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忆只认夫人
陆停舟从梨树上摔下来,醒后谁也不认得,只认得我。
满屋的人围着他,陆老夫人叫了三声孙儿,他没有反应;掌柜捧着茶坊的账本问东问西,他看得懂账,却叫不出掌柜的名字。最后大夫让我也试一试,我刚走到床边,他便越过所有人,准确地握住了我的手。
“夫人。”
这一声叫得屋里落针可闻。
我与他成亲才第八日,吵了七日,剩下一日是因为他昏着,没来得及吵。成亲前我们还白纸黑字约定,半年后若仍相看两厌,便痛快和离。
眼下他忘了满屋亲友,倒把这桩最不像夫妻的婚姻记得牢牢的。
我本该掰开他的手,把半年之约也讲给他听。可他握住我以后,眼里的惶然一点点退去,像满屋陌生人中终于寻到了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我到底没有立刻走,只把手往回抽了抽。
他却握得更紧,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安定神色:“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
“去给你找下一棵树。”我说,“这一棵没把你摔清醒,换棵高的。”
他怔了一下,竟然笑了:“夫人还是这么会说笑。”
我与陆停舟做了十六年的死对头,他最清楚我什么时候说笑、什么时候当真。可眼前这个人显然分不清。
大夫说他头上没有淤血,手脚也无碍,忘记的大约只是与人有关的旧事。至于为何独独记得我是他夫人,大夫捋着胡子想了半日,说兴许成亲是近来最深的一桩记忆。
我心想也对。毕竟大婚当日,我俩在喜堂上为谁先迈过门槛争了半刻钟,最后并肩挤进去,险些把门框撞歪。这样的亲事,想忘也难。
陆家人商量着先把他接回老宅。我正要赞同,陆停舟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牵动后脑的伤,疼得脸色一白,手却仍抓着我的袖口。
“我和夫人不住在一起?”
陆老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咳了一声:“自然住在一起。棠丫头,你们新婚,熟悉的地方也有利于他养病,还是回听雨院吧。”
我很想提醒她,听雨院里没有什么值得陆停舟熟悉的东西。成亲七日,我住东厢,他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方院子和三道绝不肯先低头的脾气。可老夫人已经红了眼,陆停舟又一副只肯跟我走的模样,我若当场把人推回去,倒显得像欺负病患。
于是半个时辰后,我领着失忆的死对头回了家。
听雨院是陆家给我们的新宅,不大,胜在离长乐街近。街东是我家的半日闲点心铺,街西是他家的不晚茶坊,两块招牌隔街相望,像我们这些年一样,谁都不肯比谁矮上半寸。
陆停舟站在院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门匾:“这是我们的家?”
“暂时是。”
“暂时?”
“成亲前说好了,若半年后还是相看两厌,就好聚好散。”
他望向我,神色有些茫然:“我们相看两厌?”
我推开门:“主要是我看你厌。”
他跟进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我看夫人不厌。”
“你失忆后的话不作数。”
“那还剩多久?”
“五个月零二十二日。”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够了。”
“够什么?”
“让夫人看我也不厌。”
我脚下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
陆停舟失忆前若听见这话,定会笑我走路不看路。失忆后他却立即伸手扶住我的腰,等我站稳才松开,眉头还轻轻蹙着,仿佛摔过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我拍开他的手:“东厢是我的,西厢是你的。厨房在后头,井在墙边。别乱跑,别碰水,别再爬树。”
“我们为何分房睡?”
“因为我们感情不好。”
“有多不好?”
“你掉下来之前,我们正在树下争论,院里那棵梨结的果子该归半日闲做梨酥,还是归不晚茶坊煮梨汤。你说谁先摘到算谁的,就爬了上去。”
“然后我摔了?”
“然后你抱着一篮梨摔了。人晕了,梨一个没坏。”
他沉默良久,评价自己:“听起来不大聪明。”
“你从前难得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我以为说清楚了,他便会老实回西厢。谁知入夜后,我刚拆下发簪,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陆停舟抱着枕头站在廊下。他已经换了寝衣,乌发披在肩上,额角的白布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温顺许多。
“做什么?”我问。
“睡觉。”
“你的屋在对面。”
“我知道。”他垂下眼,“可我躺下以后,什么都想不起来。那间屋里每样东西都像别人的,我不敢睡。”
陆停舟十二岁时就敢摸黑翻我家院墙,十六岁敢一个人赶车去邻州收茶,如今竟会说不敢睡。我明知这是伤后的缘故,还是觉得荒唐。
“夫人,我不扰你。”他把枕头抱紧了些,“我睡地上也成。”
我本想关门。他站在灯下,眼里的不安没有遮掩,和从前那个凡事都胸有成竹的陆停舟判若两人。
最后我让开一步:“进来。只准睡榻,过了屏风算你毁约。”
他立刻点头,进门时还把鞋底在门外蹭干净,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
夜里我翻了两次身,第三次睁眼时,发现屏风外还亮着灯。
“陆停舟。”
“我在。”他竟一直没睡。
“怕黑?”
“不怕。只是想确认夫人还在。”
“我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从窗缝里漏出去?”
