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雪地里走了三天。
我坐在车厢里,双手攥着那只陪嫁的旧箱子。箱子里没有首饰,只有我妈留下的一条银项链。
第一天,我还掀帘子看风景。
第二天,我不看了。
第三天,车夫从帘子外扔进来一块干硬的面包。我掰成两半,一半留着明天。
我在那个家,过了三年这样的日子。
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伊芙,找个好人,好好过。"
她不知道,她死后,我爸把这个家输得连块面包都不剩。
车夫回头喊:"伊芙小姐,前面就是黑荆棘堡了。"
我掀开车帘。
雪地里,矗立着一座黑石城堡。尖塔戳进乌云里,墙头挂着生锈的铁刺。传闻里,这座城堡的主人,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变成长着獠牙的怪物,把闯进城堡的人嚼碎。
他就是凯恩伯爵。
我父亲在牌桌上,把我输给了他。
十万金。
马车停下。城堡大门"轰"地打开,一个老管家撑着伞走出来:"小姐,主人在书房等您。"
我跟着他,走过长长的、挂着鹿头标本的走廊。墙上的鹿头玻璃眼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我攥着箱子的手,全是汗。
走到一半,我脚下一滑。
他下意识地回头,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烫。
"小心。"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松开了手,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老管家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小姐,到了这儿,记住三件事。第一,月圆之夜别出门。第二,主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第三——"
他顿了顿。
"别想着逃。这座城堡周围三十里,全是狼。"
我点点头。
书房的门开着。
一个男人坐在炉火边,背对着我。他穿着黑色的长外套,肩膀很宽。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那张脸,很英俊。
也很冷。
一双红得不像活人的眼睛,扫了我一眼。
"就是她?"他问老管家。
"是的,主人。伊芙小姐,抵了老爷的赌债。"
男人站起来。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身上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
他抬起我的下巴,眯起眼。
"太瘦了。"他说,"恐怕不够我咬一口。"
我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卧室。
壁炉烧得很旺,大床上铺着兽皮。
老管家关门前,低声对我说:"小姐,月圆之夜快到了。主人这几天,脾气不太好。您……保重。"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听见城堡外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
我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雪原,什么也看不见。
我摸出脖子上那条银项链。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死得早,我爸在牌桌上把这个家输得精光,最后,连我也输了出去。
我没哭。
从我爸把我领出家门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眼泪没用。
半夜,门被撞开了。
凯恩伯爵站在门口。他的眼睛红得发亮,手指上长出了黑色的指甲,嘴角咧开,两颗獠牙森森地露着。
他变了。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雪、和狼、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人腿软的味道。
我应该跑的。
可我腿软,动不了。
我没躲。
我知道我躲不掉。
他扑上来,把我按在床上,张嘴咬向我的喉咙。
獠牙刺进去的时候,我疼得叫出了声。
血涌出来。
他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他松开嘴,红着眼睛,盯着我脖子上的伤口。
"奇怪。"他喘着粗气,"我……我不想杀你。"
他舔了舔伤口边缘的血。
那双发红的眼睛,一点一点,恢复了正常。
"你的血。"他盯着我,声音哑得可怕,"能压住我的发狂。"
他从我身上起来,退到墙角,背对着我。
"你走吧。"他说,"今晚别锁门。明天早上,你可以走。"
我捂着火辣辣的脖子,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你不杀我?"我问。
"我不杀你。"他背对着我,"我刚才……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了。是你的血,把我拉回来的。"
他回过头。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我这一辈子,"他说,"第一次,没在月圆夜,伤人。"
我活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凯恩伯爵坐在餐厅里,看着我脖子上的纱布。
长桌很长,他坐在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仆人端上来的早餐,有面包、有煎蛋、有热汤。
我在那个家,三年没吃过一顿热乎的。
我低头,慢慢吃。
"从今天起,"他切着牛排,"你睡我房间。"
我拿刀的手,顿了一下。
"别紧张。"他没抬头,"我不要你那点身子。我只要你这瓶血。每个月圆,我需要你一点血,压住诅咒。"
"什么诅咒?"
