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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22:19:58

我叫邵一鸣,是个alpha。

我给我爸的厂子做担保,背上三千万的债。

为了钱,我扮成omega,嫁给霍家植物人冲喜。

领证那天他只醒了十分钟,再没睁过眼。

协议写着:丧偶,遗产归我。

我天天在他床边念叨:

「霍承钧,你什么时候死啊?」

今晚,他堂叔把拔管同意书推到我面前:

「签了,家产分你一半。」

我:「???」

01

霍立山坐在病床边,见我半天不吭声,又把同意书往我跟前推了推:「一半,霍家的一半。」

「堂叔,这不是钱的问题。」

「七成,」霍立山把随身那只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搁,冲我竖起七根手指头。

三千万是给我爸厂子签担保签出来的,五百万彩礼进门当天就填了债,我还欠着两千五百万。

婚前协议我倒着都能背,主动离婚净身出户退彩礼,丧偶依法继承。

丧偶还没盼来,先盼来一个要分我七成的堂叔。

我把笔拿了起来。

「签吧,早点了断,大家都解脱,」霍立山笑眯眯地替我拧开了笔帽。

笔尖刚碰到纸,我脑子里另一笔账,自己蹦了出来。

故意害死被继承人的,丧失继承权,他自己咽气,钱全是我的,我签了名他再出事,签字的配偶就是头号嫌疑人。

钱一分拿不着,人还得进去蹲着。

我把笔往床头柜上一扔:「不签!」

「一鸣,七成,够你下半辈子不用再打零工了。」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我下半辈子要是在里头过,打零工的机会都没有。」

霍立山也不恼,把同意书塞回公文包,拎起保温杯往外走:「不急,这张我先收着,你慢慢考虑。」

老狐狸,连张纸都不给我留。

门一关,我冲着那张躺了三个月还挺好看的脸开骂。

「霍承钧,我是盼你死,可你得给我自然死,你要死在我签字之后,我坐牢,你堂叔拿钱,你在底下能闭得上眼?」

床头那台空气净化器的绿灯一闪一闪,方子豪装的,二十四小时开着,从来不关。

我骂得正起劲,余光里,被子动了一下。

我掀开被角一看,他那只手好好摆着,一根手指头都没歪。

按许医生的话,昏迷病人会有无意识反射,让我别一惊一乍。

「诈尸也挑个时候行不行?大半夜的,吓死我你能多活两年?」我把被角掖回去,伸手关了床头那盏小灯。

屋里一黑,就剩监护仪的屏幕还亮着。

被子底下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02

那一下我当成了反射,回了隔壁陪护间,蒙着被子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一亮,霍美玲拎着保温桶进门,许医生跟着来查房,我立马切回omega那副乖样。

同意书的事我正想开口,霍立山先一步进了门:「美玲,这周的营养液我顺路从医院拿了,搁楼下储物间了。」

他没急着走,把霍美玲拉到窗户边,叹气叹得一声比一声长。

「一鸣昨晚找我打听,承钧这情况,拔管要走什么手续,孩子是熬不住了,你千万别怪他。」

霍美玲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邵一鸣,你打听拔管???」

「姑姑,同意书是他半夜拿来的,他让我签,我没签!」我急得直跳脚。

「什么同意书?」

「就在你公文包里!」

霍立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公文包,里头就一台平板,一沓报表。

那张纸,昨晚就被他揣走了。

「霍家花五百万请你来冲喜,你倒好,冲着冲着,想把人冲走?」霍美玲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