屏风外安静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说我们感情不好,我怕睡醒以后,你就不要我了。”
这话实在不像他,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过了片刻,我才道:“我答应老夫人照顾你到记忆恢复,不会趁夜跑。把灯熄了。”
灯灭以后,屋里只剩窗纸外的一点月光。
“苏棠。”他忽然叫我。
“又怎么?”
“我虽然忘了许多事,却还记得你的名字。”
我拉高被子,背过身去:“少得意。宁州城里谁不知道我。”
半晌,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2 醋意藏不住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陆停舟已经不在榻上。厨房里烟雾冲天,我循着糊味赶过去,看见他一手拿锅盖,一手提水,正试图拯救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住手!”
他回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我想给你做早饭。”
“所以你准备先把厨房烧了?”
锅里原本大约是粥,如今已经凝成一块能补墙的黑砖。案板上还摆着六只形状各异的面团,最圆的一只勉强像饼,最扁的一只像被车轮碾过。
我把他赶到门口,开窗散烟。他站在外头看了半天,问:“我以前不会做饭?”
“你以前连葱和蒜都分不清。”
“那你会?”
这句话问得很有挑衅的意味。我转头瞪他,他却一脸无辜,显然并非故意。
我挽起袖子,重新淘米、生火,把昨晚剩下的鸡丝放进粥里。陆停舟搬了小凳坐在灶边,认真得像在茶坊听老师傅讲焙茶。等粥香起来,他递来一方湿帕。
“你脸上有灰。”
我接过来擦了擦:“哪边?”
“这里。”
他抬手,指腹在我左边脸颊上轻轻一抹。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腰撞到灶台。他也迅速收回手,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抱歉。”他说,“我以为夫妻可以这样。”
“别的夫妻可以。我们不可以。”
“为何?”
“因为我们是死对头。”
陆停舟看着我,像在琢磨这三个字。过了片刻,他问:“死对头会给彼此煮粥吗?”
“你若不想喝,可以倒掉。”
“想喝。”他立即说,“夫人煮的,我都想喝。”
我把碗重重放到他面前,告诉自己不该与一个脑子受伤的人计较。
陆停舟吃了两碗粥,第三次伸手时被我拦下。大夫叮嘱他饮食清淡、不可过量,他便遗憾地放下碗,主动洗锅。虽然他把半盆水泼到了自己身上,至少厨房保住了。
饭后,我要去半日闲开门,他也跟到院门口。
“你在家养伤。”
“我一个人?”
“桂婶午时来做饭。”
“可我不认识桂婶。”
“见一面就认识了。”
他站着没动。晨光落在他眼睛里,那点不安被照得清清楚楚。我与他斗了十六年,见过他挨骂、挨打、赔银子,从没见过他这样无措。
我心软了一瞬,随即想起这人失忆前往我的新点心里多放一钱盐,害我在试吃会上当众出丑,便又硬起心肠:“想跟就跟,但到了铺子里不准乱碰。”
他笑起来,三两步追上我,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食盒。
长乐街的人看见我俩并肩出现,比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惊奇。
卖花的周婶拦住我,压低声音:“不是说陆家小子摔坏了脑袋?怎么瞧着还挺精神?”
我还没开口,陆停舟便答:“劳您惦记,只是从前的事不记得了。”
“那你认得苏丫头?”
“她是我夫人,自然认得。”
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齐齐吸了口气。半日闲的小伙计阿福更夸张,手里一屉刚出炉的酥饼险些全扣在地上。
陆停舟替他扶住蒸屉,又转头问我:“他们为何这样看我们?”
“因为你从前近半日闲只做三件事:挑刺、压价、偷师。”
“我偷过?”
“没成功过。”
他松了口气:“那还好。”
半日闲开门后,我忙着核对中秋前的订货单,陆停舟坐在角落里休息。没过多久,他便开始替阿福包点心。他忘了阿福是谁,手上的活却熟练,油纸折得四角齐整,细绳一绕就成漂亮的结。
我盯着那绳结看了片刻。陆家茶叶包用的正是这种系法。从前我嫌自家伙计包得松,偷偷拆过他家的茶包研究,试了一夜都没学会。第二天他倚在我家门口看热闹,说苏老板若肯叫一声师父,他便教我。
我当然没叫。
如今他忘了那回事,倒主动给阿福示范了三遍。
快到晌午,一个客人买了枣泥糕,又指着陆停舟问:“陆掌柜,你家茶坊今日不开门?”
他愣住了。
我这才想起,对街不晚茶坊的门板还紧闭着。掌柜早上来请示过,见他什么都不记得,只好等陆老夫人安排。
陆停舟隔着街看了许久,问我:“那是我的铺子?”
“嗯。”
“我该去看看吗?”
我以为他会害怕,没想到他放下手里的油纸便站起来:“夫人陪我去。”
“我还要做生意。”
“半刻钟。”他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很快又松开,“我怕认错人。”
我只好让阿福看店,带他去了对街。
茶坊里的人都在等。周掌柜捧来账本,茶师把新到的秋茶摆成一排,还有个学徒哭丧着脸,说昨日烘坏了一锅茶,请东家责罚。陆停舟一概不记得,却没有慌。他先闻了茶叶,指出炭火太急,又翻了几页账,问出两处数目。直到众人渐渐安定下来,他才悄悄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小时候。
九岁那年,我们第一次替家里守铺。一个外地客人故意拿碎银蒙我们,我没认出成色,陆停舟却当场把银子丢回去。客人骂他小儿狂妄,他挺直背脊与人讲了半天道理,等人走了,才隔着街朝我看一眼。那时他的手也在抖,只是藏在柜台下面,谁都没发现。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先照旧例开门,积压的事由周掌柜拿主意。你每日只来一个时辰,若头疼就回去。”
陆停舟点头。周掌柜像得了救命令牌,忙不迭答应。
回到半日闲时,陆停舟问:“我们两家是对手,为何你愿意帮我?”
