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继 残月刃(二)
【正文】
21
京城,二皇子府邸正堂地底三丈。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铁锈腐气与刺鼻的硫磺味。
及腰深的腐蚀黑水在铁栏之间缓缓流淌,黑水里浸泡着不知名的动物尸骨与烂肉,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腻的青绿色泡沫。
沈砚孤身一人,站在齐腰深的黑水死牢正中央。
冰冷刺骨的污水浸透了他的下半身,黑水里混合的蚀骨软筋散顺着毛孔往皮肉深处钻,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麻痒。
他的双手空垂在水面两侧,右手扣着残月短刃,水珠顺着刀尖滴落,在泛着恶臭的黑水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在沈砚正前方十丈外的水牢石台之上,摆着一张铺着草席的刑床。
刑床上躺着一具身材瘦削的人形,头上罩着带血的黑布头套,四肢绑着粗重的玄铁链,手腕处赫然齐根断了右手食指。
沈砚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但转瞬之间,冰蚕丹的寒意在心脉处猛然一紧,强行将他的心绪冻结在冰点之下。
不对。
影七已经死在绝尘山庄的回春堂,尸身是由他沈砚亲手合的眼,楚青寻亲自验的伤。
床上的这具尸体,是假的。
哗啦!
一阵刺耳的机括绞盘转动声在地底炸响!
沈砚身后的千斤断龙石轰然坠落,沉重的生铁闸门死死嵌进地面的花岗岩槽口中,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将退路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水牢四周那些布满青苔的坚硬生铁铁壁上,猛地亮起了上百盏熊熊燃烧的油松火把!
火光将幽暗的地牢照得亮如白昼。
四周原本空无一人的水牢拐角处,哗啦啦破水声连成一片。
整整三十道身披重甲的人影从黑水深处缓缓站起,他们每个人的眼球都呈现出诡异的赤红色,额头青筋暴凸如蚯蚓,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
那是暗部最精锐的死士王牌,但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全部被灌下了南疆进贡的“狂化丸”。
经脉尽毁,神智全无,只知杀戮。
“啪,啪,啪。”
缓慢而清脆的击掌声,从水牢上方悬空的铁索栈道上传来。
沈砚缓缓抬起头。
二皇子赵恒一身明黄色的亲王常服,负手立在三丈高处的玄铁吊桥上。
他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陷在黑水里的沈砚,那张素来伪善温和的面孔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
在赵恒的身侧,站着四名手持强弩的禁军死士,弩机的大铁箭闪烁着幽绿的光泽,全部死死对准了水中的沈砚。
“阿砚。”
赵恒开口了,语调依旧轻柔,像是在呼唤一只多日未归的宠物:
“本王就知道,你舍不得影七,也舍不得本王。”
赵恒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枚白骨小哨。
那骨哨通体雪白,泛着幽幽的青光,正是掌控暗部所有人生死的幽冥引魂骨哨。
沈砚站在黑水里,目光越过赵恒的肩头,落在了悬空栈道尽头的一处紫檀木暗格上。
那处暗格被铁锁锁着,里面放着一只乌木长匣。
沈策当年被构陷的军报密卷,就在那里。
“影七在哪。”
沈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一条死了的狗,你还惦记着作甚?”
赵恒嗤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扭曲的嫉恨:
“阿砚,你跟了本王整整五年。本王供你吃,供你穿,教你杀人,把你捧到暗部首领的位子上!可你呢?不过在绝尘山庄睡了几天,就被萧烬那条老狗勾了魂去!连本王赐你的断玉,你都敢交给他?!”
赵恒的面容在火光下变得无比狰狞:
“本王今天不仅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人碎尸万段,还要让你这条狗,亲手去咬死萧烬!”
话音未落,赵恒眼神一寒,将那枚白骨小哨猛地塞进嘴里,浑身一品聚气境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而入!
呜——!
一阵极其尖锐、如同恶鬼哭嚎般的超声阴律,骤然在地底黑水牢中炸响!
空气在这股阴毒的哨音下剧烈震荡,水面上的绿色泡沫瞬间被震得粉碎!
这是南疆巫族专门用来驱使子母蛊的催魂魔音!
沈砚体内的噬心子蛊受到母蛊的召唤,在这一瞬间彻底从沉眠中苏醒,疯狂地顺着心脉往外撕咬钻探!
剧烈的抽痛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沈砚的心脏!
他的额头上瞬间爆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紫,体内的真气如脱缰野马般乱窜冲撞,双腿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死士刻入骨髓的奴契反射,伴随着哨音的节拍,疯狂冲击着沈砚的神智。
跪下!
主子吹了哨,死士必须下跪领死!
沈砚的双膝剧烈颤抖,右腿不受控制地往污水里沉去,整个人几乎要被那无形的音律压弯脊骨!
高台之上,赵恒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快意,哨声愈发尖锐刺耳,双手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要让沈砚跪在污水里,像条狗一样爬上台阶,亲口舔干净他靴子上的烂泥!
十步开外,那三十名狂化的重甲死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拔出腰间两尺长的厚背斩马刀,踏碎黑水,向着沈砚疯狂合围而来!
五步!
三步!
沈砚的左手死死抠进身旁的生铁牢栏之中。
铁栏上的尖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淋漓,却依然无法阻挡那来自神魂深处的顺从惯性。
脑海中,十五年暗无天日的黑水牢,赵恒虚伪的夸赞,影七血肉模糊的断指,萧烬在暴雨中震碎天地的银白剑罡,一幕幕飞速闪过。
执刀的人。
萧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你不是任何人的死士,你是执刀的人!
沈砚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刹那猛然聚拢,所有的屈辱与痛苦,在胸膛中彻底炸成了一片滔天的戾气!
想让我跪?
下辈子也不可能!
在三十名狂化死士的战刀即将临头的刹那,沈砚反持着残月短刃的右手猛然抬起,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自己的小腹丹田气海左侧,噗嗤一声狠狠捅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
锋利无匹的残月刃直接洞穿了他的腹部,冰凉的刀尖从后腰透出半寸!
沈砚面部肌肉剧烈抽搐,剧痛如同一道惊雷,以最野蛮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切断了肉身神经对骨哨阴律的顺从反射!
拔刀!
沈砚一把将带血的短刃从小腹抽了出来,带出一大蓬滚烫的浓血,溅在冰冷的黑水面上!
自贯残躯,破骨还命!
“赵恒——!!”
沈砚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暴厉啸,啸声甚至盖过了那刺耳的骨哨声!
“这条烂命……我还你了!”
下一刻,水花暴起丈余高!
沈砚的身形如同从幽冥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二品通脉巅峰的内息伴随着小腹狂喷的鲜血全面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死亡残影,悍然撞入了三十名重甲死士的战阵之中!
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
残月刃在半空中撕开一片刺目的青色刀幕!
噗嗤!
最前方两名狂化死士的脖颈同时爆开一道血线,两颗戴着精铁面罩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水牢生铁的墙壁上!
沈砚根本不退,不避,不守!
一名死士的厚背斩马刀狠狠削中了他的左肩,玄铁软甲挡住了刀刃,但刚猛的力道依然砸得沈砚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
沈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右手短刃顺势递出,自那死士的下颌处斜斜向上捅入,刀尖直接贯穿了死士的天灵盖!
旋身,拔刀,横扫!
残月短刃带起的血浪在黑水上连绵炸响!
一颗,两颗,五颗,十颗!
断臂与残肢在污浊的黑水里不断翻滚,沈砚身上的玄铁轻甲彻底被浓稠的鲜血糊死,小腹处的伤口随着他每一次剧烈的发力,都在汩汩往外冒着血沫。
但他的刀越来越快,步法越来越诡异!
那不是凡间的武道,那是纯粹为了杀戮与搏命而生的人间杀法!
不过短短三十息的时间。
整座地底黑水牢中,除了粗重的喘息声与水流声,再无半点动静。
三十名足以踏平一座军营的狂化死士,全部变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无头残尸,齐腰深的黑水,硬生生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池!
高台之上。
赵恒嘴里的幽冥骨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死死抓着身前的铁索,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由于极度的惊恐,整张脸扭曲得如同白蜡,嘴唇剧烈哆嗦着:
“疯子……你这个疯子……”
骨哨甚至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脱,啪嗒一声摔在脚下的木板上,滚进了黑水里。
水池中央。
沈砚单膝跪在漂浮的尸体堆里,左手按着小腹处不断涌血的窟窿,右手反握短刃,将刀尖深深刺入水底的石板中,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经脉寸断,丹田破损。
楚青寻给的半枚冰蚕丹残沫早已在剧烈的血战中被纯阳气血冲散,刺骨的严寒与噬心的蛊毒在经脉深处交替肆虐,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发黑。
但他依然缓缓站直了身子。
那双滴血的眸子,如同一柄淬了万年寒毒的利刃,穿透昏暗的火光,死死钉在高处的赵恒身上。
沈砚一步,一步,踏着同袍的残肢与黑水,向着通往高台的生铁阶梯走去。
“你别过来!给本王射死他!射死他!”