许医生合上病历夹:「撤除生命支持,必须配偶本人签字,还要过医院的伦理评估,任何亲属都代签不了。」

「那许医生,我看看承钧最近的用药记录,心里也好有个数,」霍立山顺着话头就往下接。

许医生把病历夹往怀里一收:「按规定,您没有调阅权限。」

我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霍立山这一手,是先把『我想拔管』塞进了霍美玲耳朵里。

往后霍承钧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被想起来的人,就是我。

方子豪送来这周的营养液清单,递给我时多叮嘱了一句:「邵先生,说话注意点。」

晚上十点,护工从储物间搬上来霍立山拿的那箱,拎出一袋就要挂。

我拿着清单凑过去对,对到批号那一栏,手一下停住了:「等等,这袋先别挂!」

清单上的批号,跟袋子上印的,差了两位数。

03

我把那袋营养液揣进怀里,摸出手机就给许医生打电话。

许医生从医院赶过来,带了一袋新的换上,旧的那袋对着批号看了一眼,装进了密封袋。

「这袋我拿去送检,今晚你守着他,」许医生把袋口一拧。

我追到门口:「许医生,是不是有人想害他?」

「按规定处理,」许医生下了两级台阶,回头补了一句,「门锁好。」

我冲着那张睡得安安稳稳的脸,越看越窝火。

「我图你遗产,有人图你命,你倒睡得比谁都香,行,你给我好好活着,你活着,钱才是我的。」

隔天我就把行军床搬到了病床边,往后夜里,我就睡这。

门上装了个几十块的门磁,门一开手机就响,我管它叫澜城最贵的保安。

柜子顶上再夹个小摄像头,正对着病床,每袋营养液拍照对批号,霍立山来一回,我在本子上记一回。

物业来修线路的师傅扫了一眼摄像头:「你这角度拍不到床头,往左挪二十公分。」

我照着挪了,师傅收拾工具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方子豪瞄了一眼我本子新开那页的标题【保护遗产】,嘴角抽了抽:「邵先生,说话注意点。」

「我写字,又没开口,」我把本子一合,冲他翻了个白眼。

霍美玲傍晚来送汤,看见我抱着本子在行军床上眯着,跟护工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有承钧。」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冷哼,我心里有的是遗产,姑姑。

可那碗汤,她走了以后,我一口都没剩。

凌晨两点十分,枕头边上的手机疯了一样震起来。

【病房门已打开】

我从行军床上弹起来,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那只保温杯我认得,霍立山的。

04

门缝开到一半,霍立山的脸露了出来,笑得一团和气:「一鸣还没睡呢,我睡不着,给承钧送点汤。」

我一把把行军床拽过来,横在门缝前头,人往床上一坐:「堂叔,他连口水都咽不下去,这汤您打算让他拿什么喝?」

霍立山把保温杯往前递了递:「那你喝,你守夜辛苦,补补。」

「我不渴,也不饿,您这汤,我更不敢喝,」我往后一靠,堵得严严实实。

霍立山手搭在门框上:「一鸣,你这么天天熬,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打零工那会儿,我连着熬过三个大夜。」

「人总有睡着的时候,」霍立山笑容一点没变,拎着保温杯,慢悠悠下了楼。

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走回床边,指着霍承钧就开骂:「你那个堂叔,凌晨两点拎着汤上门,你猜他是来送汤,还是来送终?」

我越想越气,撂了句狠话:「你再不醒,我就跟他合伙,把你家产分了,七成归我,三成归他,你看着办。」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从六十几蹿到了九十八。

我凑到屏幕跟前,试探着来了一句:「开玩笑的。」

数字往下掉,慢慢掉回了七十几。

「你堂叔,长得比你帅。」

数字又蹿了上去。

我后背一凉,把这三个月过了一遍,算遗产,骂债主,骂我爸,还有每天晚上收尾那句。

他要是听得见,那我骂的那些……

我抓起手机打给许医生:「许医生,他心率乱跳,我骂一句他跳一下,他是不是听得见???」

「情绪刺激可能引起生理波动,这很正常,对昏迷病人,多跟他讲话有好处,你继续。」

我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行,听不见就好,吓我一跳,」我拍了拍他的被子,嘴也开始没个把门的,「那我跟你交个底,你这张脸,领证那天我盯着看了十分钟,挺合我胃口的。」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路跳到了一百一。

我盯着那个数,憋了半天:「……巧合。」

05

那以后我又守了四天夜,霍立山没再露面,倒是我爸先来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出【爸】,几个月了,他头一回主动打过来:「一鸣啊,法院又寄来一张执行通知,你在那边……人家对你好不好?」