“我若趁你失忆挤垮不晚茶坊,传出去胜之不武。”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他没有追问,唇角却弯了弯。
那天下午,半日闲来了一位常客,城南绸缎庄的陈公子。他从前来买点心总爱多坐一会儿,今日又带了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说摆在柜上招客。
我正要道谢,陆停舟从后堂出来,自然地接过花盆:“多谢陈公子。我夫人喜欢桂花,不大喜欢茉莉,我替她放到窗外吧。”
陈公子看看他,又看看我:“陆掌柜不是忘事了吗?”
“是忘了。”陆停舟抱着花盆,温和有礼,“可我记得夫人。”
陈公子坐了不到一盏茶便走了。
我把陆停舟叫进后堂:“谁告诉你我不喜欢茉莉?”
“不知道。看见它便觉得你不会喜欢。”
“那桂花呢?”
“也不知道。”他微微蹙眉,像努力从空白里找答案,“脑中浮出一个画面,你站在桂花树下,发间落了一朵花。”
我怔住。
那是我们十五岁时的事。两家为了争中秋灯会最好的摊位,让我俩比试做一套茶点。结果还未分出高下,一阵风便把院里的桂花吹落,撒了我满头。陆停舟站在树下笑得直不起腰,被我追了半条街。
我不信他会把那样的事记成什么好画面。
“还有,”他补充,“陈公子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口。”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胸前,“这里发闷。”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我像被烫着,猛地收回手:“那是你脑袋摔坏后的毛病,找大夫去。”
“大夫说这是吃醋。”
“你什么时候问的?”
“早上路过医馆时。”
我简直不知他是失忆还是换了个人。过去的陆停舟即便真吃醋,也只会站在对街把茶叶筛得震天响,绝不肯承认半个字。
“你没有资格吃醋。”我说,“别忘了半年之约。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觉得我好也不能作数。”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你已经决定要走?”
“还没到时候。”
“那先前说的还算数。”
“做什么?”
“不只让夫人看我不厌。”他看着我,“还要让你到时候舍不得我走。”
他说得太坦然,我反倒接不上话。最后只把装错的一盒绿豆糕塞进他怀里,叫他送去隔壁酒楼。
3 输赢簿藏秘密
自那以后,陆停舟像是给自己定下了一件正经差事。
他每日卯时起身,先去院里打一套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拳,再到厨房给我烧水。做饭是不敢让他做了,烧水却还算稳妥。第一日他添了太多柴,把一壶水烧干;第二日忘记盖壶盖,等了半个时辰;第三日总算端来一盆温度正好的水,得意得像谈成了千两银子的生意。
“夫人试试。”
我把手放进去,确实不冷不热,便说:“尚可。”
他很高兴,转身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了几笔。
我问他写什么,他立即合上:“不能给夫人看。”
我嗤了一声,没兴趣似的走了。当天夜里,我趁他洗漱,翻开了那本册子。
第一页写着:夫人卯正起,醒后不爱说话,不可问早饭吃什么,先给温水。
第二页:不喜茉莉,喜桂花;枣泥糕只吃刚出炉的边角,嫌整块太甜;账目不平时会敲桌子,敲三下便是生气,敲一下只是思考。
后面还有:怕鹅,不肯承认;喜欢下雨,但讨厌裙角沾泥;睡前要检查门闩两次;口头禅是“随你”,其实一点也不随。
我看得耳根发热,翻到最后一页,却发现笔迹不同,墨色也旧。
上面写着:苏棠今日在试吃会上赢我三票,得意了整整一日。她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先记一笔,来日赢回来。
再往前翻,旧页密密麻麻,全是我们这些年的输赢。
十二岁,放纸鸢,她高我半丈。
十四岁,辨茶,她把六安瓜片认成龙井,欠我一顿饭,至今未还。
十七岁,她新做的栗子酥卖空,比我家的桂雨茶多卖三十二份。原因待查。
十九岁,她被热油烫了手还说不疼,蠢得很。药膏放在她家后窗,未被发现。
最后一页停在大婚前一日:明日成亲。十六年未分胜负,往后慢慢比。
原来这本所谓的输赢簿,他记了十年。输赢之外,还夹着许多根本不该记的琐事。我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换了发带,哪一年中秋不爱吃莲蓉,都被他藏在那些斤斤计较的胜负下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匆忙把册子放回去。陆停舟进来,看见我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册子上。
我先发制人:“字太丑,我只看了两页。”
他走过去翻了翻,困惑道:“原来我从前也在记你。”
“什么叫也?”
