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课,导师把我分给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博士师姐做项目。
师姐金丝眼镜一戴,白大褂一穿,开口就是:「数据重跑,今晚之前给我。」
我连夜改图到凌晨,游戏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软萌猫爪。
对方 ID:秦妙合。
……不是,师姐,你白天骂我的中气那么足,晚上玩璐璐怎么就开始「嘤嘤嘤」了?
行,看我不把这两副面孔都给你扒下来。
01
我,廖思齐,母胎单身十八年,高考完第三天就网恋了。
说出来没人信。
我这样的,现实里女生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网络上我一顿操作猛如虎。
只不过猛的是嘴,战绩零杠五。
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天天泡在峡谷里打排位,虽然主玩中单,但梦想是有一天打赢全息无冠者。
结果连跪八把。
第八把,我拿了金克斯,四分钟送了五个人头。
我方打野在公屏打字:「玩这么菜还拿什么 ADC。」
我看了眼自己的战绩,又看了眼他的豹女,5-0。
行,我的锅,我认错。
打野见我态度好,没再说话。
我继续缩在塔下,没过五分钟又送了两次。
我们家中单发条开麦了,一个祖安男的,张嘴就是脏的。
这我能忍?
我当场开麦回喷。
气死了,他秒选中单的时候我明说了我不会 ADC,这傻缺还怪我。
我俩正喷得起劲,耳机里忽然插进来一道女声。
「别吵了。这把我带飞,金克斯塔下吃线。」
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我开麦的手停在半空。
那把我们赢了,二十三推平。
我退出来,鬼使神差地拉她,她进来了。
「刚才不在状态,下把肯定赢!」我打字。
「没事。这把你玩猫,挂我身上。」
这也有农活?
野王姐姐。
我当场抛弃 ADC,体验了一把挂件的快乐。
六连胜。
我试探着问:「下次还能一起吗?」
「可以。」
「那加个联系方式?你上号喊我。」
「嗯。」
高冷,绝对高冷。
她留了个微信号,第二天傍晚才通过。
我把这事讲给曹胖子听。
曹胖子是我发小,从穿开裆裤就认识,高考超常发挥,跟我考进同一个班同一个寝室。
他直接弹语音:「这还不拿下?上分恋爱两不误,廖思齐,你的春天到了!」
也是。
声音好听,打得又猛,我怎么看都不亏。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使出了毕生所学。
早上问安,晚上陪打。
她心情不好,我讲了三个小时废话。
她随口说想喝某家的奶茶,我查了半天哪家店能送到她那边。
当然,她学校具体哪个校区,她不说。
她只说她叫秦妙合,江大博士,别的都藏着,说见面就知道了。
两个月,我俩从游戏好友聊到半夜语音,从语音聊到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找对方。
她打游戏的时候话很少,赢了就说「嗯」,输了就说「我的」。
但下了游戏,她能跟我唠到凌晨两点,从食堂哪家窗口好吃,唠到她们实验室的猫。
我说你到底是高冷还是话痨。
她说,分人。
开学前两天,我们确定了关系。
高冷姐姐人设当场崩塌。
她现在天天喊我宝宝,睡觉要我讲故事。
我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她也不挂,就在那头听。
我说明天讲新的。
她说不用,这个就挺好。
有天晚上,她忽然说:「开学第一天,江大校门口,我穿米色风衣。」
「干嘛,奔现啊?」
「嗯。你到时候别怂。」
「我怂?我廖思齐字典里没这个字。」
「那说好了。谁怂谁是小狗。」
幸福到爆炸。真的。
如果她的头像没有在开学前一周突然灰掉的话。
02
「造孽啊!」
开学前一周,秦妙合的微信显示「已注销」。
游戏头像灰了,邀请不回,语音不接。
我电话打过去,空号。
我人傻了。
前一天晚上她还喊我宝宝,说开学第一天校门口见,她穿米色风衣,让我一眼认出她。
一夜之间,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整个人都疯了。
加她游戏好友的小号,不通。