他放下刀叉,看着窗外。
"我家族被诅咒了。"他说,"每一代男丁,月圆之夜都会变成野兽,喝人血。喝不到,就会把自己撕碎。"
"我父亲,就是被自己撕碎的。"
我看着他。
这个在外人眼里吃人的怪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所以你父亲,"我小声问,"把我买回来,就是为了当你的血袋?"
凯恩抬眼看我。
"是。"他说,"但我不白喝。"
他扔过来一张纸。
"契约。你留在这里,做我的妻子。你父亲的债,一笔勾销。你吃穿不愁,城堡里没人敢动你。"
"条件是,每个月圆,让我喝你一点血。"
我拿起那张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契约期间,任何人伤你,我杀他全族。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签。"我说。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
凯恩看着我,忽然问:"你就不怕我?"
"怕。"我说,"可怕有什么用?我爸把我卖了,我跑不掉。"
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带我在城堡里转了一圈。
很大。图书室里有整整三面墙的书。打猎的厅里挂着熊皮。还有一个温室,冬天也开着花。
"你可以随便看。"他说,"想吃什么,跟厨房说。"
我走到图书室,抽出一本童话。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一整间屋子的书,可以随便看。
晚上吃饭,他看我捧着那本书,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低头切肉,"就是觉得,跟我想象中的血袋,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血袋什么样?"
"哭哭啼啼,天天想着逃。"
我翻了一页书。
"我不哭。"我说,"哭没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
我发现,这座城堡,没我想的那么可怕。
凯恩白天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领主。他处理公文,巡视领地,在图书室看书。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但会把面包篮往我这边推一推。
有一次,我在图书室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身上盖着那条熊皮毯子。
凯恩坐在我对面,也在看书。
"我睡着了?"我揉眼睛。
"嗯。"他没抬头,"看了三个时辰。"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他翻了一页书,"叫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在外人眼里吃人的怪物,其实,比谁都温柔。
他从不问我怕不怕。
可第一个月圆夜过后,我发现,他把我房间里的壁炉,烧得比以前更旺了。
汤姆偷偷告诉我:"小姐,主人说你怕冷,特意让厨房加了炭。"
我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把那条妈妈留下的银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那年冬天,格外长。
有一天下雪,我站在走廊上看雪。凯恩从外面回来,肩上落了一层白。他看我穿着薄裙子,皱了皱眉。
"怎么不穿外套?"
"不冷。"
他没说话,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汤姆抱出来一件厚厚的黑斗篷,是凯恩的。
"主人说,让小姐披上。"
我披上。斗篷上还有他的体温,和雪的味道。
我站在窗边,披着他的斗篷,看了一上午的雪。
那天晚上吃饭,他看我披着斗篷不肯脱,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很喜欢这件?"
"嗯。"我裹紧了,"比我那件暖和。"
他没说话。
第二天,裁缝送来了一件新的白狐大氅,料子是最好的。尺寸,正好。
城堡里的仆人,一开始都怕我。他们觉得我就是个"血袋",主人新鲜几天就会扔了。
端饭的女仆,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摔,眼睛都不看我。打扫的女仆,故意不收拾我房间。
我都忍了。
在那个家,比这难听的话,我听多了。
直到那个晚上。
隔壁村子送来一个女仆,是管家远房的侄女。那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端茶的时候,故意把热茶泼在了我手背上。
"嘶——"我手一缩。
"一个抵债来的丫头,"她撇着嘴,"也配主人为你留房间?"
我还没说话,门"砰"地被踹开。
凯恩站在门口,眼睛又是那种红色。
他一把拎起那个女仆的衣领,獠牙森森地露着。
"主人!主人我错了!"女仆哭得尿了裤子。
我走过去,拉住凯恩的袖子。
"别。"我说,"在城堡里见血,不好。"
他低头看我。
那双红眼睛,盯了我两秒,松开了手。
"滚。"他对那女仆说,"再让我看见你碰她一根手指头,我把你扔去喂狼。"
女仆连滚带爬地跑了。
城堡里,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小看我。
老管家的小徒弟汤姆,偷偷跟我说:"小姐,主人这辈子,没为任何人这样过。"
月圆之夜,又到了。
我坐在凯恩的房间里,伸出手腕。
他用银刀,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喝了一点。
窗外的狼嚎,一阵紧似一阵。他喝完,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红意退了下去。
"疼吗?"他问。
"习惯了。"我按住伤口。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膏,一点点涂在我手腕上。
他的动作,意外地轻。
"伊芙。"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把你卖了,"他没抬头,"你恨他吗?"
