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雁雪高楼,寒刃归楼
江湖万里,风云迭起。
百年以来,江湖从无一统,正邪分庭,帮派林立,仇杀不休,可唯独一座楼,凌驾于所有纷争之上,无人敢轻易招惹。
那便是——雁雪楼。
雁雪楼不掌兵权,不夺地盘,不收门徒,不涉朝堂,却掌着整片江湖的耳目。
世间所有秘辛、恩怨、阴谋、踪迹,皆逃不过雁雪楼的纸页、眼线、风声。
世人皆说,雁雪楼楼主楼雁雪,心性冷绝,杀伐果断,无情无义。
他建楼七年,稳坐江湖最顶端,抬手可翻风云,覆手可葬人命。
雁雪楼从不养闲人,更不留无用之人。楼中规矩极简,也最残酷:价值存,则人存;价值尽,则人弃。
所有人都信。
尤其是冽戈,将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日夜悬心,不敢有半分懈怠。
冽戈,雁雪楼第一杀手,阁中魁首,无一人可替代。
他是楼雁雪亲手捡回来的人,自少年时入楼,一身寒刃,一身孤勇,七年光阴,替楼雁雪踏平无数风波,斩尽无数奸邪。
七年,三百余桩任务,桩桩完美,从无败绩。
江湖听闻冽戈之名,无不色变。
他出手从无失手,快、准、狠,一剑封喉,冷血无情,杀伐利落,是江湖人人惧怕的暗夜修罗。
可无人知晓,这位杀伐滔天、冷戾无双的第一杀手,所有的冷血、所有的强悍、所有的无懈可击,通通只为一个人——楼雁雪。
暮色沉落,残阳染透连绵远山。
雁雪高楼矗立在云海之巅,白玉为栏,青瓦覆雪,终年冷风不息,清冷孤绝,一如它的主人。
冽戈一身玄色劲装,染着未干的浅淡血痕,踏着晚风归来。
他身姿挺拔,肩背利落,眉眼锋利精致,肤色冷白,五官俊美凌厉,是足以压过江湖无数风流公子的绝色容貌。
这张脸,是冽戈最珍视、也最卑微的执念。
只因他知晓,楼雁雪喜欢好看的人。
楼雁雪身边的人,无论探子、暗卫、幕僚,个个容貌清俊、身姿端雅,无一粗鄙。
冽戈从年少时便记在心里,日复一日严苛自持,从不允许自己容貌有半分瑕疵,不允许自己身形有半分狼狈,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配不上楼雁雪。
他是杀手,本不该惜皮相。
可他是只愿被楼雁雪看见的杀手。
高楼顶层,书房静室,窗开半扇,晚风穿堂,卷起满室清淡冷香。
楼雁雪一身月白长衫,墨发松束,眉眼清冷淡漠,面容俊美疏离。他坐在书案前,指尖轻翻密卷,眸光沉沉,无半分波澜。
他生得极好,是那种褪去烟火、不染风尘的极致清贵,眉眼薄凉,神色疏离,天生一副无情模样。
世人怕他、敬他、揣测他,说他冷血嗜杀、唯利是图、弃人如敝履。
只有楼雁雪自己清楚,他从不是天生无情。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穿越而来的魂魄。
前世活在和平盛世,普通家庭,安稳长大,读万卷书,看世间平和,心性温柔坦荡,从不知杀戮、仇恨、阴谋为何物。
一朝落地,成为古代富庶世家楼家的独子。
从零岁到十二岁,他拥有整整十二年的安稳顺遂。
父母慈爱,家境殷实,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他以现代人的灵魂,安然度过了最温暖的童年,以为这一生,皆可安稳平淡,平安终老。
可乱世江湖,从不容安稳。
楼家经商涉政,无意间撞破朝堂奸臣与江湖邪派勾结的秘事,招来灭顶之灾。
十二岁那年,一夜大火,血色屠门。
满门百余口人,仆妇、家丁、父母、长辈,尽数惨死在刀火之中。
烈火焚宅,鲜血漫地,哭喊震天。
他被忠仆拼死推出火海,藏在尸堆之下,亲眼看着至亲尽数殒命,看着家宅化为焦土,看着仇家谈笑收刀,扬长而去。
十二岁的少年,一夜之间,碾碎了所有温柔天真。
从前那个温和、坦荡、爱笑的现代灵魂,在那场大火里,死得干干净净。
往后数年,他孤身漂泊,昼伏夜出,忍饥挨饿,躲避追杀,遍历世间最恶的人心、最狠的恶意、最凉的世道。
他从泥泞里爬出来,从血海里面活下来,褪去所有柔软,磨出一身冷骨、一身锋芒、一身狠绝。
他学谋略、学武功、学情报、学人心算计,步步为营,忍常人所不能忍,熬常人所不能熬。
五年时间,他白手起家,建立雁雪楼,织遍天下情报网,隐忍布局,步步蚕食,亲手将当年所有参与灭门的仇家,一一清算,满门覆灭,血债血偿。
大仇得报的那一日,他站在满目尸山之上,无喜无悲,只觉心底空落落一片荒芜。