赵恒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冲着身旁的死士大吼。
四名弩手猛扣扳机!
四支粗重的破甲铁箭呼啸而下!
沈砚身形一晃,凭借着本能侧身避开要害,噗嗤两声,两支铁箭深深钉入了他的左肩与大腿,箭头带出的血花在半空中绽开!
沈砚的脚步甚至没有停滞半分。
他伸手一把折断了插在左肩的箭杆,脚尖在水底猛然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浴血的黑鹰,凌空跃起两丈高,残月短刃化作一道惊鸿,直劈高台上的赵恒!
“殿下小心!”
两名死士扑上前用肉身挡在赵恒面前。
刀光闪过,两具尸体带着喷洒的血雾跌落水牢。
沈砚已经落在了悬空栈道之上,距离赵恒仅仅只有五步之遥!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扯下了栈道尽头暗格上的铜锁,将那只装着沈家军冤案密卷的乌木长匣狠狠抓在怀里!
“赵恒。”
沈砚吐出一口暗黑色的淤血,短刃直指赵恒的咽喉:
“你的命,该结了。”
赵恒看着眼前满身是血、如同地狱归来般的厉鬼,眼底的恐惧在这一瞬间扭曲成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想杀本王?你也配?!”
赵恒狞笑一声,猛地伸手拉下了身旁石壁上一根不起眼的青铜拉杆!
咔嚓!
头顶上方,数道重达千斤的生铁栅栏轰然坠落,将整座悬空栈道连同高台四方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水牢四周所有的石壁夹缝中,同时冒出了刺鼻浓烈的白烟!
滋滋滋——!
数十条涂满了黑油的火药引线,冒着刺目灼热的火星,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顺着生铁墙壁疯狂蔓延,直奔埋藏在水牢地底深处的数百桶黑火药而去!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赵恒纵身跃向身后早早备好的逃生暗道铁门,在铁门合拢的前一瞬,发出了恶毒至极的狂笑:
“沈砚!和你的沈家军密卷一起,被炸成肉泥吧!哈哈哈哈哈!”
铁门重重锁死。
悬空栈道上,生铁囚笼从天而降,将沈砚死死锁在方寸之地。
四壁的机弩孔中,上百具被机关连环引动的铁胎弩机齐刷刷探出,冰冷的箭头全部锁定了笼中血泊里的青年。
而在他脚下,滋滋作响的火药引线,距离最近的一处火药桶,仅仅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
火星在沈砚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死亡的微光。
生路彻底断绝。
22
引线燃烧的青烟泛着呛人的硫磺臭,顺着生铁栅栏的缝隙直往鼻腔里钻。
火星顺着涂了黑油的麻绳一路往前窜,距离最近的生铁火药桶只剩下不到两尺远。
沈砚伏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右手五指仍旧死死扣着那只乌木长匣。
匣子浸在满是血腥的污水中,坚硬的木壳被他腕骨顶得咯吱作响。
小腹处的血还在顺着裤管往下淌,混进水里,泛起一片暗红。
失血让皮肉由内而外透出一股冻透了似的寒意,耳边所有的动静开始变得沉闷,回龙闸外的水流声仿佛隔着一层厚毛毡。
头顶生铁机括发出崩簧弹动的声响。
上百具铁胎弩机在齿轮咬合中断断续续校准了角度,冰冷的铁箭头在油松火把下泛着暗绿的毒光。
逃生暗道那扇两寸厚的生铁门后头,传来赵恒歇斯底里的嚎叫:
“炸!把整座别苑全给本王炸平!”
“萧烬就算有通天的能耐,赶到这里也只能给你收几块碎骨头!”
沈砚没有应声。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涂了毒药的弩箭。
身上的力气随着内息消散殆尽,冰蚕丹的寒气与噬心蛊的残毒在气海深处绞成一团,每一次肺叶扩张都牵扯着内腑钻心地疼。
他只是把怀里的乌木长匣往肋骨下方又按了按。
十五年。
沈家军冤死在北境戈壁滩上的三万条冤魂,所有被兵部抹去的军报、被宗人府烧毁的密折,全在这只匣子里。
拿到了。
就算死在这地底死牢,也值了。
火线烧到了火药桶的边缘,麻绳包着的硝石爆出噼啪一阵脆响。
下一瞬。
整座地底死牢上方的花岗岩顶棚,没有任何征兆地崩碎了!
那不是炸裂,而是整整两进院落的青砖瓦舍、地表三尺厚的夯土层,在一瞬间被一股庞大刚猛的巨力从中整齐劈开!
轰隆!
天光毫无阻碍地从百尺高空倾泻而下,白晃晃刺人眼目。
一道长达几十丈的金白剑罡,撕破了地牢暗无天日的穹顶,把横在半空的生铁栈道、悬空铁索、连同那座重达万斤的玄铁断龙石,当场切成两半!
断裂的石块泥沙如同瀑布般向下坍塌,但那些坠落的万斤巨石还未落入黑水池,便在半空中被狂暴无匹的气流硬生生震成齑粉!
整座京城北城的地皮在这一刻疯狂颤动。
街道两侧的民房瓦片哗啦啦往下跌落,巡街的禁军战马齐齐发出惊恐的哀鸣,前蹄离地,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气浪排山倒海般灌入地牢,原本滋滋燃烧的几十条火药引线,在天人境纯阳内息的横扫下,瞬间被碾成飞灰,连一丝青烟都没能留下。
碎石狂风之中,一道玄色身影自虚空中踏步而下。
萧烬玄袍猎猎,手中长剑斜垂,剑身上的纯阳罡气蒸腾流转,把四周落下的水汽烧成大片白雾。
他的左手掌心,死扣着那枚系了三道绳结的白骨小哨。
骨哨表面已经被他的掌力捏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萧烬踩在浮尸密布的血水之上,皮靴踏碎了半截断裂的刀刃,发出清脆的断折声。
他的目光在黑水池中央那个蜷缩的人影身上定住,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低沉得如同滚过地底的闷雷:
“沈砚。”
沈砚勉强撑起眼皮,视线被血水糊住,只模模糊糊看见那身熟悉的黑袍。
萧烬两步跨到他身前,单膝砸进污浊的血水里,一把扯过沈砚的后颈,强行将青年软倒的身子提了起来。
“谁准你死的?”
萧烬盯着沈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狠戾:
“在山门前打三个死结,就想同本王两清?”
“沈砚,你做梦!”
沈砚被他扯得伤口撕裂,咳出一口暗黑色的血块,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东西......拿到了。”
他的左手手指动了动,指向怀里的乌木长匣。
萧烬看都没看那只匣子一眼。
他的手掌贴上沈砚的小腹,摸到了那处贯穿前后的刀伤,滚烫黏稠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指缝。
天人境强者的手掌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
自贯气海。
为了挣脱引魂骨哨的音律操纵,这疯子竟然拿残月刃硬生生捅穿了自己!
“闭嘴。”
萧烬猛地脱下身上的玄黑大氅,把满身是血的青年严严实实裹住,横抱进怀里。
纯阳真气不要命地顺着沈砚的背心大穴强行渡了进去,试图护住他那摇摇欲坠的心脉。
就在此时,逃生暗道那扇被剑气震偏的铁门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恒披头散发地从门缝里爬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重盾的私兵精锐。
二皇子半边身子沾满了尘土,明黄色的蟒袍被撕得稀烂,面容扭曲如恶鬼:
“萧烬!你敢擅闯本王府邸,踏平朝廷死牢,你这是造反!”
“给本王放箭!射死这个逆贼!”
剩下的十几个私兵咬着牙举起手弩。
萧烬甚至没有回头。
他抱着沈砚,只是随意挥动了一下宽大的玄色衣袖。
一股狂暴刚猛的罡风平地炸起,如同无形的千斤铁锤迎面轰出!
砰!
十几个披甲私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人带盾被掀上了半空,骨骼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重重砸在残存的石壁上,变成一滩滩肉泥。
赵恒整个人倒飞出去几十丈,重重撞碎了地表别苑的一座假山,半数肋骨当场凹陷折断!
噗的一声,大口鲜血从赵恒嘴里喷涌而出。
他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乱石堆里,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满眼尽是不可遏制的惊骇与绝望。
一袖之威,宗师难挡。
萧烬抱着沈砚,踏着废墟中还在燃烧的横梁,一步步走出了坍塌的地牢。
地表之上,二皇子府占地数千平的宏伟别苑,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一片瓦砾焦土。
八百名身穿重甲的绝尘山庄铁骑,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黑底金纹的宸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府外的大街上,无数闻讯赶来的京城禁军手持长枪,却战战兢兢地堵在百步开外,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迈出半步。
在天人境的威压笼罩之下,整条朱雀大街死寂得只听得见战马的响鼻声。
萧烬翻身上了那匹浑身漆黑的塞北战马,将沈砚紧紧护在胸前。
沈砚的脑袋无力地靠在萧烬的肩窝处。
颠簸之中,沈砚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哇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森白冰碴的黑血。
他的心跳在萧烬掌心下骤然停滞。
原本就涣散的瞳孔,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开始迅速向外扩散开来。
23
断魄崖顶,狂风呼啸。
天罗阁医殿的大门被重重踹开,沉重的金丝楠木门板撞在青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萧烬大步踏入殿内,玄黑大氅上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血迹。
“楚青寻!”
