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屿舟是被一桶井水泼醒的。
十一月的天,井水带着地底深处那种不讲道理的寒气,兜头浇下来的瞬间,他整个人从那张睡得骨头疼的土炕上弹了起来,喉咙发一声痛苦的惨叫。
“周野我操你大爷——咳咳咳”
骂到一半他呛了水,后半截话变成一串狼狈的咳嗽。
门口站着的男人把空桶往地上一搁,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你接着骂我听着”的表情。肩宽得几乎把门框填满,旧T恤的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深麦色的小臂,肌肉线条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才有的身板。
“醒了就起来。”周野说。
沈屿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哆嗦着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十一月的天,这屋里连个暖气都没有,就靠灶里那点火,昨晚他冻得后半夜才睡着,现在又被一桶井水浇了个透心凉,嘴唇都紫了。
“你等着。”他牙关打着颤,指着周野,“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让我爸开了你。”
周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沈屿舟看来极其欠揍,嘴角就那么往上一挑,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他贱兮兮的开口:“你爸现在可管不着我,我早不给他干了。这农家乐是我自己的,他求了我半天我才答应收留你。”
这话说得沈屿舟一噎,他忘记周野早就不在他们家做保镖了。早几年周野在他爸身边当保镖,跟了快三年,沈屿舟那会儿还在上高中,见天儿地惹事。
每次他爸让周野去学校捞人,周野板着脸把他从教导处领出来,一路上一个字都不带跟他多说的。后来周野不干了,说是年纪到了,想回老家干点自己的事。沈屿舟他爸还挺舍不得,给了一笔不小的安置费。
沈屿舟当时听说周野走了还高兴了一阵,心说这个黑脸门神可算走了。结果兜兜转转,他又落这人手里了。
周野走过来,把他那床被子掀了,“你爸说你把人脑袋开瓢了,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再惹事。待够一个月,等那边消停了再回去。”
沈屿舟抱着胳膊坐在炕上,终于被逼着面对现实了。
他想起自己五天前干的的事了,在城西一个酒吧门口。一男的喝多了,拖着个姑娘往巷子里拽,姑娘哭得嗓子都劈了,路过的人有的看两眼就走了,有的干脆绕道。
沈屿舟当时刚从旁边便利店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零食,看见这场景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他哪会打架啊,从小到大打架全靠气势和钱,真动起手来那男的一拳能把他撂倒。但巧的是他手里有袋零食,袋子里有个玻璃瓶装的汽水。
混乱中不知咋地,那个汽水瓶砸在那男的脑袋上,人当场就倒地上了,血流了一脸,后来送医院缝了十几针。轻伤二级,对方家里有点关系,闹着要告他故意伤害。他爸花了不少钱才把事情暂时压下去,跟他说的是“送你出去避避风头,等那边气消了再回来”。
沈屿舟没意见,他确实不想坐牢。但他没想到他爸把他送周野这儿来了。
“我爸没跟我说你这儿这么破。”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越看越心凉。土墙,泥地,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唯一的家具就是这张土炕和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他家衣帽间都比这整间屋子大。
“你爸也没跟我说你这么懒,换上,跟我去灶房吃饭。”周野从柜子里掏出一套旧衣服扔给他。
“我的衣服呢?”
“昨晚你穿着那身名牌睡了一宿,已经没法看了。先穿我的,回头洗了再换。”
沈屿舟拎起那件T恤看了一眼,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但干净。裤子是一条旧运动裤,也是洗得起球的。他磨蹭着把衣服换上,周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裤腰松得直往下掉,他一手提着裤腰出去,灶房里周野已经盛好了两碗粥。
玉米面糊糊,旁边一碟咸菜疙瘩。
沈屿舟坐下来,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糊糊,没什么胃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周野,对方已经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吃得还挺香。
“早上就吃这个?”
“不然呢?点外卖?这村里外卖送不到,最近的镇子开车二十分钟。”周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搁。
“吃完把院子扫了,柴劈两捆,够今天烧就行。劈完柴去菜地看看,拔两根萝卜回来,晌午炖萝卜。”周野看着还在磨蹭的沈屿舟直接安排他今天的工作。
沈屿舟喝了一口糊糊,虽然刮嗓子,但不算难喝,就是没什么味道,寡淡得他嘴里发苦。
“我不会劈柴。”
“我知道,所以你要学。”说完周野从灶台后面摸出一副线手套扔给他。
“我也不会拔萝卜。”
“拔萝卜不用学。”周野看了他一眼,“你手插土里,攥住萝卜缨子,往上一拔就出来了。这个你要是还不会,那我建议你爸可以准备换个继承人了。”
沈屿舟咬着牙喝完了那碗糊糊。咸菜疙瘩他尝了一口,咸得他直皱眉,但配着糊糊吃还行,勉强能咽。
吃完早饭周野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把沈屿舟那身脏衣服送去干洗店。沈屿舟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攥着那副线手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尾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指,是他去年生日他爸送的。他这双手摸过钢琴,握过马术缰绳,在澳门赌场的牌桌上推过筹码,就是没握过斧头。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拎起那把斧头。真沉,比他想的沉多了。
第一下斧头砸在圆木上弹开了,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好一点,嵌进去了,但他拔不出来,整个人吊在斧柄上晃了两下,木头纹丝不动。第三下他学乖了,两只手一起攥着斧柄往下砸,倒是劈开了,但那块木头裂得歪歪扭扭,跟他较劲似的。
劈到第五块的时候他虎口磨红了,手指头火辣辣地疼。沈屿舟从小就没干过粗活,他爸以前总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还不服气,现在他服了。才劈了这么几块木头,他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没停下来。
他爸把他送这儿来,嘴上说是避风头,实际上什么意思他心里门儿清。嫌他事儿多,嫌他惹麻烦,嫌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沈家不止他一个儿子,他爸外面还有个家,那边那个弟弟比他小两岁,听话,懂事,学习好,不惹事。他爸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沈屿舟能不知道?
他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打电话回去求饶,他爸以后看他更不顺眼。
沈屿舟咬着牙又劈了十几块,手心里的泡磨破了,他没吭声。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掌心里一片狼藉,皮破了,嫩肉露出来,被汗一浸,疼得他直抽气。他把手套戴回去,接着劈。
周野中午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那堆柴劈了大概三分之一,歪歪扭扭地码在墙根底下。沈屿舟蹲在柴堆旁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
周野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手抓过来看了一眼。手套摘了,掌心破了一大块皮,边缘都红肿了。
“怎么不吭声?”周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吭什么声,又死不了人。”沈屿舟把手抽回去。
周野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翻出来一个小药箱。碘伏,纱布,创可贴,东西还挺全。他搬了个板凳坐到沈屿舟对面,把他手拽过来,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按。
沈屿舟“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疼?”
“你说呢!”
周野没理他,继续往伤口上抹药。他手劲大,棉签按得重,沈屿舟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再往回缩。
“你爸跟我说你把人打了,我还挺意外。你小子从小怂得要命,高中跟人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哭着找你爸告状,怎么现在敢动手了?”周野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说话,语气跟闲聊似的。
“那能一样吗?那孙子拖着个姑娘往巷子里拽,人家姑娘哭得嗓子都劈了,我总不能当没看见吧。”沈屿舟说。
周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就拿个汽水瓶子上?”