给她游戏留言,不回。
翻遍两个月的聊天记录,我发现我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怜。
她叫秦妙合。
江大在读博士。
照片我有几张,侧脸,证件照,还有一张她隔着奶茶杯比耶的。
没了。
连她哪个学院的都不知道。
曹胖子劝我:「别想了,人家就是玩你的,玩够了撤了。」
我把枕头砸他脸上。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答不上来。
我就是知道。
报到那天,我爸开车送我。
江大校门口人山人海,我爸妈把我行李卸下来,说了句好好吃饭,开车就走。
我站在一堆行李中间,太阳晒得脖子疼。
曹胖子拖着他爸给他买的超大号行李箱,轮子还坏了一个,一边走一边骂厂家。
曹胖子拖着他的箱子过来:「廖思齐,别愣着了,看分班名单,咱俩一个班,材料创新实验班,走,找宿舍。」
实验班的规矩,大一就进实验室,跟课题组。
名单贴在学院公告栏上,我从上往下扫,扫到课题组组长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新能源材料组。
组长:秦妙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以为自己中暑了。
曹胖子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兄弟,你这手气。秦妙合,材料学院博三,人称活阎王,去年骂哭三个硕士,带的本科生退组率百分之百。」
「你认识她?」
「全 A 大谁不认识。实验楼一霸,导师都让她三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那个又软又甜、连玩璐璐都要撒娇的女朋友,是活阎王?
不可能。
重名,绝对是重名。
曹胖子把手机递过来。
校园墙有她的偷拍照,评论区置顶。
照片里,高马尾,金丝眼镜,白大褂,抱着一摞资料从实验楼出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我翻开我的加密相册,把证件照调出来,对比。
同一个人。
连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心情复杂到没法说。
一半是狂喜,她没消失,她就在这个学校,我们马上要见面了。
另一半是胆寒。
活阎王。
我的网恋对象。
我的宝宝。
曹胖子拍拍我的肩:「兄弟,自求多福。」
另外两个室友,大熊和侯哥,一个一米九的东北大汉,一个戴眼镜的闷葫芦。
晚上熄灯,大熊从上铺探下脑袋:「听说你分到秦阎王组了?兄弟,保重。」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三点。
她要是认出我,会不会当场把我拆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坐在了实验室门口的长椅上。
八点,组会。
我手心全是汗。
03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她坐在长桌最里面,白大褂,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人到齐了,简单说两句。」
声音冷的。
和我耳机里那个「宝宝晚安」完全是两个人。
汇报轮到我,我站起来,声音劈了:「师、师姐好,我是廖思齐,大一……」
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嗯。培养计划我看了。周五之前把开题报告给我,领耗材的单子签好字放我桌上。」
「哦,好。」
「下一个。」
从头到尾,她没再看我一眼。
散会,我磨蹭到最后,想在走廊堵她。
她从会议室出来,越过我,直接走了,步子都没停。
装不认识。
她居然装不认识我。
我蹲在实验楼后面的花坛边上给曹胖子打电话,悲愤交加。
曹胖子分析:「冷静。你想,你们网恋俩月,你给过真名吗?发过正脸吗?你 ID 叫峡谷第一深情,鬼知道你是廖思齐。」
对哦。
我说我是临省的,名字是假的,照片是网图。
行吧,我俩谁也别说谁。
但我憋屈。白天她把我当空气,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喊宝宝。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