「好得很,我老公天天躺着,从来不惹我生气。」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阵,我爸才憋出一句:「一鸣,爸对不起你。」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从霍家酒柜里拎了瓶最贵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红酒一瓶,记霍承钧账上】,坐在地上背靠着病床,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我把霍承钧那只手从被子里拽出来,垫在脸边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霍承钧,你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吗?我爸妈忙厂子,家长会都是我自己去开的,老师找家长呢,我举手,家长就是我。」

我又灌了一大口,拿袖子随便一抹嘴。

「放学回家,饭是凉的,门是我自己拿钥匙开的,一开门,屋里黑咕隆咚,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我越想越来气,拿酒瓶子敲了敲床栏:「现在知道道歉了,早干嘛去了,三千万,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我扭过头冲着床上那张脸,嗓子一下子哑了:「你也一声不吭,可你最省心,躺着,不跑,也不用我等你回来。」

后颈的阻隔贴蹭松了一角,屋里有股淡淡的冷茶味,我鼻子被贴子压了三个月,头一回闻见别人的味儿。

我抽了抽鼻子:「护工大半夜的,泡什么茶……」

我把脸往他手心里埋了埋,眼睛发热,嘴里还在嘟囔:「霍承钧,其实你……」

后面那半句是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酒醒时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的,是病床上那床被子。

霍承钧那只手搭在床沿上,离我的脑袋,就一拳远。

长这么大,我头一回醒过来,身上的被子不是我自己盖的。

门磁叮地一响,方子豪推门进来,脚下一顿。

「子豪,你昨晚给我盖的?」我撑着地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方子豪低头划着平板:「我十点就下班了。」

06

我翻出手机里的门磁记录,昨晚十点零三分方子豪走的,下一条,就是今早八点他进门,中间一条都没有。

一整夜,没有任何人进过这间屋子。

那床被子,只能是我喝断片以后,自己从病床上扯下来的。

「行啊邵一鸣,喝多了还知道抢被子,」我把被子给他盖回去,冲床上的人挑了挑眉,「抢的还是个植物人的。」

三层阻隔贴贴了三个月,副作用越来越重,白天头晕,晚上一沾枕头就睡死。

半夜一点我饿得受不了,下楼煮泡面,手机插在病房里充电。

水开了,我才猛地想起,手机在楼上,门磁响了我也听不见。

我蹭蹭跑上楼,一推门,正撞见霍立山站在呼吸机旁边,一只手搭在开关上,监护仪的报警图标,被调成了静音。

我堵在门口:「堂叔,大半夜的,您这是干嘛呢?」

「机器一直响,我路过听见了,进来帮你看看,」霍立山把手收回去,一点都不慌。

我点开报警记录,从头翻到尾,一条都没有:「响?它响哪了?您这耳朵,比机器还灵?」

我扯着他的袖子把人拽到走廊上:「堂叔,屋里我装了摄像头,您再半夜进来一回,我就把录像投到你们公司楼下那块大屏上,让全澜城看看副总裁怎么半夜给侄子调机器。」

霍立山理了理袖子,一点不恼:「一鸣,你肯这么护着承钧,堂叔高兴。」

他凑到我脖子边上,看了一眼:「一个omega,贴三层阻隔贴,捂什么呢?」

他下楼了,皮鞋踩在台阶上,不紧不慢。

我抬手往后颈一摸,最外面那层贴子,边角翘起来了。

07

楼下那锅泡面我也顾不上了,冲进一楼客卫,一把掀开垃圾桶。

空的。

保洁这周还没来,前天霍立山来看承钧,在客卫里待了足足一刻钟,我还以为他肠胃不好。

我换下来的旧贴子全扔在这个桶里,随便找个机构一测,我是alpha这事就藏不住了。

隔天下午我在卫生间换贴子,出来就看见霍美玲捧着我的本子,翻在中间那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霍家资产估算:别墅折价一千二百万,股份待查,车库三辆车另算】。

霍美玲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你在算承钧的遗产???」

「姑姑,您往后翻一页,」我把擦手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翻什么翻?你一个冲喜进门的,天天坐在他床边,算他死了你能分多少?」