“那不然呢?我又不会打架。”沈屿舟想起来还有点后怕,“那男的比我高半个头,我冲上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还好那瓶子够结实,一下就给丫干倒了。后来我看他脑袋上全是血,我也吓够呛,还寻思别给人打死了。”
周野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事儿办得还行。就是下回别拿汽水瓶子了,拿板砖,比那个趁手。”周野说完收拾好东西。
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周野也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药箱收好,往灶房走。
“晌午给你加个菜,腊肉炖萝卜。就当奖励你见义勇为。”说完就钻进厨房去做饭。
沈屿舟坐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周野那话听着像是随口说的,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点。从他出事到现在,所有人都跟他说“你怎么这么冲动”“你能不能消停点”“你给你爸惹了多大麻烦你知道吗”。只有周野跟他说“这事儿办得还行”。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周野在里头喊了一嗓子:“进来烧火!”
“我不会烧火——”
“所以我教你!进来!”
沈屿舟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周野弯腰切菜的侧脸,那道眉尾的旧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周野给他爸当保镖那会儿,每次去学校捞他都板着一张脸,但上车之后会偷偷把空调温度调高,因为他知道沈屿舟怕冷。
这人怎么当保镖的时候跟现在一个德行。
“愣着干嘛?进来。”周野头都没回,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柴火塞灶膛里,别塞太满,留点空。看见那个吹火筒没?火小了就吹两下。”
沈屿舟蹲到灶膛前头,照着周野说的往里头塞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响,周野把切好的腊肉倒进去,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沈屿舟吸了吸鼻子。
“……还挺香。”
“废话。”周野拿锅铲扒拉了两下锅里的肉,“我在这村开了三年农家乐,招牌菜就是腊肉炖萝卜。你爸以前来吃过一回,回去念叨了半年。”
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火光映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他往灶里又塞了根柴,火苗蹿高了一点。
“周野。”
“嗯?”
“我爸给了你多少钱?”
周野往锅里加了瓢水,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不行啊。”
周野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爸给了不少,不过我答应他也不是为了钱。你爸以前对我还行,他开口了我不好推。再说了——”他顿了一下,他伸手把沈屿舟脑袋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下来,“你小子也没那么讨人嫌。”
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被烟熏得眼睛有点酸。也不知道是真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他低下头往灶里又塞了根柴,没接话。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周野掀开锅盖翻了翻菜,拿勺子舀了点汤尝咸淡。尝完了顺手把勺子递到沈屿舟嘴边。
“尝尝。”
沈屿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确实好吃,咸香口,腊肉的油炖进萝卜里了,比早上那碗糊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吃,比我爸那个厨子做得好多了。”他咂了咂嘴。
周野把锅盖盖上,说了句“火再烧五分钟就行了”,转身去切葱花了。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怎么的。
他往灶里又塞了根柴,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一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早上他还想着怎么逃跑呢,怎么吃了顿腊肉炖萝卜就动摇了?沈屿舟你有点骨气行不行?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又往灶里塞了根柴。火苗蹿得老高,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周野在旁边哼着跑调的歌,听着像是军歌,又像是哪首老掉牙的流行歌曲。
算了,沈屿舟想,一个月而已,就当来体验生活了。
第二章
沈屿舟在周野那儿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从灶房里偷出腊肉来喂狗了。
那条狗是周野养的,土狗,黄毛,也不知道看家护院,见人就摇尾巴要吃的。沈屿舟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蹲下来摸了两把,狗直接翻了肚皮让他挠,周野在旁边看着说了句“跟你一个德行,给口吃的就能收买”。
沈屿舟当时翻了个白眼,但第二天就从灶房里顺了半块腊肉出来。狗吃得尾巴摇成螺旋桨,从此沈屿舟走哪儿它跟哪儿,比周野叫它还管用。
“你他妈又偷我腊肉。”
第七天早上周野掀开锅盖,发现挂在梁上的腊肉少了一截,扭头就冲院子里喊。沈屿舟正蹲在地上跟狗玩握手,装没听见。
“沈屿舟。”
“啊?咋了?”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腊肉,狗嘴里还叼着一块呢,你当我瞎?”周野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块明显被切过的腊肉。
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狗正叼着腊肉嚼得满嘴流油,尾巴摇得都快甩出去了。他默默把狗往身后扒拉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今天劈柴翻倍,不劈完别吃饭。”周野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沈屿舟还是夸张地“哎哟”了一声往前窜了两步。
“周野你虐待我——”
“我虐待你?你问问村里谁家腊肉不是挂梁上防猫防耗子的。就我这儿还得防你,你比耗子还能偷。”
沈屿舟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你测试狗的工作能力,你看它看家不行,吃东西倒挺积极,得加强训练。”
周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狗一眼,狗嘴里还叼着腊肉,尾巴摇得欢实。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沈屿舟后脑勺一下,这回稍微重了点。
“少废话,劈柴去。”
沈屿舟揉着后脑勺去拿斧头了,狗叼着腊肉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人一狗蹲在柴堆旁边,画面倒是挺和谐。周野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爸。
他爸秒回:“那狗怎么回事?屿舟瘦了?”
周野打了几个字:“你儿子把我狗喂胖了,他自己也胖了,天天偷我腊肉吃。”
他爸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行吧。”
周野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灶房做饭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沈屿舟从一个劈三块柴就蹲地上喘半天的娇气包,进化到了能一口气劈完一捆柴的半个劳动力。虽然劈得歪歪扭扭,码得乱七八糟,但好歹能自己把灶膛的火烧起来了,也能把萝卜从地里拔出来了,甚至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这道菜他以前在沈家连见都没见过,现在能自己磕鸡蛋搅蛋液往锅里倒了。
周野嘴上嫌弃,但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今天腊肉炖萝卜,明天红烧肉配米饭,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条鱼回来清蒸。沈屿舟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农家乐怎么也不见来个客人”,周野就回他“现在是淡季,谁大冬天来村里吃农家乐”,说完又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沈屿舟吃得满嘴油光,抽空问了句:“那淡季你靠什么赚钱?”
周野扒了口饭,含糊道:“你爸给的够我吃三年。”
“……”沈屿舟筷子顿了一下,“我爸到底给了多少?”
“你问那么多干嘛,反正够养你到开春。”
沈屿舟把碗往桌上一搁,表情严肃起来:“周野,你老实跟我说,我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说我特别没用,让我在这儿多待几个月?”
周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爸原话是,让你待一个月,磨磨性子,回去别惹事了就行。”他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不过我觉得一个月不够。”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爸说得对,你确实挺没用的。”周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劈柴劈得跟狗啃的似的,拔萝卜能把萝卜缨子揪断了萝卜还在地里,烧火能把自己眉毛燎了。你自己说说,你除了偷腊肉喂狗你还会干什么?”
沈屿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着词,因为周野说的都是实话。他前天烧火的时候凑太近,火苗蹿出来把他刘海儿燎了一撮,现在额头上还秃着一块。周野笑了他半天,说回头给他买个假发片。
“那你也不能说我没用。”他最终憋出来一句,“我会……我会打游戏,会喝酒,会花钱。”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周野把碗筷端去灶房洗了,沈屿舟一个人坐在桌前生闷气。狗跑过来蹭他腿,他低头看了一眼,狗嘴里又叼了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骨头。沈屿舟伸手把骨头从狗嘴里夺过来扔到一边:“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跟他一伙的。”
狗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摇了两下。
沈屿舟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去劈柴了。劈到一半周野从灶房出来,拿了件军大衣披到他肩膀上。
“穿上,别冻感冒了。”
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军大衣,绿色的,旧得发白了,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穿上之后整个人大了一圈,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他甩了两下袖子,看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周野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他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行了,劈吧。”
沈屿舟拎着斧头继续劈,周野没走,蹲在旁边拾掇柴火,把沈屿舟劈得歪七扭八的木头块重新码整齐。两个人一个劈一个码,倒也配合得挺默契。
劈完柴沈屿舟手又磨红了,周野把他手抓过来看了看,抹了点药膏。沈屿舟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把手伸过去让他抹药,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刷短视频。
周野低头抹药的时候,沈屿舟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他爸,沈屿舟愣了一下,接起来。他爸在电话那头问了句“在那边怎么样”,语气挺平淡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沈屿舟看了一眼蹲在他面前给他抹药的周野,说了句“还行,没饿死”。
他爸那边沉默了几秒。
“屿舟,我跟你说个事。”
沈屿舟心里咯噔一下。他爸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事。
“被你打的那个赵磊,你还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他家里有点关系,我本来想花钱把事平了,结果他家不收钱。”他爸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沉了点,“他家那个姑父在省里有点路子,把事捅上去了,现在压不住了。派出所那边可能得立案。”
沈屿舟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本来想让你在周野那儿多躲几天,等我把事摆平了再让你回来。”他爸在那边叹了口气,“现在看,可能得多躲一阵。周野那边地方偏,村里人也不认识你,你踏实待着别出门,别上网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听见没有?”