游戏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软萌猫爪,ID:秦妙合。
我坐在床上,气笑了。
白天:「单子放我桌上。」
晚上:「哥哥,一个人玩吗?带带我 QAQ。」
两副面孔,切换自如。
行,你演,我陪你演。
我通过申请,打字:「行,哥哥带你。开语音吗妹妹?」
对面沉默几秒。
「……开。」
耳机里,那个声音又软又甜:「哥哥晚上好呀。」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温柔的声线回:「妹妹晚上好,跟紧我。」
死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二天开始,我的大学生活正式精分。
白天,她给我派的活全组最多。
别人写一份周报,我写两份。
别人领一次耗材,我跑三趟。
组里聚餐,她当着全组的面说:「本科生里,廖思齐进度最慢。」
我低头扒饭,把一块红烧肉咬得粉碎。
晚上,峡谷里她挂在我头上,乖得离谱。
「哥哥好厉害,刚才那波我看了三遍。」
「哥哥,我给你做香炉。」
「哥哥,我能挂你头上吗,就一会儿。」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软萌辅助,再想想白天那张冷脸,一度怀疑自己精分了。
大熊和侯哥,就睡我隔壁两张床。
大熊观察我一周后得出结论:「思齐,你最近不对劲。白天死人脸,半夜对着电脑嘿嘿笑。谈恋爱了?」
侯哥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这是网恋症状。对象应该是个夹子。」
夹子。我对象确实是夹子,白天夹着火,晚上夹着嗓子。
周五晚上宿舍四排,大熊非让我把「那个夹子妹妹」喊上。
我手一滑,真把她拉进来了。
她进来第一句话:「室友们好,我是妙妙。」
大熊当场人就没了:「妹妹声音这么好听?思齐你拯救银河系了?」
那局她玩猫咪挂我身上。
大熊玩上单,被抓崩了,嚎了十分钟。
她软软地说:「上单哥哥加油,相信你自己。」
大熊瞬间来劲,十五分钟把对面上单杀穿了。
打完,大熊感慨:「思齐,你这对象哪找的?温柔,耐心,声音好听,这样的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两个大黑眼圈。
温柔?耐心?
大熊,她只是对你们这样。
但我不能说。
说了穿帮。
我甚至有点上瘾。
白天她虐我,晚上我虐回来,让她喊哥哥,让她哄我。
公平。
周二我发烧,请了半天假。
晚上她上线,问我怎么才来。
我说生病了。
她隔了几秒,回了句:「哦,那你早点睡。」
第二天到实验室,我桌上多了一盒退烧药,没有字条。
全组只有她知道我没来。
直到周三那天。
我开题报告讲到一半,她抬手打断我:「停。第三页,你自己念一遍。」
我念了。
确实不行,那段我是抄的,没看懂。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合上文件夹。
「散会。廖思齐留下。」
04
其他人走了。
她把文件夹里我的报告抽出来,红笔从头划到尾。
「廖思齐,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两个多月了。
白天虐我,晚上要我带她上分哄她睡觉。
游戏里约好开学见面的人,站在我面前装空气。
我到底是什么?
长工?
还是陪玩?
我把报告接过来,盯着她的眼睛。
「师姐,你真觉得我很差?」
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敢顶嘴。
「报告不行就重做,多大点事。」
「师姐说得对。」我把报告塞进书包,「不过师姐,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把声音关小点。」
她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话的腔调,跟我一个认识的人一模一样。她晚上玩璐璐的时候,也爱喊哥哥好厉害。」
我转身走了。
身后死一样的安静。
那天晚上她没上游戏。
头像灰着。
我看着那个灰头像,心里发空。
话说重了?
可凭什么,装不认识我的是她,精分的是她,我就得一直憋着?