萧烬的嗓音沙哑粗粝,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影,直接穿过外堂的药架,落在了殿正中央的暖玉榻前。
医殿内,二十多盏青铜七星续命灯正跳跃着惨淡的豆大火苗。
楚青寻早已换了一身雪白的宽袖短袍,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后,案几上摊开着整整三副长短不一的金针。
听到动静,楚青寻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萧烬的大氅。
大氅之下,沈砚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小腹贯穿处的白布早已被黑血浸透,左肩与大腿上的断箭虽然已经拔除,但伤口处翻卷的皮肉呈现出青黑的坏死之色。
更凶险的是,青年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诡异的青白霜气。
楚青寻双指搭在沈砚腕寸之间,脸色瞬间变了。
“内脏穿孔,三十六处主经脉被强行逆转冲碎,心脉停了七成!”
楚青寻语速极快,右手翻飞如电,三枚寸许长的金针直刺沈砚胸前大穴:
“你渡进去的纯阳真气太烈,他体内还有冰蚕丹的寒毒,两股力道在他气海里打架,他的奇经八脉根本承受不住,全在崩碎!”
萧烬立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枪,但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在不可遏制地微颤:
“救活他。”
“我拿命换来的绝尘山庄,要是连个人都留不住,我平了这天下又有何用!”
楚青寻咬紧牙关,没有废话。
他一把撕开沈砚心口的衣料,抄起一把薄如柳叶的银刀,顺着沈砚心脉下方三寸处飞快划下一道细口。
没有热血涌出。
刀口处渗出来的,竟然是带着细小冰碴的青黑色黏稠血浆!
咔嚓!
楚青寻刺入沈砚心俞穴的金针,竟然在极寒与真气的冲撞下硬生生崩断成两截!
楚青寻额头上的冷汗滚落下来,砸在药榻边缘:
“不行,寻常针灸根本扎不进他的死穴,他的心脉彻底冻死了,药力送不进去,最多半个时辰,五脏六腑就会化成烂泥!”
七星灯的火苗在山风中剧烈晃动,发出微弱的爆鸣。
榻上的沈砚嘴唇乌青,呼吸早已断绝,唯有心口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到极点的跳动。
殿外,一名身背短弩的暗卫斥候单膝跪在台阶下,急声禀报:
“启禀庄主!赵恒拖着残躯进了皇宫,在御书房前叩头发疯,诬告宸王擅调私兵谋逆!”
“九门提督已调塞北三万私兵伪装成铁林军,正在封锁京城各处城门!”
萧烬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面如死灰的沈砚,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滚出去。”
斥候领命,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楚青寻急促沉重的喘息。
楚青寻扔掉断针,闭上双眼,双指再次凝神探入沈砚被划开的心口刀口处,以医道宗师的心法寸寸摸索。
摸到沈砚心室边缘的刹那,楚青寻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焦灼在一瞬间化作了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是......”
楚青寻甚至失态地把手指又往前送了半分,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脉动反馈:
“奇迹......简直是奇迹!”
萧烬抬眸,声音冷冽如冰:
“说人话!”
楚青寻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
“庄主,他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
“他在回皇子府之前,咽下了那半枚冰蚕九转丹的残渣对不对?”
萧烬颔首,眼底血丝密布。
楚青寻语速飞快,手指在沈砚心口飞速点按:
“冰蚕乃是极北万年雪原的异种,其药性最通灵性,极寒遇烈毒,本能便会凝壳自保!”
“赵恒在黑水牢吹响引魂骨哨,那噬心母蛊疯狂撕咬他的心脉,换作寻常武者早就爆心而亡了。”
“可那极寒药力被蛊毒的杀意一激,竟然在他心尖外硬生生化成了一层透明的药膜!”
楚青寻眼中光芒大盛,神情亢奋:
“这层膜就像是一层极薄的冰甲,把母蛊的引魂煞气硬生生挡在了外头!”
“但也正因如此,母蛊未死,药膜受寒气侵蚀正在飞速变脆,一旦药膜碎裂,母蛊反扑,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萧烬上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药榻:
“如何维持这层壳?”
楚青寻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下来:
“冰蚕属极阴,需要至纯至烈的纯阳精血作为柴薪温养,方能让药膜由脆转韧,与他的心肉融为一体。”
“但这需要耗费天人境强者的心头本源精血,一旦亏损,三年之内修为无法寸进,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楚青寻话音未落。
萧烬已经抬起了右手。
并指如刀,纯阳剑气在腕间一抹而过!
噗嗤!
一道赤金色的鲜血自萧烬腕脉喷涌而出,稳稳落入旁边早已备好的白瓷药碗之中。
天人精血,落地生温。
整间充斥着浓郁药味的医殿内,骤然弥漫开一股清正醇厚的纯阳真气,原本摇曳不定的七星续命灯,火光猛地暴涨半尺,明亮如昼!
萧烬面色未改,任由腕间的本源精血汩汩流出,冷声喝道:
“少废话,引血!”
楚青寻看着那满满一碗泛着金芒的纯阳精血,不再多言。
他取过一柄中空的玄铁导引针,一端刺入药碗,另一端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沈砚心口处的药膜气穴!
赤金色的精血顺着银针缓缓注入。
极寒的冰蚕药膜接触到纯阳精血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响。
沈砚的身子在药榻上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胸前翻卷的青黑创口处,原本坏死的皮肉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污秽,渗出鲜红的新血。
那一层脆弱的冰壳在纯阳精血的包裹下,一点点变得凝实、坚韧,最终化作一道近乎肉质的淡金薄膜,彻底将心脉护在其中。
呼——
沈砚冰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微弱的热气。
原本死寂的胸膛,终于重新有规律地微弱起伏起来。
面如金纸的青年,脸颊两侧渐渐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活人血色。
萧烬按住手腕上自行收口的伤口,身形微晃了一下,但脚步依旧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寸。
楚青寻拔出导引针,擦了擦满手的血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命吊住了。”
“有了这层天人精血温养的冰蚕壳,赵恒手里的母蛊就算彻底引爆,也只能伤其肉身,碎不了他的心脉,这是破局的唯一契机!”
萧烬伸出手,粗粝的拇指轻轻擦去沈砚嘴角残存的黑血。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中掠过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一只通体雪白的传讯信鸽扑棱着翅膀,撞碎了窗纸,重重落在药案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咕咕声。
楚青寻快步上前,抓过信鸽,从其绑腿的细竹管里倒出一卷极小的羊皮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鲜血写就的八个凌乱大字,笔锋透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恒引塞北叛军,围太极殿!】
24
整整昏睡了一昼夜。
沈砚是在一股极其霸道且温热的暖流中睁开双眼的。
屋顶是天罗阁寝殿特有的紫金楠木雕花梁,身下铺着厚实的白虎软皮,空气里没有黑水牢刺鼻的尸臭与硫磺味,只有龙涎香混合着烈酒的气息。
沈砚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小腹处的贯穿伤被厚厚的药布缠得极紧,散发着草药的清苦,经脉之中原本寸断阻塞的气穴,不知为何竟然畅通无阻。
一股精纯浩瀚的热流自心口缓缓流转周身,原本卡在二品通脉巅峰的瓶颈,在经历生死破碎与天人精血的涤荡之后,竟悄然融化。
丹田气海重新聚拢,内息沉凝如铅汞。
一品,聚气境!
沈砚撑着手臂从床榻上坐起,动作牵动了背部的肌肉,传来一阵紧绷的酸胀感。
床边的高几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银锁子轻甲,轻甲旁边,摆着那柄被重新磨砺校准过的残月短刃。
短刃的刀鞘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黑水牢的血污。
而压在轻甲正上方的,是一卷沉甸甸的乌木长匣。
匣面上的铜锁已经被撬开,里面沈家军当年北境死战的冤案血册、先帝赐予沈策将军的暗印,完好无损地摆在里面。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萧烬一身墨色蟒袍,腰系玉带,手里拎着一柄未出鞘的精钢长剑,逆着殿外凄冷的月光走了进来。
男人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了些许,但周身的杀伐霸道不仅没有减退分毫,反而更显锋芒毕露。
“醒了就别在床上躺着。”
萧烬走到榻前,目光落在沈砚那双重新焕发生机的黑眸上:
“赵恒在太极殿外架了七十门神机重炮,老皇帝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宗正寺那帮老骨头全跪在殿前草拟废立诏书。”
“塞北三万叛军已经接管了九门,全城贴满了本王谋逆、你沈砚叛国的檄文。”
萧烬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柄锋利的残月短刃夹起,递到了沈砚面前:
“凡斩绝尘山庄一人者,赏银千两,封万户侯。”
“凡提你沈砚人头去见赵恒者,除奴籍,世袭锦衣卫千户。”
沈砚看着递到眼前的短刃。
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冰凉的刀柄。
手掌合拢的瞬间,掌心老茧与刀柄鲨鱼皮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内力灌注之下,刃身发出一声极其低沉清脆的颤鸣。
沈砚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单膝点地:
“属下在。”
萧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波澜:
“沈砚,你记清楚。”
萧烬伸手扣住沈砚的肩甲,将青年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逼他对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从来不是二皇子的一条狗,也不是暗部用完即弃的死士。”
萧烬拿起那套玄银锁子轻甲,亲手披在沈砚瘦削却挺拔的肩头,指尖利落地扣合上两枚兽首铜扣:
“十五年前玄武门前,沈策将军率八百亲卫死谏,替本王挡下了三千叛军的铁骑。”
“今日,本王把这套当年沈老将军穿过的遗甲还给你。”
萧烬的手掌重重拍在沈砚的胸膛上,玄铁护甲撞击出清脆的鸣响:
“沈策之子沈砚,接令!”