“那我……那个赵磊他怎么样了?”
“人没事,缝了针,出院了。就是他家咬着不放,非要走程序。”他爸顿了顿,“你爸现在在想办法,你别慌。听话,在周野那儿待着别动。”
沈屿舟挂了电话,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周野把药膏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你爸说什么了?”
“说那边压不住了,可能要立案。让我在你这儿多躲一阵。”沈屿舟扯了扯嘴角。
周野没接话,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屿舟注意到他嘴角那条线绷得比平时紧。
“那就多待一阵,反正我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多你一个不多。”周野说。
“周野。”沈屿舟叫了他一声,“你知不知道我爸给了你多少钱?他要是让你长年累月养着我,那点钱不够吧?”
周野看了他一眼。“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我总不能白吃白喝你的吧。”沈屿舟站起来,“我爸给了多少,我回头让我妈那边补给你。”
“你妈不是——”周野说了一半停住了,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爸给的钱够用,不够用我再跟他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就行。”
沈屿舟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个赵磊到底什么来头,一会儿想他爸是不是把事说得轻了,一会儿又想他妈那边知不知道这事。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灶房的灯还亮着。周野一般睡得早,这个点还亮着灯不太正常。沈屿舟爬起来披上军大衣,悄悄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
周野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我知道,赵家那个姑父是吧?叫什么名儿?赵建国?在省里哪个部门?”
沈屿舟靠在墙根底下没出声。
“行,我托人问问。以前部队里有个战友转业去了那边,看看能不能搭上线。”周野顿了一下,“钱的事你别操心了,先紧着把事平了。屿舟这边你不用担心,他在这儿好好的。”
沈屿舟蹲在墙根底下,灶房里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条黄线。他蹲了一会儿,脚冻麻了,悄悄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周野跟没事人一样喊他起来烧火,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塞柴火,扭头看了周野好几回。周野在案板上切肉丝,被他看得烦了,拿刀背敲了敲案板:“你看什么?”
“你昨晚打电话了。”
周野手上顿了一下,继续切肉丝。“听见了?”
“听见一点。”
“听见了就听见了呗,你爸那边有点麻烦,我找人问问情况,你甭管。”周野把切好的肉丝拨到碗里,拿盐和生抽腌上。
“我不能不管,那是我惹的事。”沈屿舟站起来。
周野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还攥着菜刀。
“你惹的事你爸在给你擦屁股,我在这儿帮你看摊子,你还想怎么管?跑出去跟赵磊干一架?再给他开个瓢?那你这事就彻底没完了。”
沈屿舟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周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你爸在外面跑关系,我在后面帮他盯着你,分工明确。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劈柴烧火拔萝卜,把你自己照顾好了别让你爸分心,听见没有?”
沈屿舟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蹲回去继续烧火。
他往灶里塞了根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你那个战友靠谱吗?”
周野正在往锅里倒油,头也没回:“靠谱,一起扛过枪的交情,比你这半路捡来的强多了。”
沈屿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烧火的时候比平时认真了不少,柴火塞得刚刚好,火苗稳在锅底,没冒黑烟也没蹿太高。周野炒菜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灶膛,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那天下午周野出了趟门,说是去镇上拿个快递。沈屿舟一个人在家劈柴,劈着劈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沈屿舟吗?”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挺年轻,“我是赵磊。”
沈屿舟攥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你爸要的。”赵磊在那边笑了一声,听着不怎么友善,“你躲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着你呢?”
“你找我干嘛?赔钱找我爸,我没钱。”
“谁他妈要你的钱。”赵磊的语气变了,“你把我脑袋开瓢了缝了十几针,我现在阴天下雨就头疼,你倒好,跑出去躲清闲了。我告诉你沈屿舟,这事没完。你爸那边使多大劲也没用,我姑父说了,必须让你进去蹲几天。”
沈屿舟站在院子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赵磊,那天晚上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姑娘在街上喊救命,嗓子都喊哑了,你放开她了吗?我砸你是因为你该砸。”
“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赵磊在那边骂了一句,“那女的跟我认识,我俩处对象呢,关你屁事!”
“处对象她喊救命?她手腕子上全是淤青你管那叫处对象?”
赵磊在那边噎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大了:“你甭管我俩怎么回事,你把我打了你就得负责!”
沈屿舟深吸了一口气,把斧头往地上一杵。
“行,我负责,你让我蹲几天我蹲几天,但你也别光顾着告我,你自己干的那些事经不经得起查你自己心里有数。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我那天晚上看她身份证了,她叫陈什么来着——我记性好着呢,要不咱俩一块儿进去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沈屿舟语气很平,“我那天晚上拍了照片,那姑娘手腕子上的伤,还有你拽她进巷子的时候我录了一小段视频。我没往外发是因为姑娘求我别发,说她怕丢人。你要是非要把事闹大,那咱就一块儿闹。”
赵磊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什么,把电话挂了。
沈屿舟攥着手机站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他其实根本没拍什么照片,也没录视频,那天晚上他光顾着砸人了,哪有那闲工夫。但赵磊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他正想着呢,院门“嘎吱”一声开了,周野拎着个快递盒子进来,看见他杵在院子里脸色发白,问了句“怎么了”。
沈屿舟把手机递给他看通话记录。
“赵磊打来的。”
周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快递往地上一搁,走过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然后抬头看沈屿舟。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沈屿舟把刚才那通电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我拍了照片录了视频”的时候,周野眉毛挑了一下。
“你真拍了?”
“拍个屁,我诈他的。那天晚上我光顾着砸人了,手机掏都没掏出来。但那孙子做贼心虚,我这么一说他肯定得慌。”沈屿舟把手机揣兜里。
周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沈屿舟,有点脑子。”
“我一直有脑子,就是平时懒得用。”沈屿舟把斧头捡起来。
周野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那以后多用,别光长个儿不长心眼。”
沈屿舟“嘁”了一声,低头接着劈柴。周野蹲在旁边拆快递,拆出来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沈屿舟瞟了一眼,看着像吃的。
“你又买什么了?”
“给你买了双棉鞋。”周野把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厚棉鞋,黑面儿,白底儿,土得掉渣的那种,“你那鞋不行,单层的,脚趾头都冻红了。试试。”
沈屿舟把斧头放下,接过鞋换上。暖和是真暖和,里头绒厚厚的,脚一伸进去跟踩棉花堆里似的。就是太丑了,他长这么大没穿过这么丑的鞋。
“凑合穿吧,反正村里也没人看你。”周野把鞋盒收起来。
沈屿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土得掉渣的棉鞋,又看了看周野脚上那双同款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野,你这审美真够呛。”
“你管我什么审美,暖和就行。你要嫌丑明天自己走去镇上买,来回两小时。”
“那我还是要这个吧。”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沈屿舟。”
“嗯?”