周四周五,她没再单独留我。
开会照常,眼神都不给我一个。
周三晚上,她上线,声音闷闷的:「哥哥,你这两天怎么了,都不带我。」
我说忙。
她说哦。
挂语音之前,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退了。
周六是我生日。
也是我们说好的,奔现的日子。
我给自己做了一整天的思想工作。
去,必须去,当面把话说开。
两个月前她随口说了句想要一支黑色的钢笔,我记在了备忘录里,跑遍了城里三家店,买到了。
晚上我没告诉她,提着蛋糕去了实验楼。
十点半,实验室还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来唐姐的声音。
唐姐是组里博士后,唯一敢跟她开玩笑的人。
「妙合,那个廖思齐,天天给你带早饭,什么意思啊?」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起伏。
「能什么意思。导师塞进来的,看着就烦。」
当前截断可试读字数为:4143 字,可试读占比约: 41% | 总字数: 10102 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唐姐笑:「人家小孩挺认真的。我听说他游戏打得挺好,你不是老玩那个……」
「玩玩而已。」
她顿了一下。
「对了,我下周去上海开会,后面可能要去德国一年。这事别跟组里说。」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蛋糕和钢笔。
蛋糕开始化了,奶油顺着盒子往下淌,滴在我鞋上。
我没敲门。
我转身下楼,把蛋糕扔进了实验楼门口的垃圾桶。
钢笔我揣回了兜里。
回到宿舍,曹胖子他们给我唱生日歌。
我笑着吹了蜡烛,吃了两口,说困了。
躺上床,我打开游戏,把那个猫爪头像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给导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我想换组。」
周一中午,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签了字,批了。
我走出办公楼,看见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下,手里捏着我上周落下的实验记录本。
她眼睛通红。
「廖思齐。」她说,「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05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一步一步走上来,停在我面前。
「说话。」她声音哑的,「为什么拉黑我。」
我看着她,两个月的委屈全往上涌。
「师姐,你问我?」
「白天骂我最狠的是你,晚上喊我哥哥的也是你。白天说我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晚上说哥哥好厉害我看了三遍。秦妙合,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六晚上,我就在实验室门口。」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看着就烦。」我一字一句,「玩玩而已。还有德国,一年。秦妙合,你跟我装妹妹装了两个多月,转头要出国一年,一个字都不打算告诉我?」
她眼圈红了。
「廖思齐,你先把游戏好友加回来。」
「我凭什么?」
「你加回来,我跟你解释。」
「就在这解释。」
实验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已经开始回头看。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下说。」
我不坐。
她就站着说。
「我加你游戏,是开学前看到新生名单。」她声音很低,「我在名单上看到廖思齐三个字,生源地也对得上。我以为是重名,又不死心,就想加你游戏试试。」
「你通过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结果你一上来就喊我妹妹。廖思齐,你明明认出我了,你装不认识,你耍我。」
我愣住:「我耍你?不是你先装不认识我的吗?!」
「我……」她卡住了,半天,声音低下去,「我不敢认。白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晚上那个才是本来的我,但是白天那个也是我。我怕你见了白天的我,就不要晚上的我了。」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周六那天,唐姐一直问我你的事。我说看着就烦,是嘴硬。她要是知道我在网上喊别人哥哥喊了两个月,她能笑话我到毕业。德国那个 offer,我上周就拒了。我说可能要去,是搪塞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声音一下高了,「告诉你我为了个没见过面的网恋对象把 offer 拒了?告诉你我手机掉马桶里微信登不回去,申诉要好友辅助验证,可我微信里常年说话的只有你一个人,而你那时候刚换手机号旧号注销了,我给你发了两个月消息,全是发送失败?!」
我僵在原地。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相册,一张张给我看。
申诉失败的截图,十几张,日期从八月二十号排到九月底。
还有一张备忘录截图,写着:「他说开学第一天校门口见。他要是来了,我没去,他会不会等我。」