沈砚只觉得心口处那层冰蚕薄膜剧烈震颤,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原本死水般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后退半步,抱拳行礼,字字砸地有声:
“沈砚,接令!”
“好。”
萧烬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随本王去太极殿。”
“今日入宫,不为夺位,为你沈家三万冤魂洗雪,为这天下受制于骨蛊的死士,砸碎枷锁!”
轰隆!
断魄崖天罗阁外,九重锁天大阵的机关轰然洞开!
万丈绝壁之上,数千支火把在夜风中同时燃起,把原本漆黑如墨的山巅照得如同白昼。
铁索栈道前方,三千名身穿墨衣黑甲的绝尘山庄精锐死士拔刀肃立。
整整三千人,没有一人发出喧哗,唯有冰冷的甲片碰撞声与夜风呼啸融为一体,肃杀的血煞之气直冲云霄!
沈砚手持残月短刃,腰挎沈家军血卷乌木匣,并肩立在萧烬身侧。
看着下方如林的长刀与翻滚的玄旗,沈砚右臂一振,残月刃铮然出鞘,带起一道耀眼的半月青芒!
哗啦!
三千墨衣死士齐刷刷单膝下跪,长刀顿地,声震四野:
“愿随庄主!誓斩逆贼!”
萧烬拔出腰间天人长剑,剑尖斜指东方天际翻滚的阴云:
“开拔,进京!”
三千铁骑与死士精锐如同黑色的洪流,顺着悬崖绝壁上的吊桥与古道,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向着帝都平原倾泻而下。
战马奔腾,地动山摇。
半个时辰后。
帝都北城门,朱雀门外。
天边泛起一层惨淡的血色晨光,高达五丈的坚固城门此刻早已被重达数万斤的断龙闸死死封锁。
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塞北重甲的叛军弓弩手,黑洞洞的滚木雷石堆满了城垛边缘。
数百架绞盘连弩齐齐上弦,箭头在晨曦中泛着幽绿的淬毒冷光,杀机四伏。
守城将领按刀立在城门楼中央,看着官道尽头逐渐逼近的漫天烟尘,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厉声嘶吼:
“放箭准备——!”
25
守将拔刀的呼喝声还在城砖缝隙里打转,长街尽头的马蹄声已经压了上来。
朱雀门外两丈宽的护城河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黑油,几只火箭从城头斜斜坠下,油面呼的一声腾起两丈高的赤红火墙。
浓烟顺着穿堂风灌进门洞,呛得战马喷吐白沫,前蹄在青石条上刨出刺耳的刮擦声。
沈砚勒住马缰,玄银锁子甲下的伤口被颠簸扯得发紧。
他抬手按住小腹,药布渗出的苦涩气味被焦糊的火油味冲散。
心口那层由天人精血凝成的淡金肉膜正随着脉搏跳动,把经脉深处的冰寒压制在气海之下。
他眯眼打量城楼,上面黑压压排开三排重弩,弩机绞盘上抹了厚厚的猪油,在晨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
“断龙石落了三成,绞盘用生铁链锁在敌楼内柱。”
沈砚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硬冲过去,战马过不了火河,弩箭能在三息内把前锋扎成刺猬。”
萧烬并辔立在他身侧,手中天人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
“赵恒把塞北调来的两营死卒全塞在城垛后头,他是真打算把外城烧成白地。”
萧烬面色比往日苍白,但握剑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本王若是强开剑罡斩碎城楼,内力损耗过半,进了内廷拿什么压他的神机重炮?”
沈砚摸了摸腰侧的残月短刃,指腹滑过粗糙的鲨鱼皮刀柄。
“赵澈贪生怕死,但脑子不蠢。”
沈砚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黑水牢的机关图交给我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茶盏。他在等一个能彻底脱罪的投名状。”
城楼上,守城统领张彪按着佩刀,半截身子探出女墙,恶狠狠啐出一口浓痰:
“萧烬!王爷有旨,开门迎逆者诛九族!你带着个戴奴印的野种也敢犯阙?今日这朱雀门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张彪回身抓过一柄重铁胎弓,粗壮的手臂拉开满月,淬了绿矾毒汁的重箭直指沈砚面门。
城垛内侧的阴影里,忽然晃出一抹刺目的大红织锦。
赵澈那件破了下摆的蟒袍沾满泥灰,金冠早就不知道掉在何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但右手握着的那柄钢刀却握得极稳。
“张统领,九叔的名讳,也是你这条看门狗能叫的?”
赵澈的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张彪愣了一下,刚要转头怒骂,后心猛地一凉。
一柄两指宽的精钢短剑自他前胸对穿而出,剑尖挑出一串滚烫的血珠,啪嗒砸在女墙砖石上。
张彪眼眶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想挥刀回劈,赵澈已经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腰。
噗通!
两百多斤的披甲身躯像块破麻袋,自五丈高的城楼直直栽落,在护城河边的拒马桩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骨裂脆响,当场没了动息。
城头数十名塞北叛军一阵哗然,弓弩阵型瞬间大乱。
“愣着干什么?本王乃当朝五皇子!”
赵澈一把抹去溅在脸上的热血,手中泥金折扇啪的展开,扇面上全是斑驳的血点:
“赵恒弑兄逼宫,架炮轰击太极殿,乃大逆不道!你们跟着他,是要诛灭十族吗?给我砍断吊桥铁索,开城门!”
几个心腹内侍与倒戈的禁军校尉发狠扑向绞盘。
两柄开山大斧抡圆了砸在碗口粗的熟铁链上,火星崩射,刺耳的断裂声响彻城楼。
轰隆!
高达数丈的重铁吊桥失了牵引,带着万钧之势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的烟尘和焦黑水汽遮蔽了半边晨光。紧接着,那扇重达数万斤的厚铁城门,在机括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城头之上,赵澈扶着染血的女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扯着嗓子嘶声咆哮:
“开城门!迎宸王九叔入城诛贼!”
沈砚右腿猛磕马腹。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冲过吊桥。
“杀入内廷!”
沈砚手中残月短刃骤然出鞘,半月形的冰蓝罡气横斩而出,将城门洞内残存的七重鹿砦与铁拒马生生切成两段!
三千墨衣黑甲的绝尘骑兵紧随其后。
玄黑色的铁流如决堤狂潮,轰然撞入朱雀门,将沿途阻拦的残余叛军碾成血泥。
穿过门洞的瞬间,沈砚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碎裂的生铁拒马残骸上。
沈砚偏过头,回望了一眼焦黑残破的城门楼。城墙根下倒着几具被乱箭射穿的尸首,其中一具蜷缩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吹响的传讯骨哨。
“影七要是活着,看到这阵仗,肯定要骂我。”
沈砚低声自语,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
“他一定会跳着脚喊,首领,你伤都没好全,又在替旁人逞能拼命。”
那张总爱抱怨伙食太差、暗杀酬劳太少的年轻面孔,彻底被埋在了黑水死牢的泥水废墟之下。
沈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感让他翻腾的内息瞬间沉淀下来。
悲意散尽,剩下的只有磨砺到极点的纯粹杀机。
萧烬纵马行至他身侧,玄袍迎风鼓荡,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后悔么?”
萧烬问。
“不后悔。”
沈砚收刀入鞘,脊背拔得笔直:
“影七的仇,沈家军的仇,都在那座大殿里。”
当啷——
内廷深处,隐隐传来急促而凄厉的丧钟声。
声波穿过重重宫墙,撞在朱雀门的焦黑砖石上,震得残碎的旗帜簌簌作响。
“赵恒在逼老皇帝盖印了。”
萧烬眼神一凛,拔剑前指:
“去太极殿。”
大军踏过满街狼藉,直插大内皇城。
然而,刚冲进宫门正前方的九龙御道,前锋战马突然发出惊恐的哀鸣,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晨曦破开阴云,惨白的光线洒在长达三百丈的白玉御道两侧。
数百名身穿残破禁军皮甲的人影正晃晃悠悠地从阴影中走出。他们的眼眶里散发着幽绿浑浊的光,嘴角流淌着黑红色的黏液,裸露在外的皮肉下,无数条青紫色的筋络如活虫般剧烈蠕动。
死骨狂药。
赵恒将整整两百名禁军精锐炼成了毫无痛觉的活死人,死死卡住了通往金銮殿的最后咽喉!
