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三百块银元,我进苏州沈家,冒充失散的真千金。
进门第一天,那位将要被我赶走的假小姐,便来讨我的卖身契。
她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烧了。
“认亲的钱,退掉。”
我问为什么。
她看着我,手指还按在将熄的纸灰上。
“他们找你,不是为了认女儿。”
那时我以为,她舍不得沈家的富贵。
后来老太太死了,尸首从园中的井里捞上来,手里攥着我的衣扣。
她说过的话,才一点一点凉进我骨头里。
一
周福来找我时,我正在给一个死人改旗袍。
死人比活人好伺候,不嫌腰宽,不挑针脚,付钱的家属也急。我娘生前总骂我嘴坏,说拿人家的钱,就该留一点口德。如今她也死了,棺木赊在寿材铺,我还欠着十八块。
周福将一百块银元放在案上。
“这是定钱。进沈家,认了亲,再给二百。”
我没伸手。他右手的小指缺了一截,拨钱时,银元挨着桌面,一枚一枚,慢得很有耐心。
“沈家的小姐,是能花钱买出来的?”
“二十二年前,沈太太死于火灾,奶娘抱着小姐逃了,至今没找着。老太太上了年纪,想见孙女。你年纪合适,左腕上又有烧伤,恰巧。”
我将袖口拉下来。
那道疤,我小时候问过我娘。她说,我满月时,她端着火盆跌了一跤。我笑她连盆都端不稳,她就不说话了。
周福抽出一张纸,写明我姜照为赚佣金,自愿假作沈氏之女。纸下压着一份沈家的身世底稿,连幼时吃过什么、遇见什么人,都替我备好了。
“认个干亲,老太太安心,你有饭吃。将来查出来,也说清了,你不过受雇陪老人解闷。”
“既是解闷,何必写自愿冒认?”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姜姑娘,想不想给你娘下葬?”
窗外正下雨。寿材铺的伙计撑着伞,第三回从巷口经过。我看见他的鞋尖,便低头签了字。
我没有生来清白的本钱,却也不是不知道这纸的厉害。签完,我趁周福去叫车,把他开出的定钱收据折进针线包。收据写着“奉家主命,延请姜氏女入园”,有沈记的朱印。
至少将来出了事,不是我一个人空口说白话。
临走时,我带了我娘留下的半幅海棠绣。
那绣绷旧得起了毛刺,几枝花只绣成一半。她病重时,几次要我取到床前,手都抬起来了,又叫我收回去。我当她惦记没做完的活,还说等她好了,我出钱替她配最贵的丝线。
我没等着。
沈家的守春园在河边,石阶上的苔藓都有人刷。门房看见我的布鞋,先看鞋,再看周福。
廊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青灰色旗袍,领边没有花,手里拿一本账。周福刚张口,她便道:“知道了,你去回老爷。”
她走下两级台阶,接过我的绣绷。
“姜照?”
“是。”
“我叫沈闻笙。”
周福给我的底稿上有她。沈家养了二十二年的大小姐,老太太的心尖,绸庄里实际拿主意的人。真女儿一回来,她的身份便成了一件可以收走的衣裳。
我原想她会给我一巴掌。
她却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先换鞋。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是鞋底断了?”
那只左鞋,我昨天才用麻线缝过。
“没断。”我说,“不大值钱,小姐不必看。”
她抬眼,眼尾很静。
“我问的是鞋,不是你。”
二
老太太住在园子最深处。
她的右手蜷在袖里,端茶用左手。闻笙替她垫好膝上的毯子,她却推开了,只盯着我看。
“袖子。”
我挽起袖口,照底稿上说的,垂着眼睛。
老太太没哭。她将我的手腕翻来覆去,拇指碰到那片旧疤时,忽然一颤。
“你娘呢?”
“上个月没了。”
这句不用底稿。我说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衣角。
老太太望向周福:“她娘叫什么?”