“现在也想记。”他把册子放在掌心,“我怕哪天连这几日也忘了。”
我心里那点慌乱慢慢沉了下去。
大夫说他可能突然想起,也可能反复遗忘。对于我而言,失忆只是让死对头变得难缠;对于他而言,每一天醒来,都可能面对全然陌生的人和屋子。
“不会的。”我说。
“大夫没这样保证。”
“大夫还说你不能多思。你若天天想会不会忘,没病也要想出病来。”
他笑了笑:“夫人说得是。”
“还有,不准什么都记。”
“为何?”
“我怕鹅那一条,划掉。”
“可那很重要。日后看见鹅,我好挡在你前面。”
“陆停舟!”
他护住册子退到门边,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抓起桌上的软枕砸过去,他抬手接住,十分顺势地抱走了。
“正好,我今晚还睡榻。”
“回你自己屋里睡。”
“大夫说熟悉的人有助于恢复。”
“他没让你得寸进尺。”
最后他还是睡在了外间。只是那一夜,灯熄得很早,他没有再问我在不在。
第二日休沐,我带他去西市添几样家用。
听雨院成亲前才收拾好,看着什么都不缺,真正住起来却处处不顺手。陆停舟嫌我房里的灯太暗,我嫌西厢的被褥太薄;厨房少一只煎药的砂锅,后院也该添两个晾点心的竹架。我们在纸上各列了一张单子,合起来足有半臂长。
到了布庄,他一眼看中一匹月白软缎,我却指着旁边的秋香色:“窗帘用月白,三日便脏。”
“秋香色衬得屋里暗。”
“你不是嫌我房里灯暗吗?多点两盏就是。”
“费灯油。”
“陆掌柜送茶叶时一送两箱,倒忽然心疼灯油了?”
掌柜在旁边听得满脸为难,最后问我们到底要哪一匹。陆停舟看了看我:“两匹都要。”
“买两匹做什么?”
“东厢用秋香,西厢用月白,各自满意。”
“算你识相。”
布庄掌柜松了口气,正要裁布,他又补了一句:“再裁一幅秋香色的软帘,挂在夫人屋里的屏风外。夜里挡风。”
我看向他。他低头摸了摸布料,装作只是随口一提,耳根却悄悄红了。
出了布庄,我们又去买砂锅。陆停舟不懂炊具,偏偏每一只都要拿起来敲一敲。我问他听出什么没有,他沉吟半晌,说声音都很响。我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他也不恼,把两只砂锅递到我面前:“夫人笑了,看来都买得值。”
“这是人家铺子的,还没买。”
“那就买。免得你白笑。”
卖砂锅的老伯直夸他疼媳妇。我说老伯看走眼了,他却付钱付得痛快,临走还多买了一只小炖盅,说往后给我炖梨。
走到家禽摊附近时,我远远听见鹅叫,脚步立即停住。
陆停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三只大白鹅挣脱竹围,正伸长脖子在街上横冲直撞,摊主举着竹竿在后头追。街边的人纷纷躲开,我也想退,身后却是一辆装满白菜的板车。
其中一只鹅看见我,翅膀一张,气势汹汹地冲来。
“苏棠,别跑。”陆停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挡到我面前。
“不跑等它咬?”
“你一跑,它追得更凶。”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那鹅已经扑到眼前。我顾不得死对头的体面,一把抓住他后腰的衣服,整个人躲到他背后。
陆停舟张开手臂拦鹅,嘴里还在哄:“去,去那边。”
鹅根本不听,低头就啄他的靴子。他狼狈地跳了一下,又怕撞到我,只能带着我原地转圈。摊主总算追上来,抱走还在扑腾的鹅,连声向我们赔不是。
危机一过,我立即松手,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
陆停舟低头看看被我抓皱的衣裳,唇角一点点扬起:“夫人原来真的怕鹅。”
“我只是嫌它脏。”
“嗯,不怕。”
“你把那一条从册子上划掉。”
“已经写下的事,怎能随便改?”
我恼羞成怒,抬脚便走。他提起大包小包追上来,笑了整整一条街。
快出西市时,我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了一下。摊上没有什么名贵东西,只一支木簪雕成桂枝,花瓣很小,打磨得却细致。我拿起来看了看,问过价钱,又放回去。
陆停舟没有说话。等我们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摸了摸袖子:“砂锅的钱好像算错了,夫人等我片刻。”
他去了一会儿,回来时神色如常,我便真以为他找老伯对账去了。
晚上洗漱后,我在妆台前发现了那支桂花木簪,下面压着一张纸:今日护妻有功,能否加一分?
我握着簪子看了半天,提笔在后面写:笑我怕鹅,扣两分。
陆停舟第二日看见回信,很不服气,追着我争论半日。我最终也没有给他加分,却连续戴了那支簪子许多天。
4 摔树真相大白
几日后,陆老夫人在府中设家宴,说不为别的,只想让陆停舟见见亲友。去之前我把亲眷关系写成一张纸,让他背熟,免得席上尴尬。
他看了两遍,指着其中一行:“陆景明是谁?”
“你堂弟。你们从小不对付。”
“比你还不对付?”