26
御道两侧的铜鹤香炉被气浪掀翻在地,冒着滚滚青烟。
两百名吞服了死骨狂药的狂化死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们手里的重剑拖在汉白玉石阶上,拉出刺耳的尖鸣与一串串火星。
这些死士的面皮紧绷干瘪,骨节粗大得异样。
体内原本只有二品甚至三品的微弱真气,在霸道药力的催动下,竟然硬生生膨胀到了近乎宗师的暴烈程度。
“退后。”
萧烬沉声开口,抬手拦住了身后欲要冲杀的绝尘骑兵:
“药力把他们的周身气穴全烧穿了,这些人已经不算活人,是赵恒用人命堆出来的炸药。寻常刀剑砍进去,只会引爆他们体内的死骨煞气。”
沈砚翻身下马,战靴落在微凉的汉白玉地面上。
他伸手系紧了玄银锁子甲的护腕,目光掠过御道尽头紧闭的太极殿朱红大门。
“既然是药催出来的假境界,那就找死穴。”
沈砚拔出残月刃,短刃贴在小臂内侧,摆出了暗部最标准的刺杀架势:
“楚青寻说过,死骨狂药走的是走马岭的阴煞路子,膻中穴有逆行真气的气旋。戳碎那里,尸体爆不开。”
话音未落,御道正前方一名狂化死士突然暴起!
那死士双脚蹬碎了脚下的九龙雕花石板,整个人如同一枚黑沉沉的生铁炮弹,双手握持重剑,迎头朝着沈砚面门凶狠劈下!
剑锋尚未落地,暴虐的黑色罡气已经将地面的积雪和碎石卷成旋风。
沈砚身形微晃,不退反进。
突破到一品聚气境之后,周围的一切动作在他眼里变得极其清晰。他甚至能听见那死士胸腔内狂乱的心跳与筋脉被真气撕裂的崩响。
沈砚右脚在地面轻轻一滑,腰身如折柳般避开重剑的锋芒。
重剑砸进汉白玉石阶,轰然爆开一个两尺深的大坑,碎石四溅。
就在重剑顿地的瞬间,沈砚的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对方握剑的手腕,借力向前一拉,右手的残月刃带着一抹极淡的青芒,自下而上精准刺入死士的膻中死穴!
噗嗤!
刀尖没入半寸,聚气境真气如银针般顺着刀身送入对方经脉。
死士浑身猛烈抽搐,眼中绿光瞬间熄灭,整个人软绵绵瘫倒在地,体内原本狂暴的煞气被生生闷死在气海之中,没有掀起一丝风浪。
“漂亮。”
萧烬赞了一声,长剑出鞘半寸,金白色的纯阳剑意自周身升腾而起。
然而,第一具尸体倒下的刹那,御道两侧剩下的上百名狂化死士齐齐发出刺耳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狂扑而来!
他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完全无视了任何防守。
数十柄泛着黑气的重剑与长戈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网,铺天盖地砸向两人!
沈砚在刀丛中飞速穿梭。
玄银战甲发出清脆的甲片撞击声,残月刃化作数道流转的残影,每一次出刀都必然点碎一名死士的心口气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点,没有多余的招式,完全是在尸山血海里千锤百炼出的杀戮本能。
就在沈砚刺穿第三名死士咽喉、抽刀欲转的刹那,太极殿偏殿的阴暗廊柱后,突然亮起一点惨绿的毒芒!
崩!
一声沉闷至极的弓弦震响撕破长空。
一柄长达四尺的乌金破甲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以刁钻至极的角度穿过混战的人群,直奔沈砚没有铁甲防护的侧颈!
这一箭来得太快太毒,正是沈砚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甚至封死了他所有躲闪的退路。
廊柱后面,赵恒那张满是怨毒的扭曲面孔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二皇子手里拎着铁胎弓,眼神阴冷如毒蛇。
沈砚瞳孔微凝,正欲强行逆转周身真气硬抗,一道高大的玄黑身影已经横插在他与冷箭之间。
萧烬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男人只是反手一挥宽大的墨色衣袖!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狂暴的天人罡气在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火星。
那支足以贯穿数重重甲的乌金破甲箭,竟被萧烬的袍袖硬生生扫偏了方向,擦着他的左臂护甲飞了出去,深深钉入御道尽头的白玉栏杆,齐根没入!
箭镞带起的锐利罡风,仅仅在萧烬的小臂衣料上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连皮肉都没伤到分毫。
萧烬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的手臂一眼。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透几十丈的距离,冷冷锁定了偏殿廊柱后的赵恒。
“跳梁小丑。”
萧烬左手并指如剑,凌空虚虚一点!
轰!
一道长达十丈的金白色纯阳剑气凭空凝聚,呼啸着横扫而出,直接将偏殿前那根合抱粗的汉白玉廊柱轰得粉碎!
整座偏殿的飞檐轰然垮塌,尘土漫天。
廊柱后的赵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大殿朱门之后。
放冷箭的主谋退缩,剩下的狂化死士却依旧悍不畏死地涌上。
沈砚退后半步,与萧烬后背相抵。
温热的天人真气隔着玄银战甲传递过来,驱散了御道上的阴寒与焦臭。
沈砚甩去短刃上的黑血,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甘受奴役者,不配称死士。”
萧烬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戾气横生:
“那就送他们上路。”
萧烬右手长剑横扫,天人化境的纯阳真气不再压抑,化作一张覆盖方圆二十丈的实质金网,带着摧山拔岳的恐怖威压轰然推进!
金网所过之处,数十柄精钢重剑崩碎成铁屑,狂暴的气浪将扑上来的狂化死士硬生生掀飞到半空。
沈砚身形随剑网而动,青芒流转如电,短刃精准无比地点在每一个悬空死士的膻中穴上。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气穴爆碎声在半空中炸响,却未有一滴污血溅落在两人的衣袍之上。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整条汉白玉御道重新归于死寂。
上百具狂化死士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石阶两侧,所有的煞气都在纯阳真气与残月刃的配合下彻底消弭。
白玉台阶被洗刷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赤红血道,一直延伸到太极殿高耸的门槛之下。
萧烬提剑大步拾阶而上,黑袍下摆掠过满地残兵。
轰隆!
太极殿紧闭的朱红巨门承受不住狂暴的内息对撞,被大殿内涌出的气浪狂暴撕裂,两扇重达千斤的雕花大门轰然向外翻倒,重重砸在金水桥畔!
空旷阴冷的大殿内,传来赵恒狂乱而癫狂的大笑:
“萧烬!沈砚!你们来得正好!”
“今日这龙椅上,多的是陪葬之人!”
27
太极殿内,重帘低垂,烛火在门外涌入的寒风中剧烈摇曳。
数十名身穿朱红朝服的宗正寺宗亲与六部九卿的高官,此刻全像鹌鹑一样蜷缩在大殿两侧的金丝楠木柱后,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大殿正中央的高台龙椅上,老皇帝面如死灰,明黄色的龙袍被扯得凌乱不堪。
一柄泛着森白寒光的精钢佩剑,正死死抵在老皇帝松弛褶皱的咽喉上,剑锋压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握剑的人正是赵恒。
二皇子头顶的金冠早已歪斜,半边脸颊沾满了偏殿塌陷时留下的灰土,另一半脸颊则因狂怒而扭曲得不成形状。
他身上原本华贵的四爪金龙袍被割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被萧烬袖劲震碎的软甲内衬。
而赵恒的左手掌心,死死扣着一只通体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
小瓶内部,一只赤红如血、约莫蚕豆大小的狰狞蛊虫正在疯狂撞击着瓶壁,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吱怪叫。
噬心母蛊!
母蛊每一次撞击,沈砚心口处那层淡金色的冰蚕薄膜便会猛烈收缩一下,牵扯得他脏腑深处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沈砚跨过断裂的朱红门槛,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在金砖地面上踏出一个清晰的血色脚印。
萧烬按剑行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龙椅上的老皇帝脸上,眼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看破世事的冷漠。
“沈砚!跪下!”
赵恒见到沈砚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眼底的疯狂与恐惧瞬间交织在一起,嘶声尖叫:
“你这条二皇子府养了十年的恶犬!你这条贱命是本王给的!母蛊在本王手里,只要本王捏碎这只瓶子,你立刻就会受万虫噬心之刑,爆体而亡!”
赵恒手中的佩剑又往老皇帝脖颈深处压了半分,逼得老皇帝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萧烬!你敢上前一步,本王就先杀了这个昏君,再催动母蛊弄死沈砚!大不了大家一起玉石俱焚!”