日期是我们断联第三天。
我喉咙发紧。
她说,开学前一周,她手机掉进了实验楼的马桶。
捞出来的时候已经黑屏了。
补了卡,微信登不回去,申诉要两个好友辅助验证。
她博士五年,微信里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天天说话的只有我一个。
偏偏我高考完换了新手机号,旧号注销,微信绑定的手机没了。
她的申诉卡在半路。
我的消息发不出去,她的消息发不进来。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把自己删了。
「我以为你玩消失。」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我哭了三个晚上。我朋友骂我,说大不了重新找一个。可是我不想找。廖思齐,我谁都不要。」
周围安静得可怕。
我心里那点气早就没了,剩下的全是心疼。
原来这两个月,我以为我弄丢了她的时候,她也差点弄丢了我。
「那……」我嗓子发干,「你现在说这些,晚了吧。换组申请,批了。」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换组申请批了。」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驳回。」
「啊?」
「我说,驳回。」她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已经是活阎王了,「你是我的组员,你的换组申请,我不签字。导师签字也没用,我们组的设备都在我手里。」
「你这是滥用职权。」
「对。」她点头,「我滥用职权。廖思齐,你想换组,可以,先把我女朋友这个身份给我撤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
她看我表情不对,语气软了:「你别哭啊。你哭我也哭。」
「谁哭了,风大。」
「没风。」
「那就沙子大。」
她没拆穿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
纸上是她的草稿,边角画了一只丑猫。
「……你白天不是嫌我烦吗。」
「嫌。」她说,「烦死了。烦得我开会走神,烦得我数据算错三回,烦得我去上海开会,三天,满脑子都是你把我拉黑了我回去怎么哄。」
她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脸红了。
我笑了。
两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秦妙合。」
「干嘛。」
「赔我个生日。」
她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怎么赔。」
「简单。」我把兜里那支钢笔掏出来,塞她手里,「第一天就送我钢笔,什么居心。」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笑了。
「明天组会,你开题报告我来改。」
「那还差不多。」
「还有,」她补充,「烧杯以后不用你洗了。」
「真的?」
「假的。」她面无表情,「洗到毕业。」
晚上回宿舍,我收到她一条消息。
「好友加回来了吗。」
「加了。」
「那现在,可以喊了吗。」
「喊什么?」
「你心里想听的那个。」
我对着手机,耳朵通红,半天,发了两个字。
「宝宝。」
那边秒回一个语音。
三十秒,我点开,是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笑的声音。
我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第二天她发现,红着脸让我删。
我说不删。
她说那就绝交。
我说绝交可以,语音留下。
她当场没绷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曹胖子把我摇醒的时候,手机炸了。
校园墙一个帖子,标题是:「材料学院秦妙合,知三当三,勾引大一新生。」
配图,是昨晚实验楼门口,她攥着我手腕的那张照片。
06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血往脑门上冲。
照片拍得很清楚。
她抓着我的手腕,眼睛通红,我低着头。
不管谁看,都是一出纠缠不清的狗血剧。
帖子内容更脏。
说秦妙合仗着博士身份欺压本科生,说我去实验室是为了加分,还说她抢别人的暧昧对象。
评论区已经滚了五百多条。
「活阎王也干这个?」
「那男生我认识,实验班的,入学成绩第一,可惜了。」
「学术妲己实锤。」
我把手机摔床上。
曹胖子大熊侯哥围过来。
大熊撸袖子:「这孙子谁啊,我去堵他。」
「不用堵。」我说。
发帖人我认识。
同班女生,叫林俏。
开学给我送过一个月早饭,我拒了三次。
上周五她又在食堂堵我,我说我有女朋友了。
当时她的眼神就不对。
中午,秦妙合被导师叫去谈话。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什么都没跟我说。
下午她给我发消息:「最近少来实验室。评奖要紧。」
我看着那行字,火更大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着我的评奖。
我直接注册了校园墙账号,实名,把我们从网恋到失联再到重逢,三个月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写清楚。
最后我写:
「第一,秦妙合是我女朋友,我追的她。第二,我是靠自己考进实验班的,入学第一,欢迎任何人查。第三,造谣的人,删帖道歉,这事到此为止。再往下走,学校会处理,我不掺和。」
发出去半小时,转发破千。