“我们是光明正大地争,他与你是暗地里较劲,不一样。”
“那还是你比较好。”
我瞪他:“背你的。”
到了陆府,亲眷果然围上来问个不停。有人让他猜名字,有人拿旧事试探,更有人故意说错往事,看他是否真失忆。陆停舟被吵得脸色发白,仍耐着性子应付。
陆景明姗姗来迟,一坐下便笑道:“堂兄连祖母都不认得,却认得新嫂嫂,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
席上有人跟着笑。
陆停舟放下茶盏:“我虽不记得你,但夫人说我们从小不对付。如今看来,她没有骗我。”
陆景明脸色一僵:“嫂嫂还真是什么都与你说。”
“夫妻之间,自然无话不说。”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还替我夹了一块糖醋藕。
陆景明不甘心,又道:“堂兄从前最烦嫂嫂与你争生意,怎么摔了一回,脾气也摔没了?嫂嫂如今哄得住你,日后你想起来,可别又后悔。”
这话正戳中我不愿深想的地方。
陆停舟筷子一顿。他没有看陆景明,只把那碟糖醋藕往我面前推近了些:“从前如何,我想不起来。可她没有哄我,也没有趁我什么都不懂便骗我。她告诉我,我们感情不好,告诉我半年后可以和离,还在我不认识自家伙计时,替我守住茶坊。若我日后为今日信她而后悔,那也是我的错,与她无关。”
满桌安静下来。
陆老夫人看了陆景明一眼,淡淡道:“吃饭。”
宴后回家,我与陆停舟一路无话。走到桥上,他停住脚步:“方才他说的话,你很在意。”
“没有。”
“你敲了三下桌子。”
我忘了他连这个都写进册子里。
河面上漂着几盏早放的灯,风吹过来,灯影一晃一晃。我伏在桥栏上看水,过了很久才说:“失忆前,你我一见面就吵。你嫌我的点心甜得发腻,我嫌你的茶苦得像药;我开新铺,你第二日便在对面挂降价的牌子;你去外地收茶,我故意让人把宁州最好的车行全订走。我们成亲不是因为两情相悦,只是两家长辈念了十几年,恰好你我也都不想再被相看,才约定试半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现在的你觉得我做什么都好,是因为你只记得我是你夫人。等你想起来,或许会觉得这些日子很可笑。”
陆停舟安静地听完,问:“那你觉得可笑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
“我不记得从前,所以不能替从前的我许诺。”他说,“但这几日我眼睛看得见,心里也有感觉。你嘴上凶,早上却会把药放到我手边;你说与我只是对手,却替茶坊重新排了值夜的人;你知道我怕陌生,便每晚留一盏灯。这些都不是‘夫人’两个字告诉我的。”
“换作旁人,我也会照顾。”
“那陈公子若从树上摔下来,你也让他睡你外间?”
“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摔?”
“我只是问问。”
“不让。”
陆停舟的唇角慢慢扬起来。
我反应过来,恼道:“你套我的话?”
“不敢。”他伸出手,又没有立刻碰我,“天黑了,桥上滑。夫人若愿意,可以牵着我。”
他掌心朝上,安静地等着。我盯了片刻,最终只抓住他的袖口。
“别想多了。你头伤未愈,摔进河里还得我捞。”
“嗯。”他任我抓着,“夫人是怕麻烦。”
回去的路不长,我们走得很慢。他没有拆穿我,我也没有松开。
中秋将近,半日闲接了二百盒茶点的单子。原先说好供茶的商户却临时涨价,我气得在柜台上敲了七八下,阿福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陆停舟听见动静,从对街过来:“缺什么茶?”
“与你无关。”
他看了一眼订单:“桂花乌龙。你要做夹心?”
我警惕地合上单子:“不许偷师。”
“不偷。”他把不晚茶坊的库房钥匙放到桌上,“去年秋茶还剩两箱,香气正合适,你拿去用。”
“市价多少?”
“不要钱。”
“那我不要。”
“算入股。”他显然早想好了,“点心盒上印半日闲与不晚茶坊两家的名字,所得对半分。”
我皱眉:“茶是你的,方子和人工是我的,凭什么对半?”
“那你六我四。”
“我七你三。”
“苏老板,你这是趁我失忆欺负人。”
“你还会还价,看来没摔得太坏。”
我们争了半炷香,最后定在六四。阿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等陆停舟走后,小声说:“姑娘,我怎么觉得姑爷摔了以后,你们吵得比从前好听了?”
“吵架还有好不好听?”
“从前像要砸店,如今像……”他挠了挠头,“像在商量日子怎么过。”
我把账本丢给他:“今日多做五十盒。做不完不准回家。”
阿福抱着账本跑了,再不敢多嘴。
接下来的七日,我与陆停舟几乎都泡在后厨。我要调桂花馅,他替我试茶;他觉得第一泡涩,我便减了烘焙的火候;我嫌茶香压不住糖味,他把茶末磨得更细。我们从早吵到晚,竟没有一次真翻脸。
陆停舟尝到第六块时,动作一顿,皱起眉来。
“又怎么?”
“太甜。”
“方才还说不甜。”
“不是点心。”他按住额角,脸色迅速白了下去,“我好像想起一件事。”
我扶他坐下,递了一杯温水。他闭着眼缓了很久,才说:“去年中秋,你家卖桂花酥。我在门口尝了一块,说甜得发腻。”
“你还把剩下半块扔给阿福。”
“不是。”他睁开眼,“我回去以后,又让周掌柜买了两盒。”
我怔了怔。
“我想起来的画面里,自己一个人坐在账房,把两盒都吃了。”他神色有些复杂,“从前的我为何这么别扭?”
