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潮湿,阴冷。
我端着那杯鸩酒,手指在抖。
圣旨写得冠冕堂皇 ——"沈氏青梧,毒杀皇嗣,赐毒酒一杯。"
可我连三皇子萧煜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不,不对。
是萧煜不想见我了。
他登基了。
我这个陪他从冷宫爬到皇位、为他掌印监国三年的女人,成了他嘴里 "毒杀皇嗣" 的毒妇。
永宁侯府三百余口,昨天午时,已经全部问斩。
包括我那个从小教我读书识字的爹。
包括我才八岁的侄儿。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仰头,一饮而尽。
火,从喉咙烧到五脏六腑。
就在我倒下的那一刻 ——
"轰隆!"
天牢的铁门,被人一剑劈开。
一个男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一身飞鱼服,染满了血。
腰间绣春刀,还在滴血。
全京城的人都叫他 "陆阎罗"。
陆惊渊。
当朝锦衣卫指挥使,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怎么会来?
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把接住我坠落的身体。
那双素来冷得像冰的手,抖得厉害。
"沈青梧。"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来晚了。"
我想说,你来干什么。
我想笑他,全京城都怕我,你这个活阎罗怎么会为我这种毒妇闯天牢。
可我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
他把一件带着血腥味的披风裹在我身上,像怕我冷。
"我说过。"
他俯下身,贴在我耳边,一字一字。
"我说过,会护你。"
"上一世没护住。"
"这一世……"
这一世?
我没听懂。
我只看见,这个杀过人如麻的男人,眼眶红了。
然后,牢门外喊声如潮。
他的后背,中了一箭。
又一箭。
他却死死把我护在怀里,像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沾血的下巴,和一滴砸在我脸上的泪。
——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爱我。
爱到为我,与整个天下为敌。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晚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我闭上眼。
若有来生 ——
若有来生,陆惊渊。
换我。
换我来找你。
第一章 及笄礼前夜,我翻墙进了陆府
"小姐!小姐你醒醒!"
有人在拍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
雕花拔步床,藕荷色纱帐,窗外是熟悉的海棠树。
这不是天牢。
这是…… 我在永宁侯府的闺房?
"今天几号?" 我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
丫鬟晚翠被我吓了一跳:"小姐,你睡糊涂啦?明天就是你的及笄礼,夫人说今晚让你早些歇息呢。"
及笄礼。
我掀开被子冲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
眉眼弯弯,肤色莹白,还带着婴儿肥。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
还没有错嫁给三皇子萧煜。
还没有侯府三百余口人头落地。
还没有…… 那个浑身是血,为我杀进天牢的男人。
我攥紧了铜镜边缘,指节发白。
萧煜。柳氏。沈柔嘉。
这一世,欠了我的,我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至于陆惊渊 ——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这一次,换我。
"晚翠," 我收回目光,"我睡了。掌灯吧。"
丫鬟退出去后,我利落地爬起来,翻出那身最不起眼的黑色短打。
十五岁的我,身材纤细,翻个墙正好。
从后角门溜出去时,夜已经深了。
京城的街空旷安静,灯笼在风里摇。
我一路打听,七拐八绕,来到了城南一座府邸前。
黑漆大门,门匾上两个字,笔锋如刀 ——
陆府。
就是这里。
我贴着墙根,找了一处不高的地方,手脚并用地翻了进去。
前世我听说过,陆惊渊这个人,清冷洁癖,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么晚,他多半在书房。
果然,西厢还亮着一盏灯。
我放轻脚步,凑到窗下。
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舔破窗纸,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怔住了。
灯下立着个男人,正在解外袍。
玄色里衣衬得他肩宽腰窄,长发松松束着。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清冷至极的脸。
眉骨高挺,薄唇紧抿。
果然是那张传说中 "看一眼就能止小儿夜啼" 的脸。
可我看着他,眼眶却一下子热了。
就是这个人。
前世,在我人生最后一刻,从天而降压下的唯一一束光。
我深吸一口气。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一把推开窗户,翻身跳了进去 ——
"哐当" 一声带倒了椅子。
陆惊渊周身一僵,猛地回身。
腰间那把绣春刀 "锵" 地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谁?"
低冷的嗓音,带着杀气。
我却不管不顾,扑上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抱得死死的。
"陆大人。"
我把脸埋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声音还有点抖,却字字清楚。
"娶我。"
"我帮你查十年前,江南漕运的旧案。"
"我还会医理,会算账,能帮你扳倒三皇子。"
"这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暖被窝,给你 ——"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先噎住了。
不对,太急了。
一个深闺嫡女,半夜翻墙、夜闯锦衣卫指挥使府邸、上来就要嫁人。
换谁谁不疯?
我闭上眼,等着他一刀把我架在脖子上。
可是,没有。
身后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一尊石像。
然后,我感觉到 ——
这个浑身杀气、杀人如麻的男人。
慢慢地、慢慢地。
耳根红了。
红得从耳尖一路烧到下颌。
他僵在原地,握着绣春刀的手,半晌没有动。
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 你是哪家的?"
"永宁侯府,沈青梧。" 我仰起脸,看着他,"及笄礼是明天。陆大人,你若点头,明天一早,我爹就该收到你的庚帖了。"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素来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
像深潭,被一颗石子打破了水面。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开始心虚 ——
难道我真的太出格了?
难道重生一次,我就要因为 "私闯大臣府邸" 被当成疯子?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收起那把出鞘三寸的刀。
动作很慢,像怕惊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沈青梧。"
他第一次这样喊我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夜闯陆府,按律,我可以当场杀了你。"
我心一沉。
下一秒,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推开我。
结果 ——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迟疑地,落在了我的发顶。
揉了一下。
很轻,很生涩。
像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碰过任何人的人。
"娶。"
他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 好。"
我愣住了。
就这么…… 成了?
他却像突然想起什么,眉头一蹙,伸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裹在我身上。
外袍上有淡淡的冷梅香。
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夜里凉。"
他别着脸,不看我,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跟我走。我送你回侯府。"
我裹着他的外袍,抬头看他。
这个全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耳根通红,装作镇定。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前世,你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我为你翻墙。
陆惊渊,你等着。
这一次,我沈青梧,必定护你一生周全。
——
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在书房的暗格里,锁着一只老旧的荷包。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 "梧" 字。
从十一年前那个落水的午后起。
就一直,一直,被这个冷心冷情的男人,贴身藏着。
第二章 及笄礼上,我 "摔" 进了他怀里
回侯府的路上,月色如水。
陆惊渊走在我身侧,不近不远,隔着半步。
一身玄色,刀藏在腰间,像一柄收了鞘的剑。
我们谁都没说话。
快到后角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青梧。"
"嗯?"
他侧过脸,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
"明天及笄礼," 他顿了顿,"我会来。"
我心里一动。
前世这个时候,他根本没出现过。
他没来过我的及笄礼,也没送过我及笄礼的礼物。
是我嫁了萧煜三年,才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他 —— 他就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全场,一眼都没往我这边落。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讨厌我。
后来天牢里他抱着我时,我才知道不是。
不是讨厌。
是他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喜欢,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好。" 我仰起脸,冲他笑,"我等你。"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回去吧。"
他别过身,声音依旧冷。
只是临转身前,我看见他抬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
—— 是温的。
我躲进角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玄色身影,还立在原地。
像一尊守夜的神。
第二天,永宁侯府张灯结彩。
及笄礼是大事。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继母柳氏穿着一身宝蓝褙子,笑得端庄。
继妹沈柔嘉穿着淡粉襦裙,怯生生站在我身边。
"姐姐," 她拉着我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听说…… 听说三皇子今日会来。"
来了。
我垂下眼,掩住眸底的冷意。
前世,就是今天。
萧煜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风度翩翩地走进来,当众送给我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他说:"沈小姐温良贤淑,本王倾慕已久。"
满府的人都起哄。
柳氏笑得合不拢嘴。
我当时,一颗少女心,就那样沦陷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那支步摇,是柳氏提前跟萧煜串通好的戏。
而我,傻乎乎地演了三年。
最终演成了一杯毒酒。
"姐姐?" 沈柔嘉见我不说话,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我回神,对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柔嘉,今天人多。"
"你跟紧我,别摔着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 前世,就是在今天这个及笄礼上,她 "不小心" 把我推下了台阶。
害得我额头破相,躺了三天。
后来萧煜来看我,"心疼" 地握着我的手,说:"及笄礼出这种事,是天意不让你嫁别人。"
呵。
天意?