从此世间,再无牵挂,再无温柔。
他亲手为自己披上无情的外壳,建立冰冷规则,执掌江湖风声。
他杀的从不是无辜之人。
死在雁雪楼指令下的,全是奸邪恶徒、嗜血败类、祸乱江湖、残害苍生之辈。
世人只知他杀伐决绝,从不知他从未枉杀一人。
可他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经历过灭门绝境,看过人性最恶,他早已无心温柔,无心辩白,无心与人交心。
人情冷暖,皆是虚妄。
价值,才是立足世间唯一的道理。
这是他熬过绝境、活下性命,悟出来的唯一真理。
于是雁雪楼立规:无用者弃,无价值者逐,无可利用者不留。
冰冷,现实,残酷。
却最保身。
冽戈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清冷孤绝的模样。
他垂眸收刃,敛去一身杀伐戾气,身姿微躬,声音低沉恭敬,干净利落:“楼主,任务完成。”
简单四字,七年如一日。
无论多难的刺杀,无论多险的绝境,无论对手多强、陷阱多狠,他永远只会带回这一句结果。
楼雁雪抬眸,淡淡看向他。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绝色,衣衫微染尘血,却依旧干净凌厉,从无半分狼狈。七年朝夕,冽戈永远是最完美、最省心、最可靠的那一个。
他是楼雁雪手里最锋利、最趁手、最无解的一柄刃。
“无意外?”楼雁雪声线清冷,无波无澜。
“无。”冽戈垂着眼,不敢看他,喉间微紧,“目标已诛,线索尽数带回,无遗漏,无破绽。”
楼雁雪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案:“休整三日,等候新令。”
“是。”
冽戈应声,心底却悄然悬起一丝细微的不安。
他永远不敢松懈。
他太清楚雁雪楼的规矩,太清楚楼雁雪的行事准则。
他见过无数楼中暗卫、杀手、探子,一朝失手,一朝无用,便被毫不犹豫舍弃,悄无声息湮灭在江湖之中,连姓名都留不下。
他见过有人忠心数年,只因一次任务小错,便被逐出门楼,自生自灭。
见过有人天赋耗尽,再无用处,便被彻底抛弃,无人问津。
楼雁雪从不念旧情,从不徇私,从不心软。
冽戈日日活在惶恐里。
他怕自己失误,怕自己迟钝,怕自己跟不上楼主的心思,怕自己哪一日失去价值,被亲手抛弃。
他爱慕楼雁雪,从年少被他捡回的那一日起,情根深种,岁岁滋长,深入骨髓,无可拔除。
于世间所有人而言,楼雁雪是可怕的楼主。
于冽戈而言,楼雁雪是绝境里拉他上岸的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处、唯一的执念。
他无家、无亲、无故、无退路。
雁雪楼是他唯一的家,楼雁雪是他唯一的归依。
他可以不要名声、不要自由、不要性命,唯独不能被楼雁雪抛弃。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近乎偏执的自卑执念——他要永远好看,永远完美,永远合楼主心意。
他知晓楼雁雪偏爱容貌出众之人,身边从无粗鄙丑陋之辈。
于是冽戈偏执至极地护着自己的容貌。
他不许自己有半点伤痕,半点瑕疵,不许身形狼狈,不许容颜黯淡。
他怕自己一旦不完美了,楼主便不会再看他一眼,便会厌弃他、舍弃他。
他的爱,卑微到尘埃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岁岁年年,不敢外露半分。
人前,他是冷血杀伐、无人能敌的第一杀手。
人后,他是揣着满腔爱慕、日日惶恐、夜夜难安、极度自卑的追随者。
2 刀锋落痕,玉颜蒙瑕
三日休整转瞬即逝。
江湖西南,黑风谷谷主作恶多年,掳掠少女,屠戮村镇,勾结邪派,作恶滔天,屡次逃过江湖围剿,隐匿极深,是雁雪楼积压许久的一桩重令。
这一次,任务依旧落在冽戈身上。
无人有资格替代。
出发前夜,冽戈独自立在高楼露台,晚风拂动玄色衣袍。
他抬手轻抚自己眉眼、下颌、侧脸,指尖细细描摹自己完好无瑕的面容。
皮肤光洁,轮廓利落,七年从无一丝伤痕。
他低声自语,近乎偏执:“不能出事,不能留疤,不能不好看。”
“不能让楼主厌我。”
这是他藏了七年的私心。
第二日,冽戈孤身奔赴黑风谷。
黑风谷地势险峻,谷内机关密布,毒物丛生,谷主修为高深,阴险狡诈,且手下死士无数,是近几年来最难的一桩任务。