“谁知道。”
“或许他喜欢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茶盏险些碰翻:“少替失忆前的自己说好话。”
他没有再说,只低头喝水。可那日起,零碎的记忆开始回来。
看见我用红绳扎点心盒,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偷偷剪断我的纸鸢线,后来又熬夜给我糊了一只更大的;路过书铺,他想起我们为最后一本食谱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一人抄了一半;听见雨声,他想起十九岁那年我在外地收货遇到大雨,他赶了二十里路送伞,却谎称恰好路过。
每想起一件,他都要沉默一阵。
“怎么?”我问。
“觉得从前的自己很讨厌。”
“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可你还是嫁了。”
“我那时也不太聪明。”
他笑起来,眼底却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中秋订单交付的前一夜,宁州忽然下起大雨。库房西面的瓦漏了,水正滴在装好的点心箱旁。伙计们忙着搬货,我踩上木梯盖油布,刚爬到一半,腰间便被人抱住。
“下来。”陆停舟声音发紧。
“只差一点。”
“苏棠,下来!”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我低头,看见他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抱着我的手还在发抖。
我只好退下来。脚刚落地,他便把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让我肩骨发疼。
“不过是一架梯子。”我说。
他没有回应。雨水从破瓦处漏下来,打湿他的后背。许久后,他才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为什么爬那棵梨树。”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与我争梨。
那日我们确实在树下吵架,我说今年的梨归半日闲,他说凭什么。争到一半,院外几个孩子放的纸鸢断了线,挂在最高的枝头。一个小姑娘哭得厉害,我正要叫人搬梯子,陆停舟却说取纸鸢与摘梨两不耽误,挎起梨篮便踩着树干上去了。
“你说我若摘到纸鸢,那一树梨便归我。”他声音很低,“我摘到了。树枝断的时候,你站在下面。”
所以他坠下来时没有松开装梨的篮子,不是舍不得梨,而是怕砸到我。他在半空里硬生生转了方向,后脑才撞上石阶。
我在他怀里僵了半晌:“你当时可以把篮子扔到另一边。”
“来不及。”
“也可以等下人搬梯子。”
“那小姑娘一直哭。”
“陆停舟,你还说自己聪明。”
“嗯,这件事确实不聪明。”他稍稍松开我,确认我完好无损,才像终于能喘气,“所以你别爬。看见你站在上面,我头疼。”
我想骂他两句,喉咙却堵得难受。最后只好拉他去屋檐下,替他擦掉脸上的雨。
伙计很快补好漏处。那一夜我们守着最后一批点心出炉,桂花与茶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后厨一直飘到街上。陆停舟坐在灶边,伤后不能熬夜,却怎么赶也不走。
“困了就睡一会儿。”我说。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了,手却仍抓着我的衣角:“夫人在,我便睡。”
“又来。”
“最后一次。”他含糊道,“等全想起来,我大约不会这样没脸没皮。”
我望着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那也未必。”我把一件外衫盖到他身上,“你从前脸皮就很厚。”
5 喜欢不是依赖
中秋那日,两家合做的桂花茶酥卖得一盒不剩。往年半日闲与不晚茶坊总要争谁家的客人多,今年客人买了点心便顺手买茶,买了茶又来问配什么点心,一条街都热闹起来。
傍晚收铺,伙计们在后院摆了一桌酒菜。陆停舟不能喝酒,只能捧着桂花饮看我们闹。阿福喝高了,非要问他:“姑爷,你如今觉得我们姑娘好,还是从前觉得她好?”
我正要堵住阿福的嘴,陆停舟已经答:“都好。”
“可你从前日日与她作对。”
“想让她看我,又不知道怎么让她看,只好惹她生气。”
满桌人哄笑。我脸上发烫,踢了他一下:“你记起来了?”
“只记起一些。”他看着我,“这一件大概不会错。”
院里挂着十几盏灯,光落在他眼中,比平日温柔。我不敢再看,起身说去取新蒸的月团。
陆停舟跟进厨房,反手关上门。
“你躲我。”
“外头那么多人,我取个东西也算躲?”
“从雨夜以后,你便不肯单独与我待着。”
我打开蒸笼,白汽涌出来,遮住他的脸:“你记忆恢复是好事。大夫说熟悉的人能帮你,如今不需要我时刻陪着了。”
“谁说不需要?”
“你从前也不需要。”
陆停舟伸手合上蒸笼:“苏棠,看着我。”
我没有动。
他也不催,只在旁边等。厨房外的笑闹隔着门传进来,越发显得这一小块地方安静。
我终于道:“你每想起一件事,便离从前的陆停舟近一点。等你全想起来,就会知道我们为何总吵,也会想起你根本不喜欢与人亲近,不会跟在我身后,不会睡在我的外间,更不会当着一桌人的面说喜欢我。”
“所以你怕的不是我想不起来。”
我抿紧唇。
“你怕我想起来以后,不再喜欢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在怕。”
被他说中心事,我反而恼了:“是又如何?你如今连自己都弄不清楚,凭什么要我相信?你醒来时只认得我,像落水的人抓住一块木头。你以为那是喜欢,也许只是依赖。等你上了岸,谁还会抱着木头不放?”
