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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20:18:52

下乡插队那年,为了逃避挑大粪,我勾搭了村里最穷最狠的二流子。

他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自己连口汤都舍不得喝。

他捧着一把野花,发着抖搂住我:“城里来的大学生,真能看上我这个泥腿子?”

我眼眶微红:“只要你对我好,哪怕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情深我全凭演技。

回城指标下来的那天,我偷了他攒下盖新房的钱,连夜扒火车跑了。

回城后,我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厂长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厂子倒闭,丈夫出轨。

九十年代,南方最大的包工头回乡投资,县长亲自作陪。

那个一身高定西装的男人,夹着雪茄,一脚踹开了我漏雨的家门。

他掸了掸烟灰,眼神阴鸷:“大学生,我那笔盖新房的钱,利息该怎么算?”

1。

一九七七年,我被一辆拖拉机从县城拉到了柳河沟。

接我的知青办主任姓胡,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小姜啊,这柳河沟条件苦,你做好思想准备。”

苦?

我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苦。

亲妈跟人跑了,后妈嫌我吃白饭,亲爹喝了酒就拿皮带抽。

十七岁那年,后妈拿着我的下乡名额去顶了她亲闺女的班,自己却把我塞上了南下的火车。

临走前她还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五块钱。

“去乡下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五块钱。

打发了我整个青春。

拖拉机停在村口,黄土路上蹲了一排看热闹的老乡。

带头的村支书叫赵满仓,黑脸膛,旱烟袋叼在嘴里,上下打量我一眼。

“嚯,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拎不起来。”

周围一片哄笑。

我站在那群人中间,拎着唯一一只人造革手提包,笑也不笑。

下乡第一天,我被分到了堆肥组。

说白了,就是挑大粪。

那个味道,我扛了三天就知道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我不是累死就是臭死。

堆肥组里有个小伙子,旁人都叫他沈拾。

瘦高个子,皮肤黑得像炭,手臂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村里人背后管他叫二流子。

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他一个人种三亩薄地养活全家,闲了就上山下套子逮兔子,偶尔跟邻村的混混打架。

穷、狠、没人敢惹。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挑粪桶轮到我,他都会不吭声地走过来,把我那担接过去。

第四天,我“不小心”崴了脚,蹲在田埂上。

沈拾放下扁担跑过来,蹲在我面前看了半天,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我咬着嘴唇,摇头。

“没事,我自己能走。”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瘸一拐地走了十几步,恰到好处地又摔了一跤。

那天晚上,沈拾翻了两座山头,采了一把金银花回来,用粗碗泡了递到我窗前。

“消肿的。”

说完转身就跑,跟见了鬼似的。

我端着那碗金银花水,看着他在月色下仓皇逃窜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

挺苦的。

但我姜禾的命,从来都是苦的。

一个星期后,堆肥组长把我调去了晒谷场。

原因是沈拾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跟组长打了包票。

“她身子弱,挑不动。”

“我一个顶两个,不耽误进度。”

组长骂他脑子有病,他就站在那里不吭声,低着头,把扁担扛到肩上走了。

晒谷场的活轻松多了。

我坐在谷堆旁边翻稻子,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问题也来了。

晒谷场有个叫王大牛的民兵连长,四十来岁,老婆死了三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五花肉。

第一次他“路过”晒谷场,假装跟我搭话。

“小姜啊,你一个人住知青点不方便吧?缺什么跟我说。”

第二次他直接拎了半斤猪肉来。

“你一个女娃,得补补。”

我收了肉,笑着道了谢。

但第三次,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得找个挡箭牌。

而沈拾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穷没关系,狠才是关键。

王大牛再混蛋,也不敢动沈拾的女人。

那个在大雪天徒手打死过一头野猪的男人,是整个柳河沟的狠角色。

我开始有计划地接近沈拾。

每天给他送一壶热水到地头,帮他补衣服上的破洞。

有次他上山砍柴,手被划了条口子,血淋淋的也不当回事。

我拦住他,用牙咬断自己衬衣的布条,低着头,一圈一圈帮他缠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都乱了。

“姜禾……”

“别动,血还没止住。”

我的声音刻意放轻,带了一点委屈。

那天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拿什么还你。”

我笑了笑:“你每天帮我干活,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应该的。

这叫有来有往,叫放长线钓大鱼。

2。

沈拾上钩了。

秋收结束那天,他捧着一把野花站在知青点门口。

山里的野菊花,黄澄澄的一大把,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去采的。

他穿了一件洗得起毛边的白衬衫,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巴,手里捏着花,跟捏着一颗炸弹似的。

我推门出来的时候,他“噌”一下站直了。

“姜……姜禾。”

“嗯?”

他两只手来回倒腾那把花,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

良久,他把花往我怀里一塞,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我喜欢你。”

我没接话。

他急了,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搓着手说:“我知道我穷,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是……但是我可以对你好。”

“我会盖新房子,我攒了钱的。”

“我——”

他声音发着抖,搂住了我的肩膀,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城里来的大学生,真能看上我这个泥腿子?”

我低下头,让眼眶泛红。

这是我十二岁就练出来的本事,后妈打完我之后我要是不哭,她就打得更凶。

后来我学会了哭,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止,掐得比闹钟还准。

“只要你对我好,哪怕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沈拾愣了。

然后他像个被砸了一棍子的傻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

那只母鸡我知道,是他娘留着下蛋换盐吃的。

他蹲在灶台前一边拔鸡毛一边跟他娘说:“妈,姜禾答应跟我处对象了。”

床上瘫着的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城里姑娘?”

“嗯。”

“人家能看上咱?”

沈拾低头拔鸡毛,耳朵又红了。

“她说了,吃糠咽菜也愿意。”

老太太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那你得对人家好。”

“咱家虽然穷,但不能亏了人家闺女。”

沈拾使劲点头。

那只鸡炖了一大锅,他一口也没喝。

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还烫嘴,碗底卧了两个鸡腿,葱花铺了满满一层。

我吃得很干净。

因为我确实很久没吃过肉了。

王大牛很快就听到了风声。

第二天他就在晒谷场堵住了沈拾。

“姓沈的,你什么东西?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也想吃天鹅肉?”