楼雁雪早已将所有情报尽数交付,路线、陷阱、弱点、退路,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信冽戈的能力。
七年三百战,无一败绩,他值得信任。
可这一次,世事无常,意外猝不及防。
冽戈潜入谷中,一路杀伐,破机关、杀毒物、斩死士,步步推进,利落决绝。
决战之时,黑风谷主穷途末路,自知必死,竟舍弃性命,使出阴毒同归于尽的招式,反手一枚淬毒弯刀,骤然划来。
刀锋极利,速度极快。
冽戈堪堪侧身避开要害,却没能完全躲开。
“嗤——”
冰冷刀锋擦过右脸,利刃破肤,鲜血瞬间涌出。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侧脸滑落,染红下颌、衣领。
冽戈动作骤然僵住。
常年浴血厮杀,他身经百战,伤痕其实藏在脊背、肩头、胸膛,早已无数。
他从不怕疼,不怕流血,不怕重伤,不怕生死。
可这一刀,落在了脸上。
落在了他最珍视、最偏执、最不敢有半分瑕疵的面容上。
那一瞬,比身受重伤、濒临绝境,更让他恐慌。
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寒意,无边惊惧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甚至忘了追杀敌人,忘了收尾任务,指尖颤抖着抚上侧脸的伤口,触到凹凸破损的皮肉,触到温热粘稠的鲜血。
疤。
会留疤。
他的脸,毁了。
不完美了。
不好看了。
巨大的慌乱、恐惧、酸涩、崩溃,一瞬间压垮了这位杀伐无双的杀手。
他眼中第一次褪去所有冷戾,只剩极致的惶恐与茫然。
任务最后由他强行收尾,斩杀谷主,肃清余孽,尽数完成,依旧完美无缺。
可他的心,彻底乱了。
返程路上,冽戈一路沉默,往日利落沉稳的步伐,第一次带上了踉跄与仓皇。
他不敢擦拭伤口,不敢触碰,不敢想象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
整整七日,他一路赶回雁雪山庄,从未有过的狼狈低迷。
归楼那日,天降微雪。
细碎白雪落在肩头,落满衣襟,清冷寒意浸骨。
冽戈站在书房门前,迟迟不敢抬步。
他抬手遮住右脸,指尖用力,指节泛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恐惧。
他怕楼雁雪看见。
怕他看见自己不再完美的容颜,看见脸上狰狞的刀疤,看见他不再好看、不再干净、不再合他心意。
怕他厌弃,怕他失望,怕他从此不再看自己一眼。
怕自己,终于要被舍弃。
七年小心翼翼的维系,七年偏执护持的完美,一朝破碎。
他第一次生出彻骨的自卑。
原来他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安稳,所有敢留在楼主身边的资格,一半是无人可替代的实力,一半是这张干净绝色、无懈可击的脸。
如今,其一崩塌。
高楼之上,楼雁雪早已听闻任务结束,静候他归来。
他看见迟迟不肯进门的玄色身影,眸色微沉,轻声开口:“进来。”
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冽戈身子一颤,只能垂着头,缓步走入书房。
他始终偏着头,半边侧脸隐匿在阴影里,指尖死死遮着伤口,不敢松开。
往日坦荡利落的第一杀手,此刻拘谨、卑微、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任务收尾,尽数完毕。”他声音微微发哑,不敢抬头看他。
楼雁雪目光落在他遮挡侧脸的手上,敏锐察觉到异常:“抬手。”
冽戈指尖骤然收紧,心脏剧烈跳动,喉咙发紧,硬生生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冽戈,”楼雁雪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抬手。”
命令落下,无可违抗。
冽戈万般挣扎,终究只能缓缓松开手指。
一道狭长锋利的刀痕,从右眼尾斜划至下颌,血色未褪,狰狞突兀,硬生生破了那张完美无瑕的绝色面容。
一瞬间,满室寂静。
冽戈浑身发冷,背脊僵硬,垂眸的眼底瞬间漫上水汽,却死死忍住,不肯外露半分脆弱。
他不敢看楼雁雪的神情,不敢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否生出厌弃、冷淡、不耐。