陆停舟许久没有说话。
我的怒气散去,又有些后悔。他失忆并非自愿,我不该把害怕全撒到他身上。
我正想开口,他却退开一步:“你说得对。”
我愣住。
“现在的我分不清依赖与喜欢,也不能拿缺失的记忆逼你下注。”他声音平静,手指却攥得很紧,“从今晚起,我搬回西厢。等我想清楚,再来告诉你。”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醒来后我抓住你,不是因为你恰好站在床边。满屋子的人里,我只认得你,是因为在忘掉一切以前,你已经是我最不愿忘的人。”
厨房门打开又合上,热闹声涌进来片刻,很快又远了。
我站在白汽散尽的蒸笼前,许久都没有动。
那晚陆停舟果然搬回西厢。我的屋子空了,屏风外不再有人翻身,桌上也少了一本写满琐事的册子。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睡觉,却睁眼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日,他不再时时跟着我。
他上午去不晚茶坊,下午照常来半日闲试点心,却每次都先问我是否方便;他仍替我烧水,烧好后放在门外,不再端进屋;晚饭若碰见,便坐在我对面谈生意,客气得像刚认识的同行。
我原本该轻松,却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不挑我的糖量,我觉得他敷衍;他不与我争最后一块排骨,我怀疑他胃口不好;他夜里早早熄灯,我又怕他独自睡不安稳。第五日,我借口西厢窗纸破了,过去查看,发现他伏在桌上睡着,手边摊着那本输赢簿。
旧页之后,他新写了许多。
八月十七,夫人说我只是依赖她。无法反驳。
八月十八,独自去茶坊,认得路,也能处理账目。午后仍想见她。
八月十九,没有头疼,没有害怕。陈公子来买枣泥糕,与她说了半刻钟话。我仍不高兴。可见吃醋不是头伤。
八月二十,想起十七岁那场试吃会。她赢了以后请所有伙计吃饭,唯独没有请我。我气了一夜,并非因为输了。
八月二十一,想起大婚前一晚。我在院外站了很久,想告诉她半年之约是假的,我从未想过和离,最终没敢敲门。
最后一行墨迹还新:今日没有想起更多。仍然喜欢她。
我站在桌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陆停舟醒来,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按住册子:“夫人怎么来了?”
“窗纸破了,我来看看。”
他望向完好无损的窗子,没有揭穿我。
“你每日都写?”我问。
“嗯。”
“这能证明什么?”
“什么也证明不了。”他合上册子,“只是你说得对,我该先弄清自己的心,不能因为你照顾我,就要求你给答案。”
“那你弄清了吗?”
陆停舟看着我,眼神比刚醒来时安定许多:“我能一个人睡,能独自去茶坊,认得的旧人也越来越多。我不再需要抓着你确认自己是谁,可我还是会在早晨醒来时先想你吃没吃饭,看见好茶时想它配什么点心,听见有人叫苏老板便下意识回头。苏棠,我依赖过你,这是真的。但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我故意问:“喜欢到什么程度?”
“愿意把不晚茶坊的招牌挂得比半日闲矮半寸。”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起来,伸手到一半又停住:“我可以抱你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主动往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只许一会儿。”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我听见他心跳得很快,便小声说:“陆停舟,你又心口不舒服了。”
“嗯。”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大夫说没得治。”
“庸医。”
“那夫人替我治?”
“看你表现。”
他笑得胸腔发震。我靠在他怀里,这才觉得争了十六年的胜负,或许从来就没有必要分。
6 余生慢慢比输赢
陆停舟的记忆并未因此一下恢复。
有些日子,他会连续想起许多旧事;有些日子,任凭我们走遍从前去过的地方,也只觉得陌生。大夫说急不得,他便真不再着急。白日里学着重新做陆掌柜,夜里在输赢簿上写今日的事,偶尔拉我一起补从前的空白。
“十四岁那顿饭,我到底有没有请你?”我问。
“没有。”
“你都失忆了,怎么如此确定?”
“你一说请过,眼睛便往左看。定是心虚。”
“那顿不算。你把六安瓜片换了罐子,我才认错。”
“原来夫人十四岁就会赖账。”
“陆停舟,你最好一辈子都别想起来。”
他撑着下巴看我笑:“想不起来也无妨。你再讲给我听就是。”
入冬后,宁州落了第一场雪。陆停舟的伤已经大好,我们关了半日铺子,去城外看梅。
这是我提议的。近半个月,他再没有想起新的旧事,嘴上虽说不急,夜里却总把输赢簿翻到很晚。我记得十岁那年,我们在梅园第一次正经比试,便想带他重走一遍。
旧梅园荒了许久,只有半山梅树还开着。我们沿雪路走到石亭,我拨开柱脚的积雪和枯草,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苏棠胜陆停舟一回。
“这是我刻的。”我用指尖描过已经模糊的刻痕,“那日我们蒙着眼辨三种梅花,你把绿萼认成了江梅,输得不服气,追着我争了半座山。”
陆停舟蹲下来,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拂去旁边一层青苔,下面竟还藏着五个更浅的字。
陆停舟愿输。
我怔住:“这也是我刻的?”