我看着壁炉里的火。
"恨过。"我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家,"我说,"我也是个抵债的东西。你这儿,至少没人打我。"
他涂药膏的手,停了。
那一晚,他第一次,没把我赶回我自己的房间。
我们俩,就着炉火,坐了一整夜。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亲眼看着父亲在月圆之夜撕碎了自己。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这座城堡里,没人敢靠近。
"我今年二十八。"他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变成一头野兽,死在某个月圆夜。"
"直到你来了。"
我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那么怕这座城堡了。
过了几天,我在城堡里瞎逛,逛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锁着。汤姆路过,脸色一变:"小姐,别去那儿。"
"为什么?"
"主人小时候,被他母亲锁在里面过。"汤姆小声说,"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看着那把锁。
那天晚上吃饭,我跟凯恩说:"明天,把地下室打开。"
他拿刀的手,停了。
"为什么?"
"我想看看。"
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亲自带我下去。
地下室很小,墙上全是指甲抠出来的印子。角落里,有一个破摇篮。
"我六岁那年,"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母亲怕我咬人,把我锁在这儿,锁了三天。"
"第三天她打开门,我没哭,也没闹。"
"她从那以后,就再没敢看过我一眼。"
我走进那个房间,蹲下来,摸了摸墙上那些印子。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黑暗里,一个人,抠了三天墙。
我站起来,走到凯恩面前。
我伸手,抱住了他。
他浑身一僵。
"以后,"我说,"月圆夜,我陪你。不把你一个人锁起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回抱住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好。"
好日子,没过多久。
我父亲找上门了。
他穿着一件新外套,站在城堡门口,堆着笑:"伊芙,我的好女儿。为父来看看你。"
我看见他,手攥紧了。
他进门,一眼看见城堡里的排场,眼睛都直了。
"女儿啊,"他拉着我的手,"你看你,嫁了伯爵,怎么也不回家看看?你弟弟要娶亲了,女方要五十金彩礼……"
我抽回手。
"我跟你,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他脸一板,"你是我生的!你男人那么有钱,借我们点怎么了?"
凯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你想要钱?"
我父亲一回头,看见那双红眼睛,腿当场就软了。
"伯、伯爵大人……"
"她签了契约,是我的人。"凯恩的声音很冷,"你卖她那十万金,已经两清了。再敢上门要钱,我把你扔去喂狼。"
我父亲连滚带爬地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指着我:"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
我看着他。
"你养我?"我说,"你把我从十二岁当丫头使唤,十四岁开始打我,十六岁要把我许给一个五十岁的老酒鬼换酒钱。"
"我妈死的时候,你连棺材钱都不肯出。"
"现在你说,你养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凯恩看了我一眼:"以后,他再来,直接扔出去。"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有点不安。
我太了解我父亲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温室里看花。
凯恩走进来,递给我一杯热可可。
"在想你父亲?"
"嗯。"我捧着杯子,"他从小就那样。输了钱,就回家打我妈。我妈死了,他就打我。打够了,就把我卖了。"
凯恩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我看着手里的杯子,"我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命硬,克亲。"
"不是。"
他说得很快。
我抬头。
"你不克亲。"他看着我,"是他自己,是个烂人。"
我愣了一下。
从我妈死后,二十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凯恩大概看见我眼睛红了,有点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你哭了?"
"没哭。"我吸了吸鼻子,"可可太烫了。"
他抓了抓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那个家,洗了三年碗,挨了三年打。
现在,它捧着一杯热可可。
窗外,雪还在下。
可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堡,是暖的。
好日子,没过多久。
半个月后,城堡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隔壁邻领的伯爵,瓦尔特。
他带着一队卫兵,骑马站在城门口,喊着要见我。
我站在城墙上,看见他,心一沉。
瓦尔特。
我没被卖掉之前,父亲本来是要把我许给他家的。后来他赌输了,才把我抬价卖给了凯恩。
其实瓦尔特根本不想要我。
他要的,是黑荆棘堡那片矿。他听说凯恩最近因为诅咒,三年没出过城堡,想趁虚而入。抢我,只是个由头。
这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瓦尔特在马上扬声:"伊芙!我知道你是被这个怪物抢来的!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我没说话。
凯恩走到我身边,披着黑斗篷。
"你的老相好?"他问。
"不是。"我说,"我父亲本来要把我嫁给他家,他家嫌我嫁妆少。"
凯恩"哦"了一声。
他当着瓦尔特的面,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的妻子,"他朝城下喊,"轮不到你来接。"
瓦尔特脸都气歪了:"凯恩!你一个喝人的怪物,也配拥有女人?!"