沈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大牛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跟你说,姜禾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你少癞蛤蟆想吃——”

话没说完。

沈拾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王大牛整个人倒退了三步,鼻血飙出来,溅了半边脸。

“你他妈——”

沈拾抄起地上的扁担,横在手里,眼睛盯着他。

那个眼神我远远地看了一眼。

冷的。

像一把没开封的刀。

王大牛捂着鼻子,指着他骂:“你等着!我去找支书!”

赵满仓来了,和了一通稀泥。

私底下把沈拾叫到一旁骂了一顿:“你小子疯了?民兵连长你也敢打?”

沈拾嘴角裂了一条口子,是王大牛临走前踹的。

他舔了舔嘴上的血,低声说:“他要是再敢碰姜禾一根头发,我连他腿都给卸了。”

那天夜里,我给沈拾上药。

碘酒涂在伤口上,他疼得抽了一口气,但一动不动。

我说:“你不该打他的,他是民兵连长。”

“连长也不行。”

沈拾的声音哑哑的。

“他那么看你,我受不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棉签沾着碘酒,从他的嘴角一路擦到下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棱角分明,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

眼睛很亮。

像他第一次递给我金银花水时一样亮。

我收回手,拧上碘酒瓶盖。

“疼吗?”

“不疼。”

他抓住我的手腕,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手指。

“姜禾,你别怕,有我在。”

我笑了一下。

怕?

从来就没怕过。

从后妈第一次拿皮带抽我的时候,我就不会怕了。

3。

跟沈拾在一起后,我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王大牛再也没出现在晒谷场,分粮食的时候也没人敢克扣我。

沈拾恨不得把整个柳河沟翻过来给我。

春天他上山挖笋,夏天他下河摸鱼,秋天他偷偷从公家地里扒了两个红薯回来,用灶膛里的余火给我烤到流油。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把自己唯一一件棉袄披在我身上。

“穿着,别冻着。”

“你呢?”

“我皮糙肉厚,冻不坏。”

他嘴上这么说,转头在外面冻得嘴唇都紫了,还不肯进屋。

隔壁知青点的刘芳看不下去了,私底下拉着我说:“姜禾,沈拾对你真挺好的。”

“你可别辜负人家。”

我点头。

“不会的。”

刘芳走后,我把他烤的红薯吃了,皮都没吐。

辜负?

我这种人,打小就学会一个道理。

谁对我好,我就用谁。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后妈给我扎辫子,是为了把我打扮漂亮了送去给邻居家当童养媳换彩礼。

亲爹喝了酒喊我闺女,第二天酒醒了照样拿烟头烫我胳膊。

我不恨他们。

但我从此学乖了。

感情是假的,利益才是真的。

沈拾对我好,我知道。

可“好”这个字太轻了,轻到扛不住任何一阵风。

那年冬天,沈拾的娘病情加重了。

他卖了过年的口粮,背着他娘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看大夫。

大夫说要吃药,一个月三块钱。

三块钱够一个壮劳力干半个月工了。

沈拾回来那天没说话,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他去找支书揽了最苦的活——炸山采石。

一天能挣两毛钱。

我去采石场看过他一次。

漫天灰尘里,他光着膀子,抡着十八斤的大锤往石头上砸。

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汗珠子混着石粉往下淌。

看见我来,他咧嘴笑了。

“你怎么来了?这儿灰大,快回去。”

我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他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又塞回我手里。

“剩下的你喝。”

我说:“你先喝完。”

“不渴了。”

他明明嘴唇都裂了口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抡起大锤,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不是太阳晒的。

是他抡锤时身上的汗珠子,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我攥了攥水壶,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把壶里剩的水倒了。

别心软。

姜禾,你没资格心软。

4。

一九七八年底,回城的消息像一颗炸雷,轰在了每个知青的头上。

最先传出风声的是隔壁大队的陈德明,他爸在县里当干事,弄到了第一批回城名额。

知青点炸了锅。

刘芳拉着我的手哭:“姜禾,你说咱们能回去吗?”

我说:“能。”

但我没说的是,回城指标有限,整个柳河沟只分了两个名额。

一个给了支书的侄子——他虽然是本地人,但挂了知青的名头。

另一个,还没定。

竞争这个名额的,除了我,还有刘芳和另外两个男知青。

我去找了赵满仓。

赵满仓坐在炕上,嘬着旱烟,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小姜,你想回城?”

“赵叔,我爸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这是我编的。

但赵满仓不知道。

他磕了磕烟灰:“这个事吧,不好办。”

“名额上面卡得紧。”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往桌上一只空碗上瞟了一眼。

我懂了。

那天晚上,我找沈拾借了钱。

没说借,说的是:“我的鞋底磨穿了,想去镇上买双新的。”

沈拾二话没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零碎的票子,全塞到我手里。

“买好的,别买便宜的。”

我数了数,一共十二块七毛。

够了。

第二天,我拎了两瓶白酒、一条丰收牌香烟,放在了赵满仓的窗台上。

赵满仓笑了。

名额定下来的那天,刘芳抱着我哭了很久。

“姜禾,恭喜你。”

她的眼圈红得像兔子。

我拍着她的背说:“我到了城里一定给你写信。”

这话我说了,但我知道自己不会写。

回城的手续办得很快。

走的那天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沈拾知道我拿了回城名额之后,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

他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他掐灭烟头,抬头看我。

“姜禾,你回城之后……还认我吗?”

我说:“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回去安顿一下。”

“等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

沈拾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烟灰,半天才嗫嚅着开口。

“真的?”