“不是。”他望着那五个字,声音有些发颤,“是我。”
风从梅林间穿过,细雪扑簌簌落在他肩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陆停舟?”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苏棠。”
“是我。”我握住他的手,“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他声音发哑,“都认得。”
那一瞬间回来的不只梅园里的输赢,而是十六年零零碎碎的旧事。他记得第一次与我抢糖葫芦,记得在我家后窗放药,记得大婚前那一夜,也记得从梨树上掉下来的风声。
我本该高兴,心却一点点悬起来。
他看懂了我的神色,没有立即抱我,只把手收回去,给我足够的地方站稳。
“你都想起来了?”
“嗯。”
“也想起我们从前如何吵架?”
“想起了。”
“那这一个多月……”
“也记得。”
梅林里雪落无声。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是我们成亲前写下的半年之约。如今距离期满还有三个月,纸上却多了一行新字,是他前几日写的:若苏棠不愿继续,陆停舟绝不以病中之事相逼。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失忆时我答应过,想清楚后再告诉你。如今旧事全回来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他看着我,“苏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夫人,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是苏棠,我才一直想让你做我的夫人。”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可从前的我太爱争输赢,总觉得先开口的人便输了。成亲也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明明不想和离,却拿半年之约装得洒脱。若我早些说清楚,就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把纸往我手中推了推:“这张约定仍算数。你可以等三个月再决定,也可以现在就走。我恢复记忆,不代表你欠我一个圆满。”
我低头看纸。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把选择完完整整放到我手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用一句反话遮掩。
“陆停舟。”
“嗯。”
“你确实变了。”
他眼里的光黯了些,仍勉强笑道:“变得更讨厌?”
“变得不大像我的死对头了。”
我沿着中间的折痕,慢慢把那张半年之约撕成两半。
他愣住。
“所以旧约作废。”我把碎纸塞回他手里,“从今日起重新算。”
“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满意。”
陆停舟盯着我看了半晌,笑起来:“那若一辈子都不能呢?”
“便一辈子慢慢改。”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把我抱进怀里。这一次没有失忆后的惶恐,也没有试探。他清楚自己是谁,也清楚我是谁,却仍像那日刚醒来一样,抱得舍不得松手。
“夫人。”他在我耳边叫。
我故意道:“谁是你夫人?旧约都撕了。”
“那我再娶一次。”
“想得美。”
“聘礼加倍。”
“不稀罕。”
“不晚茶坊也给你。”
“本来就有我四成。”
“是你六我四。”
“你记错了。”
“我如今全想起来了,夫人还想赖账?”
“记得太清楚也不是什么好事。”
山下的车夫远远问我们是否现在回城。我推开陆停舟,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不回。梅花还没看够。”
我们沿着雪路往梅林深处走,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先牵了手。
开春后,半日闲隔壁的铺面到期空了出来。陆停舟干脆把不晚茶坊迁过去,与半日闲打通了中间那面墙。
拆墙那日,长乐街围了不少人。周婶问我们往后算点心铺还是茶坊,我说自然是半日闲为主,陆停舟在旁边说茶才是根本。两人当街吵了半刻钟,最后决定重新做一块招牌。
招牌送来时,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棠舟茶点。
我嫌名字俗,陆停舟却早已让人挂了上去。匾额端端正正,两边一样高,谁也没压过谁。
生意比从前更忙,我们仍旧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为新茶配咸酥还是甜糕能争一上午,为账房该放哪边能各画一张图,连院里新结的梨也照样要分归属。
只是如今吵到最后,他会问我饿不饿,我会把最酥的一块糕留给他;他出门收茶会记得报归期,我去邻州看铺子也会让人捎信。再没有谁把“下次”当成理所当然,也没有谁靠猜测过日子。
又一年梨熟时,陆停舟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
我立即警告:“不准爬。”
“夫人放心,我记性好了,知道摔过一次。”
他搬来长竹竿,老老实实站在地上打梨。第一颗落下来,我拿篮子去接,他却抢先一步护住我的头。梨砸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你是不是傻?”我拉过他的手查看。
“大约是。”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不过夫人就喜欢我这样。”
“我何时说过?”
“输赢簿上写着。”
“那是你的册子,不是我的。”
陆停舟从怀里摸出一本新的,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我的笔迹:陆停舟失忆第一日,烧坏一锅粥,欠我一间厨房。
第二页:失忆第五日,当街吃醋,赶走半日闲一个常客,扣三分。
第三页:中秋前夜,记起从树上摔下的缘由。虽蠢,勉强加一分。
最后一页写着:恢复记忆后仍旧喜欢我,尚可。往后慢慢看。
那本册子是我藏在妆匣里的,不知何时被他翻了出来。
我伸手去抢,他举得高高的:“夫人还说没有?”
“陆停舟,还我!”
他绕着梨树躲,我追了两圈没追上,索性停下来。等他回头看我,我踮脚亲了他一下。
陆停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趁机夺回册子,转身便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追上来,耳根红得厉害,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夫人。”
“做什么?”
“方才那一下,算我赢还是你赢?”
我抱着册子往厨房走:“你想得美。自然是我赢。”
他牵住我的手,笑着与我十指相扣。
“好。”他说,“这一回算你赢。余生还长,我们慢慢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