对我?这些朝堂权谋,从前你在深闺之中,应当接触不多。”
陆知微心头一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轻微的瓦片响动,极轻,若是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沈屹眼神骤然一变,一把将陆知微拽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一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的刀柄。
有刺客!
黑影翻过院墙,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刃,直扑屋内而来!
弹幕瞬间疯狂滚动。
【来了!丞相派来的杀手!目标一是杀掉陆知微,毁掉陆家相关人证;二是可以伺机刺杀沈屹,栽赃给陆家残余势力!】
【苏景渊暗中给杀手通风报信,把小院布局全部泄露出去!】
寒光划破夜色,刀锋直逼二人。
沈屹将陆知微狠狠推到柱子后面,自己迎上前去。甲胄锵然作响,佩刀出鞘,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响彻小院。刀光交错,风声呼啸。
杀手身手不俗,招招狠辣,直奔要害。沈屹久经沙场,格斗本领强悍,可对方不止一人,墙外接连又翻进来两道黑影,三个人联手围攻他一个。
刀光来往之间,沈屹胳膊被短刃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暗红的鲜血立刻浸透玄色衣袖。
“夫君!”陆知微失声惊呼,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躲在柱子之后,脑子飞速转动,看见灶台边立着一根粗壮烧火木棍。危急关头,她什么大家闺秀的规矩都顾不上,咬紧牙关,抱起沉重的木棍,趁着一名杀手背对着她,扑上去狠狠朝着杀手后脑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杀手吃痛闷哼一声,身子踉跄。
就这一瞬间的空隙,沈屹抓住机会,刀锋利落划出,解决掉一人。余下两个杀手见刺杀难以得手,知道沈屹营中的兵士听到动静很快就会赶来,不敢久留,转身翻身越墙,趁着夜色仓皇逃窜。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一个昏倒在地的刺客。
一切尘埃落定。
沈屹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快步转过身,一把抓住陆知微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她,声音紧绷,满是惊慌:“你有没有受伤?方才何其凶险,你怎么敢冲上来!”
看见他胳膊上不断涌出的鲜血,陆知微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手指颤抖想去按住伤口。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别哭。”沈屹看见她落泪,瞬间乱了分寸,忍着伤口剧痛,伸手擦去她脸颊的泪水,“不是你的错。是朝堂的刀,砍到我们家门口。”
营中的兵士听到打斗动静匆匆赶来,将昏迷的刺客捆了起来。军医匆匆赶来,给沈屹处理手臂上的刀伤。利刃划开皮肉,上药的时候,男人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昏迷的刺客被拖下去严加审讯。
屋内烛火飘摇,血腥味弥漫。
陆知微坐在一旁,心口阵阵发寒。弹幕的预言,已经变成活生生的灾祸落在头上。丞相已经动了杀心,不会留给他们喘息机会。
那一夜,两人都无眠。
第二日,审讯有了结果。
被活捉的刺客熬不住刑罚,吐露实情。果不其然,是丞相的人手,受了暗中授意,前来斩除陆家余孽,顺便除掉沈屹这个障碍。而小院内部的布局,是苏景渊暗中递出去的消息。
证据摆在眼前,沈屹脸色冷得吓人。
苏景渊,为了自己的算计,竟然和害死陆家的权臣勾结,要取他们二人性命。
“苏景渊如今还滞留靖安城外。”下属躬身禀报。
沈屹眼底寒意翻涌:“把人拘拿。搜集他勾结丞相爪牙的证词物证,写密信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递交给尚还愿意仗义执言的几位忠臣御史。”
可弹幕再度跳出新的预警。
【坏消息!丞相在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密信送不到御史手上,沿途就会被丞相的截信手下拦截!】
【苏景渊手里那封陆尚书从牢里送出的密信,才是扳倒丞相的关键!现在密信还在苏景渊随身行囊!一旦密信被销毁,陆家的冤屈永世难申!】
【而且丞相已经上奏皇帝,弹劾沈屹包庇罪臣,诬告的奏折已经递到御前!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陆知微心中焦急万分。密信,那封可以洗刷陆家冤屈的密信,还在苏景渊手上。
若是密信被毁,父兄就再也没有翻案的机会。
她把这些信息,换了一种方式讲给沈屹听。
“夫君,苏景渊身上,极有可能藏着我父亲从天牢中偷偷送出的亲笔密信。那里面,或许记录丞相构陷陆家的证据。若是密信被销毁,一切就都完了。普通驿道送信,沿途处处是丞相的眼线,我们送出的证词,多半会半路被拦截扣下。”
沈屹看向她,目光深邃。经过昨夜刺杀一事,他已经不会再轻视她的提醒。
“你为何会笃定密信在苏景渊手上?”