“乡下一个妇人,姓姜。身世上的事,我们还在核——”
“我问她。”
周福闭了嘴。
“姜素娘。”
老太太背后的小钟走了六下。她好像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我便再说一遍。
她用左手去褪右腕的银镯,卡在指节上,费了好一会儿才取下。她把镯子推到我掌心。镯子松了,我用手托着,免得掉。
“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不知道沈家要我怎么答。
“有饭吃。冬天手疼,做不了太细的活。她攒钱送我去学过三年字,我没出息,只记得怎么记账讨债。”
老太太的嘴动了动。
闻笙把茶递到她左手边,她没有喝。
我又说:“她走前,欠了药铺的钱。我已经还了。”
老太太转过脸,忽然抖得厉害。闻笙赶紧扶住她。我站着,像说错了词的戏子,偏偏不知道哪一句错了。
半晌,她让别人出去,留下我。
“亲事、产业,先都别答应。”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里头是把铜钥匙。
“明日午后,你来。你娘的东西,我给你。”
我想起周福的叮嘱,不敢多问。
她却捏住我的指头。
“她不是偷孩子的贼。”
我抬起头。
门帘在这时掀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沈廷钧四十多岁,穿深色长衫,鬓边已白。他看了我很久,眼中慢慢蓄出水光。
“阿照。”
我不习惯一个生人这么叫我。
他伸手,我退了半步。他便没有再动,只说:“回来就好。”
闻笙站在他身后,脸上什么也没有。
晚饭只摆了四副碗筷。沈廷钧替我夹鱼,挑得很细,像已练习过许多年。我想着我娘病中喝的清粥,胃里忽然有些翻腾。
“过两日,商会有人来,认亲的文书一道办了。你母亲名下的旧产业,也该有个交代。”
“我娘有产业?”
他笑了:“是你生母。”
我把那块鱼咽下去。
“那她叫什么?”
周福在一旁咳嗽。
沈廷钧道:“唐映棠。底下人没告诉你?”
我说:“忘了。”
他没有怪我,仍旧温和。
闻笙忽然放下筷子:“才回来,先歇几日。”
“你妹妹迟早要学这些。”
“她还不知道自己母亲叫什么。”
沈廷钧的笑淡了一点。
“闻笙,你懂事些。”
她不再说话,伸手将我面前那碟冷了的鱼端走,叫人换了一碗热汤。
饭后周福送来两页文书,叫我先在并产书上签字,第二天再补认亲的手续。我记着老太太的话,只说字太多,看不懂,要再读一夜。他把笔留在桌上,人出去时,将门带得很重。
三
当天夜里,闻笙来我的屋子,带着周福收走的那张供书。
“你怎么拿到的?”
“他的账匣,锁了跟没锁一样。”
她把纸在灯下一展,我的名字像一条歪斜的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将来沈家不要我,拿这个送我去坐牢。”
“那你还签?”
“你借过棺材么?”
她没有答。
我将那一百块定钱剩下的几枚放在桌上。
“我给我娘付了寿材、坟地,还有药债。你要赶我走,我可以走。钱一时还不上。”
她看见钱袋底下的收据,抽出来,仔细读了一遍。
“这个留好。”
她随后将供书凑到灯上。我去抢,没抢着。火卷起半边纸,她按在铜盆里,等那几个字烧透了,才松手。
“认亲的钱,退掉。”
“退不出。”
“我借给你。”
“二百块还没拿到呢,你倒先替我还一百。大小姐,你这么做生意?”
她抬头,忽然问:“你来时,周福碰过你的绣绷没有?”
我的笑收了。
那半幅海棠放在衣箱上,背面的绢被人剪开了一小道。我原以为是抬箱子时钩破的。
闻笙俯下身,看了很久,没去碰那道口子。
“这屋子今晚别住。带上东西,跟我来。”
她房里也没有富家小姐的闲物,书桌上压着货单,一只柜子锁着,枕边放着止痛的膏药。她把客榻腾给我,又取出一双旧软鞋。
“新的来不及找。洗过了。”
我摸了摸鞋口,没有穿。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知道他们要你签什么,但这两个月,他们一直在清唐家的旧账。昨天,又要我把老太太房里的旧纸都收走。”
“你收了?”
“没有。”
她点亮第二盏灯,照着我的手。
“他们找你,不是为了认女儿。你今晚不肯签字,周福已经去了你屋里。钱和屋子都能给你,也都能收回去。”
我忽然不想再听。
“你早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不当面揭穿?”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自己也是捡来的。”
“你不是从前——”
“他们说养在身边二十二年,便是亲生的一样。真等到有事,不一样得很。”
她伸手帮我解开绣绷上的死结。我发现她右手食指有个针眼,新的,四周微肿。
“你也绣花?”
“绣得不好。老太太说,姑娘不会做女红,嫁过去要受嫌。”
“你会算那么多账,还怕人嫌?”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挑出扎在皮下的一截细刺。
她起初往回缩,后来不动了。灯芯噼啪一响,我抬眼时,她正看着我。
“好了。”我说。
她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刺拈进纸里,包好,才去吹灭桌上的灯。
灯灭以后,我才把脚伸进那双软鞋。鞋口略宽,干燥的布贴着脚背,我走到榻前,一点声音也没有。
四
天亮时,有人急拍房门。
老太太从园里的废井中找出来了。
井口久未用,昨夜才被人移开石盖。周福说,天不亮,打扫的婆子看见井边有只鞋,才喊了人来。
我过去时,老太太躺在廊下,身上盖一床旧被。她僵着的右手伸在外面,指缝里攥着一粒白色盘扣。
我的外衫少了一颗扣子。
我早上穿衣时还寻过,闻笙说或许掉在她屋里了。
沈廷钧没有看我,只扶着柱子,叫了一声“母亲”。
周福先去搜了我的箱子,找到老太太给的钥匙。
“老太太床头的匣子开了,旧契据不见了。姜姑娘,昨天下午,只有你单独留在屋里。”
人群向两边退开。
我将钥匙攥在掌心:“她给我的。”
“谁看见?”