我自己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推到她跟前。

【霍立山来访:凌晨两点十分,拎保温杯送汤,被我堵在门口】

【霍立山来访:凌晨一点,手搭在呼吸机开关上,报警调成静音】

霍美玲的手指头按在那页纸上,半天没挪开。

「我算遗产,是想知道,谁最想他死。」

霍美玲的脸一下白了:「立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今天一早就来找过我,夜里路过看见机器响,进去帮你看看,你还跟他急。」

「哪回都是他先开口告状,您就没发现?」我把本子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邵一鸣!」

「姑姑,您看着他长大,那您看着他半夜进这屋没有?」

霍美玲抓起保温桶就走,那锅汤,一口都没给我留。

晚上十点,她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发紧:「明天中午在家吃饭,立山有样东西要给我看,是关于你的。」

08

中午的长餐桌上,霍立山吃到一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霍美玲手边。

「美玲,这东西我本来不想拿出来,可承钧还在楼上躺着,我这个当叔的,不能装看不见。」

霍美玲抽出一张报告,看了两行,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检测样本:阻隔贴】

【检测结论:信息素残留,第二性别alpha】

霍美玲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邵一鸣,你是alpha?」

我张嘴想辩一句,那贴子是网上淘的二手货,一看她发红的眼睛,又闭上了嘴。

「是,我是alpha,嫁过来,就是为了钱。」

霍美玲嘴唇哆嗦着:「我找了三个大师合的八字,我天天给你炖汤,我还在承钧床边念叨,你娶了个好的……」

那些汤,我一口都没剩过。

这句话我咽了回去,骗子没资格提这个。

她抬手指着门口,手抖得厉害:「彩礼我不跟你要了,今晚就走!」

「美玲,别为难孩子,孩子也是没办法,」霍立山在旁边叹了口气,眼睛却一直瞄着我。

方子豪低着头,手指头在平板上点个不停。

饭桌散了,霍立山跟我上楼,从储物间拖出我来时那只行李箱,搁在病房门口:「一鸣,收拾的时候,可别落东西。」

他凑到我耳边,话里还带着笑:「你走了,今晚这屋里,就干净了。」

我猛地扭过头,他已经冲楼下喊了一嗓子:「美玲,你别气坏了身子,我晚点过来送送一鸣。」

又是那一张替人着想的脸。

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半天没挪窝。

今晚,这屋里,没人守了。

09

我磨蹭到晚上,行李没收几件,倒是给霍承钧按了一个钟头的腿。

「最后一回了啊,往后护工手重,你自己忍着。」

那袋营养液我照旧对了批号,记进本子,末了又顺手添了一行,本子塞进床头柜的抽屉,收拾到最后,忘了拿。

行军床没带,摄像头没拆,门磁我抠了两下,又把手缩了回来。

几十块钱的东西,懒得拆。

方子豪今天没按点下班,站在门口看我拉上箱子拉链:「邵先生,霍总的营养液,以后谁对批号?」

「你对呗,你不是最会对清单吗,」我把清单拍到他怀里,「每袋都拍照,别偷懒。」

方子豪接过清单,往病床那边看了一眼:「以后,说话注意点。」

「我人都要走了,还注意什么,」我把箱子拉杆一拔。

我走到床边,伸手想给他掖掖被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照着老习惯,我张了嘴:「霍承钧,你什么时候……」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你自己活着吧。」

身后监护仪滴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数又跳了,我没敢再看。

霍美玲下午就回了茶馆,霍立山放话晚点来送我,人影都没见,我拖着箱子,跟方子豪前后脚出了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我:「小伙子,脸色这么差,跟家里吵架了?」

「没家。」

话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霍家那间屋我住了三个月,到头来,也不算。

我伸手往兜里摸本子,想记一笔车费,摸了个空。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越想越不对。

今晚没人守,霍立山一定会动手,明天全澜城都会传,那个骗婚被赶出门的alpha,知道后门密码,半夜怀恨折回来,拔了霍承钧的管。

我拿什么证明我当时在出租车上?同意书那回我句句是实话,姑姑照样信了他。

他活不成,我也跑不掉。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门磁的软件,手指头还悬在屏幕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病房门已打开 23点47分】