缩在梁柱后头的宗正寺卿颤巍巍探出脑袋,哭喊道:
“宸王殿下!不可莽撞啊!陛下乃万乘之尊,社稷为重,万万不可逼急了二殿下啊!”
大殿内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附和,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萧烬与沈砚身上,带着哀求,也带着怯懦。
萧烬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黑发青年。
沈砚停下了脚步,立在御道正中。
他抬手解下腰间的乌木长匣,啪嗒一声,将长匣重重顿在金銮殿的金砖之上。
沉闷的木石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瞬间压过了所有朝臣的哭嚎。
“赵恒,你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人都是你的家奴犬马?”
沈砚的声音不高,甚至平静得有些冷淡,却字字如铁,砸在空旷的金殿之中。
赵恒眼角抽搐,厉声道:
“你不是家奴是什么?当年要不是本王在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赏你一口剩饭,教你杀人之术,你早就烂在北境的戈壁滩上了!君要臣死,父要子亡,本王要你一条狗命,是天经地义的皇恩!”
“皇恩?”
沈砚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意,右手猛地拍在乌木长匣的翻盖上!
咔嚓!
长匣大开。
沈砚自匣中抽出一卷泛黄发脆、边缘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黄绢,猛地抖开!
整整三尺长的黄绢在殿内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鲜血按下的军伍指印,以及兵部早已销毁的先帝朱批!
“十五年前玄武夜变,先帝北巡遇伏,定国大将军沈策率八百亲卫死战落雁峡,斩叛军三千,护驾还京!”
沈砚大步向前踏出三步,直逼龙台之下:
“是你母族为了贪天之功,为了帮你赵恒铺平夺嫡之路,暗中扣押北境粮饷,伪造沈家军通敌密信,将八百忠勇将士诱入黑水死地尽数坑杀!”
殿内数名须发皆白的老将猛地抬起头,眼神剧变。
“你胡说!一派胡言!”
赵恒额头青筋暴跳,声音彻底失了方寸。
“我胡说?”
沈砚右手入怀,掏出那本厚重的暗部死簿,连同先帝赐予沈策的玄铁私印,重重砸在龙台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金铁碎裂声刺耳惊心。
“兵部档库失窃的塞北军报在此!”
“沈家军八百忠魂的绝命血书在此!”
“你二皇子府暗部十五年来替你铲除异己、暗杀七十三位朝廷命官的死簿在此!”
沈砚抬起头,一把扯开领口的玄银护颈,露出脖颈上那道代表死士身份的青黑烙印。
他的目光穿透晃动的烛火,直直刺入赵恒惊恐的眼底:
“我沈砚今日站在这太极殿上,不是以你二皇子府死士的身份,也不是以你豢养的恶犬之名!”
青年挺拔的脊梁在金銮殿明暗交错的火光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兵:
“我是定国大将军沈策之子,沈砚!”
“今日,我代沈家军三万屈死的冤魂,代这天下所有被你种下骨蛊、当作牲畜驱使的死士,来革你的命!”
字字如雷,掷地有声!
大殿两侧,原本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地扑向台阶,颤抖着抓起那卷血书黄绢。
老尚书只看了一眼,便失声痛哭,以头抢地:
“是沈老将军的笔迹!这当真是十五年前沈家军的绝笔!苍天有眼!忠良未泯啊!”
“赵恒弑兄害臣,构陷忠良,天理不容!”
“伪造密折,残害手足,此乃逆贼!”
满朝老臣拾卷传阅,原本的怯懦在一瞬间被席卷而来的舆论狂潮彻底碾碎。
百官倒戈指斥,愤怒的咆哮声汇聚成海,几乎要将金銮殿的殿顶掀翻!
大势已去。
赵恒脸色惨白如纸,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在龙椅脚下。
老皇帝趁机连滚带爬地翻下龙台,被几名忠心太监死死护在身后。
赵恒靠在冰冷的蟠龙柱上,看着台下万夫所指的朝臣,又看着神色漠然的萧烬与昂首挺立的沈砚,眼底最后的一丝理智终于彻底崩塌。
“哈哈......哈哈哈!”
赵恒仰天惨笑,状若疯魔:
“沈策之子?好一个沈策之子!”
“沈砚,就算本王身败名裂,你也休想活着走出这太极殿!”
赵恒眼底闪过极致的怨毒,五指猛然发力,狠狠合拢!
咔嚓!
那只脆弱的琉璃小瓶被赵恒用尽全身真气硬生生捏成齑粉!
刺目的黑红血光在赵恒指缝间轰然爆开,狂暴的母蛊煞气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狠狠撞向大殿正中央的青年!
沈砚胸口猛烈向内凹陷,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体内原本沉寂的子蛊在感应到母蛊碎裂的瞬间,陷入了玉石俱焚的终极暴走,无数道尖锐的痛感如千万根钢针,狠狠扎向他心脉深处!
28
碎裂的琉璃碴子扎进赵恒的皮肉,黑红色的黏稠汁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那是一整只母蛊被聚气境真气硬生生碾碎的声音。
尖锐的啸叫在空旷的金銮殿里荡开,甚至盖过了殿外呼啸的穿堂风。
太极殿正梁上悬挂的明黄色垂幔被气浪狠狠扯动,金丝刺绣的流苏劈头盖脸砸向两侧伏地颤抖的朝臣。
“沈砚,死吧!”
赵恒双目布满猩红的血丝,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断臂处散落的黑血在金砖上哧哧冒出白烟:
“本王得不到的利刃,旁人也休想握在手里!”
那股源自母蛊自毁的煞气波纹,顺着无形的气机联系,直接跨越数十丈距离,撞入沈砚的前胸。
沈砚喉头剧烈滚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铁靴底子在御道金砖上犁出两道白痕。
他的后颈处,那块原本平整的皮肉突兀地鼓起铜钱大小的青黑肉包。
子蛊在宿主经脉深处疯狂翻滚,尖锐的口器撕扯着血肉,要顺着心脉逆流而上,引爆他周身三十六处死穴。
这一瞬,沈砚眼前的光线暗了下去。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倒流,耳道内全是自身急促得近乎停滞的脉搏跳动声。
十年来,每一次月圆之夜,每一次领受断经续脉丹,这种被铁钳生生夹住心窍的痛楚都会如期而至。
二皇子府暗部的规矩,主死仆灭,母蛊碎裂之时,便是天下死士脏腑爆裂之日。从无例外。
赵恒狞笑着盯着沈砚,他在等那一蓬血雾自青年的胸膛炸开。
然而,预想之中的爆裂并未发生。
沈砚体内,心脉正中央的位置,原本由两枚冰蚕九转护心丹所化的一层淡金色薄膜,在遭遇这股极凶煞气的刹那,突然泛起一层森白的冰晶!
那是极北万年雪蚕在感知到宿主濒死杀机时的本能应激。
咔嚓!
极轻微的凝结声在沈砚胸腔内部传开。
薄膜瞬间冻结成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冰壳,将那只正欲自爆的子蛊硬生生卡在心室三寸之外!
时间仅仅被阻隔了一眨眼的功夫。
但对于站在沈砚身后的天人境宗师而言,这一刹那的凝滞,已经足够打败乾坤。
“赵恒,你找死。”
萧烬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金銮殿内的空气猛然沉重了数倍。
萧烬原本按在腰间长剑上的大掌轰然松开,周身玄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体内的本源精血在这一刻疯狂燃烧,天人化境的纯阳真气如惊涛骇浪般自气海奔涌而出!
虚空之中,竟拉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残影。
太极殿的九级汉白玉御阶甚至没能承受住这股骤然爆发的巨力,整齐平整的石阶中央,嘭的一声凹陷下一枚方圆三尺的蛛网状深坑!
甚至连百官的惊呼声都卡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叫出来。
萧烬的身影已经跨越数十丈长空,踏足于龙台正前方。
赵恒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
二皇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遮天蔽日的纯阳威压迎面砸下,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连动弹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九叔……”
赵恒上下牙关疯狂打架,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萧烬面无表情,铁铸般的大手凌空暴压而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天人真气凝聚在掌心,化作一片赤金色的光幕,硬生生按向赵恒握着母蛊残渣的左手整条手臂!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整座大殿。
紧接着是血肉被无上罡气碾压的沉闷闷响。
赵恒整条左臂从肩胛骨往下,连同皮肉、骨骼、经脉,以及掌心那只母蛊爆裂后的碎肉残渣,在纯阳真气的绝对霸道之下,生生被捏碎成漫天灰白色的骨粉与血雾!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地自赵恒口中迸发。
二皇子整个人倒飞出去,在龙椅脚下的金砖地面上连连翻滚,断臂处喷涌的鲜血将明黄色的御座龙纹染得一片污浊。
他体内的聚气境真气被这一掌震得彻底溃散,三十六处经脉尽数断裂,整个人抽搐着瘫在地上,一身武功在弹指之间化为乌有,彻底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萧烬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废人一眼。
他猛地旋身,身形化作一道玄黑的弧光,折返落在沈砚身前。
青年此时正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攥着残月短刃插在金砖缝隙里支撑身躯,额角豆大的冷汗啪嗒啪嗒砸在地面,后颈处那个青黑色的蛊毒肉包已经鼓胀到近乎透明。
“看着我。”
萧烬单膝落地,右手大掌一把扣住沈砚冰冷的后颈,强行抬起他的下颌。
男人眼底一片猩红,嘴角甚至隐隐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那是硬生生燃烧了三成天人本源带来的暗伤反噬。
沈砚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男人近在咫尺的坚毅下巴,以及那双燃烧着暴烈怒意的漆黑眸子。
“赵恒废了。”
沈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我体内的子蛊……压不住了,萧烬,杀了我……别让我变成疯狗。”
“给本王闭嘴。”
萧烬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心颤的霸道:
“本王没准你死,阎王爷敢收你,本王就踏平幽冥殿!”