大熊带着全宿舍在评论区控评。
侯哥连夜做了时间线长图,一张一张甩上去。
而秦妙合的操作更猛。
她在课题组大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明三件事。一,廖思齐是我男朋友,自由恋爱。二,他是入学第一考进来的,谁不服可以来查。三,我脾气不好,谁再传,当面来找我。」
然后她给林俏发了条私信。
内容我不知道。
据说只有一句话。
下午导师把我叫去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就说了一句:「小秦眼光不错。好好对人家。」
我说好。
第二天中午,道歉帖出来了。
林俏删帖,道歉,说自己是「误会了」。
辅导员找她谈了话,给了处分。
学校层面后面怎么处理,我没再问。
反正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在我们班的任何群里出现过。
周五晚上,林俏在班群里发了条长消息,给我道了歉。
我没回。
曹胖子说:「格局小了啊,人家都道歉了。」
我说:「道歉我收到了。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大熊鼓掌:「说得好!」
晚上我在实验楼底下等秦妙合。
她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是:「谁让你实名发帖的?万一影响你保研呢?」
我拉过她的手:「那你呢?你还要留校评职称呢。」
她愣了一下,笑了,眼睛弯弯的:「廖思齐,你胆子变大了。敢跟我顶嘴,还敢公开我们的关系。」
「那当然。」我握紧她的手,「我现在是你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我怕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踮脚,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我的耳朵轰一下就红了。
大熊在不远处发出一声惨叫。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路念叨:「完了完了,活阎王亲了你,你居然没死。」
侯哥总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我说你俩闭嘴。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这周六,我妈来学校。」
我嗯了一声。
她接着说:「她说,想见见我男朋友。」
我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条街。
07
周六那天,我换了五套衣服。
曹胖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够了啊,你是去见丈母娘,穿那么好看干嘛。」
「你懂什么。」我把第五件也脱了,换回第一件。
秦妙合在楼下等我。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条裙子。
我看了半天,没敢说话。
她妈妈比她矮半个头,圆脸,笑起来眼角有褶子。
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
「这就是思齐啊?比照片上还精神!」
我懵住:「阿姨,您看过我照片?」
「看了两年了。」她妈妈拉着我的手不撒开,「这丫头手机里,你的照片比她的实验数据还多。」
秦妙合在旁边咳了一声:「妈。」
她爸走在最后,个子很高,不笑。
跟我握手的时候,用了力气。
饭桌上,她妈妈一个劲给我夹菜,问我家哪的,爸妈做什么的,喜欢吃什么。她爸全程不说话,就听。
吃到一半,她爸开口了:「小廖,抽烟吗?」
「不抽。」
「喝酒吗?」
「偶尔一点。」
「我女儿,脾气不好。」
我看了秦妙合一眼。
她正低头剥虾,假装没听见。
「我知道。」我说,「她脾气差,我见识过。」
她爸挑了挑眉。
「但是叔叔,」我说,「她网上什么样,实验室什么样,我全知道。我认。」
桌上安静了两秒。
她爸点点头,给我倒了杯茶。
「行。」
就这一个字。
结账之前,她爸把我叫到饭店门口,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了。
「小廖,我比你多活三十年。」他说,「我就问一句,你图她什么?」
我想了想:「图她对我好。」
「她脾气差。」
「她对外人脾气差。」我说,「对我好。」
她爸抽了口烟,看了我半天,笑了。
后来她爸去结账,她妈妈拉着我去买水果,偷偷跟我说:「其实她爸早同意了。上次她把你照片给他看,他嘴上不说,回头就给你挑了台电脑,说大学生写报告不能卡。」
我鼻子一酸。
回学校的时候,秦妙合问我:「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脾气不好。」
「然后呢?」
「我说我认。」
她停下来,看着我。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廖思齐。」
「干嘛。」
「没什么。」她转回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就是觉得,我运气挺好。」
「废话。」我追上去,「你运气是好,捡到我这么个宝贝。」
「不要脸。」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她博士毕业那年,留校任教。
我保研本校,继续在她的实验室,继续写周报,继续领耗材。
不一样的是,现在我的周报有人改,我的早饭有人带,我的数据错了,骂我的人晚上会多哄我半小时。