是他们安排好的意。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推。
二
巳时三刻,宾客云集。
正堂里,拜过祖宗,行过笄礼。
我换上一身正红褙子,端坐在堂上。
眉眼间,已经有了侯府嫡女的端庄。
沈柔嘉坐在我身侧,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我知道,她在等机会。
果然 ——
"三皇子殿下到 ——"
门外一声唱喏。
满堂皆静。
萧煜一袭月白,腰束玉带,缓步而入。
他生得确实好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难怪前世的我,一眼就栽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
唇角微扬,温文尔雅。
"沈小姐今日及笄,本王特来道贺。"
说罢,他一挥手。
侍从捧上来一个锦盒。
当众打开 ——
赤金点翠,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
满堂哗然。
"天呐,这是……"
"三皇子当众示爱啊!"
"永宁侯府要出皇后了!"
柳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我爹的手直晃。
我爹皱眉,却没说话。
沈柔嘉低着头,我却看见她嘴角勾了一下。
—— 推我的时机到了。
我垂下眼,装作害羞。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香风扑来。
沈柔嘉 "哎呀" 一声,脚下一崴。
朝我撞了过来!
来了!
前世的今天,就是这一下,把我撞下台阶。
这一世 ——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她肩膀要撞上我的前一瞬。
我提前一步,"啊" 地叫了一声。
自己先 "脚一滑",整个人朝着台阶下扑去 ——
"姐姐!"
沈柔嘉的惊叫,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而我,已经 "摔" 了出去。
满堂大乱。
萧煜脸色一变,伸手来抓 ——
我却在半空中,轻飘飘地一转。
没有摔在地上。
而是摔进了一个温厚坚实的怀抱里。
玄色衣袍。
冷梅香。
稳稳的,一只大手扣在我的腰上。
—— 陆惊渊。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台阶下。
不偏不倚,正好接住了我。
满堂倒抽一口冷气。
三
"陆…… 陆指挥使?"
有人小声惊呼。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陆惊渊这人,从来不参加任何宴席。
更别说,当众接住一个姑娘。
我靠在他怀里,抬眼。
他低头看我。
那双素来冷得结冰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我一个人。
"摔疼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
我眨了眨眼,委屈巴巴地摇摇头。
"没有。就是…… 脚滑。"
他眸色一沉。
目光扫过台阶上,那个僵在原地、脸色发白的沈柔嘉。
只一眼。
沈柔嘉 "噗通" 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 她是真的怕了。
怕被人看出来。
可她不知道,这一摔,全府的人都看明白了。
是她撞的我。
我自己 "脚滑",才摔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摔进陆惊渊怀里 ——
那是巧合。
天大的巧合。
四
萧煜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他手里还举着那支赤金步摇。
送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在陆惊渊怀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
然后,我 "惊慌" 地挣扎了一下。
—— 好巧不巧。
手肘一抬,正撞在萧煜的手腕上。
"啪嗒。"
那支赤金步摇,从他手里滑落。
直挺挺地,摔在青石板上。
寸寸碎裂。
满堂死寂。
"哎呀!" 我捂住嘴,"殿下恕罪!我…… 我不是故意的!"
萧煜的嘴角,抽了抽。
他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是他自己没拿稳吧?
总不能说,是我这个 "脚滑摔伤" 的嫡女,故意撞他吧?
他咬着牙,挤出一个笑:"无妨。一支步摇而已。"
"殿下宽宏。" 我低下头,嘴角藏在袖中。
—— 一支步摇而已。
萧煜,前世你说过,要护我一世荣华。
现在一支步摇,你就肉疼成这样。
可见从前的甜言蜜语,全是假的。
陆惊渊一直抱着我,没松手。
他低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 "嗯" 了一声。
像在夸我。
又像在笑我。
我抬头瞪他。
他的唇角,居然勾起了一道极淡的弧度。
—— 我没看错吧?
那个活阎罗,居然笑了?
五
及笄礼,不欢而散。
萧煜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柳氏追出去送,被他甩开。
沈柔嘉 "摔" 在地上半天,没人扶。
我爹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陆惊渊。
一张老脸,写满了 "看不懂"。
"青梧,这位是……"
"爹。" 我从陆惊渊怀里下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再抬起头时,眉眼弯弯。
"这位,是女儿的意中人。"
"永宁侯府沈氏青梧,及笄当日,求嫁陆指挥使。"
"请爹,恩准。"
满堂宾客,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我爹手里的茶杯,"哐当" 一声,落地。
陆惊渊站在我身侧。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稳稳地、郑重地 ——
牵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爹。
那双素来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此刻沉静,笃定。
"永宁侯。"
"陆某今日登门,正是为求娶而来。"
"还望…… 侯爷成全。"
第三章 满堂哗然,继母脸色惨白
"求娶" 两个字落下。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我爹捏着碎裂的茶杯,指节泛白。
"惊…… 惊渊?"
继母柳氏抢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侯爷!这、这像什么话?"
她拔高了声音,看向我,又看向陆惊渊。
"青梧虽说是嫡女,可今天是她的及笄礼!宾客满座,她当众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喊 ' 意中人 '——"
柳氏声音发颤,字字诛心。
"这、这是要毁了沈家的名声!这是要毁了她自己的终身!"
"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子,谁娶谁倒霉!"
话音落下,满堂窃窃私语。
"是啊,当众私相授受……"
"陆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沈大小姐昨夜翻墙出去过?"
流言像潮水,嗡嗡地响。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我知道柳氏。
她最擅长这一手 —— 把脏水,从里到外,往我头上扣。
前世,我在她这种言语里活了十五年。
每一次,我都羞愧低头,都不敢反驳。
这一世 ——
我抬头,看着她。
"二娘。"
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昨夜翻墙,是去了陆府。"
满堂哗然。
柳氏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把柄:"好!好你个孽障!侯爷你听听!她自己承认了!"
"可我没翻墙去野男人那里。"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翻墙,是去请陆大人,来今日的及笄礼上 ——"
"替我,作证。"
一
柳氏一愣。
"作、作证?"
"作什么证?"
我没看她。
我转头,看向我爹。
"爹。"
"女儿今日要请陆大人作证的事,是 ——"
"这十年,侯府的中馈公产,去了哪里。"
我爹瞳孔骤缩。
柳氏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变了调。
"侯爷府中中馈,一向是我在打理!账册齐全,出入分明!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账本 ——"
"我懂。"
我打断她。
"我从小跟着娘学过算账。她去世后,我偷偷翻过三年账册。"
"我记在心里了。"
我往前一步。
"二娘打理侯府这些年,每月进项多少,我爹的俸禄多少,外祖家贴补多少 —— 我都记着。"
"可这十年,侯府的公产 ——"
我声音一冷。
"少了十八万两。"
"十八万。"
满堂死寂。
我爹手里的茶杯,"哐当" 一声,又落地了。
他死死盯着柳氏。
"柳氏。"
"她说的,可是真的?"
二
柳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她身后,沈柔嘉已经吓得腿软。
"姐姐!" 她尖叫,"你怎么能血口喷人!二娘辛辛苦苦打理侯府 ——"
"辛苦?"
我笑了。
"你娘辛苦了十年,辛苦的是她自己的腰包。"
"这十八万两,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永宁侯府东跨院的铺面,三年前抵押出去了。钱,进了柳氏娘家。"
"外祖家前年送来的庄子,地契换了名字。"
"还有,我生母留下来的那套赤金头面 ——"
我顿了顿。
"上个月,我在沈柔嘉的首饰盒里,看见了。"
沈柔嘉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我!是娘给我的!我不知道那事 ——"
"柔嘉!"
柳氏嘶吼。
晚了。
说漏嘴了。
我爹的脸,铁青。
"柳氏!"
"你竟敢!"
三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我身侧响起。
陆惊渊开口了。
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松开。
此刻,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动作不紧不慢,递到我爹面前。
"永宁侯。"
"陆某昨夜回府,查了一件旧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十年前,沈夫人暴病而亡 ——"
"药方,是从柳氏娘家的药铺抓的。"
"抓药人,姓王。此人三年前已举家迁离京城。"
"陆某昨日,已将他缉拿到案。"
"他招了 ——"
陆惊渊抬眼。
那双素来冷得结冰的眼睛,此刻覆着一层杀意。
"沈夫人当年,是慢性毒杀。"
"下毒的人 ——"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柳氏脸上。
"是她。"
四
"啊 ——"
满堂宾客,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柳氏如遭雷殛,晃了两晃。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是我…… 不是我……"
她嘴唇哆嗦,目光涣散。
"是萧煜!是三皇子!是他让我…… 他说只要扳倒沈青梧,扶柔嘉上位,将来…… 将来皇后就是柔嘉的……"
"我是为了柔嘉啊!"