“赵磊那边的事你别操心,我战友那边搭上线了,这两天应该能有信儿。你爸那边也在使劲,两边一块儿来,问题不大。”他顿了一下,“但你以后别自己接他电话了,他再打来你直接给我。”
沈屿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周野进灶房做饭去了,沈屿舟穿着新棉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脚底板暖和了,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狗从窝里探出脑袋来看他,沈屿舟蹲下去摸了摸狗头。
“听见没?问题不大。”
狗歪着脑袋舔了他一口。
沈屿舟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站起来继续劈柴。这回劈得比之前认真多了,每一斧头下去都对准了木头的纹路,劈出来的柴火码得比周野码的还齐整。周野从灶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没吭声,往锅里多加了半勺油。
事情比周野说的“问题不大”要麻烦一点。赵磊那个姑父赵建国在省里某个部门管点事,不算多大官,但正好卡在关键位置上。沈屿舟他爸找的人绕了两圈才递上话,对方收了东西但没松口,话里话外意思是“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
周野他战友那边倒是给了条路子,说赵建国这人怕老婆,他老婆是赵磊的亲姑姑,护犊子护得厉害,赵磊脑袋被开瓢的事就是她撺掇着闹大的。但这条线索也没什么用,周野总不能去找赵磊他姑做工作。
沈屿舟在村里又待了十来天,表面上天天劈柴烧火喂狗,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周野打电话。周野也不瞒他,电话当着他面打,聊完了还会跟他简单说两句。沈屿舟听来听去,觉得这事关键在赵磊本人身上。赵磊家里再闹,赵磊要是自己撤了诉,他姑再能闹也没用。
“赵磊那人我打过交道,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拽着那姑娘不撒手,旁边人劝他他骂人家多管闲事。这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我那天拿汽水瓶砸他他都没反应过来,抱着脑袋蹲地上嚎了半天,还是他朋友把他拖走的。”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烧火,一边往里头塞柴一边跟周野说。
周野在炒菜,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磊要真是那种硬气的人,他早自己来找我报仇了,不会光打电话叫唤。”沈屿舟抬起头,“他打电话那会儿我提了句那姑娘的事,他当场就急了,说明他心虚。他心里清楚自己干的事见不得光。”
周野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着盘子坐到桌边,示意沈屿舟也过来吃。沈屿舟拍拍手上的灰坐到对面,周野给他夹了筷子菜。
“你的意思是,从赵磊身上下手?”
“我手里没照片没视频,但我认识那姑娘。那天晚上我砸完人之后陪她等警察来了才走的,她留了我电话,说回头要谢我。后来我出事了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没回。”沈屿舟说。
周野看了他一眼。“你想联系她?”
“问问她愿不愿意作证,赵磊那天晚上拽她进巷子,路边有人看见了,但没人管。要是她能站出来说赵磊那天晚上确实是在强迫她,那赵磊告我那个事就站不住脚了。”
周野放下筷子,看着沈屿舟。
“你想好了?这事要是闹大了,那姑娘的信息可能瞒不住。赵磊家里人知道了,说不定会去找她麻烦。”
沈屿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她,她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强迫她”
周野点了点头。
“行,你联系她。但别自己出面,你出面赵磊那边容易抓着不放。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找人去跟她谈。”
沈屿舟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半天翻到那姑娘的微信,推给了周野。周野加了好友,发了条消息过去,过了大概半小时那边才回。俩人一来一回聊了一阵,周野把手机递给沈屿舟看。
那姑娘说她愿意作证,那天晚上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赵磊是她前男友,分手之后一直缠着她,那天晚上喝了酒在街上堵她。她跑了两条街没跑掉,被赵磊拽进巷子里的时候以为完了,幸亏沈屿舟冲出来了。她手上还留着那天晚上的淤青照片,一直存着没删。
沈屿舟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周野,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周野问。
“没事。就是觉得……我当时砸他那一下,砸得挺值的。”沈屿舟揉了揉鼻子。
周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
“嗯。砸得值。”
后面的事比想象中顺利,周野那个战友帮忙牵线,沈屿舟他爸那边找了律师跟赵磊家重新谈,把姑娘愿意作证的事摆了出来。赵磊家里闹得凶,但赵磊自己先怂了,听说姑娘要出面作证,当天晚上就跟他姑吵了一架,说这事不闹了不闹了,再闹下去他自己也得进去。
赵磊他姑骂他窝囊废,赵磊摔了门走了。第二天赵磊自己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说是“私下和解”。沈屿舟他爸赔了一笔医药费,数目不大,赵磊家收了钱没再吭声。
消息传来那天周野正在灶房里炖鸡。沈屿舟他爸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野开的免提,沈屿舟蹲在旁边听。他爸在电话那头语气轻快了不少,说事情平了,赵磊那边撤了,让沈屿舟再待几天就回去。
“不急,让他再待几天,我这儿鸡还没吃完呢。”周野往锅里撒了把盐。
沈屿舟他爸笑骂了一句“你倒会借花献佛”,挂了电话。周野把手机搁到一边,扭头看了沈屿舟一眼。
“行了,事平了。”
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往里头塞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我不想回去。”
周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回去。”沈屿舟抬起头,“回去干嘛?天天在家待着,出门吃个饭都得报备,我爹看见我就皱眉头。我在你这儿待着挺好的,有活干活有饭吃,狗也跟我亲。”
周野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着他。
“你爹可没说不让你回去。”
“我爹是没说,但我回去他也不待见我。”沈屿舟低下头拨了拨灶膛里的柴,“我这回是没进去蹲着,但我惹事的名声传出去了,我爹那些朋友表面上不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他。我回去就是给他添堵。”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待多久?”
“待到开春,你之前不是说养我到开春吗?说话算话。”沈屿舟说。
周野笑了一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
“行,待到开春。不过丑话说前头,开春之后农家乐就该忙了,到时候你得正经干活,别想光吃饭不干活。”他往灶里添了根柴。
“我什么时候光吃饭不干活了?”沈屿舟瞪他,“柴是谁劈的?院子是谁扫的?萝卜是谁拔的?”
“你拔萝卜能把萝卜缨子薅断了萝卜还在地里——”
“那是头一回!后来我拔得挺好的!”
两个人蹲在灶膛前头拌了半天嘴,狗趴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们。锅里的鸡咕嘟咕嘟响,香气飘了一屋子。
沈屿舟往灶里塞了根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了句:“周野,你当初答应我爸来管我,是不是因为知道我不是那种真坏的人?”
周野拿火钳扒拉了一下灶灰,没抬头。
“我问你话呢。”
周野把火钳放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说了你打人的原因,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动手的人。”他顿了一下,“再说了,你小时候我带你那几年,你什么德行我清楚。嘴贱,矫情,事儿多,但不坏。”
沈屿舟看了他两秒,把脸扭回去盯着灶膛里的火。
“……你这算夸我吗?”
“你猜。”
沈屿舟往灶里塞了根柴,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
晚上吃完饭沈屿舟躺在炕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说某县某镇某村“农家乐老板见义勇为协助警方抓获逃犯”,配图是周野的背影,穿着那件旧T恤,肩膀宽得把镜头挡了一大半。
沈屿舟点进去看了一眼,是隔壁村的事,周野帮人追了个偷摩托的贼。评论区有人问“这老板单身吗”,下面一堆人回复“想嫁”。
沈屿舟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
隔壁灶房的灯还亮着,周野在收拾碗筷。沈屿舟听着那边叮叮当当的动静,忽然喊了一嗓子:“周野!”
“干嘛?”
“网上有人说想嫁你。”
灶房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玩意儿?”
“你自己看手机,你上新闻了。”
周野的脚步声从灶房那边传来,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来,手里还拿着抹布:“你又发什么疯?”