没有人看见。
我望向老太太,想起她说明日午后再来。她没有说明日会死,也没有教我拿什么证明。
沈廷钧走过来,声音很哑。
“先别声张。人刚找回来,出了这样的事,叫外头怎么看?”
他转向我:“阿照,你若拿了什么,交出来。我替你担着。”
我胸口一凉。
“我没拿。”
“那你昨晚去了哪里?”
“她在我屋里。”
闻笙从人群后走出来,身上仍是昨晚那件青灰旗袍。
“整夜。”
周福的眼睛闪了一下:“大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没在玩。”
沈廷钧看着她:“你想清楚再说。”
她便又说一遍:“她在我屋里,睡在我旁边。”
廊下有人抽了口气。我知道,她故意把客榻两个字省了。
沈廷钧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我往前一步,她却先按住我的胳膊。
她没有躲,只将唇边一点血抹掉。
“父亲,先请外头的医生看看老太太。别叫周管事一个人忙,您也累了。”
沈廷钧盯着她,手缓缓垂下去。
他最终叫人把我锁进小书房,闻笙也被带走了。园门上了锁,谁都不准出去。
我在窗边坐到午后,才发现衣箱也送进来了。
海棠绣背面的口子又大了一些。里面原来夹过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浅印。有人翻过,却没找到。
我将绷面卸下来,摸到木框里侧一道异常的硬边。
我娘做活,最怕夹层受潮,总将要紧的纸包蜡,塞在绷框接缝里。小时候她带我躲房东,我替她藏过钱。
我用剪尖一挑,抽出一个扁扁的纸包。
上头第一行,是我娘的字。
“阿照,倘若有一天,你不得不认沈家——”
五
信写在八年前的冬天。
那一年我娘病过一场,我给她煎药,烧坏了两只锅。她好了以后,常骂我,说将来要是讨饭,也得领我去不用开火的地方。
原来那时,她已想过会剩我一个人。
“你不姓沈也好。姓姜,是我替你留的。”
我把信从头看完,又看一遍。纸包里还有一张发黄的满月红帖,一页旧账,以及一张唐记锦庄的股契存根。红帖记着沈廷钧与唐映棠生女,名照,乳母姜氏领喜银两元。
那两元钱,我娘一辈子没舍得提。
她在沈家做过奶娘。火起的那晚,她听见唐太太拍门,赶去时,门从外头落了锁。她绕到后窗,唐太太把襁褓递出来,叫她带走。
她再想进去,梁已经塌了。
我腕上的疤,是那时烫的。
信里没有写是谁放火,只记着一个人:周福。火起前,他曾来过绣房,拿走唐太太刚查过的账本。
“有人说我偷孩子,烧死主母。太太给的契据,他们却一张也没向外提。我不敢回去,也不敢把你还给他们。”
末尾的字写得很慢。
“阿照,娘没本事,让你吃了许多苦。你小时候替我捶背,说以后有钱,买一间有太阳的屋子。我有时想,把你送回去,你早就有了。可我一想那道落了锁的门,又狠不下心。”
“若你恨我,恨就是。别一个人去沈家。”
我把纸贴在膝上,隔了很久,才看清最下面那个“娘”字。
她总说我是她生的,生我时吃了整整三天苦头,我不孝顺她,她便亏了。
她在信里头,连一声女儿也不敢叫。
窗格忽然轻响。
闻笙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半边脸肿起来,嘴角的血洗掉了,留下浅浅一道口子。
“别出声,门口有个听差。我托他去取热水。”
我将信递过去。她读着,我一直看她,等她露出一点高兴或委屈。我成了真的,她便得更假一些,总该有些话要说。
她读完,把信折回原样。
“先收好。你手冷成这样,吃过东西没有?”
我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隔着窗,没法抱我,便将手伸进来。我抓住她的手腕,额头抵在上面,像抵着一块勉强能站住的岸。
她没有催。
待我喘匀了,她才说:“我请到城南的秦医生了。父亲原先不肯,绸庄的三位掌柜来吊唁,堵着门,他才点头。秦先生已把老太太身上的伤看过,留了底。”
“什么伤?”