"我有什么错!"
她疯狂叫喊。
我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女人。
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沈柔嘉。
十年了。
他娶了个毒妇。
他信了十年。
他的发妻 —— 是被这个毒妇,一碗一碗毒药,慢慢送走的。
"柳氏。"
我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侯府,待你不薄……"
"你竟……"
他一句话没说完,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爹!"
我扑过去,接住他。
五
满堂大乱。
柳氏被两个老仆架住,面如死灰。
沈柔嘉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宾客们,跑的跑,议论的议论。
我跪在地上,扶着我爹,眼泪终于忍不住。
爹老了。
他鬓角全白了。
他这十年,活在那个女人编织的谎言里。
他的发妻,是被慢性毒杀的。
他的嫡女,是被欺负了十五年的。
他的家业,是被掏空了一半的。
"爹。" 我握着他的手,"女儿回来了。"
"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爹缓缓睁眼。
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颤抖着,摸着我的头。
像我小时候那样。
"青梧。"
"爹…… 对不住你。"
爹老泪纵横。
"是爹瞎了眼。"
"是爹,没护住你娘。"
"也,没护住你。"
六
我伏在爹膝上,哭得直发抖。
不是委屈。
是庆幸。
幸好,我回来了。
幸好,我来得及。
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发顶。
是陆惊渊。
他蹲在我身侧。
那个全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此刻,一言不发。
只是替我,理了理乱了的鬓发。
动作生涩,却温柔。
"沈青梧。"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
声音很低,很哑。
"你娘的事,我查清楚了。"
"柳氏,跑不了。"
"三皇子……"
他顿了顿。
眼底那层冷意,又凝结起来。
"我会替你,一笔一笔地算。"
我抬头。
望着他。
这个前世为我杀进天牢的男人。
这一世,蹲在我娘的旧仇前,替我兜底。
"陆惊渊。"
我吸了吸鼻子。
"你为什么…… 对我这么好?"
他一怔。
那双素来冷得结冰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慌乱。
像被我问住了。
他别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声音低低的。
"我十一年前,落水。"
"是个小姑娘,扔给我一个荷包。"
"她说,别怕,给你暖手。"
他侧过脸。
耳尖,又红了。
"那个荷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 ' 梧' 字。"
"沈青梧。"
"我等你,等了十一年。"
第四章 圣旨到,他当众说出了藏了十一年的秘密
及笄礼,变成了抄家现场。
柳氏被老仆架着,面如死灰。
沈柔嘉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宾客们跑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老管家,帮着我爹收拾残局。
陆惊渊没走。
他站在廊下,玄色衣袍一尘不染,像一柄收了鞘的剑。
只是那双眼睛,覆着一层冷意。
我爹缓过来了,扶着我的手,慢慢站起来。
"青梧。"
他声音沙哑。
"柳氏这毒妇…… 爹一定报官。"
"爹," 我握紧他的手,"不急。"
"人证物证,陆大人都备齐了。"
我抬头,看向廊下的陆惊渊。
他朝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 就在这时。
门外,一声唱喏刺破长空。
"圣旨到 ——"
"永宁侯沈敬之,接旨 ——"
一
满院皆静。
我爹一怔。
"圣旨?"
他什么时候,惊动了宫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这个时候,宫里可没有任何动静。
柳氏毒杀主母的事,是我嫁入三皇子府后,第三年才被揭发的。
那时候,已经晚了。
—— 难道,是陆惊渊?
我抬眼,看向廊下的男人。
他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覆着冷意的眼睛里,极淡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懂了。
是他。
昨夜他回府,不是只查了账册。
他连夜进宫,把柳氏的罪证,递到了御前。
所以圣旨来得这么快。
这个男人。
嘴上说 "我等你十一年"。
实际上,早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替我铺好了路。
二
传旨太监,是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李全。
他笑眯眯地展开圣旨。
"永宁侯府柳氏,毒杀主母,侵吞公产 ——"
"经查属实,即刻打入慎刑司,严审。"
"庶女沈柔嘉,从旁知情不报,发配家庙,终身不得出。"
"永宁侯沈敬之,治家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沈氏青梧 ——"
李全顿了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聪慧明断,孝义可嘉。"
"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另 ——"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
"锦衣卫指挥使陆惊渊,昨夜递牌子求见皇上。"
"求娶沈氏青梧。"
"皇上大悦,已准。"
"择日完婚。"
三
满堂死寂。
我爹愣在原地。
我也愣在原地。
陆惊渊 —— 昨夜递牌子求见皇上,求娶我?
他什么时候……
我转头,看向廊下。
那个玄色衣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身侧。
不看我。
只是那双覆着冷意的眼睛里,慢慢腾起一层红。
耳尖,又红了。
"陆大人。" 我仰头,"你昨夜……"
"嗯。"
他应了一声。
声音低低的,却很稳。
"昨夜回府,连夜进宫。"
"递了柳氏的罪证。"
"也…… 递了求娶的牌子。"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脸上。
"皇上问我,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说 ——"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我等了十一年。"
四
李全还拿着圣旨,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陆指挥使。" 他打趣,"皇上还让咱家带句话 ——"
"他说,你这个活阎罗,终于肯为一个姑娘,动一次凡心了。"
"皇上说,往后你护着沈小姐,就像护着你自己。"
陆惊渊沉默。
半晌,他撩起衣袍,对着宫门方向,单膝跪地。
"臣,领旨。"
"臣,定护她一生周全。"
声音铿锵。
掷地有声。
我站在他身后,眼眶一热。
这个男人。
前世,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为我连夜进宫,求一道圣旨。
他不说甜言蜜语。
他只做,最实打实的事。
五
李全传完旨,笑眯眯地走了。
柳氏被两个禁卫架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怨毒,又绝望。
"沈青梧……"
她嘶声。
"你以为你赢了?"
"三皇子不会放过你的!"
"他答应过我 —— 只要扳倒你,扶柔嘉上位,将来皇后就是柔嘉的 ——"
"他骗了你。"
我打断她。
"他从来没把你当回事。"
"他只是,借你的手,除掉永宁侯府这颗棋子。"
柳氏愣住。
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瘫软在地,被警卫拖了下去。
沈柔嘉被两个嬷嬷架着,一路哭嚎。
"姐姐!姐姐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
我看着她,没说话。
前世,她把我推下台阶,害我破相。
柳氏把我毒杀,害我满门。
这一世,她们只是去了她们该去的地方。
六
满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爹扶着门框,看着我。
"青梧。"
他声音沙哑。
"爹,对不住你。"
"也,对不住你娘。"
"这十年…… 爹瞎了眼。"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爹。"
"柳氏的事,是她自己做的。"
"不是你的错。"
"你只要记得 ——"
我顿了顿。
"娘在天有灵,她不会怪你。"
"她只会,希望我们父女俩,往后好好过日子。"
爹老泪纵横。
他点点头。
"好。"
"好。"
七
送走我爹,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惊渊。
晚霞落下来,把海棠树染成金色。
我靠在廊柱上,抬头看他。
"陆惊渊。"
"嗯。"
"你昨夜……" 我声音软软的,"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一怔。
"什么?"
"你递牌子求娶我。"
"你连柳氏的罪证,都连夜递上去了。"
"你是不是……"
我顿了顿。
"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他沉默。
晚霞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染得温热。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回避。
终于,他抬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发顶。
揉了一下。
很轻,很生涩。
"沈青梧。"
"我十一年前落水。"
"是个小姑娘,扔给我一个荷包。"
"她说,别怕,给你暖手。"
"那个荷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 ' 梧' 字。"
"我查过。"
"那是永宁侯府嫡女,沈青梧。"
"我从那天起。"
他顿了顿。
"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八
我愣住了。
原来。
原来那个荷包,是我小时候丢的。
我根本不记得。
我只记得,那一年夏天,我在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小男孩。
我扔给他一个荷包,让他别害怕。
后来我就忘了。
他却,记了十一年。
"陆惊渊。"
我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说,我早就嫁给你了。"
他沉默。
半晌,他别开眼,耳尖通红。
"那时候,你还小。"
"我不能,趁你小。"
"我只能 ——"
他顿了顿。
"只能等你长大。"
"等你,自己看见我。"
九
晚霞落尽,暮色四合。
我靠在他怀里。
他的外袍,裹在我身上。
冷梅香,淡淡的。
"陆惊渊。"
"嗯。"
"前世,你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你为我连夜进宫。"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
我仰起脸。
"双向奔赴?"