“真的。”

“你不会……不要我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像那天他抱着野花站在知青点门口一样,颤得厉害。

我伸手理了理他领口被风吹歪的衣领。

“不会。”

小年夜那天,沈拾杀了过年的猪,请了半个村的人来吃饭。

他端着碗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我跟刘芳她们告别。

散了场之后,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路上饿了吃。”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三个煮鸡蛋。

白面馒头。

柳河沟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

这是他拿什么换来的,我没问。

当天夜里,我没有睡觉。

等到凌晨三点,确认整个知青点没人醒着,我翻进了沈拾家的院子。

他的门从来不锁。

沈拾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鼾,被子只盖了半截身子。

枕头底下,我知道有什么。

那是他两年来炸山采石、上山打猎、编筐卖篾换来的全部积蓄。

他跟我说过,攒了一百四十六块钱,要盖三间新瓦房。

“等房子盖好了,我就去找你爹提亲。”

“咱们结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蹲在床边,轻轻抽出枕头底下的布袋子。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整钱,被他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一遍。

一百四十六块三毛。

一分都没错。

我把钱揣进怀里,站起身。

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睡着了的沈拾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很多,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转身出了门。

那天凌晨的火车是四点二十的过路车,从柳河沟到省城要坐八个小时。

我扒上车厢的时候,天还没亮。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蜷在车厢角落里,抱着怀里那一百四十六块三毛钱,闭上了眼。

5。

回城后的第三个月,我嫁了人。

对方叫周建国,城南纺织厂厂长的独子。

家里三间半砖瓦房,院子里还停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在当时,这就是顶好的条件了。

媒人是街道办的李婶,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姜,你下乡回来没个依靠,建国这孩子踏实。”

“厂长家的独苗,嫁过去吃穿不愁。”

我点了头。

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床新被面,一桌酒席,十几个邻居凑了份子。

周建国穿着的确良衬衫,胸口别了一朵红花,笑得很憨。

他对我说:“姜禾,以后跟着我,不让你受委屈。”

我掀开红盖头,冲他笑了笑。

周建国确实不算坏人。

每个月工资上交大半,剩下的零花给我买雪花膏和头绳。

但他妈不行。

我婆婆,纺织厂退休女工冯桂花,是那种把“儿媳妇就是给老周家传宗接代的”刻在骨头里的人。

结婚第二年我还没怀上,她就开始摔碗。

“人家隔壁小王媳妇结婚仨月就怀了,你咋跟个木头似的!”

周建国在旁边劝:“妈,别急。”

冯桂花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急!我老周家三代单传,绝了后我死了都没法见你爹!”

后来我怀上了,生了个女儿。

冯桂花看了一眼,脸当场就沉了。

“女娃。”

她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扔下红鸡蛋就回了屋,满月酒都没帮忙操办。

周建国站在产房门口,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姜禾,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躺在床上,抱着孩子,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给女儿取了名字,叫周念安。

念安。

平安的安。

我这辈子最奢侈的念想,就是平安。

八十年代中期,纺织厂效益开始滑坡。

先是减产,再是降薪,最后连工资都开始拖欠。

周建国的厂长爹退了休,新来的厂长跟他们家不对付,明里暗里地挤兑。

周建国从车间主任被撸到了仓库看守。

他开始喝酒。

一开始是偶尔喝,后来变成天天喝。

酒喝多了,人就变了。

他开始对我吼。

“你整天就知道花钱!”

“厂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买什么新衣服!”

那件衣服是我在夜市花三块钱买的处理品。

我没跟他吵,把衣服收起来了。

那时候念安三岁,正是要人看的时候。

冯桂花不搭手,我一个人带孩子、洗衣做饭、还得出去找零工贴补家用。

八七年冬天,纺织厂彻底倒了。

周建国下岗了。

下岗那天他喝了一整瓶二锅头,摊在沙发上哭。

“完了,全完了。”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听着他哭。

锅里还热着一碗给念安留的面条。

第二天,我出去找活干。

在菜市场摆了个摊子,卖点酱菜和腌萝卜。

起早贪黑,一天能挣个两三块钱。

够念安的学费了。

周建国呢?

他说他在找工作。

找到后来,找到了一个在歌舞厅门口看场子的活儿。

然后他就不怎么回家了。

6。

八九年那年的夏天,我是从邻居嘴里知道的。

菜市场隔壁卖猪下水的刘婶凑过来,压低嗓子。

“姜禾,你家建国跟歌舞厅那个唱歌的好上了。”

“满街都传遍了,就你还蒙在鼓里。”

我手里的酱菜刀顿了一下。

“谁说的?”

“还用谁说?昨天在胜利路上搂搂抱抱的,你婆婆的牌友亲眼瞧见的。”

当天晚上,周建国难得回了家。

一身劣质香水味,衬衣领子上还沾着口红印子,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躺。

我把饭端上桌,看了他一眼。

“建国,你是不是有人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瞎说什么?”

“刘婶看见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布满血丝。

“刘婶看见什么了?一群长舌妇嚼舌根子你也信?”

“那你领子上的口红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那处扯了扯,嗓音突然高了八度。

“干活蹭上的!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日子还过不过了?”

念安在里屋被吼声吓哭了。

我没再说话,进去哄孩子。

但从那以后,周建国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后来一个月也见不着人影。

冯桂花倒是还住在这儿,天天对着我阴阳怪气。

“男人在外面忙,你一个做老婆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要是当初给我生个孙子,建国能往外跑?”

这话她能说一百遍不带重样的。

九零年开春,周建国回来了一趟。

不是来看我和念安的。

是来拿房本的。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头的年轻女人,嘴唇涂得血红,嚼着泡泡糖。

“姜禾,房本在哪儿?我要用。”

我站在门口没让路。

“你拿房本干什么?”

“借钱,我跟人合伙做生意需要抵押。”

他身后的女人吹了个泡泡,打量着我们家漏雨的屋顶,撇了撇嘴。

周建国一把推开我,自己翻箱倒柜找到了房本。

临走时他扔下一句话。

“过几天我跟你办手续。”

“什么手续?”

“离婚。”

他说得风轻云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冯桂花坐在屋里,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旋即哭天抢地。

“建国!你疯了!你敢休妻!”

周建国头也没回。

“妈,您别管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冯桂花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都是你!要不是你不争气,建国能变成这样?”

我把她的手掰开。

念安躲在门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帮她擦了擦脸。

“念安,妈带你吃碗面。”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房子被周建国抵押给了债主,我跟念安搬进了城南一间月租十五块钱的出租屋。

那间屋子只有十几平米,顶上有个拳头大的洞,一下雨就漏。

念安的书包放在床头,被子永远是潮的。

她很懂事,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从不问爸爸去哪儿了。

只是有一次半夜,我被一阵抽噎声吵醒。

念安缩在被子里,把哭声压得很低很低。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袖子。

九零年到九二年,我什么都干过。

菜市场卖菜,街边摆地摊,给人洗衣服浆被子,去饭店后厨洗碗。

最苦的时候,大年三十我还在火车站广场卖鞭炮,冻得手上全是冻疮。

念安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

拿着录取通知书回来的那天,我笑了。

她说:“妈,这个学校学费贵,要不我不去了。”

我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

“念什么书都给我好好念,学费的事不用你管。”

那天晚上我把鞭炮摊子出了手,跟人合伙倒腾起服装批发。

起初赚了点小钱,日子刚见起色。

但九三年冬天,合伙人卷了货款跑了。

我又回到了原点。

7。

九四年的夏天,柳河沟所在的临安县来了一个大人物。

县政府门口挂了红条幅,锣鼓队排了一百多米,县长亲自到高速路口去接人。

这种阵仗,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十年都见不着一回。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条街。

“听说了吗?南方来的大老板,搞建筑的,身家上千万!”