“没发疯,真有人想嫁你,你自己看。”
周野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骂了一句“神经病”,把手机揣回去了。临关门的时候回头扔了一句:“嫁什么嫁,我这儿养一个就够费劲了。”
门关上了,沈屿舟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耳朵尖有点热。他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闷地骂了句“你才费劲”。
狗在炕脚底下打了个呼噜。
沈屿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想开春就开春吧。反正他爸那边的事也平了,他回去也没什么事干。在周野这儿待着挺好的,有吃有喝有活干,虽然劈柴累点拔萝卜脏点烧火呛点,但比在城里天天跟他爸大眼瞪小眼强。
再说了,周野说了他“不坏”。这话从他爸嘴里他没听过,从周野嘴里说出来,他莫名觉得踏实。
沈屿舟在被窝里笑了一声,把狗往脚边扒拉了一下,睡了。
第三章
就在沈屿舟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下去时,意外很快来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周野去镇上买年货,沈屿舟一个人在家看店。说是看店,其实大冬天压根没客人,他就蹲在院子里跟狗玩,顺便把灶上炖着的鸡汤搅了两回。周野走之前交代了,火别太大,炖够两个钟头关火,等他回来下粉条。
沈屿舟掐着点儿,一个半钟头的时候揭开锅盖尝了口汤。淡了,他自作主张加了勺盐,又过了二十分钟,觉得不够鲜,翻了半天找出半块浓汤宝扔了进去。周野回来要是问起来,他就说是灶王爷显灵。
他蹲在灶膛前头刷短视频,狗趴在他脚边打盹。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时候,沈屿舟还以为是周野忘带钥匙了,头都没抬:“你踹什么踹,门踹坏了你自——”
一根木棍横着扫过来,擦着他耳朵砸在灶台上,把灶沿那块瓷砖砸掉了一个角。
沈屿舟整个人往旁边一滚,后背撞在柴火堆上,手机脱手飞出去两米远。他抬起头,看见三个男的站在院子里,打头那个脑袋上还贴着块纱布,正是赵磊。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手里拎着那根砸歪了的木棍,瘦的堵在院门口,把路封死了。
“沈屿舟!你挺能躲啊,我姑父那边被你爸找人压下去了,我认了。但我这脑袋上的疤还在呢,阴天下雨就疼,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赵磊蹲下来看着他,嘴角咧着,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沈屿舟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着柴火堆退不动了。他手在背后摸来摸去,摸到一根劈好的圆木,半臂长,握在手里正好。
“赵磊你他妈疯了?事都平了,钱也赔了,你还想怎么样?”他尽量让声音稳着。
“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也尝尝脑袋上缝针的滋味。”赵磊站起来,踹了一脚旁边的水桶,铁皮桶“哐”地滚出去撞在墙上。
胖的那个拎着棍子走过来,沈屿舟瞅准了他迈步的空档,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那根圆木照着他膝盖就抡过去了。胖的没防备,被砸了个正着,惨叫着单腿蹦了两下。瘦的从后面扑上来箍住沈屿舟的胳膊,沈屿舟拿后脑勺往后一磕,磕在那人鼻梁上,手上松了劲,他挣开就往院门口跑。
赵磊堵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在冬天灰白的日光底下晃了一下。
沈屿舟刹住脚。
“还敢跑!你那天晚上拿瓶子砸我的劲儿呢?再砸一个试试?”赵磊往前走了一步。
沈屿舟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晾衣绳上,铁丝勒进肉里。他扫了一眼灶房,门开着,里头有菜刀,但得从他现在的位子跑过去,赵磊堵在中间,来不及。
“赵磊你听我说,那姑娘的事我不往外说,我保证。你把刀放下,咱俩这事翻篇了,我让我爸再给你加钱”他喘着气。
“谁他妈要你的钱!你以为我差你那点钱?我姑父因为这事把我骂得跟孙子似的,我姑也骂我,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在家里抬不起头来全他妈是因为你!”赵磊突然吼了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越说越激动,刀尖在空中乱晃。沈屿舟盯着那把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胖的从地上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瘦的捂着鼻子堵在侧边,赵磊正面对着。三个人把他围了个半圆,背后是墙。
然后院门外面响了一声刹车,紧接着是车门被大力摔上的动静。
赵磊脸色一变,回头看。周野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刚从镇上买的一袋子冻梨,看见院子里这架势,手上东西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他一句话没问,直接一巴掌拍在赵磊拿刀的手腕上,赵磊“嗷”一嗓子,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周野一脚把刀踢出老远,然后单手掐着赵磊的后脖子往院墙上一摁。
“都别动。”周野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人全僵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沈屿舟,“伤着没有?”
沈屿舟摇头,腿有点软,扶着晾衣绳站稳了。“没,他们刚要动手你就回来了。”
周野把赵磊往墙上又摁了摁,赵磊脸贴在砖墙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唤。胖的瘦的两个站在原地看着周野,谁也不敢动。周野那个体格摆在那儿,往院中间一站跟半堵墙似的,刚才那股凶劲被压下去了一大半。
“赵磊!你带人来我家砸门打人,还动刀子,入室行凶未遂,三年起步你知道吧?”周野凑到他耳朵边上说话,语气听着还挺客气。
“周野你少吓唬我——”
“我吓唬你?你打听打听我以前干什么的。我退伍之前是侦察连的,抓过的犯罪分子比你见过的都多。就你这种,我一只手能拎俩。”周野笑了。
赵磊嘴硬了两句,但声音明显虚了。周野松开他后脖子,退了一步,把手机摸出来。
“给你两个选择。一,我现在打110,你进去蹲着,这回你姑父也捞不出来。二,你自己带着人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找沈屿舟麻烦。你选哪个?”
赵磊揉着后脖子,瞪了沈屿舟一眼。沈屿舟靠在晾衣绳上,冲他竖了个中指。
“……我走。但你给我等着!”赵磊咬了咬牙。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改主意。”周野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已经摁好了110,“走不走?”
赵磊走了,带着那两个一个瘸一个捂着鼻子的,灰溜溜地从院门出去了。周野跟出去看了一眼,记下了车牌号,回来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
沈屿舟还靠在晾衣绳上没动。周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一把把他从晾衣绳上薅起来,前后转了两圈。
“真没伤着?”
“手上蹭破点皮。”沈屿舟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手背上蹭掉了一小块油皮,不严重。周野看了一眼,拉着他进了屋,拿碘伏消了毒,贴了个创可贴。
“你回来得也太及时了,再晚五分钟你就得去医院看我了。”沈屿舟坐在炕沿上,看着周野蹲在他面前给他贴创可贴。
周野手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来的时候从镇上往村里拐的那个路口看见一辆陌生的车。我一看那车往村里开就觉得不对劲,东西都没买完就往回赶。”他把创可贴按牢后就去收拾扔在外面的东西。
沈屿舟坐在炕沿上,忽然鼻子有点酸。
“周野。”
“干嘛?”
“你以前给我爸当保镖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记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爸给钱多,记个车牌号算什么。你高二那年跟人打架,对方叫了七八个人堵你,我提前三天就把他们车牌号全记下来了,后来那帮人一个都没堵着你。”周野把药箱塞回柜子里,背对着他说话。
沈屿舟盯着他后背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以前去学校捞我的时候,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你把人家底细都摸清了?”
“你问这么多干嘛?接着喝你的鸡汤去,我下粉条。”周野转过身去厨房。
沈屿舟跟着他进了灶房,鸡汤还在灶上炖着。沈屿舟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浓汤宝化得干干净净,闻着还挺香。周野从袋子里掏出粉条下进去,又切了把葱花撒上。
“你加什么了?”周野尝了口汤。
“就加了点盐。”
“不止吧。”
“……半块浓汤宝。”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尝了一口。“还行,下回少加,我自己熬的汤不用浓汤宝也鲜。”
沈屿舟端着碗坐到桌边,看着周野在灶台前头忙活。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腊月的天短,五点多就擦黑。狗趴在灶膛前头烤火,偶尔被火星子崩到就挪个窝。
“周野。”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周野’?”