他一挥剑:"攻城!把她抢回来!"
凯恩低头,在我耳边说:"回城堡里去。"
我退进城门。
城门外,那个平时冷得像冰的男人,扯下外套,獠牙毕露,吼了一声。
那一声,比城外所有的狼嚎,都响。
那一仗,打了一夜。
我在城堡里,一夜没睡。
汤姆跑上跑下,给我报信:"小姐!主人把对面的马队冲散了!"
"小姐!瓦尔特那边放箭了!"
"小姐……主人他,中了一箭。"
我手一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我冲到城墙上。
外头杀声震天。火把的光里,我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在马队里横冲直撞。他已经变了一半——半张人脸,半张狼脸,獠牙毕露。
他一个人,冲散了对面十骑。
可瓦尔特的人多。
一支冷箭,朝他后心射去。
我喊出了声:"小心!"
他像是听见了,猛地侧身。箭擦着他的肩膀钉进去。
他反手拔了箭,吼了一声,朝箭来的方向扑过去。
那个放箭的士兵,连人带马被他扑翻在地。
可瓦尔特的人还在涌上来。
我在城墙上,看见凯恩被围在中间。他一个人,被三十多匹马围着。
我攥紧了栏杆。
"老管家!"我喊,"城堡里还有多少能打的人?"
"小姐,加上仆人,还有二十个。"
"开门。"我说,"把他们都带上去。"
"小姐!您不能——"
"开门!"我眼睛红了,"他在外面为我拼命,我在城堡里躲着算什么?"
老管家看了我两秒,转身喊:"开门!"
二十个仆人,提着刀,从城堡里冲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哪来的胆子。我也抓起城墙上一根长矛,想跟着冲下去。
可我刚跑到城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凯恩。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浑身是血,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你干什么?"他眼睛还是红的,声音里全是怒,"谁让你出来的?"
"你在外面——"
"我能应付。"他把我往回推,"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谁算账去?"
他把我推回城堡,转身又冲了出去。
那一夜,我扶着城墙,指甲掐进掌心。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不要命。
天亮的时候,老管家进来报:"小姐,主人胜了。瓦尔特跑了。"
我冲出去。
凯恩站在城门口,黑斗篷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剑伤。
"你受伤了!"我跑过去。
"皮外伤。"他皱着眉。
我扶着他,回房间,给他拔箭、涂药。
他坐在椅子上,任我忙活。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忽然问。
"什么?"
"瓦尔特要来抢我,你明明可以把我给他。"我低头,"一个血袋而已。"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伊芙。"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把你当血袋?"
我没说话。
他伸手,擦了擦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
"第一个月圆夜,我咬你的时候。"他声音很低,"我闻到你的味道,就下不去口了。"
"我父亲说过,狼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侣。"
"你就是那个,我下不去口的。"
我手里的绷带,掉在了地上。
那一晚,我在他房间里,守了一夜。
他发烧,说胡话。
我坐在床边,听见他在梦里喊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母亲……别……"他眉头紧锁,"别把我锁起来……"
我愣了一下。
老管家后来告诉我,凯恩小时候,他母亲怕他月圆之夜伤人,把他锁在地下室里锁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打开门,这孩子浑身是伤,一声没哭。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对任何人,示弱过。
我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
我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
"没事了。"我小声说,"我在呢。"
他好像听见了,眉头,一点一点松开。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
他没叫醒我。
等我醒了,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那件黑斗篷。
我父亲,到底还是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一个神父,和一群镇上的人,堵在城堡门口。
神父举着十字架,喊:"凯恩!你这个被诅咒的怪物!把那个女孩交出来!你喝人血,是恶魔!"