话音未落,萧烬的左手大掌重重拍在沈砚的心口正中!
轰!
澎湃至极的纯阳内力如决堤江海,浩浩荡荡冲入沈砚干涸破损的经脉之中。
天人之力何等霸道,瞬间融化了冰蚕药膜凝结的寒霜,带着焚山煮海的高温,将那只狂暴挣扎的子蛊死死包裹在掌力真气之中!
沈砚浑身剧烈颤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极热与极寒在心室中疯狂碰撞。
萧烬五指微屈,隔着玄银锁子甲,以内力化丝,一寸寸将那只扎根于心脉血肉之中的噬心子蛊硬生生拔离经络!
子蛊发出微弱的哀鸣,在纯阳真气的焚烧下,顺着沈砚的经脉被一路逼向咽喉,最后冲破后颈那道死士烙印的薄弱之处!
噗!
沈砚仰头喷出一口滚烫的黑血。
一道细微的黑气夹杂着被炼化的蛊虫碎屑自他后颈激射而出,在半空中被萧烬溢散的纯阳真气一荡,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太极殿的晨风中。
沈砚后颈处那道深褐色的二皇子府奴籍烙印,在蛊毒拔除的刹那,皮肉寸寸碎裂蜕皮,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肉芽。
延续了整整百年的天雍骨蛊死契,在这一掌之下,灰飞烟灭!
沈砚紧绷如铁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残月短刃当啷落地。
他脱力地向前栽倒,却没有撞向冰冷坚硬的金砖,而是被一只宽厚有力的臂弯狠狠箍进了那个带着淡淡龙涎香与血腥气的温暖怀抱。
萧烬将青年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双臂收拢得极紧,勒得两人的甲片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男人下巴抵着沈砚汗湿的发丝,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渗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沈砚肩头的银甲上。
大殿两侧的金丝楠木柱后,文武百官屏气敛息,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谁都能看出来,这位隐忍十五年、一剑平定玄武夜变的绝尘庄主,为了保住怀里这个戴罪死士的命,生生耗损了难以估量的武道根基。
太极殿死寂了数息。
突然,大殿后方供奉皇家谱牒的金匮石室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方才萧烬那一掌虽然拍在赵恒身上,但余劲横扫龙台,早已震裂了后方的盘龙石壁。
轰隆!
石壁中央裂开一道宽达三寸的裂缝,整块汉白玉龙纹浮雕轰然塌落,露出了内部一个黑铁铸就的暗格。
暗格里,一枚通体由紫金打磨而成的卷轴正静静躺在其中。
卷轴的外轴由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尾端赫然凸起一枚极规整的榫头,上面雕刻着先帝御极时期的四爪螭龙纹路。
就在这暗格现世的刹那。
萧烬挂在玄黑锦带左侧的那枚绝尘剑令,突然在静室之中发出嗡的一声悠长剑鸣!
玄铁雷纹的令牌尾端,那个空置了十五年的榫卯凹槽内,赤红的机括弹簧啪嗒一声弹开,与那石壁深处露出的金匮卷轴遥相呼应,震颤不止。
29
晨曦终于刺破了太极殿重重殿宇的飞檐。
第一缕赤红的阳光斜斜穿过破碎的朱红殿门,落在龙台之下横七竖八的残兵与血迹上。
太极殿后壁的金匮石室内,沉香木卷轴发出的异香渐渐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那是一股只有皇家宗庙祭祀时才会用到的龙脑降真香,沉重肃穆,压得在场所有朝官喘不过气。
百官之中,有年过七旬的翰林大学士揉了揉浑浊的眼睛,颤巍巍指着石壁暗格里的卷轴,失声惊呼:
“紫金锦缎,万年沉香木为轴……那是先帝驾崩前特制的定鼎禅位秘诏!”
哗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躲在柱子后头瑟瑟发抖的内阁首辅与六部尚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着凌乱的朝服,面容惊骇地望向龙台高处。
十五年前,玄武门兵变,先帝暴毙,传位密诏神秘失踪。
当今天子仓促登基,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夺嫡之祸延绵十五载,天下人皆以为密诏早已被叛军焚毁在乱军之中,谁能想到,它竟一直被封死在金銮殿后的石壁夹层之内!
萧烬怀里的沈砚动了动。
后颈处的剧痛已经转为麻痒,纯阳真气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周天,护住了被撕裂的心脉。
沈砚抬手按住萧烬的肩膀,战靴着地,借力站直了身子。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青年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他后颈那块代表家奴与牲畜的死士烙印已经剥落,露出了原本的皮肤。
萧烬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青年气息平稳,这才松开手臂,转身大步跨上御阶。
断了一臂的赵恒正像条被碾碎了脊梁的野狗,在石阶边沿痛苦地抽搐,嘴里不停咯出带有内脏碎块的血沫子。
当萧烬的黑靴从他眼前踏过时,赵恒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扣住金砖的缝隙,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怨毒的嘶吼:
“萧烬……你不过是个……先帝厌弃的乱臣贼子……这皇位轮不到你……轮不到你!”
萧烬看都没看他,一脚将地上的残剑踢开。
剑锋擦着赵恒的耳朵飞过,削断了他半截染血的发丝,重重钉入蟠龙柱,震得赵恒当场闭了嘴,浑身筛糠般瘫软下去。
萧烬走入石室暗格,抬手将那卷沉甸甸的沉香木卷轴取了出来。
男人反手解下腰间的绝尘剑令。
那枚巴掌大小、通体布满玄铁雷纹的令牌,尾端中空的榫卯凹槽精准对准了诏书轴木上的四爪螭龙榫头。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严密的机括咬合声在大殿内回荡。
绝尘剑令的雷纹与卷轴的龙纹完美契合,原本紧锁的卷轴紫金丝线应声解开,展开了一幅长达两尺半的明黄宣纸。
殿内数十名宗室老臣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黏在那幅宣纸上。
上面的朱批墨宝龙飞凤舞,正是先帝那手天下皆知的瘦金体,最末尾处,盖着先帝的私印以及传国玉玺的大印!
“皇考有旨……”
萧烬手持卷轴,目光淡淡掠过纸上的字句,薄唇轻启,声音在大殿回荡:
“皇幼弟宸王萧烬,天资卓绝,战功赫赫,内秉忠纯,堪托社稷。朕崩之后,传位于皇幼弟,百官辅佐,钦此。”
轰!
太极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缩在龙椅底下的老皇帝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连皇冠上的玉冕旒珠砸断在地都没发觉。
十五年前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大白于天下。
当年先帝真正要立的继承人,从始至终就不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位,而是手握重兵、荡平逆乱的幼弟萧烬!当年所谓的自削兵符隐退江湖,不过是萧烬为了避免宗室再起刀兵、让天下休养生息而做出的主动退让!
宗正寺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率先以头抢地:
“先帝圣明!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内阁首辅、各部尚书、殿内倒戈的数百名禁军校尉,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穿透宫墙,直冲九霄:
“臣等恭迎宸王殿下登基践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铺天盖地的万岁声中,江山至高无上的权柄几乎已经稳稳落入萧烬掌中。只要他走上去,坐在那张纯金铸造的龙椅上,全天下的疆土便尽归其所有。
然而,萧烬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万乘密诏。
男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贪恋,反而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厌烦与轻蔑。
“十五年前本王不稀罕这把椅子,如今同样不稀罕。”
萧烬嗤笑一声,单手抖动卷轴。
在满朝文武骇然失色的注视下,萧烬手腕一抖,竟将那份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先帝禅位密诏,如同扔一块废布一般,随手抛向了殿门前站着的那抹大红身影!