“赵磊今天找上门来,我其实挺害怕的。他拿刀那会儿我腿都软了,要不是你回来,我可能真得挨一刀。”沈屿舟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鸡。
周野端着两碗汤过来坐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当时想的是,我不能跑。”沈屿舟抬起头,“我要是一跑,以后他更来劲,三天两头来闹一回,你也没法安生做生意。我得自己把这事解决了。”
周野喝了口汤,抬眼看他。“你怎么解决?跟他拼命?”
“我手里有根圆木呢,我砸他膝盖那下准头还行吧?”沈屿舟比划了一下。
“砸膝盖有什么用?人家穿那么厚你砸一下顶多疼两天。下回真遇着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跑。跑不了再打,打的时候别打膝盖,打脸,打鼻子,打眼睛。哪儿疼打哪儿。”周野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不是说见义勇为要拿板砖吗?”
“板砖那是趁手的时候,不趁手就找别的,实在不行用拳头。但前提是你得先跑,能跑不跑那是傻子,跑不了才动手。”
沈屿舟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周野,我想学打架。”
周野筷子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想学打架,真的那种,不是你小时候教我那种花架子。”沈屿舟放下筷子,表情挺认真,“我以前总觉得遇事花钱就能摆平,要不就靠我爸,靠你。但今天赵磊拿刀站我跟前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事谁也靠不上,就得靠自己。”
周野看了他一会儿。
“你学这个干什么?以后还想跟人动手?”
“不想,但万一碰上了,我不想再拿汽水瓶子和圆木棍子跟人对峙了。我想正儿八经地会两下子,万一哪天你不在——”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周野等了两秒,见他不说了,自己把后半截接上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你也不至于被人堵在院子里动刀子。”
沈屿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周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
“行,从明天开始,早上起来先跑两公里,回来扎马步,我教你几招实用的。但丑话说前头,练这个比劈柴累多了,你坚持不下来就趁早别开始。”
“谁坚持不下来谁孙子。”
“行,这话你说的,明天六点起。”
沈屿舟嘴硬完了才想起来,六点起,这意味着他得五点半就醒。腊月的农村天亮得晚,五点半跟半夜似的。
“六点半行不行?”
“六点,晚一分钟都不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野把一桶井水拎进屋里的时候,沈屿舟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周野把水搁在炕沿上,蹲下来看着他。
“你昨天说什么来着?”
“……谁坚持不下来谁孙子。”
“那你现在是什么?”
沈屿舟掀开被子坐起来,咬着牙接过周野递来的毛巾,去院子里跑圈了。冬天的早晨冷得他鼻涕泡都冻出来了,跑完两公里回来脸都紫了,周野在院子里支了个火盆让他烤着,然后教他扎马步。
“腿分开,再开点,蹲下去,大腿跟地面平行。”
沈屿舟蹲了不到半分钟腿就开始抖。周野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也不催,就偶尔伸脚踢一下他的脚踝调整位置。
“赵磊那刀要是捅过来,你这马步能撑三秒不倒我就算你赢。”
“你……闭嘴。”
“行,我不说话,你蹲着,我去做饭。你蹲够十分钟自己起来。”
沈屿舟蹲到第五分钟的时候腿抖得像筛糠,牙咬得咯吱响,狗跑过来舔他脸他都没力气躲。但他没起来。蹲到第八分钟的时候周野从灶房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十分钟到了,沈屿舟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周野端了碗热汤出来递给他。“行,头一天能蹲十分钟,明天十二分钟。”
“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谁给我劈柴。”
日子从那天开始变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圈扎马步,周野教他几招近身格斗的入门动作,怎么卸力,怎么借劲儿,怎么在对方出拳的时候侧身别硬扛。沈屿舟学得磕磕绊绊的,头一个星期天天摔,周野院子里那片泥地被他扑腾得比猪圈还乱。
但沈屿舟没喊过停,腿抖着也蹲,摔了也爬起来接着练。周野有时候晚上看他手上的新伤旧伤叠在一块儿,给他上药的时候问一句“明天还练不练”,沈屿舟就回一句“练”。
腊月二十八那天,沈屿舟他爸打了个电话来。
“屿舟,赵磊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他上你那儿闹去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爸语气挺沉。
“周野把人赶跑了,没出事。”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烧火,“爸,你那边别管了,赵磊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野跟我说了,说你最近在练拳。你练那个干什么?”
“强身健体,顺便以后少给你惹麻烦。”沈屿舟往灶里塞了根柴。
他爸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了句:“你长大了。”
沈屿舟烧火的手停了一下。他爸从来不说这种话,从小到大夸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别惹事”“能不能消停点”“你什么时候能懂事”。这句“你长大了”从他爸嘴里说出来,跟做梦似的。
“行了,别煽情了。我在周野这儿待着挺好的,开春再回去。”沈屿舟把柴火往里推了推。
“随你。”他爸顿了顿,“周野跟我说了,说你不想回来。你要真想在那儿待着,就好好帮人干活,别光吃白饭。”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屿舟蹲在灶膛前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好像真的挺久没想回城里了。周野这儿地方破,活多,冬天冷得伸不出手,但他每天早上起来跑圈的时候能看见山,晚上蹲灶膛前头烧火的时候能听见狗打呼噜。这些事搁两个月前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倒觉得挺踏实。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块儿做的。周野掌勺,沈屿舟打下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没切着手。做了六个菜,腊肉炖萝卜、红烧鱼、小鸡炖蘑菇、拍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排骨汤。周野还开了瓶白酒,给沈屿舟倒了一小杯。
“能喝吗?”
“瞧不起谁呢。”沈屿舟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硬撑着咽下去了,“以前我在澳门......”
“别提你以前在澳门的事,提一回扣一块肉。”周野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搁他碗里。
沈屿舟低头扒饭,闷声笑了一下。春晚在手机上放着,声音开得不大,权当背景音。狗趴在桌底下啃骨头,时不时被外头的鞭炮声吓得往沈屿舟腿边拱。
“周野。”
“嗯。”
“我好像知道我爸为什么把我送你这儿来了。”
周野嚼着菜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他知道你管得住我。”沈屿舟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我爸那人要面子,我出了事他嘴上骂我,心里其实知道我不是瞎惹事的人。他把我送你这儿来,就是想让别人觉得他管了,但实际上又没真把我往死里逼。他找了一圈人,最后找了你,说明他信你。”
周野把酒盅放下。
“你爸以前对我还行。我退伍回来那会儿找不着活干,他在路上碰见我,让我去他那儿干。一干就是三年,工资给得也痛快,逢年过节还多给一个月。”他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他这人做生意归做生意,对身边人没得说。”
“所以你就答应他把我领回来?你明知道我什么德行。”
“你什么德行?你不就是嘴贱点儿、矫情点儿、事儿多点儿吗?又不犯法。”周野看着他。
沈屿舟拿筷子敲他手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比那些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捅刀子的强多了。”周野躲了一下,反手把他筷子按住。
沈屿舟把筷子抽回来,低头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没接话。
开春之后农家乐真的忙起来了。周野那院子后面还有两间空房,收拾出来当客房,周末和节假日能住满。沈屿舟从劈柴烧火的帮工升级成了前台兼服务员兼后厨打杂,忙的时候脚不沾地,有一回一天端了四十多盘菜,晚上躺炕上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钱也真赚,周野月底给他分了三千块,说是工资。沈屿舟拿着那三千块钱愣了一下,他以前在城里一个月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但这三千块是他自己劈柴端盘子烧火挣出来的,拿着感觉不一样。
“嫌少?”周野问他。
“不少,够买好多腊肉了。”沈屿舟把钱揣兜里。
“你敢再偷我腊肉试试。”
沈屿舟嘿嘿笑了一声,第二天去镇上买了双新胶鞋给周野,说他那双底磨平了,下雨天打滑。周野收下了,嘴上没说什么,但沈屿舟发现第二天他就穿上了。
三月底的一天晚上,沈屿舟练完拳坐在院子里歇着,周野从屋里拿了瓶红花油出来,蹲下来把他裤腿卷上去,往膝盖上抹。沈屿舟天天扎马步练拳,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周野每天晚上给他抹药酒,一天没落下。
“明天别练了,休息一天。”周野低着头抹药。
“才练了两个月就休息,你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说休息就休息,你这膝盖再磕下去该出毛病了。歇两天缓缓,顺便帮我把后院那两间客房的床单换了。”周野拿拇指在他膝盖上按了按。
沈屿舟低头看着周野蹲在他面前,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大概是今天干活的时候蹭的。他忽然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周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
“你头发翘了。”
周野把红花油盖上盖子,站起来。
“行了,睡觉去。明天早上多睡会儿,七点起就行。”
沈屿舟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周野。”
“又干嘛?”