“颈上有勒痕。井边没有血,床脚却有擦过的血迹。她是在屋里遇害,后来被移走的。”
我低头看自己缺扣的外衫。
“那扣子——”
“在她右手里。那只手三年前就不能握东西了。”
我想起她给我银镯,用左手一点点从右腕上褪下,褪得十分费力。
闻笙隔窗把一个小包塞给我。
“白布铺来送孝衣,车在后院。半个时辰后,去河门找我。”
“你呢?”
“我去取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已经转过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也没多少。几本账,和一点不想给他们的命。”
六
闻笙没有弄开沈家的门锁。
她叫开了门。
半个时辰后,她带着三位掌柜到了小书房,当着听差的面叫人开锁。三位掌柜来过,见我被关,听见老太太颈上有伤,谁也不肯独自回去。闻笙让他们亲眼看了周福的收据,又当着门房的面说,要带我去报案。
“谁要拦,留个名字。我进不去警署,陈掌柜替我递。”
后院僵了片刻,那个老门房先移开了脚。
我们上了白布铺的车。车轮刚动,我仍以为会有人追出来,手心尽是汗。
闻笙将她带来的小皮箱打开,给我看几本账、一只旧皮夹,还有一份折得很薄的纸。
是收养文书。
她原姓陆。她两岁时,父母病亡,经人介绍抱入沈家,替代的正是那个不见了的女婴。
我看着上头的年月。
“你早知道?”
“十五岁知道的。要去女校,得交身世证明,周福拿错了。”
“他们怎么说?”
“说我既吃了沈家的饭,就别再想姓谁。”
她把纸抽回去,折得整整齐齐。
“我没有别的亲人,也没记住父母的脸。那时觉得,只要他们肯要我,姓什么都行。”
车过一座桥,颠得厉害。她伸手扶住我的绣绷,我扶住她的箱子。
“现在呢?”
“现在想出去。”
我们没先去警署。闻笙让陈掌柜带着秦医生的验看记录去递报案书,又请他托人联系商会,自己带我去了阊门外的一间绣坊。
秦医生说得明白,尸身所见足以要求正式查验,尚不能指认凶手。我们得赶在沈家把事情抹平之前,找到旧账上的人。
信末有一个名字,蒋秀莲,唐映棠当年的绣房掌事。闻笙在货簿上见过她,如今独自带几个女工做活。
蒋秀莲见我,第一句话是:“素娘呢?”
我说了,她很久没答应。
桌上有碗才盛好的面,她端起来,又放下,筷子倒插进了汤里。
“总算不用躲了。”
我把信和红帖递给她。她看见那张旧账时,脸色变了。
“映棠把这个留给她了。”
账上记的不是金山银山,是唐记给女工们代存的工钱、赎身钱,还有买房置地时各自入的份子。唐记改挂沈记的招牌后,这一笔笔钱,都被说成在火里烧没了。
“人还在,账怎么就没了?”我问。
“当年问过。问得凶的,活干不成了。有人拿了几块遣散钱,就回乡去了。”
蒋秀莲取出自己的旧册,里头几个人名,与我娘留下的一一对得上。
“映棠生你那年,是我替她往商会送的生女报帖。唐家早年立过产业承继的约,有了孩子,要添在存档里。存本若还在,总比空口认亲强。”
闻笙把商会经手人的名字记下来,又问蒋秀莲愿不愿当面说。她答应了,起身找干净衣裳。我看见她先把旧册抱进怀里,才去开衣柜。
唐映棠原要把绣坊从沈廷钧手里收回来。她去商会找过人,话还没说完,火就起了。
“沈老夫人知道?”闻笙问。
蒋秀莲看她一眼,没有因为她姓沈便留情。
“我给她跪过。她说儿媳已经死了,不能再叫活人没活路。”
我忽然明白,老太太为什么不敢问我娘欠了多少药钱。
她守着那么大一座园子,听我说十八块棺材钱,竟一声也没应。
蒋秀莲又看了我一会儿,走近,抬手比了比我的眉骨。
“像。”
她说得极轻,我却往后退了。
“我娘说我像她。”
蒋秀莲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那就像她。素娘带大的,自然像。”
七
那晚,我们住在绣坊后面的楼上。
楼板很薄,下面有人咳嗽,有人催一个小姑娘先吃饭,别把油手伸到白绸上。我听着那些声音,才发觉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蒋秀莲端来两碗面。闻笙将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我,我拨回去一半。
“小姐也得吃饭。”
“别这么叫我。”
“陆小姐?”