大三那年,她评副教授,材料卡了半年。
每天晚上她对着电脑改材料,我就坐旁边给她削苹果。
她说你别削了,第三个了,我吃不下。
我说那你吃一口。
她咬了一口,说甜。
我说废话,我挑的。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领证那天。
领证很快,拍照,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点。
她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摄影师说再近点。
她干脆挽住我的胳膊。
摄影师笑了:「新娘子紧张啊。」
她说:「没有,我先生紧张,他手在抖。」
我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抖。
她说两只都看见了。
走出民政局,她拿着那两个红本本,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廖思齐,我白天凶了你四年,你不亏吗?」
我想了想:「亏。」
她眯起眼睛。
「所以罚你一辈子。白天继续凶我,晚上继续哄我,两副面孔,一副都不许少。」
她笑着,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好的,老公。」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德国那所研究所,再次邀请她,为期一年。
她看着我。
「上次我瞒了你,差点把你弄丢。」她说,「这次我不瞒了。廖思齐,你说,去不去。」
08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去。」
她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去。」我把手机还给她,「你的梦想,你的课题,为什么不去。四年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一年?」
「那你呢?」
「我?」我想了想,「我研二,课不多。我可以申请联培,或者假期过去。再不济,我每天跟你视频。」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廖思齐。」
「干嘛。」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我说十句你顶一句,现在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那是被你训练出来的。」我抽走她手里的毛巾,给她擦头发,「再说了,这次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哄我睡觉。少一天,我就坐飞机过去,当着你们全组的面,让你喊我宝宝。」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拳。
德国那一年,我们真的就这么过来的。
她白天在研究所带学生,晚上回宿舍跟我视频。
有时候她累得话都不想说,我就给她讲我新编的段子,讲到她睡着。
她走之前,把她在国内的那副白大褂留给了我,说睹物思人。
我说你直接说让我洗不就完了。
她笑着说对啊。
那边早上七点,她要去实验室,我这边半夜,困得眼皮打架。
她催我睡,我说再聊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又五分钟。
后来我们算过,那一年,光视频通话,就打了四千多个小时。
一年后她回国,我去机场接她。
她瘦了,也黑了,拖着两个大箱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眼看见我,扔下箱子就跑。
我接住她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廖思齐,我想你了。」
「嗯。」
「特别想。」
「知道。」
「你就不想我吗?」
「想。」我抱紧她,「想得我数据错了三回。」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
去停车场的路上,她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我说你看什么。
她说看我老公。
我说证还没捂热,你矜持点。
她说我矜持了二十六年,够本了。
婚礼是第二年办的。
不大,就请了亲近的朋友和两家的亲戚。
婚礼前一天晚上,她紧张得睡不着,拉着我排练了三遍誓词。
我说秦老师,你都能给研究生上课,怕这个?
她说上课没人看我哭。
大熊当伴郎,哭得一塌糊涂,比曹胖子他妈哭得还凶。
侯哥做了个时间线 PPT,从我们网恋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页一页放。
放到「已注销」那页的时候,全场都笑了,只有我丈母娘在抹眼泪。
散场之后,我俩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数红包。
数到一半,她靠在我肩上,说:「廖思齐,我今天没凶你。」
我说嗯,表现不错。
她说:「那你以后也不许拉黑我。」
我说那得看你表现。
她掐了我一把。
敬酒的时候,秦妙合端着杯子,忽然凑到我耳边。
「廖思齐。」
「嗯?」
「我现在是两副面孔了。」
「哪两副?」
「白天是你老婆,晚上是你宝宝。」她眨眨眼,「满意吗,老公。」
我看了看满堂的宾客,又看了看她。
「满意。」我说,「这辈子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