“我五月份想回趟家,回去看看我爸,顺便把那边的事彻底了了。赵磊要是再闹,我就在那边把官司打完再回来。”沈屿舟转过身看着周野。
周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打完官司还回来?”
“回来啊。你这儿缺人干活,我走了谁给你劈柴。”沈屿舟说。
周野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五月份忙完再回来。回来正好赶上旺季,到时候你别喊累。”
“谁喊累谁孙子。”
沈屿舟进了屋,躺在炕上翻了个身。狗跟进来趴在炕脚底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隔壁灶房的灯还亮着,周野在收拾厨房,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沈屿舟把手机摸出来刷了两下,看见他爸下午给他发的消息,问他五一回不回去,说家里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回,到时候带个人一块儿。”
他爸秒回:“谁?周野?”
沈屿舟看了一眼灶房那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嗯。”
他爸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行,让他来,家里有地方住。”
沈屿舟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了眼睛。
灶房的灯关了,周野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在他屋门口停了一下。沈屿舟没睁眼,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周野往里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看他睡了没有。过了几秒门又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沈屿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开春了,山上的野杏花开了,后院那两间客房周末订满了,周野说明天去镇上再买两床新被子。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的,比他在城里那会儿天天不知道该干嘛强多了。
他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想,五月回家就回家吧。把该了的事了了,回来看周野还缺不缺帮工。缺的话他就接着干,不缺的话——
那也得想办法赖着不走。
第四章
沈屿舟是五月初八回的家,没办法,五一实在太忙,他只能留下来帮周野干活。初八早上周野开车送他到村口汽车站,后备箱里塞了两箱土鸡蛋、一袋子干蘑菇,还有周野自己灌的腊肠。沈屿舟嫌丢人,说“我又不是回娘家坐月子”,周野没搭理他,该塞的照塞。
“到了给你爸打个电话,司的事别自己瞎跑,你爸找的律师靠谱,听律师的。”周野靠在车门上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农家乐那边不是周末订满了吗,别耽误你接客。”沈屿舟把最后一箱鸡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开车小心点,那破面包车刹车不好使,别跟人飙车。”沈屿舟又补了一句。
“我开面包车飙什么车。走了,有事打电话。”周野拉开车门。
沈屿舟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拐出村道上了大路,车屁股上的泥点子甩了老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土得掉渣的棉鞋,五月份了还穿着,因为周野说“春捂秋冻,你膝盖不好再穿一个月”。
他爸派了司机来接,黑色奔驰停在汽车站门口,跟周围那些三轮车和拖拉机格格不入。司机下来给他开车门,看见他脚上那双棉鞋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屿舟把两箱鸡蛋往奔驰后座上一塞,自己坐进副驾驶,一路睡回了家。
到家之后的事比他想的顺利。律师那边把材料递上去了,赵磊家没再闹,估计是赵磊自己回去跟他姑说了什么,把那边摁住了。
派出所那边走了个调解程序,沈屿舟去签了字,赔了钱,事情就算翻篇了。赵磊本人没露面,沈屿舟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赵磊他姑,那女的瞪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沈屿舟冲她背影耸了耸肩。
他爸晚上难得回家吃饭,保姆做了一桌子菜,沈屿舟坐下来扒了两口,觉得不如周野做的腊肉炖萝卜香。他爸坐对面,一边吃一边问他村里的事,沈屿舟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说到周野教他练拳的时候他爸筷子停了一下。
“你肯练?”
“天天早上六点起。”
“六点?你以前中午十二点之前没起过床。”他爸看了他一眼,表情跟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
“那是以前。”
他爸夹了筷子菜,没再说什么。吃到后半截他爸忽然问了句:“你跟周野处得还行?”
“挺好的,他那人就是嘴硬,心不坏。”
“我知道。我跟他认识比你早。”他爸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在他那儿待着别给他添麻烦就行。”
沈屿舟觉得他爸话里有话,但没追问。
在家住了五天,沈屿舟浑身不得劲。床太软,睡一宿起来腰疼。保姆做的饭太精致,量太少,他吃不饱。出门打个车堵二十分钟,司机还骂骂咧咧的。
他躺在自己房间里刷手机,刷到周野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院子里那棵杏树结果了,狗蹲在树底下仰着脑袋看,配文就俩字:“馋了。”
沈屿舟在底下评论:“馋什么馋,狗又不会摘。”
周野回他:“说狗呢吗?说人呢。”
沈屿舟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三秒,从床上坐起来给他爸发了条微信:“我明天回去。”
他爸回得很快:“随你,家里鸡蛋吃完了,回来的时候再拿两箱。”
第二天沈屿舟自己坐大巴回的村,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拎着行李箱往村里走,远远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人在劈柴。
五月天了,周野换了短袖,胳膊上晒得黑亮黑亮的,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狗先看见沈屿舟的,从地上蹦起来撒着欢往这边跑,尾巴摇得都快甩出去了。
周野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家里鸡蛋吃完了,我爸让再拿两箱。”沈屿舟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
周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瘦了。”
“家里的饭不好吃。”
“你爸不是请了保姆吗?”
“保姆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他行李箱拎起来往院子里走。“进来吧。灶上有饭,给你留的。”
沈屿舟跟着他进了院子,狗绕着他腿转圈,他弯腰摸了两把狗头,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后院那两间客房的门开着,里头换了新床单,窗帘也换了,从原来那种灰扑扑的旧布换成了浅蓝色的格子的。
“客房收拾这么干净?”
“周末有客,两间都订出去了,后天到。你到时候帮着收拾。”周野把饭端出来搁桌上。
“行。”
沈屿舟坐下来吃饭,腊肉炒蒜苗配米饭,他吃了两大碗。周野坐对面喝茶看他吃,偶尔给他碗里夹一筷子。
“你官司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签了调解书,赔了钱,赵磊他姑看见我跟看见仇人似的,不过也没辙了。”沈屿舟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爸现在对我态度好点儿了,大概看我在你这儿没惹事。”
“你本来就不惹事。”
“我以前也不惹事,就是事儿老惹我。”
周野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茶。
日子又过回了老样子,早上六点起来跑圈扎马步练拳,白天干活,周末接客。农家乐的生意入夏之后越来越好,周野又收拾出来一间空房当奇牌室,沈屿舟自学了调奶茶和做冰粉,夏天卖得特别好。村里几个老太太天天下午过来打牌,一人点一碗冰粉,沈屿舟跟她们混得比周野还熟。
事情出在六月中旬一个周末。
那天来了一桌客人,七八个人,看着像是城里过来团建的,喝了酒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沈屿舟端菜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拽了他一把,说服务员再加两瓶啤酒。沈屿舟说好的稍等,那男的又拽了他一下,这回手直接往他腰上招呼。
“小兄弟长得挺俊啊,多大了?”