她握着筷子,没有马上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再叫一遍。”
我便叫她:“陆闻笙。”
她应了一声,埋头吃面。伤口沾了热汤,有些疼,她却像没觉出来。
饭后,我替她敷脸。
她原先不肯,说过两天就好。我把毛巾浸了水,拿在手里不放。她最终坐下,仰脸给我。
“疼就说。”
“不疼。”
我故意碰了碰伤处,她皱眉,我便松开了。
“撒谎的人要多收钱。”
她望着我,眼里有一点我白日没敢看懂的东西。我将毛巾放回盆中,重新拧一遍,其实并不需要。
“你最初帮我,是怕他们也这么对你?”
“是。”
她答得很快。
“你来之前,他们已经拿唐家的四间绸栈去押钱。原契上写着由映棠的女儿承继,沈廷钧只有代管权。债主如今要核产权,他既拿不出我的血缘证明,又拿不到老太太手中的原契。忽然找一个女儿回来,我怕下一个要签字的人是我。”
“那后来呢?”
她看着我的手:“后来,你替我挑了根刺。”
我低头。白日翻窗,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边沿有血痂。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将药膏一点点抹上。她握惯了算盘和笔,指腹薄薄一层茧,比我以为的暖。
“我房里那双鞋,原想等你走了就扔掉。”
“为什么?”
“知道你穿过,再看见,怕想起。”
窗外有船经过,灯影在天花板上轻晃。她的手没有松,我也没有抽开。
我说:“可我还没走。”
她抬起眼。
我挨过去,先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那边脸。她呼吸停了一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阿照。”
“你要我停,我就停。”
她摇头,额头抵过来。
第一个吻有药膏的苦味,我碰得很轻,怕牵到她的伤。她却追了一点,像平日处置账目,既决定了,便不肯含糊。
后来她将脸埋在我肩上,许久没动。
我以为她哭了,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我自己的泪落到她衣领里。
她拿帕子给我。我嫌她递得慢,索性就着她肩头擦了。
她难得笑出声,又疼得吸了口气。
“姜照。”
“嗯。”
“我的衣服很贵。”
“先记账。”
楼下的苏绣师傅收了绷,沿河来收货的人还在催。我听见她用软软的苏州话顶回去,叫他明朝再来,又听见门闩落下。闻笙将我沾湿的袖口卷好,没有松开我的手。
夜深,她从皮夹里取出两张去上海的船票。
票是半个月前买的,同行人的名字还空着。
“原本打算带谁?”我问。
“只有我。另一张原备着货物押运,走商号的票。人可以添。”
我看着她。
她将笔递来:“想填你,行不行?”
我没有接笔,先把自己的名字指给她看。
“照,是我娘给的。别写错了。”
八
我以为最迟明天就能走。
下半夜,陈掌柜带来消息:警署已经受理,秦医生同意再次到场验看;商会原定第三日去沈家核契的事,也没有取消。只是沈廷钧对外称我冒认骗财,还暗示闻笙同我串通,要借老太太的死谋夺产业。
“外头的人,不知道谁才说真话。”
掌柜将报案回执放下,手指在桌上搓了搓。
“我跟大小姐做了七年的生意,信她。但明天来的人里,有给沈家借钱的,有等沈家赔钱的。各人信各人的钱。”
闻笙把几本账交给他,指定其中三册送商会存验,一册送报馆留底。我娘的信与契据,也一并封了。
她另誊了一份数字,留在身边。
我等掌柜走了,问她:“你半个月前就想走,这些东西,为什么一直没交出去?”
她将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
“怕。他供我读书,让我管账,旁人都说我福气大。就算看见不对的地方,我也总想,也许是我弄错。”
“你后来没弄错。”
“后来我想,先走。人走掉,就不用看见了。”
她没有替自己找好听的说辞。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没关系。那些被吃掉的工钱,我方才一笔笔读过,也不能替别人原谅。
将近天明,又有人敲门。
是个送货的少年,递来一小截竹管,里头卷着纸。字很挤,求闻笙救命,约在河边货栈后门。
署名周福。
闻笙的脸冷了。
“认得这字?”我问。
她点头:“他每回把账做坏了,便这么挤着补。”
纸上还有一句话:老太太死时,缺的那一截指头,不在屋里。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井边的扣子,和周福先搜我箱子的熟练。
“会是套么?”
“会。”
她把竹管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动身。
楼下那位昨晚劝小姑娘吃饭的妇人,见我们点着灯,又送上来一壶热水。她说自己的娘也在唐记做过,养老钱存了七年,火起以后,全没了。
说完,她怕我们嫌烦,又添一句:“都是老事。你们睡。”
门合上,我握住船票,慢慢松了手。
周福或许在设套。可若他说的是实话,他可能是唯一看见老太太怎样死的人,也是我娘等了二十二年都没能等到的证人。
我把剪刀收进针线包。
“叫陈掌柜带人去另一头候着。我们从前门进,不单独跟他上船。”
闻笙看着我,拿起那份账。
“好。先把船票收好,别弄湿。”
九
周福在货栈里等着,腰上缠着一圈布,半边已渗出血。
他听见脚步,先往我们身后看。
“没带人?”