他低头。
那双素来冷得结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我一个人。
"算。"
他声音低哑。
"早就算。"
"从十一年前那个荷包起。"
"我就,单向奔赴了十一年。"
"现在 ——"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换你,奔向我了。"
第五章 府门外,他冷声一句:"要见她,先过我这关"
圣旨一下,婚事就算定了。
满城哗然。
陆惊渊要娶沈青梧 —— 那个活阎罗,居然要成亲了?
而且娶的,还是刚出了 "继母毒杀主母" 风波的沈家嫡女。
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陆惊渊疯了。
有人说沈青梧命好。
我爹闭门思过,我躲在闺房里,等婚期。
陆惊渊倒是每天都来。
不进府。
就站在府门外。
一身玄色,腰悬绣春刀。
像一尊门神。
一
第三天傍晚。
我正对着窗边发呆。
晚翠跑进来,气喘吁吁。
"小姐!三皇子来了!"
我一怔。
萧煜?
他这个时候,还敢来?
"他来做什么?"
"说是…… 说是探望小姐。" 晚翠咽了口唾沫,"他说,跟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匪浅。"
我冷笑。
情谊匪浅。
前世,我就是被这句 "情谊匪浅" 骗了三年。
"他现在人在哪?"
"府门外。" 晚翠压低声音,"可是…… 可是陆指挥使,也在。"
我心里一动。
"陆大人也在?"
"嗯!" 晚翠点头,"两个人,正对着站在府门外。"
"好多人在围观呢!"
二
我换了身衣裳,快步往后门走。
隔着一道门缝,我看见了 ——
门外。
萧煜一袭月白,腰束玉带。
他脸上还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
只是此刻,那笑意,挂不太住。
因为他对面。
站着陆惊渊。
一身玄色,腰悬绣春刀。
面无表情。
像一堵墙。
不,像一座山。
"陆指挥使。" 萧煜先开口,声音还是温的,"本王,只是来探望沈小姐。"
"探望。"
陆惊渊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沈小姐,是本王的未婚妻。"
"她,不方便见外男。"
萧煜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指挥使。"
他压低声音,"青梧与本王,从小一起长大。她父亲,还欠本王一个人情 ——"
"永宁侯欠你的人情。"
陆惊渊打断他。
"那是前世。"
"这一世。"
他顿了顿。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看向萧煜。
"沈青梧,是本王的人。"
"要见她 ——"
"先过我这关。"
三
围观的人群,倒抽一口冷气。
"天呐……"
"陆指挥使这是…… 护妻护到府门外了?"
"三皇子都敢拦?"
"那个活阎罗,真的为了沈小姐,连皇子都不给面子啊……"
萧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陆惊渊会这么不给面子。
当众,一点余地都不留。
"陆惊渊!"
他压低声音,咬牙。
"你别太过分!"
"本王,是皇子!"
"皇子?"
陆惊渊挑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萧煜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 这就是陆惊渊。
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全京城的人,看见他,都要绕着走。
"皇子又如何?"
陆惊渊声音低冷。
"本王的未婚妻,本王护得住。"
"皇子,护不住。"
"请回。"
四
萧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着陆惊渊。
这个男人。
冰冷,强大,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
今天这一趟,是白来了。
他咬了咬牙,甩袖。
"好。"
"陆惊渊。"
"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咱们,走着瞧。"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陆惊渊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萧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 ——
他侧过脸。
看向我藏身的那道门缝。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里,瞬间融化成一汪温水。
他朝着我。
极轻地,勾起了唇角。
五
我推开门,走出去。
"陆惊渊。"
"嗯。"
"你刚才……"
我仰头看他。
"是不是,太凶了?"
他一怔。
"凶?"
"嗯。" 我点点头,"那是三皇子。你当众拦他,不怕他记恨?"
他沉默。
半晌,他伸出手,替我理了理鬓发。
动作生涩,却温柔。
"沈青梧。"
"嗯?"
"他记恨我,不要紧。"
"他记恨你 ——"
他顿了顿。
眼底那层冷意,又凝结起来。
"不行。"
六
我靠在他怀里。
他的外袍,裹在我身上。
冷梅香,淡淡的。
"陆惊渊。"
"嗯。"
"你说,萧煜今天吃了瘪。"
"他会就此罢休吗?"
他沉默。
半晌,声音低低的。
"不会。"
"他这个人,睚眦必报。"
"今天这一拦,他会记很久。"
"那……" 我仰起脸,"我们怎么办?"
"我们?"
他低头。
那双眼睛,盛满我。
"沈青梧。"
"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你还想着,一个人扛?"
我一怔。
他笑了。
极淡的弧度。
"这一世。"
"萧煜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柳氏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谁要动你 ——"
"都先,过我这关。"
七
晚霞落尽,暮色四合。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陆惊渊。"
"嗯。"
"前世,你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你为我拦在府门外。"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
我仰起脸。
"双向奔赴?"
他低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算。"
"早就算。"
"从十一年前那个荷包起。"
"我就,单向奔赴了十一年。"
"现在 ——"
他声音低哑。
"换你,奔向我了。"
八
远处,围观的人群,还没散。
他们看着这一幕。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此刻,正抱着一个小姑娘。
动作生涩,却温柔。
有人小声感叹 ——
"天呐……"
"陆指挥使,这是真的动心了。"
"那个活阎罗,居然会笑……"
"沈小姐,是他心尖上的人啊……"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议论。
忽然就笑了。
"陆惊渊。"
"嗯。"
"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们。"
"他们在看什么?"
他低头。
"看我,护你。"
第六章 他送来的聘礼,轰动了整个京城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钦天监挑的日子,十月十六。
宜嫁娶。
我爹闭门思过第七天,终于出门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准备嫁妆。
"青梧。" 他红着眼眶,"爹欠你的,爹都补回来。"
我没说话。
只是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前世,我的嫁妆,是萧煜派人 "置办" 的。
表面风光,其实全是空头账。
这一世,我爹亲手办。
一寸一线,都是真心。
一
嫁妆单子,还没列完。
陆府的聘礼,先到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
侯府门外,排起了长队。
不是抬箱子的伙计。
是一车一车的 —— 书。
全是书。
我披着外衣,跑到门口时,正看见最后一车书卸下来。
箱笼打开,码得整整齐齐。
《伤寒论》《千金方》《本草纲目》《脉经》……
全是医书。
而且不是普通的版本。
有的,是宫中太医院珍藏的孤本。
有的,是西域藩国进贡的手抄本。
还有的,是 ——
我翻开一本,手一抖。
—— 是我生母当年,亲手批注过的那本《妇人良方》。
我娘去世后,这本书就不见了。
我找了很多年。
原来,是被柳氏偷偷卖掉了。
而现在。
它,回来了。
回到了我手里。
二
满门口围观的人,都看傻了。
"这…… 这聘礼?"
"一箱一箱的,全是书?"
"还是医书?"
"陆指挥使这是…… 什么意思?"
"沈小姐不是侯府嫡女吗?娶她,不送金银,送书?"
"这也太奇怪了……"
我站在书堆前,眼眶发热。
晚翠凑过来,小声问:"小姐,陆大人这是……"
"他知道。"
我吸了吸鼻子。
"他知道我喜欢什么。"
三
正说着。
一辆玄色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
陆惊渊走下来。
一身玄色,腰悬绣春刀。
他看见我站在书堆前。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里,瞬间融化成一汪温水。
"喜欢吗?"
他走过来,声音低低的。
"嗯。"
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 知道我喜欢医书?"
他沉默。
半晌,伸出手,替我擦了擦眼角。
"沈青梧。"
"我查过你。"
"查过?"