陆知微抿了抿唇,只能含糊回答:“是从前父亲留在府中的旧仆,冒险托人捎来只言片语的消息,辗转传到我耳中。真假未知,但值得冒险一试。”
沈屹没有继续追问来源,迅速当机立断:“苏景渊已经被我们软禁,我亲自带人搜查他随身行李。另外,寻常驿路走不通,我动用军中暗线,挑选我最信得过的亲兵,走隐秘小道,绕开官道,把人证证词送入皇宫,直接递交给皇帝。”
兵贵神速。
沈屹立刻安排下去。
搜查苏景渊行囊的时候,果然在夹层木盒之中,找到了那封天牢送出的密信。泛黄信纸之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清清楚楚记录丞相多年贪墨结党,捏造证据陷害陆家的全部细节。
拿到密信的那一刻,陆知微双手都在颤抖,眼眶通红。父兄沉冤,终于有了希望。
苏景渊被押上来的时候,面色灰败,再无半分温文尔雅的模样。看见密信,他知道大势已去,颓然瘫倒在地。
他以为可以借丞相之手除掉沈屹,拿捏陆知微,为自己博取前程,到头来机关算尽,全部落空。
可风波依旧没有平息。
丞相弹劾沈屹的奏折,已经送入皇宫。皇帝本就多疑,看见奏折,心中生疑,下了一道圣旨,派钦差前来靖安营彻查此事,要核实沈屹是否包庇罪臣,是否与陆家暗通款曲。
钦差是丞相的门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趟,就是要来罗织罪名,把沈屹拖下水,连同陆知微一并治罪。
消息传来,小院气氛压抑沉重。
“钦差三日后便到靖安营。”沈屹拿着传回来的消息,站在槐树下,手臂刀伤还未痊愈,衣袖包扎着纱布,“来者不善,是丞相的人。就算我们握有密信,钦差也有可能颠倒黑白,歪曲事实。”
陆知微心中沉甸甸。弹幕也给出最坏预判。
【钦差来了会百般刁难!会拿陆知微罪臣家属身份大做文章!就算有密信,钦差也会想方设法扣下,反咬沈屹蓄意谋逆!】
【唯一转机:当今皇帝早年受过陆尚书恩惠,内心对陆家案子本就存有一丝疑虑。不能让密信落到钦差手上,必须绕过钦差,直接交到皇帝手里。】
【但是军中暗线送信路途遥远,在钦差抵达之前,密信未必能送到京城皇宫。】
前有如狼似虎的钦差马上抵达,后有送信路途遥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一旦钦差到达接管此地,密信就会被夺走销毁。
局面陷入死局。
夜里,陆知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沈屹并未入睡,睁着眼望着屋顶横梁。
“知微。”黑暗之中,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若是钦差到来,强行要拿你回京定罪,我不会交人。大不了,我带着你,率领忠心部下,驻守边关,对抗朝堂。只是那样,便是等同于起兵抗旨,从此背上叛将的骂名。”
陆知微心头一紧,转身看向他。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角那道刀疤在月色下格外清晰。
他手握边关营兵,若是抗旨,便可护住她的性命。可那是万劫不复的道路,是拿他一生的名声,万千兵士的性命做赌注。
她怎么可以让他走到那一步。
“不可以。”陆知微伸手握住他完好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夫君,万万不可。一旦起兵,边关动荡,百姓流离,还要连累追随你的将士。不能为了我,走上绝路。我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她苦苦思索出路。密信不能落到钦差手中,暗线送信来不及,钦差三日便至。
忽然,她脑海灵光一闪。
钦差抵达靖安之后,按照规矩,要在校场检阅军营。届时,所有大小武官都要到场。钦差会当众宣读圣旨,审讯追责。
校场之上,兵士成千上万。若是密信不能私下递入皇宫,那能不能借公开的场合,把证据捅出去?