我父亲在旁边煽风点火:"对!我女儿是被他抢来的!各位乡邻,跟我冲进去,救她出来!"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我亲生父亲,带着一群人,要把我"救"回那个火坑。
我笑了。
我转头,对老管家说:"开门。"
"小姐?"
"开门。"我说,"我自己下去。"
我一个人,走出城堡大门。
我父亲看见我,张开胳膊:"女儿!快过来!爹救你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
"爹。"我说,"你不是要把我卖给瓦尔特家,换五十金吗?"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我声音不大,"你跟瓦尔特的人,在酒馆里谈价钱,我让汤姆偷偷跟着,听得一清二楚。你这次来,不是救我。是瓦尔特答应你,再给你一百金。"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父亲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喊。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是那天在酒馆,我让汤姆偷偷记下来的,我父亲和瓦尔特交易的字据,还有证人的手印。
"各位乡邻。"我把纸举起来,"我父亲,把我卖给凯恩伯爵,抵了十万金赌债。现在,他又要把我卖给瓦尔特,换一百金。"
"我不是他女儿。"我说,"我是他手里,一件能卖钱的货。"
人群炸了。
"这当爹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卖女儿卖两次?"
"难怪伯爵要留着她!"
我父亲脸色铁青,伸手要抢那张纸。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凯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没变身。
他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我父亲。
"我说过。"他声音很轻,"再敢碰她,我把你扔去喂狼。"
我父亲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神父举着十字架,腿也在抖。
我转头,看了那位神父一眼。
"神父。"我说,"您说他是恶魔。"
神父张了张嘴。
"那我问您。"我声音不大,"这半年,山下张寡妇家孩子发高烧,是谁派医生去的?镇上冻死的流浪汉,是谁给买的棺材?今年闹粮荒,是谁开仓放的粮?"
神父说不出话。
"是他。"我指了指身后的城堡,"是你们口中这个'喝人的怪物'。"
"而我身边这位,"我看了我父亲一眼,"我的亲生父亲,他卖了我两次。"
"您告诉我,谁才是恶魔?"
神父手里的十字架,垂了下去。
凯恩扫了一眼那群乡邻。
"我的妻子,"他说,"轮不到任何人,来替她做决定。"
人群,一步一步,退了。
我站在凯恩身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从那天起,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路过城堡,都低着头快走。现在,偶尔有农妇,会在城堡门口放一篮鸡蛋,一篮子苹果,放下就走。
汤姆跟我说:"小姐,张寡妇说,上个月她孩子发高烧,是你让家庭医生去看的。"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让的。我听说山下有孩子病了,城堡里有最好的医生,就派去了。
我没声张。
"她还说,"汤姆笑,"以前大家都怕主人。现在知道,城堡里住了个心善的女主人。"
我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跟凯恩提起这事。
他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你想做什么,就做。城堡的医生,本来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
这个在外人眼里吃人的怪物,其实,比谁都心软。
经这一闹,我在城堡里,再不是什么"血袋"。
全镇都知道,黑荆棘堡的女主人,是凯恩伯爵亲自护着的人。
我父亲被赶出了镇子。听说他后来赌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没人再肯帮他。
这些,都是汤姆后来告诉我的。
我没什么感觉。
入冬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汤姆带我,去了山下那个张寡妇家。
她家孩子病好以后,能下地跑了。张寡妇见我来了,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谢,非要塞给我一篮子鸡蛋。
我没要。
"张婶,"我问,"镇上那些孩子,冬天上不起学的,多吗?"
她叹了口气:"多。穷人家,哪上得起。"
回去以后,我跟凯恩说:"城堡里那间空着的大厅,腾出来。我想办个学堂,免费教镇上的孩子认字。"
他抬眼看我:"你想办学堂?"