"嗯。"
他顿了顿。
"你三岁,能背药名。"
"你五岁,能认草药。"
"你十岁,能替府里的下人,开药方。"
"你娘在世时,说你是 ——"
他声音放柔。
"天生的医者。"
四
我愣住了。
这些事。
我从没跟外人说过。
连我爹,都不知道得这么细。
"你……"
我仰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
许久。
"你娘去世前。"
"来过陆府。"
"她跟我说 ——"
陆惊渊的声音,低低的。
"她说,惊渊,我家青梧,是个好姑娘。"
"她要是有一天,喜欢上谁。"
"那个人,一定要护着她。"
"还有,懂她。"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看着我。
"我记住了。"
"所以,这十一年。"
"我查你所有的事。"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你怕什么,盼什么。
"我,都知道。"
五
我站在原地。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娘去世那年,我才五岁。
我根本不记得,她来过陆府。
我也不记得,她跟陆惊渊说过这些话。
原来。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娘,早就把我托付给了这个男人。
而他。
真的,记了十一年。
"陆惊渊。"
我吸着鼻子。
"你怎么…… 对我这么好?"
他伸手。
把我揽进怀里。
动作生涩,却很紧。
"沈青梧。"
"嗯。"
"往后,我护着你。"
"你护着天下的病人。"
六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他们看着这一幕。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此刻,正抱着一个小姑娘。
他的聘礼,不是金银。
是一屋子医书。
是他用十一年,查到的、关于她的一切。
有人小声感叹 ——
"天呐……"
"陆指挥使,这是真的把沈小姐放在心尖上了。"
"他送的不是书,是他十一年的用心啊……"
"难怪全京城都传,沈小姐是他心尖上的人……"
"这哪是娶妻啊……"
"这是娶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七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陆惊渊。"
"嗯。"
"前世,你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你为我查了十一年。"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
我仰起脸。
"双向奔赴?"
他低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算。"
"早就算。"
"从你娘把你托付给我那天起。"
"我就,单向奔赴了十一年。"
"现在 ——"
他声音低哑。
"换你,奔向我了。"
八
远处。
街角。
萧煜站在一辆马车里。
他掀着窗帘,看着侯府门口这一幕。
看着那个活阎罗,抱着他曾想娶的姑娘。
看着他送给她的聘礼 —— 一屋子的医书。
他的手,捏紧了窗帘。
指节泛白。
"陆惊渊……"
他咬牙。
"你等着。"
"这天下,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萧煜,要的东西 ——"
"还没有,得不到的。"
第七章
宫宴惊变,他冷声一句:"敢动她?"
婚期临近,宫中忽然传旨。
皇帝要在御花园设宴,为我和陆惊渊 "赐婚预演"。
明眼人都知道 —— 这是皇上在抬举我们。
也是在告诉全京城:陆惊渊这门亲事,是他钦定的。谁也不准动。
我心里清楚。
这是陆惊渊在替我铺路。
他要的,不只是娶我。
他要的,是让全京城、全天下都知道 ——
沈青梧,是他护着的人。
宫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正红褙子。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 是我娘留下的。
陆惊渊来接我时,看见我这身打扮。
他怔了一下。
"怎么不戴金的?"
"我娘说过。" 我低头,"嫁人,戴素银,是嫁心。"
他沉默。
半晌,伸出手,替我理了理鬓发。
"好。"
"听你娘的。"
二
御花园,灯火通明。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到了。
皇帝坐在最高处,龙颜大悦。
他看见我和陆惊渊并肩走进来。
哈哈大笑。
"陆卿家!"
"臣在。" 陆惊渊拱手。
"你这活阎罗,终于肯成亲了?"
"是。"
"娶的是谁?"
"沈氏青梧。"
皇帝笑得更厉害。
"好!好一个沈氏青梧!"
"朕的江山,往后就靠你这柄刀了。"
"朕的沈小姐 ——"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就靠你这柄刀,护着了。"
满堂文武,齐齐拱手。
"皇上圣明!"
我站在陆惊渊身侧,心跳如鼓。
这是我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
前世,我嫁入三皇子府。
表面风光,实则是颗棋子。
最终,被一杯毒酒,送走了一切。
这一世。
站在我身边的,是真正护着我的人。
三
酒过三巡。
我起身,去净手。
晚翠跟在身后。
走到僻静的回廊。
忽然 ——
一个身影,从柱子后窜出来。
一身灰衣,头发散乱。
是 —— 沈柔嘉?!
她不是应该在了你家庙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姐姐!"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救我!"
"家庙不是人待的地方!我逃出来了!"
"你带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我后退一步。
"柔嘉。"
"你不该逃出来的。"
"你逃出来,就是抗旨。"
"我不能……"
"姐姐!"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
"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你凭什么嫁给陆指挥使?!"
"你凭什么被皇上当众夸?!"
"我娘说的对!你就是个丧门星!"
"你就是抢了我的一切!"
她一边喊,一边 ——
袖子里,掉出一个小纸包。
白粉,簌簌地洒出来。
—— 是药粉。
四
晚翠尖叫。
"小姐!药粉!"
我后退。
可已经晚了。
那包药粉,正朝着我面门撒过来。
—— 这是迷情散。
前世,柳氏就是用这个,毁了我的名节。
让萧煜 "英雄救美",让我以为是缘分。
实际上,是一场算计。
这一世。
沈柔嘉,居然要重演这一幕?!
就在药粉离我面门还有半尺时 ——
一道玄色身影,疾风般冲过来。
陆惊渊。
他一把将我拉入怀中。
宽大的衣袖,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挡住了所有药粉。
他自己 ——
却吸了一口。
五
"咳咳 ——"
他闷咳一声。
我仰头,看见他脸色瞬间泛红。
耳尖,红得滴血。
"陆惊渊!"
"我没事。"
他咬着牙。
把我护在身后。
抬起眼,看向沈柔嘉。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里,此刻覆着一层杀意。
"敢动她?"
三个字。
像冰锥,扎在沈柔嘉心上。
她瘫软在地。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是萧煜!是三皇子!他说只要毁了沈青梧的名节 ——"
"他就娶我!"
"他说,只要我做了,他就娶我!"
六
御花园,灯火通明。
全场死寂。
皇帝坐在最高处,脸色铁青。
"萧煜!"
"儿、儿臣在……"
萧煜从席间站起来。
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沈柔嘉会当众招供。
他更没想到,陆惊渊会替沈青梧,挡下那包药粉。
"朕的儿子。"
皇帝声音发颤。
"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儿臣…… 儿臣不知……"
"不知?"
皇帝拍案。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朕…… 朕……"
萧煜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七
我靠在陆惊渊怀里。
他脸色通红,显然是中了药。
可他,依旧死死把我护在身后。
"陆卿家!" 皇帝喊,"传太医!"
"不必。"
陆惊渊咬牙。
"臣…… 臣没事。"
他低头,看我。
那双眼睛,此刻泛红。
却,盛满我。
"沈青梧。"
"嗯。"
"我……"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让你,被他们欺负。"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知道。"
"我知道。"
八
御花园。
皇帝震怒。
三皇子萧煜,被当场拿下。
沈柔嘉,被禁卫拖下去。
—— 这一次,不是家庙。
是天牢。
我靠在陆惊渊怀里,听着他粗重的呼吸。
"陆惊渊。"
"嗯。"
"你中了药……"
"我带你回府。"
"不。"
他低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沈青梧。"
"今晚 ——"
"我只想,抱着你。"
第八章 他醒来第一句:"这条命,是你的"
宫宴乱成一团的时候。
陆惊渊把我打横抱起。
"送我回陆府。"
他对随行的锦衣卫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埋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浑身烫得吓人。
迷情散,霸道得很。
寻常男人沾一口,早失控了。
他却从御花园一路抱回陆府,脚步都没乱。
只是下颌线,绷得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一
陆府。
他把我放在软榻上,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 我抓住他的袖子。
"我去…… 书房。"
他不敢看我。
"中了药,我不能……"
"陆惊渊。"
我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再撑下去,你的经脉会被药火烧断?"
他一顿。
"我娘留下的医书里,有解药。"
我仰头看他。
"我配给你。"
二
他僵在原地。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他半边脸。
泛红,发烫,眼底却压着一团火。
"沈青梧。"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
我站起身,踮起脚,替他解了领口的盘扣。
一颗,两颗。
"陆惊渊。"
"你为我挡的药。"
"这条命,该我来救。"
他闭上眼。
喉结滚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烫得像火。
"…… 好。"
三
那一夜。
陆府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我用我娘医书上的方子,取了井水、冰片、三味克制迷情散的草药。
熬了一碗,逼着他喝下去。
剩下的 ——
是药劲压不住的部分。
他把我压在软榻上的时候,动作都在抖。
"青梧。"
"嗯。"
"我……"
"我知道。"
我搂住他的脖子。
"陆惊渊,你轻一点。"
他埋在我颈窝里,闷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却温柔。
"好。"
"听你的。"
四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过去。
我趴在他胸口。
听他一点一点稳下来的心跳。
这个男人。
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昨晚替我挡药,今早却连睡觉,都还下意识地把我圈在怀里。
像圈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抬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惊渊。"
"嗯?"