他低声颤抖,近乎呢喃:“楼主……属下不慎,伤了容貌。”
短短一句,用尽毕生力气。
自卑、惶恐、绝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楼雁雪静静看着那道伤口,眸色沉沉,无喜无怒,无人能看穿他心底情绪。
世人皆以为他爱美色,喜容貌出众之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常年身处阴暗算计之中,厌烦丑陋粗鄙、阴邪狡诈之人,偏爱干净坦荡、身姿端正之人。
他从不会因一道伤痕,厌弃一个人。
更何况是冽戈。
七年相随,三百余战,生死相托,忠心无贰,他是楼雁雪最信任、最倚重、最特殊的人。
一张皮囊瑕疵,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他看着眼前少年瞬间崩塌的紧绷姿态,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卑微,看着他浑身散发的自我否定与绝望,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他终于知晓。
这孩子,竟偏执至此。
竟把他随口的偏好,当成了毕生枷锁。
竟为了他的一点喜好,七年如一日,偏执护容,步步小心,日日惶恐。
楼雁雪神色依旧清冷,看不出波澜,只淡淡开口:“伤口好生休养,莫留感染。后续几日不必报到,安心养伤。”
寻常安抚,寻常指令。
可落在冽戈耳中,却变了味道。
不必报到。
无需出勤。
不再用他了。
一瞬间,所有恐惧轰然落地。
他脸色骤然苍白,身形微微晃动,心底冰凉一片。
来了。
终于来了。
他容貌有损,不再完美,不再好看,失去了一半价值。
楼主,要弃他了。
3 面具遮颜,满心卑微
自那日伤脸之后,冽戈彻底变了。
曾经的他,身姿挺拔,眉眼凌厉,行走坦荡,杀伐肆意,纵然沉默寡言,却自带锋芒傲骨。
可如今,他彻底敛去所有锐气,终日沉默寡言,阴郁低沉。
他寻来一枚玄色寒玉面具,质地清冷,贴合面容,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完好的左眼、挺直鼻梁、淡色薄唇。
从此,雁雪楼第一杀手,日日戴面具行走。
无论出勤、待命、独处,从不摘下。
他不敢示人伤痕,更不敢让楼雁雪多看一眼。
每一次遇见楼雁雪,他都下意识低头、侧身、避让目光,卑微到极致。
从前他怕任务失败被弃,如今他怕容貌残缺被厌。
双重惶恐,日夜煎熬,夜夜难眠。
他反复回想楼雁雪那日的冷淡语气、无波神情,越想越心凉。
楼主果然不喜了。
果然厌弃这张破损的脸了。
果然,不完美的他,就不配留在身边。
楼雁雪察觉到他所有的变化。
察觉到他的躲闪、他的卑微、他的自闭、他的惶恐。
察觉到他终日戴面具,不肯露脸,日渐沉默消沉,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自我禁锢。
他试图提点过两次。
“不必戴面具。”
“一点伤痕,无碍。”
可每一次,冽戈都只是低头恭敬应声,过后依旧死死戴着面具,不肯摘下半分。
他不信。
不敢信。
七年根植心底的自卑与惶恐,不是两句轻语就能抚平。
他见过楼雁雪身边永远干净完美的人,见过他偏爱俊秀清朗的眉眼,见过他对粗鄙残缺之人的冷淡疏离。
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
一旦赌错,便是彻底抛弃,万劫不复。
那段时日,雁雪楼人人都能察觉,第一杀手变了。
不再凌厉张扬,不再干脆利落,整个人沉在低谷,压抑、卑微、敏感。
唯有任务,依旧完美。
哪怕心绪崩乱,哪怕日夜煎熬,他依旧死死守住自己仅剩的价值——绝对好用,绝对可靠,绝对无错。
他怕容貌没了,实力再没了,便是真的一无是处,彻底被弃。
他拼了命的完成每一次任务,比从前更拼、更狠、更不要命。
刀口舔血,生死不顾,只为多留一分价值,多留一丝留在楼雁雪身边的资格。
他卑微的想:容貌不好看了,那我就更有用一点,更听话一点,更完美一点。
这样,楼主或许……还不会丢了我。
何其可怜,何其偏执,何其深情。
楼雁雪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情绪愈发复杂。
他冷惯了,寡言惯了,不懂温柔安抚,不会甜言蜜语,不懂如何拆解少年深埋心底的自卑与恐惧。