“带了。”闻笙说,“在外头。你说有人要杀你,我总得替你想着。”
他想发火,气提到一半,痛得弯下去。我站在门边,没有走近。
“谁伤的?”
“还能有谁。老太太死了,你们跑了,该问的账,全来问我。”
他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放在膝上。闻笙没有伸手,先将医药包推过去,问他要不要叫大夫。
“先说银元。五十块,送我上船。到了外县,我就把东西给你。”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我娘冬天绣花,要将两只手夹在腋下暖很久。她怕冷,我以为穷人都怕。
“我娘认得你。”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娘从沈家逃出来,二十二年,不敢用真籍贯,不敢请太多活,也不敢带我去大商号。你替老爷传过几次口信,找过几次人?”
“那是老爷的意思。”
“是你的脚在走。”
他低下头,忽然道:“你当他真不知道你是谁?”
闻笙的手一顿。
周福抽出油纸包里最上面一张便条,是他写给沈廷钧的。
“姜妇归苏就医,今殁。女存,名照。所携旧绣疑藏唐氏契据。”
下头另有一行字,笔锋重而收得稳。
“勿告实情,仍以冒认延入,先取并产手书。”
日期在我签供书前七日。
我一时没懂。
或者懂了,身体却不肯先认。
周福舔了舔嘴唇:“我去乡下收寿屏,看见素娘。二十多年,认得出。她见我就关门,不到一个月,人没了。老爷叫我查明白,我连当年她出城借住的人家都找到了。”
所以腕上的疤不是恰巧,年纪不是合适。
周福知道我穷,知道我娘停着棺,更知道我会为一百块钱签字。他们不必寻一个相似的人,真正的女儿就在巷子里,拿给她一张纸,她便会亲手承认自己是假的。
沈廷钧叫我阿照时,我还嫌他亲热得生疏。
原来他认得。
我问:“老太太也知道?”
“她早疑着。听见素娘死了,就叫我把人带来。老爷瞒着她另作安排,她见了你,便不肯再交原契,说要请唐家旧人和商会来,给你把名字、产业都办清楚。”
他喘了两声,又道:“那晚老爷亲自去了。出来时,领口松着,叫我进去收拾。我看见老太太躺在床边,已经没气了。”
“扣子呢?”
他不看我。
“老爷叫剪的。你箱子里的外衫。我……放进她手里。”
我拿起医药包里的剪刀。
周福往后缩,撞着墙,油纸包散了。
闻笙没有拦我,只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脸上的伤还肿着,站在靠近门的那一边,替我留了能出去的地方。
我蹲下来,剪开周福腰上已经干硬的血布。
他惨叫一声。我没有放轻。
“我不给你五十块,也不送你上船。你得去警署,把这些话照实说。”
“那我还有活路?”
“我娘死前,也想活。”
他抖起来。我用布按住他的伤口,叫闻笙请外面的人进来。
“你的伤得治。该认的事,也得认。”
十
陈掌柜带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商会的办事员,一个是警署派来寻我们的巡警。
周福见到制服,忽然要往河门跑。他站起来,又痛得跌坐回去,抓住我的衣角。
“我没杀老太太,我只是搬人。你替我说,我没动手!”
我将衣角抽出来。
“谁做了什么,就说什么。”
他被扶出去时,一直回头。我知道他看的是那包东西。靠它能从沈廷钧手里换钱,如今换不到,连自己也保不住了。
警署先收了便条,请我们一道去录话。我交出我娘的信、周福收据的副本,闻笙则将账上能找到的出入一项项解释。等到午后,我们才从侧门出来。
她靠在墙上,脸色很白。
“伤疼?”
“饿。”
我去对街买了两个烧饼。她接过来,咬一口,眉心仍皱着。我拆开自己的,将没有撒芝麻的内瓤换给她。
她忽然说:“我想过你会恨我。”
“为什么?”
“你在外面做活,给人低头,我却用了你的屋子、学校和衣裳。”
我想了一会儿。
“我嫉妒过。昨晚你拿出船票,我就在算,两张票多少钱,够我娘买几个月药。”
她低下眼。
我说:“可那张票,是你给我的。害我娘的人,也没有因为你在里面,就少害她一天。我要恨谁,总得恨准。”
烧饼有些干,她吃得很慢。我替她将包纸展开,兜住落下来的碎屑。
一辆沈家的车停在街边。
来人没有吵,恭恭敬敬递出一封信。沈廷钧说,家中逢丧,做女儿的应回去守灵。倘闻笙受人蒙蔽,只须在核契时说明我怎样哄骗她,他仍认这个女儿。
信里没有我的称呼。
我把信还给她,忽然道:“你去上海。”
她看着我。
“证词已经录了。你受的伤也留了记录。今天回去,那些人会说什么,你知道。你原来就想走,何必——”
“何必为你?”