他居然没睡熟。
"你醒了?"
"嗯。"
他低头,看我。
眼底的红,褪了大半。
只剩下一层温柔的笑意。
"沈青梧。"
"嗯?"
"往后 ——"
他顿了顿。
"我这条命,是你的。"
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本来就是。"
"前世就是。"
五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
门外,锦衣卫求见。
"大人!大人!"
陆惊渊披衣起身。
我替他系好外袍。
他看了我一眼。
"等着我。"
"嗯。"
他走到门外。
我隔着窗,听见那锦衣卫压着声音汇报 ——
"大人。天牢那边,萧煜昨夜递出一封密信。"
"信,是送出去了。"
"收件人 ——"
"是淑妃娘娘。"
我手一抖。
淑妃。
萧煜的亲娘。
后宫里,最深藏不露的那个女人。
前世,我一直以为,扳倒永宁侯府的,只是萧煜。
没想到 ——
真正藏在背后的,是淑妃。
六
陆惊渊回屋的时候,脸色沉得吓人。
"怎么了?"
"萧煜递信给淑妃。"
他坐到我身边。
"信里,写了什么?"
"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淑妃这一步棋,压了很多年。"
"她想让萧煜,登基。"
"而永宁侯府 ——"
"是她路上,必须搬开的石头。"
我沉默。
原来如此。
前世,柳氏毒杀我娘。
萧煜夺嫡杀我满门。
不是巧合。
是淑妃,一盘下了十年的棋。
"陆惊渊。"
"嗯。"
"这一世。"
我仰起脸。
"这盘棋,我们掀了它。"
七
他看着我。
良久。
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沈青梧。"
"你不怕?"
"怕。"
我老实点头。
"可是我更怕 ——"
"怕前世的事,再来一遍。"
"怕你,再为我杀进天牢。"
他手臂一紧。
"不会了。"
"这一世。"
"我护你。"
"我们,一起掀了这盘棋。"
八
窗外,日头正好。
我靠在他怀里。
"陆惊渊。"
"嗯。"
"婚期,还有七天。"
"嗯。"
"你说。"
我仰头。
"淑妃,会让我们顺利完婚吗?"
他沉默。
许久。
"不会。"
"那 ——"
"那我们,就先下手。"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沈青梧。"
"这七天。"
"我要让淑妃,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第九章 他当着嬷嬷的面,把那支步摇熔成了金水
婚前第七天。
天还没亮,侯府门口就来了一辆宫车。
来的是淑妃身边的老人,秦嬷嬷。
她捧着一个朱红托盘,笑得分外慈祥。
"沈小姐。"
"淑妃娘娘说了。"
"您与陆指挥使的婚事,是天大的喜事。"
"娘娘不便亲自来,便让老奴,替您添一份妆。"
托盘上。
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通体流光,点翠羽毛鲜嫩欲滴。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那支步摇的瞬间 ——
浑身的血,都凉了。
一
这支步摇。
我认得。
前世。
柳氏刚嫁进侯府那年。
淑妃 —— 那时候还是淑妃 —— 赏了她一支一模一样的步摇。
我娘戴了三年。
慢慢的,人就垮了。
咳嗽,体虚,脸色一日比一日蜡黄。
太医来看,查不出毛病。
直到我娘下葬那天。
柳氏 "哭" 着,从娘的梳妆匣里,收走了这支步摇。
她说是 ——"留个念想"。
后来我才知道。
这支步摇的钗头里,铸着一层极薄的乌头粉。
日积月累,渗进皮肤,慢性毒杀。
没人查得出来。
我娘。
就是被这支步摇,一点一点,送走的。
二
我站在台阶上。
手指,在袖中攥紧。
秦嬷嬷还在笑。
"沈小姐?"
"这是淑妃娘娘的心意。"
"您…… 收下吧?"
我垂下眼。
就在我要伸手的那一刻 ——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先一步。
把那支步摇,稳稳地接了过去。
"嬷嬷。"
陆惊渊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替我,谢过淑妃。"
"这礼 ——"
他顿了顿。
"陆某,替内子收下了。"
三
秦嬷嬷一愣。
她抬头,才看见陆惊渊。
一身玄色,腰悬绣春刀。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陆指挥使……"
"嗯。"
"这步摇,是娘娘赏给沈小姐的 ——"
"我知道。"
陆惊渊打断她。
他拿着那支步摇,在指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点翠羽毛,在晨光里,流光溢彩。
"嬷嬷。"
"陆某有一物,想请嬷嬷开开眼。"
四
他抬手。
侯府院里,早就备好了一座小炉。
炭火正旺。
陆惊渊走过去。
当着秦嬷嬷的面。
把那支赤金步摇 ——
扔进了炉里。
"嗤 ——"
金料遇火,瞬间融化。
一点一点,化成一汪金水。
点翠的羽毛,烧成了灰。
秦嬷嬷的脸,"唰" 地白了。
"陆、陆指挥使!"
"这是淑妃娘娘的心意 ——"
"我知道。"
陆惊渊抬眼。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覆着一层杀意。
"所以。"
"陆某,也要回一份心意。"
五
他拿起一根细银签。
从那汪金水边缘,蘸了一点。
然后 ——
他把那一点金水,滴进了旁边的一碗清水里。
"啪嗒。"
金水入水。
那碗清水。
瞬间,变成了乌黑色。
满堂死寂。
秦嬷嬷腿一软,差点跪倒。
"这…… 这是……"
"乌头粉。"
陆惊渊声音冷得像冰。
"铸在钗头里。"
"日积月累,渗进皮肤。"
"三个月,人开始咳嗽。"
"一年,人就没了。"
"嬷嬷。"
"这支步摇 ——"
他俯视着她。
"是淑妃娘娘,赏给沈夫人的第二支。"
"第一支,三年前,已经把沈夫人,慢性毒杀了。"
六
秦嬷嬷瘫软在地。
"老奴…… 老奴不知……"
"老奴真的不知……"
"不知?"
陆惊渊冷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啪地,摔在秦嬷嬷面前。
"这是乌头粉的进货账。"
"三年前,淑妃宫中的药库。"
"你秦嬷嬷,亲自经手。"
"现在,你跟我说 —— 不知?"
秦嬷嬷抖如筛糠。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
我站在台阶上。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娘。
你看见了吗?
这一世。
这支步摇。
我们没有戴。
我们把它,烧成了灰。
你的仇。
有人,替你报了。
八
陆惊渊转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手,替我擦了擦眼角。
动作生涩,却温柔。
"哭什么?"
"我娘……"
我吸着鼻子。
"我娘要是知道……"
"她会知道。"
陆惊渊打断我。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沈青梧。"
"从今天起。"
"这支步摇,是淑妃的催命符。"
"不是你的。"
九
秦嬷嬷被两个锦衣卫架走的时候。
陆惊渊站在廊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
"回去告诉淑妃。"
"沈青梧这条命。"
"陆某,护得起。"
"她要再敢动一根手指头 ——"
他顿了顿。
眼底那层冷意,凝结成杀意。
"陆某,掀了她的凤仪宫。"
十
秦嬷嬷连滚带爬地,出了侯府。
满院的人,都静了。
我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老泪纵横。
"青梧。"
"爹…… 对不住你娘。"
"爹这十年……"
"爹瞎了眼。"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爹。"
"不晚。"
"这一世。"
"我们陪娘,把这口气,出了。"
十一
日头升起来。
陆惊渊牵着我的手,走到院中的海棠树下。
"沈青梧。"
"嗯。"
"七天后。"
"你敢嫁我吗?"
我仰头。
看着他。
这个前世为我杀进天牢的男人。
这一世,当着满院的人,替我把那支催命的步摇,烧成了灰。
"敢。"
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陆惊渊。"
"你在哪,我在哪。"
"你掀凤仪宫。"
"我替你,掌灯。"
第十章 婚礼前夜,三千兵马进城
步摇被熔成金水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宫。
凤仪宫里。
"哐当 ——"
一整套汝窑茶具,被淑妃摔得粉碎。
"陆惊渊!"
她坐在凤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刀条子出身的东西!"
"竟敢跟本宫叫板!"