"我小时候,"我说,"想读书,读不起。"
他没犹豫:"行。要什么,跟管家说。"
半个月后,学堂开了。
第一次开课,来了十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眼睛。
最大的一个,十岁,是张寡妇家的。最小的一个,才五岁,被姐姐抱来的。
我在黑板上,写了第一个字:"人"。
"跟我念。"
"人——"
十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跟着念。
我鼻子一酸。
我小时候,要是能有一间这样的学堂,我妈也许就不会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早就不让我上了。
凯恩站在门外,没进来。
他靠着门框,看了很久。
后来汤姆跟我说,主人那天,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让管家,给学堂送来了一摞新的书本,还有一筐炭。
"主人说,"汤姆挠着头,"天冷冻着孩子。"
那天晚上,月圆。
我伸出手腕,等凯恩下口。
他低头,却没咬。
他在我手腕上,轻轻吻了一下。
"伊芙。"他说,"诅咒的事,我查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狼人的诅咒,"他看着我,"只有真心爱上他的人,心甘情愿献上的血,才能彻底解开。不是我每个月喝一口。是——"
他顿了顿。
"是我们真正成婚。"
我看着他。
这个咬过我、护过我、为我打过仗的男人。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我说。
"契约婚姻,不算。"他红着耳朵,"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我笑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凯恩。"我说,"从我父亲把我卖进来那天,我就没得选。可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选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
那双红眼睛里,亮得像有火。
春天,城堡里的雪化了。
我们办了一场小小的婚礼。
没有大宴宾客,只有老管家、汤姆,和几个城堡里的仆人。
山下的镇民,听说我们成婚,自发地来了。张寡妇拎着一篮子鸡蛋,学堂里的孩子们,采了一束野花。
没有神父。
凯恩说:"我们的誓约,不用别人证。狼和狼之间,自己说了就算。"
我穿上了白色的裙子。那是我自己挑的料子,让镇上的裁缝做的。凯恩第一次,没穿黑色。
他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手在抖。
"你一个杀过人的伯爵,"我笑他,"手抖什么?"
"闭嘴。"他耳朵通红,"狼一辈子,就这一次。"
汤姆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老管家站在一边,腰杆挺得笔直。他跟了凯恩二十年,看着这个主人从一个被锁在地下室的孩子,长成今天这样。
他大概,比谁都高兴。
拜堂的时候,凯恩牵着我的手,走在城堡的庭院里。
孩子们撒着花,老管家在旁边,用他那把老得掉牙的提琴,拉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走到庭院中间,凯恩停下来,转头看我。
"伊芙。"
"嗯?"
"你后悔吗?"他说,"跟着我这个怪物。"
我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咬过我,护过我,为我打过仗,给我送过斗篷,偷偷在我学堂里加过炭。
"我后悔一件事。"我说。
他脸色一变。
"后悔什么?"
"后悔"——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没早点打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嫁进来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真的笑。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那种,眼睛里都有光的笑。
汤姆在旁边看呆了。
老管家别过头,偷偷擦眼睛。
婚礼那晚,月圆。
他低头,吻在我的唇上。
窗外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可这一次,那双红眼睛里,没有疯狂。
只有我。
后来我问他,诅咒解开了吗?
他说,解开了。
"怎么确定的?"
"因为我现在,"他把我搂进怀里,"再也不想咬人了。我只想咬你。"
我捶了他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伊芙。"
"嗯?"
"谢谢你。"他说,"没在第一个月圆夜,被我咬死。"
我笑了。
"我也谢谢你。"我说,"没真把我当血袋。"
窗外,是黑荆棘堡的春天。
雪化了,花开了。
那个被父亲卖进来、以为自己只是个血袋的女孩,最终,成了这座城堡真正的女主人。
后来有人问我,嫁给一个狼人,怕不怕。
我说,怕过。
"那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凯恩正在院子里,被学堂里那个最小的孩子,拽着衣角,非要他看自己新写的字。
那个在外人眼里吃人的怪物,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那个五岁的小孩,一笔一划地写字。
太阳照在他头上。
我笑了。
"现在不怕了。"
我想,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狼人。
是那个,把女儿当货卖的亲生父亲。
而最暖的,是这座,曾经被所有人当成地狱的城堡。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把我从血袋,宠成了公主。
后来汤姆问我:"小姐,你和主人,谁先喜欢谁的?"
我想了想。
"大概是我先。"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第一次见我,说我太瘦了。"我笑,"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男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汤姆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我把这话学给凯恩听。
他正在擦他的银刀。
听完,他刀停了。
"我不是嫌你瘦。"他耳朵红了,"我是……怕把你咬坏了。"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个在外人面前从不示弱的男人,在我怀里,红了耳朵。
窗外,月圆。
这一次,没有狼嚎。
只有风,吹过春天的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