我没答。
她将剩下半个烧饼仔细包好,放进皮夹。
“阿照,我买票时,是想一个人走。想填上你的名字,是我改了主意。你现在又替我改回去?”
我手里的纸慢慢揉成一团。
她接过去,摊平,丢进路边的废纸篓,动作很平静。
“我不想再回沈家听命。也不想换个人听。”
“我怕你有事。”
“我也怕。”
她伸手,轻轻碰我的手背。
“你在屋里哭时,我就怕。我没叫你别查,也没叫你别认你娘。”
风从巷口吹来,我嗓子里哽着的话慢慢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问:“那我们一起回?”
她点头。
“先去把脸上的药换了。你贴的这块,已经掉了。”
十一
守春园挂满了白。
老太太生前嫌白花素,说院里看着冷清。如今白幡从廊下一直扯到门口,风一吹,连石头都像在哭。她躺在里头,倒不用再说喜欢不喜欢。
商会的人和几位债主坐在偏厅,没有进灵堂。
沈廷钧穿着孝服,见我与闻笙一同回来,先看了眼外头,才道:“还知道回来。”
闻笙去给老太太上香,我在她身旁跪下。
我不知该叫棺中人什么。她是我的祖母,给过我一只镯子和一把钥匙。也是她,将我娘挡在沈家外面二十二年。
我最终磕了一个头,没有叫人。
起身时,沈廷钧叫住闻笙:“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脸色缓了一些,叫人取来新的文书。
他仍要我以亲女之名,把唐家旧产并入沈记,声称是为替先母料理后事、清偿多年债务。另有一张,由闻笙承认我们先前所为皆因误会,撤回对沈家的指控。
两支笔摆在桌上,笔尖朝我们。
我没有拿。
“我进门前,收过周福的钱。”
偏厅安静下来。
沈廷钧抬眼,那一点安抚人的温和又回来了。
“年轻人走错了路,肯回头,就不算晚。”
“他说找我来演您的女儿。我欠着娘的棺材钱,签了供书,拿了一百块。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确实以为自己在骗人。”
我把定钱收据放在桌上。
“这件事,我已经向警署说过。要查,查我。但为什么请我来的人,写的是奉家主命?”
沈廷钧扫了一眼:“周福贪财,拿沈家的招牌办事,也不是头一回。”
“他今日也说,是您叫他办的。”
他握着茶盖的手停了。
陈掌柜从后门进来,身后跟着先前那名巡警。巡警向沈廷钧说明,周福已就老太太遇害一事供述,请他配合问话,园中相关物件也须封存。
“就凭一个下人?”
沈廷钧的声音并不高。他甚至朝几个债主笑了笑,像在等他们同意,家家都有难管的奴仆。
闻笙将账簿放到并产文书旁边。
“还有四间绸栈的抵押账。还有您这些年从唐家代管产业中抽出的银钱。各位今天来核契,这些先看清,再决定要谁签。”
一个债主伸手取账,沈廷钧按住了。
“闻笙。”
她没有退。
“你不做沈家的女儿,外头会认你什么?这园子,你以为是一个乡下姑娘给得起的?”
闻笙望着他,忽然将一直系在颈间的玉牌摘了下来。
那是沈家给她的东西,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她放在桌上,压住那份要她撤回证词的纸。
“往后叫我陆闻笙。”
十二
沈廷钧看了她很久。
我以为他又要动手,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闻笙却站得很稳,只将手轻轻贴到我背后,让我知道她在。
巡警要带沈廷钧去书房问话,他仍不肯走。
他指着我的收据,向偏厅里的人道:“她自己承认拿钱冒认,今日又改了口。这样的证词,你们也信?”
我将满月红帖的誊本展开。
“所以我没有只凭自己说。唐家旧人、当年姜素娘出城的借住人家,商会存的生女报帖,都可以核。信与存根也交了原件。这些东西,您可以一件件认。”
他没有看,反倒盯住我手里的旧纸。
“你母亲的东西,是这么教你用的?”
我忽然问:“哪个母亲?”
他顿了一下。
“唐映棠,还是您说偷走孩子的姜素娘?”
闻笙从皮夹取出那张周福留下的便条,递给商会办事员。巡警接过去,看过原件,比对案上沈廷钧方才所写的字,没有替谁下断语,只请他说明上面的批字。
沈廷钧终于不笑了。
“私函也能偷?”