「师傅,掉头!」

10

出租车在霍家后门口还没停稳,我就推门冲了下去。

后门密码没换,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一楼护工房敞着门,人被支走了。

我连鞋都没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

套房的门半掩着,屋里没开灯,监护仪的报警图标是静音,柜子顶上那个摄像头,电源线被拔了,耷拉在半空。

呼吸面罩被扯到了枕头边上。

霍立山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正对着输液管上的接口。

他扭头看见我,一点都不慌,反倒笑出了声:「你回来得正好。」

我脑子一激灵,全明白了。

骗婚被赶的alpha,半夜从后门摸回来,人死在这屋里,站在床边的是我。

他压根不怕我回来,他巴不得我回来。

「堂叔,你把那东西放下,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又怎么样?」霍立山把针头往接口上又凑了凑,「一个骗婚被赶出门的alpha,你嘴里的话,谁信?」

「你想都别想!」

我扑上去,一把扣住他拿针的手腕,往床栏上狠狠一磕,注射器掉在了地上。

霍立山胳膊一抡,把我往外一搡,我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眼前一黑,坐在地上起不来。

他弯腰摸了两把没摸着注射器,一伸手,抄起了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杯。

「一鸣,你也别怪堂叔,要怪就怪你自己,非得回来。」

他把保温杯抡了起来,冲着我的脑袋就过来了。

我眼前冒着金星,连抬胳膊挡一下的劲都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就一个念头,我要是倒了,谁守他。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

一只手从半空里伸过来,扣住了霍立山的手腕,保温杯停在离我脑袋不到一尺的地方。

屋里的空气一下沉了,一股冷茶混着松木的味道压过来,压得我腿发软,骨头缝里那点alpha的本能,叫我低头。

霍立山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直哆嗦:「承……承钧?」

霍承钧扣着他的手腕不松,嗓子干得发涩:「堂叔,我还没死。」

11

楼梯上一阵乱响,门被撞开,四五个人冲进来,把霍立山按在了墙上。

领头的把注射器装进证物袋,亮出证件:「澜城公安分局,霍立山,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跟我们走一趟。」

我坐在地上抬头一看,这不是那个让我把摄像头往左挪二十公分的修线路师傅吗?

「师傅……你不修线路了?」我捂着后脑勺,半天没回过神。

「韩卫东,刑警,」韩卫东冲柜子顶上努了努嘴,「你那个被他拔了,我们自己的设备装在烟感里。」

霍立山被押出去的时候,还扭着脖子冲床上喊:「承钧,你听堂叔解释!」

霍承钧一眼都没往门口看,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脑勺上,眉头拧着。

韩卫东扒拉着我的后脑勺看了看,确认没破皮,才把事情交代清楚:「车祸那回,刹车是被人动过的,霍总昏迷两周就醒了,一直配合我们装昏迷,等凶手再出手。」

「醒了?他早醒了?」

「楼下每晚都有我们的人,前两回霍立山都没真下手,动不了他,那晚他找你签字的话,设备录得一清二楚。」

我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扭头看床上那个人。

他靠着床头坐着,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醒得很,正看着我。

「你醒着?」

「醒着。」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

「你看着我天天对批号,睡行军床,半夜给你堵门,你一声都不吭?」

「吭了,案子就白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月的账一笔一笔往外翻,算遗产,骂债主,骂我爸,每天晚上收尾那句『你什么时候死啊』,还有那句『你这张脸挺合我胃口』。

「那我骂的那些……」

霍承钧看着我:「一句没漏。」

方子豪从门口挤进来,扶了扶眼镜:「邵先生,我提醒过你三回了,不光霍总,设备也一句没漏。」

他抬手指了指架子上那台空气净化器,绿灯还在一闪一闪。

闪了三个月。

12

许医生半夜被叫来,给霍承钧查完,又扒拉着我的后脑勺:「轻微磕碰,二十四小时内头晕想吐,马上去医院,」转头又叮嘱霍承钧,「霍总,您今晚那一下也悠着点,胳膊别拉伤了。」