跪在底下的宫人,大气不敢出。
半晌,淑妃突然平静下来。
她慢慢抬手,抚了抚鬓角。
"来人。"
"娘娘。"
"备笔墨。"
一
深夜。
凤仪宫的偏殿。
一盏灯,燃到最低。
淑妃亲笔,写了一封信。
字迹娟秀,却字字淬毒 ——
" 镇北王亲启。
陆惊渊持圣意、护沈家,断我筹谋十年之局。
三皇子已被圈禁,本宫孤立无援。
王爷手握西北三十万铁骑,乃先帝托孤之臣。
明日陆沈大婚,京畿空虚。
事成之后,本宫垂帘,奉王爷为摄政。
江山对半,共分之。"
写完。
她把信,折成小条。
塞进一支空心的翡翠簪里。
"送出去。"
"今夜,必须出京。"
"是。"
二
同一时刻。
陆府。
我正在试嫁衣。
正红的嫁衣,金线绣的鸳鸯。
晚翠替我理着裙摆,欢喜得直掉眼泪。
"小姐。"
"你明天,就要嫁给陆大人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五岁的脸,眉眼弯弯。
前世的我,及笄这年,满心欢喜地等一支玉如意。
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一世。
我等来的,是一个替我熔掉催命步摇的男人。
"晚翠。"
"嗯?"
"去把陆大人,请过来。"
"现在?" 晚翠瞪圆眼,"小姐,婚前不见面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
我下了绣楼。
"我想见他。"
三
书房。
陆惊渊正在看一封信。
灯火下,他眉头拧着。
我推门进去时,他飞快地把信折了起来。
"怎么了?"
我走过去。
"你脸色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那封信递给我。
是锦衣卫的密报。
——"今夜子时,有不明信使三骑出京,往西北方向去。"
——"另,京西三十里,发现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打着 ' 护亲 ' 的旗号,连夜入城。"
我手一抖。
"护亲?"
"谁家的亲,要动用三千兵马护?"
陆惊渊抬眼。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杀意。
"沈家的亲,不用。"
"陆家的亲,也不用。"
"这支队伍 ——"
他顿了顿。
"是来砸场子的。"
四
我心跳如鼓。
"是淑妃?"
"嗯。"
"她还敢来?"
"她不是敢来。"
陆惊渊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她是急了。"
"步摇一熔,她在京城,再无暗牌。"
"三皇子被圈禁,柳氏在慎刑司,沈柔嘉在天牢。"
"她唯一能指望的 ——"
他背对着我。
"是城外的刀。"
"镇北王。"
五
我倒吸一口凉气。
镇北王。
手握三十万西北铁骑的那位。
前世,我嫁入三皇子府后,听萧煜得意洋洋地提过一次。
他说 ——
"母妃早与王叔定好,待我登基,他就是摄政王。"
"沈家?哼,沈家的兵权,早该是我们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这盘棋。
从十年前,我娘被毒杀那一刻起。
就已经摆好了。
柳氏,是他们的刀。
萧煜,是他们的局。
我 —— 是他们要夺的棋子。
六
"陆惊渊。"
我走到他身后。
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明天。"
"嗯。"
"明天是我们的婚礼。"
"嗯。"
"你怕吗?"
他转过身。
低头看我。
灯火下,那双眼睛里,杀意尽褪。
只剩下一层温柔。
"沈青梧。"
"我杀人无数。"
"我这辈子,怕过的东西,只有一样。"
"什么?"
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
"怕你,出事。"
七
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陆惊渊。"
"嗯。"
"那明天 ——"
"我们把婚礼,办成像样一点。"
"嗯。"
"办成一场 ——"
我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让镇北王的三千人,有来无回的婚礼。"
他一怔。
然后,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像一柄出鞘的刀。
"好。"
"都听你的。"
八
那一夜。
陆府的书房,灯亮到了天明。
陆惊渊提笔,写了三道令。
第一道:调京畿大营五千人,埋伏在南城门外。
第二道:请皇帝 "微服",亲临婚礼。
第三道 ——
他写完,递给我。
我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婚礼,沈青梧站我身侧,一步,也不许退。"
我抬头。
他看着我。
"你怕吗?"
"怕。"
我老实点头。
"可是陆惊渊 ——"
"前世,你一个人,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
"三千人。"
"我们一起,杀出去。"
九
窗外。
月色渐渐淡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今天了。
是我和陆惊渊大婚的日子。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沈青梧。"
"嗯。"
"等今天过了。"
"往后 ——"
他声音低哑。
"每天都是好日子。"
第十一章:红袍抽刀:"敢动我夫人?"
大婚当日。
京城,红绸十里。
从永宁侯府,到陆府。
一路的青石板,都铺着朱砂。
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看!陆指挥使出来了!"
"天呐…… 他穿红的,比穿玄的还好看!"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今天笑得跟个新嫁郎似的……"
我坐在红轿里。
凤冠压着鬓。
手指,却在袖中,攥着一把匕首。
—— 是我自己打的。
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 "惊" 字。
一
迎亲的队伍,走到一半。
我爹扶着我,走出轿。
按规矩,新人要在正堂拜天地。
皇帝亲临。
坐在最高处,龙颜大悦。
"陆卿家。"
"臣在。"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
皇帝笑呵呵地。
"先搁一搁。"
"先把堂拜了。"
陆惊渊拱手。
"臣,遵旨。"
他转身,走到我身侧。
红袍猎猎。
他低头,看我。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青梧。"
"嗯。"
"拜堂。"
"嗯。"
"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
二
"轰隆 ——"
南城门外,杀声震天。
"护驾!护驾 ——"
"镇北王的兵!冲进来了!"
"三千人!是镇北王的人!"
满堂宾客,瞬间大乱。
百官纷纷变色。
皇帝坐在最高处,眉头一皱。
他没有慌。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陆卿家。"
"臣在。"
"你的堂,还拜吗?"
陆惊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手。
解开了红袍外衫的盘扣。
"咚 ——"
绣春刀,出了鞘。
寒光,映在他红袍上。
他抬眼。
看向南城门外。
"皇上。"
"这堂 ——"
"拜。"
"乱臣贼子 ——"
他声音不大。
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臣,砍完了,再回来拜。"
三
"陆惊渊!"
我喊住他。
他脚步一顿。
回头。
我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
柄上刻着 "惊" 字。
我走上前。
把匕首,塞进他掌心。
"你这把刀,砍人。"
"这把匕首 ——"
我仰头,看他。
"留给我。"
他一怔。
"青梧 ——"
"陆惊渊。"
我打断他。
"前世,你一个人,为我杀进天牢。"
"这一世。"
"三千人。"
"我们,并肩作战。"
四
满堂死寂。
百官们,都看傻了。
那个红袍新嫁娘。
凤冠霞帔。
居然,在拜堂的时候,塞给新郎一把匕首。
还说 —— 并肩作战。
皇帝在最高处,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并肩作战!"
"陆卿家!"
"有妻如此 ——"
"夫复何求!"
陆惊渊低头。
看着掌心里那把匕首。
匕首柄上,刻着他的 "惊" 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 ——
他抬起手。
替我,正了正凤冠。
动作生涩,却温柔。
"青梧。"
"嗯。"
"站我身后。"
"一步,也不许退。"
"好。"
五
南城门外。
三千 "护亲" 兵马,红着眼冲进来。
他们以为,京畿空虚。
他们以为,婚礼当天,禁军都去喝喜酒了。
他们以为 ——
一刀,就能劈开陆府大门。
可迎面。
是五千京畿铁骑。
早就埋伏好了。
"杀 ——"
"敢动我夫人?"
陆惊渊的一声暴喝,盖过了所有杀声。
他一身红袍。
从正堂,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绣春刀,在滴血。
那把匕首,插在他靴筒里。
他走一步,地面就是一道血痕。
三千兵马,本来已经杀红了眼。
可看见他 ——
看见那个一身红袍的男人。
看见他那双覆着杀意的眼睛。
为首的将领,腿一软,从马上栽了下来。
"陆…… 陆惊渊……"
"是我。"
陆惊渊声音冷得像冰。
"回去告诉镇北王。"
"他的人,我收了。"
"他的命 ——"
"等我,办完婚礼,我亲自去取。"
六
三千兵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
他们是镇北王临时征召的私兵。
他们以为,今天是来抢功的。
没想到 ——
迎面撞上的,是京城第一杀神。
是五千,早就埋伏好的铁骑。
是皇帝,亲临的婚礼。
"降!我们降!"
"别杀我!我是被抓来的!"
"我家人还在西北 ——"
"饶命!"