他历经灭门惨死,早已不会爱人,不会温情,一生只剩冷静、理智、规则。
可看着日日惶恐、自我禁锢、小心翼翼的冽戈,他冰封多年的心湖,终究一次次泛起微澜。
他知晓这孩子爱他。
很早便知晓。
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孺慕、依赖、爱慕、追随,七年如一日,干净纯粹,热烈偏执。
只是从前,他无心情爱,无心牵绊,刻意漠视,刻意冷淡,刻意保持距离。
他怕温情是软肋,怕牵绊是弱点,怕人心可变,怕温柔终会反噬。
他吃过最狠的人心恶,不敢再信任何人。
于是他假装不知,假装无感,假装冷漠,以楼主身份,隔着规矩与尊卑,稳稳困住这份追随。
可此刻看着冽戈自我折磨、自我否定、日日煎熬,他终究无法再全然无动于衷。
4 价值耗尽,绝境误会
养伤月余,面上伤口渐渐结痂愈合,终究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却清晰的疤痕,横贯侧脸,打破了往日无瑕。
冽戈彻底心死。
他再也不照镜子,再也不看自己的面容,终日面具不离脸,心境一日比一日低沉。
而真正的崩塌,在深秋那日,彻底来临。
那一日,冽戈执行一桩高危密令,遭遇顶尖高手埋伏,以一敌众,拼死搏杀,虽顺利完成任务,却身受重创。
经脉受损,内力紊乱,脏腑震伤,右手旧疾复发,连握刀都剧烈发颤。
医者诊断:至少半年之内,不可动武,不可杀伐,无法执行任何刺杀任务。
这意味着——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价值。
容貌残缺,实力尽废,半年无法用武。
于雁雪楼而言,他已是彻底无用之人。
冽戈听完诊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天塌地陷,不过如此。
他撑着重伤残破的身子,一步步挪回雁雪高楼,步履虚浮,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书房之内,楼雁雪看着他苍白虚弱、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他连站立都艰难的姿态,眸色沉沉,心底微紧。
这一次,他是真的伤重了。
七年三百战,冽戈从未伤至如此地步。
冽戈垂着头,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红颤抖的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不住的绝望:“楼主……属下失手,身受重伤,短时间内,无法再执行任何任务。”
他已经提前在心底,给自己判了死刑。
无用之人,必被弃之。
这是雁雪楼铁律,是楼主一生奉行的准则。
他容貌不好看了,如今连唯一的实力价值,也彻底没了。
他彻底,一无是处了。
楼雁雪静静看他许久,看着他眼底濒临破碎的惶恐与绝望,心底叹了一声无声的气。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缓:“我知晓了。”
他看着少年重伤虚弱、濒临崩溃的模样,只淡淡落下一句指令。
“你伤势过重,好生休养,日后不必再执行刺杀任务。”
简简单单一句话。
温柔体恤,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与宽容。
他早已不缺杀手。
他只想让冽戈好好养伤,安稳余生,不必再刀口舔血、生死搏杀。
他想护着这个陪了他七年、忠心纯粹、满心是他的少年,让他从此远离杀戮,平安度日。
可这句话,落在本就濒临绝境、满心自卑惶恐的冽戈耳中,却是最彻底的宣判。
——不必再执行任务。
——不再需要他了。
——他被彻底抛弃了。
一瞬间,所有坚持、所有隐忍、所有小心翼翼、所有七年深情追随,尽数崩塌。
积压了数年的惶恐、自卑、不安、绝望,在此刻轰然炸裂。
冽戈浑身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痕。
他抬眼,第一次敢直视楼雁雪的眼眸,眼底盛满破碎的水光,卑微、绝望、不甘、委屈,尽数翻涌。
“楼主……”
他声音破碎嘶哑,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属下是不是……没用了?”