「他躺了三个月,哪来那么大劲?」我揉着后脑勺插了一嘴。

「每晚在卫生间里练的。」

人都走了,屋里就剩我们俩。

我扶着床头柜站稳:「冲喜,是你点的头?」

「是。」

「你拿我当靶子?」

霍承钧看着我,没否认:「一开始是,有了合法配偶,霍立山就碰不到监护权,你一个图钱的新配偶,在他眼里,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我气得直乐:「合着我进门那天,你就把我算进去了?」

「霍立山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替罪羊,他不会动你,今晚是我算漏了。」

「算漏什么?」

「算漏了你会回来。」

我嗓子眼一堵,嘴上还是硬的:「我回来是怕坐牢,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扑上去那一下,算过账吗?」

我张了张嘴,一句都接不上。

那一下,我连两千五百万都忘了。

我把那股酸劲咽下去,梗着脖子:「行,那我也摊个牌,我是alpha,这婚本来就是骗来的,离了正好,谁也不欠谁。」

「领证那天,我就知道你是alpha。」

我脑子一懵:「你知道???」

霍承钧抬手指了指自己:「Enigma,三层阻隔贴,挡不住我。」

我想起领证那天,他签字时偏过头,往我脖子边上凑了一下,我还当是病人手上没劲,脑袋歪了。

刚才那股压得我腿软的冷茶味,也有了答案。

「离婚!」

「协议写着,你主动离,净身出户,退五百万彩礼。」

「你姑都发话了,彩礼不要了!」我嗓门一下拔高。

「她那是赶你走的时候不要,你主动离,按协议办,彩礼是我出的。」

五百万早填进债里了,我上哪给他退去。

「钱我一分不少还你,人,你别想留,」我咬着后槽牙,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箱子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我扭过头,他拽着拉杆,拽了一下,又一根一根松开了手指。

「后脑勺磕了,路上慢点。」

我拖着箱子从后门出去,正赶上霍美玲的车开进院子,我拐进了小路。

出租车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你的小本子在我床头柜里,最后一页,我还没看】

13

天一亮,我去分局做笔录,韩卫东放了一段录音核时间线,喇叭里是我自己的声音。

「霍承钧,我是盼你死,可你得给我自然死……」

我抬手捂住了脸。

「你嘴上骂得狠,可你每天对批号、记来访,录音里也都有,」韩卫东合上本子,「这个案子里,你是证人。」

出了分局,霍承钧靠在一辆黑车边上等我,头一回见他站着,比我高半个头,人瘦了一圈,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手里捏着我那个小本子:「给韩队复印完了,原件在我这。」

「还我!」

霍承钧不紧不慢地往后翻:「红酒一瓶,记霍承钧账上,这笔我认。」

我脸上一热:「那是我的账!」

他接着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念得一板一眼:「心率又跳了,可能是疼,按腿加十分钟。」

我扑过去就抢,他把本子往上一举,我蹦起来都够不着。

「你装睡偷听三个月,变态!」

「你当着我的面算我遗产,咱俩谁变态?」

我伸手就去掏他口袋,他往后一撤,盯着我的后脑勺:「还疼吗?」

「疼不疼,关你什么事?」我捂着后脑勺退了半步。

「关,你是我配偶。」

我被噎得半天吭不出声。

他把本子揣进大衣口袋:「我本来打算,案子一结,给你一笔钱,送你走。」

「那现在呢?」

「后来改了,你喝多那晚。」

「我那晚,都嘟囔了些什么?」

「你骂了我三个月,我一句一句听着,听到后来,就怕你哪天不骂了,」霍承钧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看我,「你那晚那句话,跟本子一起押在我这,想要,自己回来拿。」

车开走了,我站在分局门口,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使劲想那晚嘟囔了什么,一句都想不起来。

14

我跟方子豪打听好霍承钧下午去康宁医院复查,掐着点回了霍家。

门一开,站在里面的是霍美玲。

「你骗我是omega!」霍美玲上下把我扫了一遍,抬手就指着我的鼻子。

我话还没出口,霍承钧复查回来了,刚进门,霍美玲一转身,手指头就戳到了他胸口上:「你骗我是植物人!我天天早上对着你哭,你躺着听,听得挺舒服是吧???」

「姑姑,警方要求保密。」

「保密保到你亲姑头上了?我给你求的平安符,在你枕头底下压了三个月,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躺得住?」