“夫君。”陆知微眼睛亮起来,“三日后钦差到校场阅兵。到时候满城军中将士都在场。钦差想要私下罗织罪名,我们便把一切摊开到所有人面前。”
“可校场之上,我们如何把密信送进京城?钦差会牢牢封锁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沈屹眉头紧锁。
陆知微微微摇头:“不必当场送出。校场将士众多,耳目繁杂。钦差若是当众歪曲案情,构陷你与陆家,我们便当众出示密信,把丞相构陷忠良的证据公之于众。在场那么多兵士,里面不乏忠于朝廷之人。消息很快就会流传出去。纸包不住火,消息辗转,终究会传入皇帝耳朵。钦差是丞相门生,可他不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直接销毁证据,那样太过明目张胆,会激起军中哗变。”
沈屹瞳孔一动,认真思索她的计策。
这是一步险棋。当众掀出当朝丞相的罪证,便是直接和权倾朝野的丞相彻底撕破脸皮,吉凶难料。可眼下,这确实是绝境之中唯一可行的出路。
“好。”沈屹重重吐一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胸膛宽阔温暖,“便依你的谋划。无论结局如何,我与你一同承担。”
三日后,钦差车马浩荡抵达靖安营。
旌旗林立,校场之上,数千兵士列队肃立,盔甲寒光森森。
钦差一身绯色官袍,面色倨傲,站在高台之上。当众宣读圣旨,言语句句指向沈屹,指责他私纳罪臣之女,包庇陆家余党,怀疑他心存异心,下令将沈屹收押,把陆知微锁拿押送回京受审。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寂静。
跟随钦差而来的衙役,立刻就要上前拿人。
沈屹一步踏出,挡在陆知微身前,并未束手就擒。
“大人且慢。”沈屹声音洪亮,响彻偌大校场,“在下并非包庇罪臣。陆尚书一案另有隐情,并非谋逆。这里有陆尚书于天牢之中写下密信,记录丞相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证据。还请大人过目。”
说完,他抬手,把那封密信高高举起。
全场数千将士,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封信纸之上。
钦差脸色瞬间大变,万万没有料到沈屹竟然敢在校场当众拿出证据。他眼底闪过慌乱,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此必定是伪造的伪证!沈屹,你竟敢伪造书信,污蔑当朝丞相,罪加一等!来人,把书信夺下!”
随行差役就要冲上来抢夺密信。
“是不是伪证,一看便知!”陆知微从沈屹身后走出来,声音清亮,传遍校场,“家父笔迹朝中诸多老臣认得,是真是假,一辨即明。大人身为钦差,不查案情,反倒急着销毁书信,莫非是和丞相有所勾结?!”
校场的士兵纷纷低声议论,嗡嗡声响越来越大。
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高台。钦差就算权势滔天,也不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强行抢夺销毁书信。一旦激起军中将士的不满,便是天大的祸事。
钦差脸色青白交加,进退两难。
弹幕在陆知微眼前疯狂滚动。
【赌对了!当众亮证据,钦差不敢硬抢!消息马上就会往外扩散!】
【现在就等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那里!】
【丞相安插在军中的细作要动手了!想制造混乱抢夺密信!小心!】
话音刚落,列队士兵之中,忽然冲出两名暗藏的细作,拔出短刀,朝着沈屹手中的密信扑过去,意图抢夺并且撕毁信件!