“容貌毁了,武功废了,不能再为楼主杀人,不能再为楼主做事……所以,楼主不要我了,对不对?”
七年小心翼翼,七年步步为营,七年倾尽所有。
最后,还是被弃了。
早该知道的。
雁雪楼从不留无用之人。
他早该明白,自己的所有偏爱、所有特殊,不过是价值加持。
如今价值散尽,便只剩丢弃的结局。
楼雁雪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句体恤休养的话,会被他解读成抛弃。
看着少年满目破碎、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他七年坚硬冷戾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内里柔软卑微、深情狼狈的真心,楼雁雪冰封多年的心,狠狠一疼。
他终于看清。
这七年,这孩子活得有多累。
活得有多惶恐,有多卑微,有多小心翼翼。
他活在随时会被自己抛弃的阴影里,活在容貌与价值的枷锁里,日日煎熬,步步惊心。
楼雁雪清冷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明显的动容与酸涩。
他轻声开口,试图解释:“我不是——”
“是!”
冽戈猛地打断他,声音颤抖却坚定,泪水终于滑落,砸在冰冷的面具之上,碎裂无声。
“是属下没用了。”
“属下容貌残缺,不再好看,如今又重伤废武,再无用处。”
“按照楼规,无用当弃。”
“属下……懂。”
他一字一句,字字剜心。
“属下从不怪楼主。”
“是属下不够好,不够完美,配不上楼主。”
七年爱慕,七年追随,七年孤勇。
最终,只换来一句——无用当弃。
5 破冰释疑,千年心归
书房寂静无声,落雪无声落满窗台。
楼雁雪看着眼前濒临崩溃、自我否定到极致的少年,心底多年的坚冰,一寸寸碎裂。
他经历过灭门血海,从不轻易动情,从不心软,从不解释。
可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冷漠。
他向前一步,第一次主动靠近冽戈,抬手,轻轻捏住他的面具边缘,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摘了。”
冽戈浑身一僵,不敢动弹,眼底满是惶恐羞耻。
“楼主……丑陋不堪,不堪入目。”
“我让你摘。”
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冽戈颤抖着手,缓缓摘下玄色面具。
一道浅浅疤痕横贯侧脸,依旧好看,依旧绝色,只是多了一丝破碎凌厉的缺憾美。
在楼雁雪眼中,半分丑陋都无。
只有让人心疼的执拗与卑微。
楼雁雪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看着他隐忍的泪水,看着他七年紧绷从未放松过的眉眼,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地,解开他所有执念与误会。
“冽戈,你从未无用。”
“我建楼立规,无用则弃,弃的是无忠、无德、无义、奸邪反复、贪生怕死、心怀异心之人。”
“从来弃的,不是重伤者,不是容貌有损者,不是忠心不改者。”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声音极轻,却无比郑重。
“我从不因容貌弃人。”
“世人传言我爱美色,不过是我厌弃阴邪丑陋之心,并非挑剔皮囊品相。”
“你的脸,无碍。在我眼中,从未难看。”
冽戈瞳孔震颤,怔怔看着他,泪水依旧滑落,心底多年的枷锁,轰然松动。
楼雁雪继续开口,一点点剖开自己冰冷外壳下的真心,第一次对人坦诚过往与本心。
“我从前冷漠,寡情,疏离,不是天性无情。”
“我十二岁满门被屠,烈火焚家,至亲尽死,孤身漂泊,受尽世间极恶。”
“我怕人情、怕牵绊、怕温柔、怕信任。”
“我不敢对人好,不敢予人真心,怕终有一日,尽数背叛,尽数失去。”
“所以我立冷规,扮无情,事事以价值论,看似凉薄,只为自保。”
“我杀的所有人,皆是罪该万死、祸乱江湖、残害苍生之徒,从未枉杀无辜。”
“我看似无情,从未负善。”
他抬眼,深深望着彻底怔愣的冽戈,目光坦荡、认真、郑重。