“什么上千万,人家是南方最大的包工头,手底下好几千号人!”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是咱们临安县出去的。”

“谁啊?”

“柳河沟的。”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半斤挂面。

柳河沟。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后脑勺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柳河沟我认识的人,掰着手指数得过来。

赵满仓,王大牛,刘芳……

还有沈拾。

不可能。

我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那个连鞋底都磨穿了也舍不得换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变成千万富翁。

第二天一早,邻居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县广播站正在播新闻。

“我县柳河沟籍企业家沈拾先生今日返乡考察投资事宜,县委县政府领导亲切接见……”

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

热水溅了一脚面,我站在原地没动。

沈拾。

那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子,从十六年前的记忆里一刀一刀地割过来。

从那天开始,关于沈拾的消息铺天盖地。

县里几乎人人都在聊他。

“沈老板说要投五百万建一个建材厂。”

“不止,听说还要修路,从县城到柳河沟那条烂泥路,全部铺成柏油的。”

“啧啧,穷山沟里出了凤凰了。”

一个星期后,沈拾的车队从县政府大楼出来,经过了我住的那条巷子。

三辆黑色轿车,前后还有县里的公务车开道。

中间那辆车的窗户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

念安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跟我说:“妈,我们学校今天来了个大老板捐款,捐了五万块钱修操场。”

“叫什么?”

“好像叫沈什么。”

念安歪着头想了想。

“沈拾,对,沈拾。”

“妈,你认识他吗?你脸色好难看。”

我说:“不认识。”

“去写作业。”

那天半夜,我坐在窗前。

月亮很大,照得那间破出租屋里到处都是惨白的光。

我想起了一九七八年的腊月二十三。

凌晨三点的柳河沟,月光从窗格子照进去,照在沈拾的脸上。

他睡着了,嘴角翘着。

我从他枕头底下抽走了一百四十六块三毛钱。

十六年了。

那笔钱,如果按当年的物价折算,现在够买半条街。

如果按利息算呢?

我不敢想。

8。

沈拾来找我,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傍晚,我正在出租屋里给念安煮面条。

锅里的水刚烧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板直接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碎了一半。

我被震得手一抖,半把挂面掉进了锅里。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大块头立在两边,中间那个人逆着光。

高定西装,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张脸。

十六年不见,沈拾的变化太大了。

黑瘦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下颌线硬得像刀削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

但那双眼睛没变。

只是从前那里面装的是星星,现在装的是刀子。

他慢悠悠地迈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睛扫了一圈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扫过漏雨的天花板,扫过靠墙的铁架床,扫过灶台上唯一的一口铁锅。

然后他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落在我刚拖过的地上。

他看着我。

“大学生,我那笔盖新房的钱,利息该怎么算?”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

心跳得很快,但我没让自己的脸有任何变化。

“沈拾?”

“沈老板。”他纠正我,嘴角一撇。

“或者叫沈总,随你。”

他上前一步,我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灶台沿上。

“十六年了,姜禾。”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咬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

“一百四十六块三毛,你偷了我的钱,跑了十六年。”

“我找了你十六年。”

他的雪茄快烧到头了,他也不管,就那么夹着,烟灰掉了一地。

念安从里屋冲出来,挡在我身前。

“你是谁?你凭什么踢我家的门?”

沈拾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闺女?”

他没理念安,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着我。

“嫁人了?日子过成这样?”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

“大学生,当初嫌我穷跑了,现在过得还不如我当年在柳河沟。”

他身后的黑衣人递过来一个公文包。

沈拾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摔在我面前的灶台上。

我低头一看,全身的血往脚底板涌。

那是一份借据。

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姜禾。

借款金额:一百四十六块三毛。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

复利计算,十六年。

最下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八元整。

“看清楚了?”

沈拾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连本带利,十六万。”

他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嘴里叼着熄灭的雪茄。

“给你三天时间,还不上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往念安身上掠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不介意让整个临安县都知道,当年的知识青年姜禾同志,是怎么骗钱跑路的。”

他转身出了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哦对了,你那个前夫,周建国。”

“欠了赌场四万块,拿你女儿念安的学籍担保的。”

“你要是不信,去城东的金龙台球厅问问。”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响起,三辆车鱼贯驶出小巷。

念安抓着我的袖子,嘴唇抖得厉害。

“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被踹烂的门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念安,去吃面。”

“面糊了。”

“糊了也吃。”

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东金龙台球厅。

台球厅老板是个光头,外号叫“秤砣”。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歪在藤椅上嗑瓜子。

“你找周建国?”

秤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吐了口瓜子皮。

“他欠我四万二,拿他闺女的名头写的欠条。”

“你要是他家里人,替他还了,欠条给你。”

“还不了,我就去学校找他闺女。”

“一个中学生值不了几个钱,但我秤砣做事讲规矩,借了就得还。”

我站在台球厅门口,太阳照在背上,热得像火烧。

四万二。

加上沈拾的十六万。

二十万出头。

我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从台球厅出来,我一路走到了周建国现在住的地方。

城郊一个平房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

门开着,周建国蹲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箱啤酒。

旁边那个烫着大波浪头的女人不见了。

他胖了,也老了。

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酗酒的样子。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周建国,你拿念安的名头借了四万块赌债?”

他“啧”了一声,拧开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那不关你的事。”

“念安是我女儿。”

“也是我女儿。”

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蹾。

“我是她爹,拿她担保怎么了?”

“你当初不也拿着我爸的面子嫁进周家的?咱俩彼此彼此。”

这人已经烂到根了。

我转身就走。

“哎,姜禾。”

他在身后叫我。

“听说柳河沟出了个大老板,叫沈拾?”