我跟霍承钧并排站着,一个低头看鞋,一个抬头看墙,谁都不敢吭声。

霍美玲骂累了,喘着气看我,眼圈一点点红了:「韩警官都告诉我了,那天晚上,是你折回来的。」

「我那是怕被嫁祸。」

「嘴硬,」霍美玲吸了吸鼻子,扭头瞪霍承钧,「他后脑勺都磕了,你半夜还让他拎着箱子走?」

「拦了,没拦住。」

霍美玲别过脸去:「赶你走那天,是我糊涂,可你骗我那笔账,我得慢慢跟你算。」

嫁进来三个月,天天给我送汤的是她,赶我走的是她,眼下红着眼圈跟我算账的,还是她。

我鼻子一酸,她已经把门一关,堵在门口:「今晚在家吃饭,你要离婚,就吃完这顿,当着我的面提。」

晚上我揣着写好的离婚协议和还款计划下楼,方子豪正往饭桌中间摆一个音箱,笔记本电脑开着。

「邵先生,坐,节目马上开始。」

「什么节目?」

霍承钧把我那把椅子往外一拉,等着我坐。

15

我坐下,先把离婚协议和还款计划往桌上一拍:「五百万,每月还一万四,还三十年,利息按银行算,一分不少你的。」

霍承钧看都没看:「先听个东西。」

方子豪按下了空格键,音箱里传出来一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霍承钧,你什么时候死啊?」

满桌鸦雀无声。

霍美玲的筷子悬在半空,方子豪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录音一段接一段往下放,一段比一段要命。

「别墅折一千二百万,车库那三辆车,我卖两辆,留一辆开。」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方子豪一脚,他纹丝不动,手指头又点了一下。

「你那个堂叔,大半夜拎着汤上门,你猜他是来送汤,还是来送终?」

下一段一出来,霍美玲的眉毛就竖起来了。

「你姑天天早上来哭,哭得我都想替你死了。」

「我哭怎么了?我侄子躺着,我还不能哭两声了?」霍美玲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邵一鸣!」

我腾地站起来要去拔插头,霍承钧一伸手按住了插座:「坐。」

「霍承钧,你这是侵犯隐私!」

「在我床边骂的,算我的隐私。」

霍美玲一拍桌子:「坐下,我也想听!」

我被摁回椅子上,一眼扫到方子豪那台电脑,录音文件一排排列着,每一个都改过名字。

【第3天:盼我死】

【第41天:算我遗产,漏了一套房】

【第58天:按腿手法有进步】

【第92天:夸霍立山比我帅,不服】

我脸上烧得发烫:「漏了一套房?哪套?」

「城东那套,你没查着,」霍承钧夹了一筷子菜,答得理所当然。

「城东还有套房?你连我都瞒???」

方子豪的手指头在触控板上一滑,停住了。

【第96天:他喝多了】

方子豪抬头看了霍承钧一眼。

霍承钧:「放。」

16

音箱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我的声音,舌头都捋不直了。

「放学回家,饭是凉的,门是我自己拿钥匙开的,从小,就没人等我回家。」

满桌人一动不动,霍美玲的手搭在汤勺上,半天没舀起来。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耳根子烧得发烫。

录音里,我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

「霍承钧……其实你别死也行,你醒过来,我天天给你按腿。」

接着是一阵被子拖动的动静。

方子豪清了清嗓子:「这一段,是霍总把自己的被子扯下来,给你盖上。」

我猛地抬起头:「你装睡就装睡,你盖什么被子!」

「地上凉。」

「门磁一晚上都没响,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喝多了抢的!」

「我没出门,」霍承钧看着我,「你那句话,我听了五十多遍。」

「五十多遍?你听那么多遍干嘛?」我嗓子都劈了。

「那天晚上我就定了,案子结了,这个人不能走。」

我急得脸都红透了:「那是醉话,醉话不算数!」

「录着呢,算不算数,你再听一遍?」

方子豪的手又搭回了触控板上:「要再放一遍吗?」

「不要!!!」

霍美玲噗嗤一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拿过我的碗,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到我面前:「一鸣,霍家不缺骗子,缺一个半夜不肯走的人。」