杀声,瞬间变成了投降声。
陆惊渊站在血泊里。
红袍,溅了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筒里的匕首。
那柄刻着 "惊" 字的匕首。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七
婚礼现场。
百官,静了。
皇帝,慢慢放下茶杯。
"陆卿家。"
"臣在。"
"乱臣呢?"
"降了。"
"三千人,一个没跑。"
"好!好!"
皇帝大笑。
"那 ——"
他看向我。
"沈小姐。"
"乱平了。"
"你们的堂 ——"
"还拜吗?"
我站在正堂门口。
凤冠霞帔,红裙染了一点血。
我走过去。
走到陆惊渊身侧。
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皇上。"
"拜。"
"为什么不拜?"
"今天 ——"
我仰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一身血的男人。
"是我和陆大人的好日子。"
"谁说,乱臣贼子,能挡我们的好日子?"
八
满堂,爆出一阵喝彩。
"好!"
"拜!拜!拜!"
"陆指挥使,沈小姐 —— 拜堂!"
陆惊渊低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杀意尽褪。
只剩下,一层温柔的笑意。
"青梧。"
"嗯。"
"拜堂。"
"嗯。"
"一拜天地 ——"
"二拜高堂 ——"
"夫妻对拜 ——"
九
礼成。
红绸,猎猎。
皇帝站起身。
"陆卿家。"
"臣在。"
"镇北王,朕会处理。"
"淑妃 ——"
皇帝顿了顿。
"朕会废了她。"
"三皇子,圈禁终身。"
"至于你和沈小姐 ——"
他笑了。
"好好过日子。"
"朕,等着喝你们孩子的满月酒。"
陆惊渊拱手。
"臣,遵旨。"
十
红轿,重新起。
我坐在轿里。
陆惊渊,骑着马,走在轿边。
他的红袍,还没换。
血,已经凝了。
我掀开轿帘。
"陆惊渊。"
"嗯。"
"你的袍子,脏了。"
"嗯。"
"回去,我给你洗。"
他一怔。
然后,低头。
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里。
慢慢,腾起一层红。
"好。"
"听你的。"
十一
红轿,晃悠悠。
我靠在轿里。
听着外头百姓的欢呼。
"陆指挥使和沈小姐 ——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前世。
我死在天牢里。
一杯毒酒。
今生。
我坐在红轿里。
身边,是替我杀退三千人的男人。
这一世。
真好。
第十二章(终章):往后,你就是我的命
大婚夜。
红烛,高烧。
陆府的正房,贴着大大的喜字。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一身血衣的男人。
"脱。"
"…… 嗯?"
"我说。" 我板起脸。
"把这身血衣服,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红袍上,血已经凝了。
他 "哦" 了一声。
耳根,又红了。
这个在南城门外,一声暴喝吓降三千人的活阎罗。
此刻,站在洞房里。
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一
我拽着他,进了浴房。
木桶里,我早让人备好了温水。
撒了艾草和姜片。
—— 是我娘医书里的方子,驱寒化瘀。
"泡进去。"
"青梧。" 他站在木桶边,不动。
"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
我走过去,踮起脚,替他解领口的盘扣。
一颗,两颗。
"你今天替我挡药,又替我杀了三千人。"
"这澡。"
我仰头,看他。
"该我伺候。"
他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一言不发。
迈进了木桶。
二
水汽氤氲。
我跪在桶边,拿着布巾,替他擦背。
他的背。
纵横交错,全是旧伤。
一道,一道。
有的,是刀伤。
有的,是箭伤。
我的手,停在他后心那道最深的疤上。
"这道……"
"十七岁,缉捕江洋大盗。"
"这道呢?"
"十九岁,替皇上挡的。"
"那这道……"
我指尖,轻轻抚过他左肩。
他沉默了。
很久。
"这道。"
"是上一世,替你挡的那一箭。"
三
我的手,顿住了。
"陆惊渊。"
"嗯。"
"你不是说…… 你没有前世的记忆吗?"
"是没有。"
他闭着眼。
靠在木桶边。
"可是青梧。"
"这道伤,是我十二岁那年就有的。"
"大夫说,奇怪,出生就带着。"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那天,在天牢外。"
他声音低下来。
"我看着你死在我怀里。"
"我才知道。"
"原来这道伤,是上辈子,欠你的。"
四
我的眼泪,吧嗒一声,掉进木桶里。
"傻不傻。"
"嗯?"
"上辈子的债。"
"这辈子,你还了一辈子。"
他睁开眼。
反手,握住我搭在他肩上的手。
"青梧。"
"不亏。"
"为你。"
"还多少,都不亏。"
五
就在这时。
他忽然从水里站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滚。
我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跨出木桶。
从背后,把我整个圈进怀里。
湿淋淋的。
贴着我的后颈。
"沈青梧。"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嗯。"
"往后 ——"
他咬了一下我的耳朵。
"你,就是我的命。"
六
红烛,爆了个灯花。
我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陆惊渊。"
"嗯。"
"你刚才那句话。"
"再说一遍。"
他低低地笑了。
胸腔震动。
"沈青梧。"
"你,是我陆惊渊的命。"
"上辈子是。"
"这辈子是。"
"下辈子 ——"
他顿了顿。
"还得是。"
七
那一夜。
红烛,烧到天明。
我靠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前世的毒酒。
今生的刀光剑影。
都过去了。
八
第二日清晨。
天刚亮。
门外,锦衣卫急报。
"大人!大人!"
陆惊渊披衣起身。
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外间,一句一句地听。
听完,他回屋。
坐在床边。
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
"青梧。"
"嗯……" 我还没醒。
"京城的消息。"
"说。"
"镇北王,昨夜谋反失败。"
"自尽在王府了。"
我一下清醒了。
"淑妃呢?"
"废了。" 他声音很平。
"打入冷宫。"
"三皇子萧煜 ——"
他顿了顿。
"在圈禁的院子里,悬梁了。"
九
我坐起身。
坐在被窝里。
半天,没有说话。
萧煜死了。
那个前世,赐我毒酒、杀我满门的男人。
在他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年。
死在了一间冷院子里。
柳氏在慎刑司。
沈柔嘉在天牢。
淑妃在冷宫。
镇北王自尽。
前世所有的仇。
这一世。
一日之间。
全部结清了。
十
"青梧。"
陆惊渊俯身。
把我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
"想什么呢?"
"想我娘。"
我靠在他胸口。
"想告诉她。"
"娘,仇报了。"
"你可以,安心了。"
他拍着我的背。
一下,一下。
"她听见了。"
"嗯。"
"她一定,在笑。"
十一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一年。
两年。
陆惊渊推辞了所有的封赏。
皇帝舍不得,拉着他喝酒。
"陆卿家。"
"你这柄刀,朕还没用够呢。"
他跪在宫门前。
"皇上。"
"臣这柄刀。"
"往后,只想用来,给我夫人劈柴。"
皇帝愣了半天。
最后,大笑着,准了。
十二
江南。
水乡。
一座带院子的小楼。
门前,一棵海棠树。
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煮汤。
身后,一个三岁的小团子,迈着短腿,蹒跚地追他爹。
"爹!爹!你跑慢点!"
陆惊渊 ——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此刻,蹲在地上。
张开双臂。
任由那个小团子,一头撞进他怀里。
然后,他一把抱起儿子。
举过头顶。
"陆念梧。"
"你娘煮汤呢。"
"我们,去摘莲蓬。"
"好!"
十三
我在灶台前,听着父子俩的笑声。
忍不住,也笑了。
"陆惊渊!"
"哎 ——"
他在院子里应。
"晚饭前,把你这身泥衣服,换了!"
"好 —— 听你的!"
我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呢。
当年那个,全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如今,被一个三岁的小团子,骑着脖子。
满院子跑。
十四
傍晚。
夕阳,落在水面上。
陆惊渊从背后,环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上。
"青梧。"
"嗯。"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他声音低低的。
"我这个人。"
"无趣。"
"身上,全是血。"
我转过身。
搂着他的脖子。
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陆惊渊。"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河边。"
"一个小姑娘,扔给你一个荷包。"
"她说 —— 别怕,给你暖手。"
他一怔。
"你…… 想起来了?"
"嗯。"
我笑了。
"我一直都记得。"
"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那个小男孩,长大。"
"等他,来娶我。"
十五
他低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处。
"沈青梧。"
"嗯。"
"官服再重。"
"重不过你。"
我笑出了声。
眼泪,却掉下来。
"陆惊渊。"
"往后的日子。"
"每天,都是好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