“你当年下乡不就在柳河沟吗?认不认识?”

他嘿嘿笑了。

“要是认识,帮我引荐引荐呗,找他借点钱周转一下。”

我没回头。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借据的复印件。

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八元。

沈拾给了我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10。

县政府招待所,沈拾住在三楼最里面的套房。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上去的。

敲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他那两个黑衣保镖之一,横着膀子看了我一眼。

“找谁?”

“找沈拾。”

保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沈拾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

“让她进来。”

套房很大,客厅里铺着地毯,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沈拾半躺在沙发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甚至没抬头。

“第二天就来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撑到最后一天。”

“十六万我还不上。”

他终于抬了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来干什么?求我?”

“商量。”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商量?”

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站了起来。

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我的角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

“姜禾,你偷了我的钱,骗了我的感情,拍拍屁股走了十六年。”

“现在你来跟我说商量?”

他的声音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说,你想怎么商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帮你做事,打工抵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比昨天在出租屋里的要大,但同样冷。

“打工抵债?”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三百?五百?”

“十六万,你得给我打二十六年的工。”

他弯下腰,几乎跟我平视。

“大学生,你今年多少岁了?再过二十六年,你都快七十了。”

我没退。

“那你想怎样?”

他直起身,退回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

半天没说话。

烟灰缸里插着三根掐灭的烟头,他又点了一根。

“你前夫的赌债我帮你平了。”

“什么?”

“秤砣那四万二,今天上午我的人已经给了。”

我整个人僵住。

他吐了口烟,眼睛眯起来,隔着烟雾看我。

“但欠条在我手上。”

“从今天起,你不光欠我十六万。”

“加上这四万二,一共二十万出头。”

他抖了抖烟灰。

“这笔账,你慢慢还。”

“怎么还,我说了算。”

我站在那间铺着地毯的套房里,对面坐着一个曾经连口鸡汤都舍不得喝的男人。

他现在可以一句话平了四万二的赌债。

也可以一句话毁掉我和念安的全部生活。

“第一件事。”

他弹了弹烟灰。

“明天我去柳河沟考察建材厂选址,你跟着一起去。”

“去柳河沟干什么?”

“带你回去看看,你当年跑路的地方。”

他的眼神盯着我,像在看一只逃不出玻璃瓶的蚂蚱。

“你跑了十六年,也该回去走走了。”

11。

第二天一早,沈拾的车来接我。

不是昨天的黑色轿车,是一辆越野车,走山路方便。

我坐在后排,沈拾坐在副驾驶。

全程没说一句话。

越野车开了两个小时,从柏油路拐上了土路,又从土路拐上了更窄的山路。

进了柳河沟地界,路两边开始出现熟悉的山坡和田埂。

那条河还在,水比十六年前浅了很多,河床上露出大片的鹅卵石。

知青点的房子还在,但已经塌了半边。

土墙上长满了爬山虎,门板歪在一旁,生了锈的铁锁头挂在上面。

沈拾站在知青点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歪掉的门。

“记得吗?你第一次崴脚,就是在这个门槛上。”

我说:“记得。”

“记得就好。”

他收回手,往村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有村民认出了他,远远地喊:“沈拾!沈拾回来了!”

他停下来跟人打招呼,客气,但没什么笑。

赵满仓已经死了三年了,现任村支书是他侄子赵有田。

赵有田颠颠儿地跑来,一口一个沈总。

“沈总,建材厂选址的事我们都准备好了,您里面请。”

沈拾摆了摆手:“先不急,我自己转转。”

他在村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房子前。

那栋房子我认得。

是沈拾的家。

土坯墙,茅草顶,十六年前就是村里最破的。

现在更破了。

半面墙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泥巴和碎石。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粗了一大圈。

沈拾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我妈死在八二年冬天。”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走了之后,我发现钱没了。”

“从村头跑到村尾找你,找了整整一天。”

“刘芳告诉我你回城了。”

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碎石头在手里转。

“那天晚上我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差点把那棵枣树砍了。”

“后来没砍。”

“因为那棵树是我妈种的。”

他把石头扔了。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攒够盖房子的钱的吗?”

我没回答。

“去矿上背石头。”

他卷起袖子让我看小臂内侧,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矿洞塌方,我被埋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右边四根肋骨断了两根。”

他把袖子放下来。

“赔了五百块。”

“加上之前攒的,够盖房子了。”

他拿出烟来点上。

“八三年我离开柳河沟去了南方,工地上搬砖扛水泥。”

“八五年当了小工头。”

“八八年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包工程。”

“九二年承接了省城的旧城改造项目,赚了第一个一百万。”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栋快要塌完的老房子。

“赚了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这次我没猜,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找你。”

他掐灭了烟。

12。

从柳河沟回来之后,沈拾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出租屋。

但他的人一直在。

楼下的黑色轿车每天早上八点停到巷子口,晚上十点才走。

念安吓得不轻,回家就问我:“妈,那些人到底是谁?”

“没事,跟妈的工作有关系。”

“你又没工作。”

念安盯着我,眼神太像我了。

那种不信任的、戒备的、什么都看得穿的眼神。

第四天,沈拾打来一个电话。

他的人给我送了一部手机,说沈总有事随时会联系。

那年头手机还是稀罕物,翻盖的摩托罗拉,比我半个月的生活费还贵。

电话那头沈拾的声音很简短。

“明天来我的临安办事处上班。”

“干什么?”

“打杂。”

“月薪多少?”

“八百。”

“八百块,你雇了个大学生给你打杂?”

他沉默了两秒。

“你是大学生吗?”