我端着碗,嗓子发紧:「姑姑,我骗了你。」

「我知道,」霍美玲把汤勺往碗边一搁,「可骗完钱,还半夜摸回来,后脑勺磕个包的骗子,我就见过你一个,喝,这锅汤我熬了一下午。」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烫的,烫得我眼睛发酸。

「往后这张饭桌上,都有人等你,」霍承钧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我把头埋得更低,一口一口喝汤,谁也不看。

霍承钧等我把汤喝完,才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你剩下的债,今天下午,清了。」

我抽出里面的执行款缴纳凭证,金额那一栏,两千五百万。

脸上那点热,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

「谁让你还的?」

17

我把凭证拍回桌上,站了起来:「霍承钧,我嫁你是为了钱,可我没打算让你把我买下来!」

「没买,借的。」

他推过来一张借条,借款人那一栏填好了我的名字,金额两千五百万,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每日按腿,按到还清为止】。

「这得按到哪年?」我盯着那一行,眼睛都直了。

「算过了,按到你八十岁。」

方子豪没憋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两千五百万,我打零工打到下辈子都还不上,你这是拿钱拴我!」

「拴你的是这张借条,」霍承钧把笔放到借条旁边,「你算了一辈子账,这一笔,别算了。」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直发抖,从小到大,人人都跟我算账,头一回有人让我别算。

霍美玲一拍桌子:「签!担保人那栏,我来!」

「姑姑,担保这事,我可签怕了。」

「这回你是借钱的,我是担保的,跑不了你。」

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爸】。

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在那头发抖:「一鸣,法院来电话了,咱家的债……清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我张着嘴,喉咙发紧,半天出不了声。

霍承钧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按了免提:「叔叔,我是霍承钧,一鸣的丈夫,债我替他垫上了,他得慢慢还我,您别担心,过年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一阵抽气声,我爸哭出了声。

我把手机拿回来,攥着,憋了半天:「爸,过年……你回来吧,我等你。」

「哎,哎,爸回去,爸一定回去……」

电话挂了,我抓起笔,在借款人那一栏签了名。

这回签字,我一笔账都没算。

霍承钧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那份婚前协议,捏着一角,搁在桌上:「这个,还留着吗?」

满桌人,都在看我。

18

我瞪着那份协议,憋了半天:「留着干嘛,过年贴门上当对联?」

霍承钧当着霍美玲和方子豪的面,把协议对折,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撕得好,」霍美玲一拍大腿,「开春把婚礼补上,八字我再找人合一合。」

「还合?上回就合出个alpha,」我小声嘀咕。

「那也合得准,冲喜不是冲好了吗?」

方子豪的手机响了一声:「韩队发来的,霍立山的案子,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了。」

晚上回到二楼,病床撤了,呼吸机也撤了,那张行军床还靠在墙边。

我踢了踢床腿:「这床怎么还不扔?」

「不让扔,这十来天,我每天晚上等你在上头睡着,才敢睁眼看你。」

「变态。」

「往后不用等你睡着了。」

我耳根一热,还没骂出口,霍承钧已经反手把门一关,把我堵在门后,指腹碰了碰我后颈那三层贴子:「可以吗?」

「alpha标记不了。」

「我是Enigma。」

「要咬就咬,磨叽什么……」我别开脸,耳根烧得厉害。

他一层一层揭掉我后颈的贴子,青柠味一下子涌了出来,三层阻隔贴贴了三个月,今晚,一层都不用贴了。

后颈一疼,冷茶混着松木的味道压下来,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我腿一软,被他一把捞住。

「霍承钧……你……慢点……」

他贴着我后颈,嗓音低低的:「骂了我三个月,想走?先陪我把下半辈子过完。」

我靠在他身上,喘匀了气:「行,那你得活得比我久,我可不想再守一回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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