“七年,你陪我走过楼中最险岁月,替我斩尽奸邪,替我稳住江湖风声,忠心纯粹,赤诚无二。”
“你是我最信任、最特殊、最放不下的人。”
“我让你不必再执行刺杀任务,不是弃你。”
“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再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我只想让你好好休养,平安度日,余生安稳,不再厮杀,不再涉险。”
一句舍不得。
轻轻三字,碾碎七年所有惶恐卑微。
冽戈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积攒七年的委屈、不安、自卑、恐惧,尽数崩塌。
他从不敢想,冷漠无情、铁血决绝的雁雪楼主,会对他说出舍不得。
楼雁雪看着他通红落泪的模样,心底彻底柔软。
他伸手,第一次主动抬手,轻轻拭去他脸颊泪水,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至极。
“冽戈,记住。”
“你的价值,从不在皮囊,不在武功。”
“你的价值,是七年赤诚,是满心向我,是独一无二的你。”
“哪怕你从此无法握刀,哪怕你容颜尽毁,哪怕你一无所有。”
“我也不会弃你。”
风雪穿堂,落雪无声。
七年误会,七年枷锁,七年自我禁锢,一朝尽数解开。
冽戈怔怔望着眼前清冷温柔的人,望着他眼底独属于自己的动容与珍视,心口酸涩滚烫,翻江倒海。
原来他所有的惶恐,都是自作枷锁。
原来他所有的卑微,都是多余多虑。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资格,从来不是皮囊与实力。
而是他这个人。
是他七年不改的赤诚,是他满心唯一的奔赴。
6 雪落戈寒,余生共归
误会散尽,心结瓦解。
冽戈依旧自卑,依旧敏感,依旧会偶尔惶恐,可心底那道最深的绝境裂痕,终于被彻底抚平。
他不再日日戴面具,不再偏执纠结容貌瑕疵,不再时时恐惧被弃。
楼雁雪耐心陪着他休养,日日亲自看顾伤势,监督汤药,陪他静心养伤。
曾经冰冷孤寂的雁雪高楼,第一次多了烟火暖意。
无人之时,楼雁雪会主动与他说话,会安静看他发呆,会纵容他所有小心翼翼的依赖。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如何温柔待人,却又学着一点点温柔待他。
他不懂情爱,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他早已习惯冽戈的存在,早已依赖他的追随,早已放不下这颗满心是他的少年真心。
从前是刻意漠视,如今是心甘情愿沉沦。
伤愈之后,冽戈不再做暗夜杀手。
他留在雁雪楼,陪在楼雁雪身侧,不再刀口舔血,不再九死一生。
他依旧俊美,疤痕添了破碎锋芒,愈发独特动人。
他不再卑微拘谨,眼底多了光亮与底气。
深秋落雪之日,漫天白雪覆满高楼。
露台之上,风雪轻柔。
冽戈站在风雪里,看向身侧清冷如玉的男子,轻声开口,认真而执着:
“楼主,属下喜欢你,七年未改,从未动摇。”
“从前我自卑怯懦,怕配不上你,怕被你抛弃,日日惶恐。”
“如今我知晓真心,不求权势,不求名分,只求余生,伴你左右,不离不散。”
楼雁雪转头看他,清冷眉眼尽数柔和,眼底盛着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冷暖相融。
他一生温柔随和,一生伪装无情无义;一生活在盛世,一生背负血海深仇。
可这一生,唯独遇见一个冽戈。
唯独被一人,七年奔赴,满心赤诚,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郑重许诺余生。
“从今往后,无楼主,无属下。”
“只有楼雁雪,与冽戈。”
“风雪余生,高楼岁岁,我与你,共守山河,共看落雪,永不相弃。”
雪落满城,戈寒尽暖。
从前是少年孤身赴火,偏执追随,卑微暗恋,步步惶恐。
往后是双向奔赴,风雪同归,岁岁相守,余生皆甜。
江湖万里风云乱,高楼岁岁雪霜寒。
唯独你,是我绝境余生,唯一救赎,唯一归处,唯一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