沈屿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职业假笑:“先生您稍等,啤酒马上来。”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那桌人哄笑,有人说“这服务员脾气还挺好”。沈屿舟翻了个白眼,去冰柜里拿啤酒。周野在灶台前头炒菜,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那桌喝多了。”
周野往外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沈屿舟把啤酒送进去的时候那男的又伸手了,这回沈屿舟侧身让了一下,啤酒搁桌上转身就走,没给对方碰着的机会。那男的在后头喊了句“装什么装”,沈屿舟全当没听见。
晚上客人走了之后周野收拾桌子,沈屿舟蹲在院子里洗狗,周野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
“今天那桌客人是不是动手动脚了?”
沈屿舟搓着狗毛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炒菜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你往旁边躲了一下。”周野语气有点冷的。
“喝多了,没真碰着。这种人城里多了去了,我见怪不怪。”沈屿舟把狗冲干净,拍了拍狗屁股让它自己甩水。
周野沉默了几秒。
“下回再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我进去把人撵走。”
“别啊,人家花了钱的——”
“花了钱就能摸你?沈屿舟,你在我这儿干活,我总不能让你受这种气。”周野扭头看着他,表情挺认真的。
沈屿舟搓了搓手上的狗毛,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下回告诉你。”沈屿舟把水管子收起来。
结果没隔几天又碰上一回。这回是个周五晚上,隔壁村过来几个男的吃饭,其中一个喝高了在院子里堵着沈屿舟不让他走,非要他坐下来陪着喝一杯。沈屿舟好声好气说了两遍“我上班呢不能喝”,那男的不依不饶拽着他袖子不松手。
周野从灶房出来了。
他走到那男的面前,一句话没说,先把手搭在那人肩膀上,用了点劲。那男的回头看见周野那个体格,酒醒了一半。
“松开。”周野就说了两个字。
那男的松了手。周野把沈屿舟往身后一拽,指了指院门:“吃完了就走,以后别来了。”
那桌人骂骂咧咧地结账走了。沈屿舟站在周野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
晚上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六月的晚上有风,吹着挺舒服,狗趴在两个人中间打呼噜。周野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沈屿舟一瓶。
“你以后别老自己扛着。在城里我管不着,在这儿我看着。”周野喝了口酒。
“你不是看着呢嘛。今天不就你把人撵走的?”沈屿舟拿瓶子跟他碰了一下。
“我是说,再有这种事你别想着忍忍就过去了。该告诉我告诉我,该报警报警。”
沈屿舟喝了口酒,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在城里那会儿,遇上这种事我都是直接骂回去的。”沈屿舟拿瓶子转着玩,“来你这儿待了半年,学会忍气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情况。该忍的时候忍,不该忍的时候别忍。”周野看了他一眼,“在我这儿不用忍。”
沈屿舟扭头看他。
月光底下周野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了点儿,那道眉尾的疤在暗处看不太清。沈屿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周野被他看得偏过头来。
“你看什么?”
“周野。”
“嗯。”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爸给钱吗?”
周野把酒瓶子搁到一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爸给的钱我早就不花了。你头一个月住这儿我花的是他的钱,第二个月开始就花我自己的了。”他顿了一下,“你自己想想,你爸给那点钱够你吃腊肉炖萝卜吃半年的吗?”
沈屿舟低头想了想。他天天吃肉,隔三差五还吃鸡吃鱼,周野那个收费标准的农家乐,他爸给的钱确实不够。
“那你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当你那几块腊肉真能收买我?我养条狗还给口吃的呢,你连狗都不如,偷我腊肉还让我给你上药。”周野看着他。
沈屿舟攥着酒瓶子,耳朵根有点热。
“周野你这话说得……到底什么意思?”
周野叹了口气,像是嫌他笨。
“意思就是,我乐意养着你。”他伸手把沈屿舟脑袋上沾的一片树叶摘了,“从你爸把你送过来那天我就没打算真让你走。你爹说一个月,我说不够,你当你爹为什么同意让你待到开春?我跟他说你在这儿挺好的,我多养你一阵子。”
沈屿舟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愿意养你一辈子?我怕吓着你。你刚来那会儿跟个炸毛猫似的,我说什么你不得炸?”周野把酒瓶子拿回来喝了一口。
沈屿舟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搁。
“你现在说就不怕吓着我了?”
“你现在不是炸毛猫了。你现在好歹能劈柴能烧火能拔萝卜了,我说话你也能听进去两句了。再说了......”周野看着他不说话。
“再说什么?”
周野把酒瓶子放下,转过身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沈屿舟的眼睛。
“我要是再不说,你下回被人拽袖子的时候还想着忍忍算了。我养了你半年,不是让你出去受气的。”
沈屿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周野的领子拽过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亲完了就松开,坐回去拿酒瓶子灌了一大口,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周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这一口酒气。”
“你嘴里也有酒气,嫌我你别亲回来。”沈屿舟瞪他。
周野把酒瓶子搁到地上,探过身来,一只手扣住沈屿舟的后脑勺,把他拽回来,认认真真地亲了一回。
狗被挤得往旁边挪了挪窝,打了个喷嚏,继续趴着睡了。
亲完了沈屿舟靠在周野肩膀上,拿手背抹了抹嘴。
“所以我现在算你什么?男朋友?”
“你说算就算。”
“什么叫我说算就算?你自己没点数?”
“有数。”周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你算我养的,从劈柴烧火开始养,养了半年,现在养熟了,归我了。”
沈屿舟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养狗呢?”
“你比狗强点儿。”周野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狗不会给我做冰粉。”
沈屿舟在他肩膀上闷声笑了半天。
“那你得跟我爸说。”
“我自己说,你爸那边我去打招呼。”
“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周野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两下,“你爸前两天还给我发微信,问我你最近乖不乖。我回他说挺乖的,天天干活。你爸说‘那你多管他几年’。”
沈屿舟抢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是他爸发的。他爸管周野叫“小周”,发消息的语气跟谈生意似的,但最后那句“多管他几年”怎么看怎么像托付。
“我爸是不是早知道了?”
“你爸精明着呢。他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我这儿不是托儿所,养久了可就不还了。你爸说‘你先养着看,养不好再说’。”周野把手机拿回来。
沈屿舟把脸埋进周野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周野搂着他肩膀晃了两下。“骂谁呢?”
“骂我爸,也骂你。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你笨。”
“你才笨。”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周野拍了拍他后背,“明天还得早起跑圈呢。你练了仨月了,马步能蹲二十分钟了,明天试试二十五分钟。”
沈屿舟站起来,狗也跟着站起来了,摇着尾巴往屋里走。他跟在狗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周野。”
“又怎么了?”
“我五月份回去那几天,你是不是想我了?”
周野把酒瓶子收起来拎着往屋里走。
“你自己猜。”
“你朋友圈发狗的照片说‘馋了’,是不是想说想我了?”
“你猜。”
“周野——”
“赶紧睡觉去,明天早上起不来我拿井水泼你。”
沈屿舟笑着进了屋,躺在炕上翻了个身。狗趴在炕脚底下打呼噜,窗户外面有虫子叫,隔壁灶房的灯亮了又灭了,周野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在他门口停了一下,这回没推门,敲了两下。
“明早六点。”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沈屿舟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半年前他被一桶井水泼醒的那个早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人扔到这个破地方遭罪。
现在他觉得,那桶水泼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