沈屹手臂伤口还未完全痊愈,却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身边忠心亲兵立刻上前拦截。校场瞬间大乱,兵刃相撞之声四起。
混乱之中,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险些被刀锋划破。
陆知微心口提到嗓子眼。
一番缠斗之后,两名细作被当场制服。
经此一闹,整个军营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当朝丞相,有可能构陷吏部尚书陆家。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向外扩散。
钦差彻底陷入被动,再也不能直接给沈屹安上罪名。只能暂时将事情搁置,把密信原样封存,派人送回京城,交由皇帝亲自御览。
他不敢私自扣下,若是扣下,全军将士都会疑心他包庇丞相,后果不堪设想。
密信,终于踏上送往京城的路途。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煎熬的等待。
钦差留在靖安营,处处刁难沈屹,多方施压,不断试探,处处设下圈套。小院也被派人监视,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苏景渊被关押在营中大牢,日日苟延残喘。
陆知微和沈屹二人,如履薄冰。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不知道京城传来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催命的圣旨。
夜里,烛火之下,陆知微常常睡不着。沈屹便会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紧绷的心神。
“不要太过忧虑。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陆知微靠在他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从前她向往的是苏景渊笔下风花雪月的诗篇,如今才懂得,这份历经风雨依旧不离不弃的守护,才是最珍贵的归宿。
半月之后,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终于送到靖安营。
整个军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圣旨宣读。
皇帝看过陆尚书密信,又收到四面八方流传而来的风声,派人暗中核查,查清丞相多年结党营私,贪赃纳贿,捏造证据构陷陆家的全部罪状。
丞相革职打入天牢,党羽尽数捉拿查办。
陆家冤案,得以昭雪!
陆尚书与家中父兄,从天牢释放,洗清污名!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陆知微双腿一软,眼泪汹涌而出,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煎熬,全部化作泪水滚落。
沈屹伸手稳稳抱住她,高大的身躯支撑住几乎脱力的她。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
苏景渊勾结丞相爪牙,构陷忠良,也被押解回京,按律定罪。
风波尘埃落定。
不久之后,陆家父兄派人送来书信,希望陆知微可以返回京城。陆家沉冤得雪,恢复旧日门第,父兄希望女儿回到繁华京城,重新过上贵女的生活。同时也向沈屹致谢,感念他危难之时收留庇护陆知微。
不少人劝说陆知微:如今陆家平反,你大可离开边关,回到京城,重回锦衣玉食的尚书府。
弹幕也出现分歧。
【现在选择权交到女主手上!回京城还是留在边关?】
【原著时间点,这里原主就是选择回京城,然后悲剧开启。】
【但是现在她和沈屹已经情深义重了!】
灯下,陆知微拿着父兄的家书,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屹。
男人静静望着她,眼底带着不舍,却没有半分逼迫。
“若是你想要回京城,我不会拦你。陆家已经平反,你本就该回到属于你的繁华。若是回去,我会上奏朝廷,给你体面的名分。”
他愿意放手,放她去过从前那种锦绣荣华的日子。
陆知微轻轻摇头,把家书合上,放在桌边。
“京城有我的亲人,可我的家,在这里。”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环住男人结实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以前我向往京城亭台楼阁,诗酒风流。可经历过家破人亡,刀光刺杀,生死危机之后我才明白,荣华富贵皆是浮云。我想要的,是危难之时会挡在我身前的人,是愿意与我共担风雨的夫君。边关风沙虽大,可这里有你,便是我的归处。”
沈屹浑身一僵,手臂缓缓收紧,牢牢将她拥入怀中。漆黑眼眸之中,翻涌滚烫的情绪。
后来,皇帝感念沈屹坚守边关,又敢于挺身而出揭发丞相罪证,重重嘉奖。将他提拔为总兵。
陆知微偶尔也会随同沈屹短暂回京探望父兄。但最终依旧回到靖安边关,守着那座两进的小院,守着她的武夫夫君。
边关的日子依旧简单朴素,风沙年年吹过老槐树。陆知微厨艺慢慢长进,不再炒出满盘的苦菜。闲暇的时候,她会在院中种下各色花草。沈屹结束操练归来,常常就坐在槐树下,安静陪着她。
偶尔,半空中依旧会飘过那些半透明的蓝色弹幕。
【圆满了!没有走原著悲剧线!】
【糙汉武夫和贵女he!双向奔赴太好磕了!】
【原来不一定非要回京城当贵女,有爱人的地方,才是家。】
陆知微抬眼望向坐在身侧的男人。沈屹正在低头,耐心替她剥一颗果子,眼角那道旧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那些来自异世的弹幕,曾经是悬在她头顶的命运判决书,逼她看见凄惨的原著结局。而如今,靠着自己的抉择,靠着两个人并肩对抗风雨,她亲手改写了既定的悲剧。
所谓命运,从不是不可挣脱的枷锁。
红日落向连绵军营,晚风卷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乱世浮沉,风雨几度,她终究寻到属于自己的安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