这话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不是。

下乡的时候,知青们默认城里来的就是有文化的,都管我叫大学生。

其实我连高中都没上完,后妈就把我塞上了南下的火车。

沈拾显然早就查清了。

“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办事处。

临安办事处设在县政府边上的一栋小楼里,三层,沈拾的公司包了整栋。

前台的姑娘看着我,礼貌但疏远。

“你就是姜姐吧?沈总吩咐了,你负责打扫卫生和整理文件。”

打扫卫生。

我姜禾这辈子什么活没干过,这不算什么。

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沈拾每天都会出现在办事处,开会、见客、签合同。

每次路过我的时候,他都看都不看一眼。

像看一把扫帚。

但偶尔,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会忽然叫住我。

“姜禾,去给客人倒杯茶。”

“姜禾,把会议室的烟灰缸洗了。”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调不高,但办事处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沈总从柳河沟带回来的,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

流言却传得飞快。

“听说是他当年的相好,现在混得不好,沈总看在旧情分上收留了。”

“收留?我看不像,沈总看她那个眼神,可不像收留。”

我听见了,当作没听见。

在办事处干了半个月,一件事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衡。

念安的学校来电话了。

班主任说有人到学校去闹,拿着一张欠条要找周念安。

不是秤砣。

秤砣的债沈拾已经平了。

这是另一笔。

周建国在外面欠的债,远不止四万二。

13。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堵在校门口。

念安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廊里,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

看见我,她的眼眶红了一瞬,随即咬着牙忍了回去。

那两个男人看到我过来,其中一个叼着烟的把欠条举到我面前。

“你是周建国他前老婆?”

“离了。”

“离了也行,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欠条上写的是周建国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他跑了啊大姐。”叼烟的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跑了我们就找他闺女,你闺女也姓周。”

他伸手往念安的方向指了指。

我一步挡在他前面。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叼烟的男人歪了歪脑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试试就试试,大姐你硬气什么?你男人欠了我们三万块——”

他话没说完。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街角拐过来,直接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打开。

沈拾的一个保镖下了车,走到那两个皮夹克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掏出一个信封拍在叼烟男人胸口上。

“沈总说了,周建国在外面的烂账,他全部接了。”

“以后有什么事,找沈拾谈。”

两个皮夹克对视了一眼,拆开信封数了数,脸上的嚣张劲儿立刻就没了。

“哟,沈……沈总的人?”

“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是沈总罩着的。”

“走走走。”

人散了之后,念安站在门廊下看着我。

“妈。”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妈欠他的。”

念安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妈,你以前在柳河沟的时候,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我的手停在切菜板上。

“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十三岁的女孩比我想象中敏感得多。

“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

念安拧着校服的衣角,低声说。

“像是又恨你,又怕你消失。”

我把菜刀放下。

“早点写作业。”

那天我没再说话。

但念安的那句话,像一根刺,卡在了我心口上。

14。

在办事处干了两个月,沈拾第一次单独叫我去他办公室。

那天他谈完了一单大合同,心情似乎不错,桌上摆了一瓶洋酒。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给我倒。

“你前夫外面一共欠了七万三,加上之前的四万二,十一万五。”

“再加上你欠我的十六万。”

他把酒杯转了转。

“二十七万五。”

“你一个月八百块,要还二十八年。”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坐得这么稳?”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盯着我。

“姜禾,你欠我的不止是钱。”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办事处里那个冷硬的沈总。

是十六年前,柳河沟的那个沈拾。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那笑很短。

“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怎么过的吗?”

“整个柳河沟的人都笑话我。”

“沈拾那个傻子,被城里来的知青耍了。”

“人家偷了他的钱跑了,他还在这儿等人家回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平得像水。

“一年。”

“你走了之后我在火车站等了你整整一年。”

“每个星期天,坐班车到县城火车站,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站了一年,没等到。”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

“姜禾。”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

“你当年……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动过心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底下的东西翻滚着,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压了十六年的、快要冲出来的东西。

我的嘴唇动了动。

“沈拾,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保镖在外面说:“沈总,省里的领导到了。”

他直起身,手从我下巴上挪开。

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

再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陌生的样子。

“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今天的问题,我要一个答案。”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他问我有没有动过心。

答案是什么?

一九七八年的采石场,他光着膀子抡大锤,汗珠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天我倒了壶里剩的水。

不是因为不渴。

是因为手在抖。

15。

沈拾没有等到我的答案。

因为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周建国找上门了。

不是找我,是找沈拾。

这个消了半年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沈拾在临安办事处的地址,一大早就冲了进来。

他喝了酒,满身酒气,衣服上全是污渍。

冲到前台就开始嚷。

“沈拾呢?叫沈拾出来!”

“我是他兄弟!”

前台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保镖拦住了他。

但周建国喝了酒就跟疯了一样,抱着保镖的大腿嚎。

“沈拾!你替我还了债,你就是我恩人!”

“恩人!你出来让我拜一拜!”

沈拾下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看一只死蟑螂。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周建国三秒。

“这就是你前夫?”

他扭头问我。

我站在旁边,脸烫得厉害。

“姜禾,你当年离开我,嫁的就是这种货色?”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办事处里鸦雀无声。

周建国趴在地上,抬头看看沈拾,又看看我,酒醒了一半。

“你们认识?”

没人回答他。

沈拾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周建国面前。

“你欠的钱我替你还了,欠条都在我这里。”

“从今天起,你跟姜禾和她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听懂了就滚,没听懂我让人帮你听懂。”

周建国爬起来,捡了名片看了半天,讪讪地笑。

“沈总大气,大气。”

他点头哈腰地退到门口,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嫉妒,又像是得意。

果然,第二天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听说了吗?南方那个大老板沈拾,替姜禾前夫还了十几万的赌债。”

“天哪,什么关系?”

“老相好呗,当年在柳河沟的时候就不清不楚的。”

“啧啧,姜禾这个女人可真行。”

流言像水一样灌进了念安的耳朵里。

那天念安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

“妈,同学们说你是沈拾养的。”

她的声音很冷。

冷到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

“念安——”

“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他什么?”

“为什么他替你还债,为什么他的人天天在楼下盯着我们,为什么全世界都在说你的闲话你一句都不解释?”

她在发抖。

十三岁的女孩子站在出租屋中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站在她对面。

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妈以前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念安愣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伤害过一个人,很深很深。”

“现在他回来了,要我还这笔债。”

“妈欠他的,该还。”

念安看了我半天。

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妈,你不能一辈子都在还债啊。”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我胸口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拳头大的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

十六年前的月光也是这样的。

从柳河沟那间土坯房的窗格子里漏进去,照在沈拾的脸上。

他睡着了,嘴角翘着。

我偷了他的钱,偷了他的心,偷了他整个青春。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权势和恨,来跟我清算这笔十六年前的旧账。

我该怎么办?