啪嗒。
沉香木轴在金砖上滚了两圈,端端正正停在赵澈的脚边。
五皇子身上的蟒袍早就被血染得斑驳不堪,手里还握着那柄砍断了张彪头颅的钢刀。
此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落在鞋尖前方的传位密诏,大脑一片空白。
“九叔……这……”
赵澈嘴唇哆嗦,手抖得连钢刀都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萧烬走下御阶,站定在沈砚身侧,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颤的赵澈:
“跪下接诏。”
赵澈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双手颤抖着将那卷沉甸甸的密诏捧在头顶,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秋叶:
“九叔……我……我真能坐?”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这场夺嫡死局中摇摆求生的小丑,哪怕反水开门,也不过是想保全生母与自己的一条贱命。
他从未想过,这泼天的富贵与权柄,会以这种方式砸在自己头上。
“坐不稳就滚下来,本王的剑不认亲戚。”
萧烬神色冷冽,话语间杀意弥漫:
“听好,江山给你,这天下归你管。但本王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两条铁律。”
萧烬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沈砚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破晓的晨光中交汇,沈砚没有避开,眼底泛起一层柔和而坚定的光泽。
“第一,十五年前沈家军冤案即刻昭雪!定国大将军沈策追封为定国公,配享太庙第一位,沈家祠堂由工部即日重建,享世代皇室香火!”
萧烬字字掷地有声。
台阶下伏地不起的兵部与户部尚书急忙磕头:“臣等遵旨!即刻着手拟旨昭告天下!”
“第二。”
萧烬抬手,大掌覆在沈砚瘦削而挺拔的肩膀上:
“自今日起,皇朝内废除子母噬心骨蛊!将刑部黑册上所有暗卫、死士之奴籍尽数焚毁,还其良民之身。若有皇亲宗室敢再私炼毒蛊、视人命为犬马家奴者,绝尘山庄必持剑令,诛灭其九族!”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坐在龙椅脚下的老皇帝闭上双眼,老泪纵横,颤抖着摘下头顶的皇冠,将象征天子权柄的大印推了出去。
赵澈捧着密诏,重重以头磕在金砖上,额角渗出血迹,嘶声吼道:
“臣赵澈领旨!沈家军昭雪入太庙,天下尽废骨蛊奴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沈砚静静地立在原地。
晨光穿过金銮殿的飞檐,落在他玄银色的锁子甲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微芒。
青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里不再有握毒时的冰凉,后颈处也不再有骨蛊钻心的钝痛。
自幼被刻入骨髓的枷锁与阴影,在这一刻被朝阳彻底驱散。他是大将军的儿子,也是这世间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活人。
萧烬伸手解下自己肩头厚重玄黑的滚毛大氅,抬手一挥,将沈砚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大氅内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霸道而温暖的体温,驱散了清晨的彻骨寒意。
沈砚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萧烬。
萧烬握住他的右手,十指自然地交叉扣紧,掌心相对,内息相融。
男人侧过头,狂狷的眉眼在晨曦中舒展开来,嘴角泛起一抹只有沈砚能看懂的弧度:
“沈将军,这里脏得很,该走了。”
沈砚收紧了五指,残月短刃被他稳稳插回左腰的鞘中。
“好。”
青年低声应了一句。
在满朝文武与禁军将士敬畏的注视下,两人并肩而行,踩着满阶的晨光与残血,大步踏出太极殿高耸的朱红门槛。
30
金水桥下的流水泛着晨曦的碎金,将两侧残存的硝烟缓缓冲刷干净。
朱雀门的吊桥依然敞开着,但城楼上的箭雨与浓烟早已消散在天光之中。
三千绝尘铁骑分列长街两侧,玄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舒展,将士们按刀肃立,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内廷深处并肩走出的两道身影。
沈砚身上披着萧烬那件宽大的玄黑大氅,衣摆拖过汉白玉长阶,将他清瘦的身形完全遮掩在温暖的裘皮之中。
他的脚步很慢。
连续数日的搏杀与方才体内蛊毒拔除的剧烈冲击,让他周身的气海空空如也,每迈出一步,双腿深处的肌肉都泛着脱力后的酸胀。
但他的脊梁挺得极直。
左腕上原本用于掩盖死士刺字的皮护腕已经被他扯下,扔在了太极殿的血水之中。晨风吹过手腕,冰凉却清爽,没有了那种被死令勒紧喉管的窒息感。
走下最后一级御阶时,沈砚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回望了一眼晨光中金碧辉煌却森严冰冷的太极殿。
偏殿倒塌的廊柱扬起阵阵尘土,隐隐还能听到殿内赵澈宣布登基改元、大赦天下的高亢唱礼声,以及老太监传达兵部重拟沈家军平反昭雪诏书的急促脚步声。
十五年前的血海深仇,黑水死牢中惨死的同僚,还有影七临死前塞在他掌心的断指,在这一刻,仿佛都在初升的旭日下化作了淡淡的虚影,最终归于尘土。
沈砚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胸腔内一片空明。
“怎么?舍不得这皇城里的威风?”
身侧传来萧烬低沉的声音。
男人停下脚步,侧过头垂眸看他。萧烬身上的玄袍在方才硬抗冷箭时破损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紧绷的手臂线条,嘴角干涸的血渍未擦,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生死搏杀后的慵懒与从容。
“威风是别人的。”
沈砚收回目光,扯了扯大氅的领口,将下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声音有些发闷:
“我只是觉得,这座牢笼太大了,困死的人也太多了。”
“所以本王把它砸了个稀巴烂。”
萧烬淡淡说道,神色狂傲而平静:
“赵恒下半辈子只能在宗正寺的铁笼子里数日子,筋脉尽断,求死不能。赵澈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皇位是本王给的,只要他脑子没坏,往后天雍的律法里,就再也不会有暗卫这种东西。”
沈砚转头看向萧烬,眼神认真:
“楚青寻说过,你强行燃烧了三成天人本源,心头精血大损。若是三年内无法修补气海裂痕,你的天人化境……可能会跌落。”
这是他方才在御道上就一直压在心底的石头。
天人化境,放眼天下百年难出一个。萧烬为了替他拔除子蛊、护住他的心脉,几乎是用一身绝顶修为作为赌注。
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情义,沈砚从未在旁人身上体会过。在二皇子府,每一份赏赐都标明了杀人的价码,唯独在萧烬这里,这男人似乎从来不在意亏蚀与代价。
萧烬看着青年微蹙的眉头,忽的低笑出声。
男人抬起左手,修长而满是硬茧的指腹轻轻刮过沈砚苍白的侧脸,最后停留在青年那只完好的耳垂上,用力揉捏了一下。
“跌落又如何?”
萧烬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无赖的张扬,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沈砚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低语:
“跌到一品,还是跌到宗师?本王就算只剩下一招半式,这天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沈砚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萧烬扣在腰侧的大掌一把拉了回来。
“沈砚,当年在绝灵渊,你偷了本王的心头血与玄武令,帮赵恒稳住了夺嫡的底牌,欠了本王半条命。”
萧烬挑眉,目光灼灼地锁住青年的眼眸,一字一顿地盘算道:
“后来在落雁峡,本王从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动用了两颗冰蚕九转护心丹,这又是两条命。方才在太极殿上,本王为了给你碎蛊,折损了三成天人真气。”
萧烬的大掌缓缓下滑,穿过大氅,握住了沈砚瘦削而有力的小臂:
“这笔账,沈将军打算拿什么还?”
沈砚抬起头,直视着男人那双深邃狂狷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拔刀抵抗,也没有冷硬地偏过头去。
晨光落进沈砚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青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萧烬相识五年以来,第一次在沈砚脸上看到没有任何阴霾、没有任何防备的笑意。
“我身上除了这把残月断水刃,什么都没有。”
沈砚反手扣住萧烬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去:
“命是你的,你想怎么收,就怎么收。”
萧烬呼吸猛地一沉,眸光骤然暗了下去,握着青年手腕的力道甚至让甲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男人喉头剧烈上下滚动了一圈,随即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放肆,震得长街两侧的旌旗猎猎作响。
“好!这可是你亲口认下的!”
萧烬一把扯住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玄袍在风中翻卷如墨云。
他俯下身,朝着长阶下的沈砚伸出了宽阔的大掌:
“上马!随本王回绝尘山庄!”
沈砚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握住了萧烬的掌心。
男人手臂猛然发力,将青年一把拉入自己怀中,稳稳落于身前。
萧烬单手环住沈砚的腰身,将厚重的黑裘大氅拢紧,遮挡住清晨凛冽的寒风,另一只手猛然抖动缰绳。
“驾!”
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利电,顺着宽阔平整的长街疾驰而去!
身后,三千墨甲铁骑齐齐拔刀出鞘,雪亮的刀芒在初升的红日下连成一片耀眼的银海。
“恭送庄主!恭送沈将军!”
如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穿破云霄,响彻皇城内外的每一座坊市与街巷。
战马踏碎了昨夜残留的薄霜,穿过巍峨高耸的朱雀门,将这座染满血腥、权谋与枷锁的深宫彻底抛在身后。
官道两侧,塞北的寒柳已经抽出了初春的嫩芽。
沈砚靠在萧烬宽厚温暖的胸膛上,任由扑面而来的晨风拂乱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闭上眼,听着身后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体内逐渐平复的经脉真气。
十五年的颠沛流离,十载的刀尖舔血。
那柄曾深陷黑暗、任人驱使的残月孤刃,终于在斩破重重夜障之后,迎来了属于他自己的万里长空与破晓晨光。
天高海阔,自此无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