答案是——

我不知道。

姜禾一辈子都在算计,唯独这一回,算不出答案。

16。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我在办事处三楼擦窗户。

沈拾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他跟人打电话的声音。

“建材厂的地块批下来了?好。”

“嗯,抓紧。”

“另外一件事,柳河沟那条路,年前必须通车。我答应过村里的老人。”

电话挂了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

像自言自语。

“妈,儿子回来了。”

我攥着抹布的手停住了。

站在窗户外面的走廊里,隔着一扇半开的门。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度。

那种温度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把唯一的棉袄披在我身上的时候。

他在采石场光着膀子抡大锤的时候。

他捧着一把野花站在知青点门口,手抖得像筛糠的时候。

“城里来的大学生,真能看上我这个泥腿子?”

我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转身下了楼,躲进卫生间,把脸埋进冷水里。

凉意激得我打了个激灵。

姜禾,你清醒一点。

你从来就没有资格心软。

可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开始不对了。

沈拾让我跟着他的团队去柳河沟盯建材厂的项目。

名义上是打杂,实际上就是搬文件、递茶水、做记录。

但我发现了一些他没有说过的事情。

建材厂的选址避开了村民的良田,全部建在荒坡上。

新修的柏油路从县城直通柳河沟,沿途每个自然村都留了接口。

他还出钱在村里建了一个诊所,派了两个常驻的医生。

赵有田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沈总这个人啊,面上冷,心里热。”

“他妈当年要是有这么个诊所,兴许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我没接话。

晚上收工回招待所,路过沈拾住的那层楼。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

他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沈拾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在看。

那东西被灯光照得发黄。

是一张照片。

太远了看不清。

但形状很像那种老式的黑白证件照,边角都卷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夹回了一个旧皮夹里。

那个皮夹我认得。

柳河沟的时候他就有,牛皮的,是他爹留下来的遗物。

十六年了,他还带着。

我加快脚步走过了他的房间。

17。

答案是念安给我的。

那天周末,念安到办事处来找我。

沈拾正好在楼下跟人谈事,两个人碰上了。

沈拾看了念安一眼。

念安也看了他一眼。

气氛冷了三秒。

“沈叔叔好。”

念安叫了一声,态度很硬。

沈拾挑了一下眉毛。

“不像你妈,倒是挺有骨气。”

“我妈也有骨气。”

念安梗着脖子。

“她只是运气不好。”

沈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不冷,不硬,带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东西。

像是惊讶。

也像是心酸。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念安跟我说:“妈,我觉得他不坏。”

“坏人不会给村里建诊所。”

“也不会替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还赌债。”

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

“妈,你当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他那个眼神,跟我们班被抢了棒棒糖的小男生一模一样。”

我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

“写你的作业。”

但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想到了一件我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蹲在沈拾的床边,偷走那一百四十六块三毛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

是因为不舍得。

我看了他三秒钟。

那三秒钟,足够一个从来不相信感情的人承认一件事。

我对沈拾动过心。

在采石场看他抡大锤的时候,在他把唯一的棉袄披在我身上的时候,在他用灶膛余火给我烤红薯的时候。

那些日子里,有一小块冰在我心里慢慢地化了。

但我还是走了。

因为比起那一小块融化的冰,我更害怕再一次被人丢下。

爹丢过我。

妈丢过我。

后妈卖过我。

每一个曾经对我好的人,最后都会伤害我。

我不敢赌沈拾会不会也这样。

所以我选了一个我最熟悉的方式——先下手为强。

偷了钱,跑了路,切断了所有可能受伤的可能性。

代价是把一个最不该伤害的人,伤到了骨头里。

十六年。

他等了我一年,找了我十六年。

而我欠他的,远不止一百四十六块三毛。

18。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沈拾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我一眼。

“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他拆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张纸。

我手写的。

上面逐条列了我能想到的、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

一辆二手自行车,估价五十块。

两年的菜市场摆摊积蓄,一共三千二百块。

一对银耳环,是婆婆结婚时给的,大概值八十块。

零零总总加起来,三千四百一十块。

最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这是我现在所有的家当,先还这么多,剩下的我会一直还,直到还清为止。

沈拾看了那张纸很久。

“三千四百一十块?”

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二十七万五的债,还三千四?”

“我还不起那么多。”

“那你递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态度。”

他沉默了。

我接着说。

“沈拾,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偷了你的钱,骗了你的感情。”

“我欠你的,你要我怎么还都行。”

“但你别为难念安。”

“她是个好孩子,跟我不一样。”

说完这些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姜禾这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如今落到求人的份上了。

沈拾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旧皮夹。

打开。

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是我。

十七岁的我。

下乡那年知青办拍的登记照。

两条辫子,眼睛很大,嘴角紧抿着,看起来倔得很。

照片边角都磨毛了,明显被人反反复复地拿出来看过无数次。

他把照片递到我眼前。

“姜禾,你看看这个。”

“你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你骗我也好,利用我也好,我都认了。”

“因为在你之前,没有人对我笑过。”

他把照片收回去,夹进皮夹里。

“你走了之后,我恨了你十六年。”

“恨你骗我。”

“恨你偷了我的钱。”

“恨你连句再见都没说就跑了。”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可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留住你。”

他把皮夹装回口袋。

“那张借据是假的。”

“什么?”

“利息是我编的。一百四十六块三毛,复利十六年也算不到十六万。”

“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把你拴住。”

他偏过头,不看我。

“因为我怕你再跑。”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真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三十四岁的沈拾,跟十八岁的沈拾其实没那么不同。

耳朵是红的。

像十六年前捧着野花站在知青点门口的那个傍晚。

我的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我这辈子不怎么哭。

后妈打我的时候我学会了哭,但那是演的。

这一次不是演的。

“沈拾。”

我叫他的名字。

“当年在采石场,你抡锤子的时候,我手抖了。”

“我把壶里剩的水倒了,因为怕你看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你那时候……”

“我动心了。”

“但我不敢信。”

“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是真心对我好的。”

“你对我好,我只觉得害怕。”

“怕有一天你也会丢下我。”

“所以我先跑了。”

“是我的错。”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你要我还钱,我还。”

“你要我道歉,我道。”

“你让我打杂,我打。”

“但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什么眼神?”

“又恨我又怕我消失的那种。”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女儿说的。”

“她说你像被抢了棒棒糖的小男生。”

沈拾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

很慢。

像十六年前在知青点门口,拿着那把野花伸向我的时候一样慢。

他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然后一把把我拽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我的肋骨都有点疼。

他把脸埋在我的头顶。

声音闷在我头发里。

“姜禾,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当年我问你,吃糠咽菜你也愿意。”

“你说愿意。”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时候是假的。”

他的手紧了一下。

“现在是真的。”

他抱着我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闷声说了一句。

“迟了十六年。”

“那你还要不要?”

“要。”

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给我个五十块钱的破自行车我都要。”

19。

之后的事情,比我想的要难。

沈拾的生意伙伴不理解,他的下属不理解,整个临安县的人都不理解。

一个身家千万的大老板,跟一个在菜市场卖过酱菜的二婚女人在一起?

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我们转。

但沈拾不在乎。

他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了一栋房子,三层小洋楼,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

搬家那天他把钥匙扔给我。

“你和念安住进来。”

“我先不住,怕你不习惯。”

“我住在办事处就行。”

他说得很随便,但我看见他把那个旧皮夹留在了客厅的抽屉里。

念安对他的态度也在一点一点地变。

最开始她管他叫“沈叔叔”,后来变成“沈叔”,再后来有一天放学回来,她冲着院子里浇花的沈拾喊了一句。

“拾叔,我考了年级第一。”

沈拾手里的水管差点飞出去。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板起脸。

“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年年第一才算本事。”

念安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沈拾站在院子里,对着石榴树笑了半天。

但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有一个人回来了。

周建国。

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听说我跟沈拾的事,连夜坐大巴回了临安。

找到小洋楼门口,隔着铁栅栏门嚷嚷。

“姜禾!你可真行!跟了大老板就不认旧人了?”

“念安是我闺女!我有探视权!”

“你让我见见闺女怎么了?”

念安在二楼做作业,听到动静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沈拾正好开车回来。

看到门口的周建国,他熄了火下车。

“来干什么?”

周建国讪笑着迎上去。

“沈总,我来看看我闺女。”

沈拾看了他三秒。

“你的闺女?”

“你欠了多少赌债跑的,你心里没数?”

“拿你闺女的名头借高利贷的时候,你记得她是你闺女了?”

周建国的笑僵在脸上。

沈拾往前走了一步。

“周建国,我把话说清楚。”

“你欠的钱我替你还了,欠条在我手里。”

“你的命是我花钱买回来的。”

“从今以后,你要是再出现在这个门口,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人了。”

周建国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不太对。

果然。

两天后,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县政府。

实名举报沈拾在建材厂项目中存在行贿行为。

举报人的签名——周建国。

20。

这件事闹得很大。

县里派了调查组,沈拾的建材厂项目被叫停审查。

办事处里人心惶惶,有两个合作商直接打来电话要撤资。

沈拾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但没有慌。

他让人调出了所有的账目和审批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查。”

“随便查。”

他的账做得很干净。

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有据可查。

建材厂的地块是公开竞标拿的,修路的款项走的是县财政专户,诊所的钱是他个人捐赠。

一分钱的问题都没有。

调查组查了一个星期,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沈拾的名声受了损。

有人开始传他“不干净”,合作商犹豫了,项目工期耽搁了半个月。

沈拾找到了周建国。

不是他自己去的,是让保镖把周建国“请”到了办事处。

我不知道那天屋里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周建国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两条腿打着哆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姜禾,你等着。”

他嘴里念叨了一句,被保镖推上了车。

三天后,周建国被人发现死在了城郊的出租屋里。

喝酒喝的。

一整箱白酒灌下去,酒精中毒。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警察来调查,最后定性为意外死亡。

念安没有哭。

她站在殡仪馆外面,看着周建国的遗体被推进去。

我站在她旁边。

她说:“妈,我恨他。”

“但他是我爸。”

“他死了我还是难过。”

我把她搂过来。

“那就难过一会儿。”

“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

沈拾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

他看了念安一眼,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我去办事处找他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面前倒了一排空酒瓶。

“沈拾。”

“嗯。”

“你是不是觉得是自己逼死了他?”

他没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

“周建国是自己把自己喝死的。”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可念安呢?”

“她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觉得是我害死了她爸?”

“会不会恨我?”

我看着他。

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身家千万,在柳河沟用拳头打出过一片天。

但此刻他坐在我面前,担心的是一个十三岁女孩子会不会恨他。

“不会。”

“念安比你想的聪明。”

“她知道好坏。”

沈拾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姜禾。”

“嗯。”

“你以后别再跑了。”

“我哪儿也不去。”

“真的?”

“真的。”

他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握得很紧。

十六年前他也这样握过。

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手,像怕我随时会消失。

“沈拾。”

“嗯。”

“你还要不要我还那二十七万五?”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要。”

“用一辈子还。”

尾声

一九九五年春天,柳河沟到县城的柏油路正式通车。

沈拾站在路口剪彩,县长在旁边讲话。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念安站在我旁边。

她现在比我高了半个头,梳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和藏蓝色校裤,看起来又干净又精神。

剪彩结束后,沈拾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是高定西装,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

像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表白时穿的那件。

洗得起毛边,但干干净净的。

他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名牌,看着像是银的,很素。

他的耳朵又红了。

“姜禾。”

“嗯。”

“嫁给我。”

周围的人群炸了锅。

念安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起来,但假装在看天。

我看着他红到脖子根的耳朵,看着他手里那枚素银戒指。

想起了十七岁那年,拖拉机把我拉进柳河沟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钱,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后来我遇见了沈拾。

他给了我一碗金银花水。

一只老母鸡。

一件棉袄。

一百四十六块三毛盖新房的全部积蓄。

还有十六年的等待和寻找。

我全部辜负了。

但他还站在这里。

手里捏着一枚戒指,耳朵红着,像十八岁那年一样。

我伸出手。

“好。”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然后低头笑了。

念安在旁边拍了一下手。

“拾叔,你能不能别红着耳朵求婚啊,怪丢人的。”

沈拾板起脸。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回去写作业。”

念安冲他做了个鬼脸。

柳河沟的春天来得晚,山坡上的野花刚冒出头。

黄澄澄的一片。

像很多年前,他捧到我怀里的那把野菊花。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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