“这份是周福自己交出的。”
我看着他。
“您知道我是真的,为什么还让我认假?”
他转向巡警:“我同女儿说两句话,总不犯禁。”
“您就在这里说。”我道。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衣领移到袖口,像又看见我刚进门时那身穷酸的衣裳。
“知道你是真的,你还能安分拿这三百块?你当你娘留的那点旧纸,够你管几间绸栈?”
我听着,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他给我鱼挑刺时,有多少分真,我已不想再猜。
“老太太也这么问您?”
他猛地抬眼。
秦医生在这时随陈掌柜进来,向巡警交付复验所需的说明。老太太颈上的伤,不能用坠井解释;右手的旧疾,也与所谓临死抓住衣扣的情形不合。床边擦过的血迹、当夜进出的人,警署已在逐项查问。
这些尚未在法庭上说完。我知道,眼前这一屋人的沉默,也不等于判决。
可沈廷钧终于不能只凭一句家事,将门关上。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腕上的银镯。
“这是我母亲的。”
我被拽得向前跌,闻笙立即扣住他的手。他不肯松,另一只手去夺桌上的便条,袖口扫翻了祭桌上的油灯。
火先舔上垂下来的白绫。
我闻到焦味,身体比脑子先僵住。二十二年前的火我不记得,却在我娘的信里读过那道上锁的门。
有人叫,有人往门口退。
闻笙抓着沈廷钧的手,被他推向桌角。我扑过去拉她,掌心按上了灯油,痛得眼前发白。
“阿照,松手!”
我没有松。
她俯身抱住我的腰,将我一并带开。秦医生端起供案上的水盂泼向白绫,陈掌柜扯下烧着的一角,用孝布裹住。巡警和赶来的家丁终于将沈廷钧按住,另一盏灯还在晃,火已经灭了。
闻笙跪在地上,先找我的手。
我掌心烫红一片,指根起了泡。她望着,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
“不是叫你松手么?”
我抬起另一只手,碰到她肩上。那里刚撞出一块淤伤,我不敢按。
“你还没出来。”
她低头,把额角轻轻靠在我肩边。周围都是人,她这一次没有避开。
沈廷钧被带走时,叫了一声闻笙。
她没有回头。
又叫阿照。
我抬眼,看见他的孝服沾了黑灰,领子歪着,像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我也没有答应。
十三
往后的事情,比在灵堂里说话慢得多。
警署没有因为谁是老爷就少问,也没有因为谁会哭就多信。周福先前说自己只搬过尸,后来又承认拿过老太太匣中的东西;供词一处处变,便一处处核。
家丁中有人见过当夜进屋的人,有人领过周福封口的钱。秦医生留下的伤情记录,与正式验看的结果相互印证。那粒盘扣、被剪过扣子的外衫、周福受伤前写给船家的纸,分别交给不同的人查。
沈廷钧最初说一概不知,后来又说争执中失手。他怎样推翻前一句,人便怎样知道他藏了多少。老太太遇害一案审结时,已是初夏。他被判了罪,周福也没能凭几页私函抵消自己做过的事。
唐映棠的火案重新开了卷。
那道门究竟什么时候落锁,火最先从哪里起来,二十二年前的夜已经烧得太久。有人死了,有人老得说不清。周福承认替沈廷钧锁过门,却推说不知道屋里还有人。
我不肯信,也不能拿自己的不肯信当证据。
好在当年的诬告文书还在,蒋秀莲和其余旧工的口供也陆续录了。姜素娘带走的孩子,经一份份旧籍、报帖和借住记录核回了来;她所谓偷走的财物,多是唐映棠自己的契据。那些不能坐实的罪名,终于从我娘身上撤去。
我去领回她的东西,仍旧提着那个针线包。
里面有周福当初开的收据。我也为自己的签字、拿钱、供词,来来回回答过许多次。头一次,我怕得一宿没睡。闻笙坐在外间等,听见我出来,就把一个热饼递来。
后来几次,她总买两个。
我娘的信只摊开查验过,纸角仍旧卷了。办事的人替我压平,说往后好好收着。我点头,出了门,却又展开末尾看一眼。
那个“娘”字,终于可以不用藏在绷框里。
四间绸栈的产权和欠账,一直清到夏末。
我起初听见自己是唐映棠的女儿,曾在夜里偷偷想过,以后我买什么都不必先问价。真等几本账排在面前,才知道屋檐下压着多少人的钱。
有人存了半生的工钱,只换回一个旧名字。有人拿出早已不作数的凭单,手抖得连纸都按不住。我不能替死去的人说全部还得起,只能与清算的人逐笔核,能退一笔,便退一笔。
两间绸栈卖了,另两间也重新订了份子。
守春园没留。
进园清点那天,闻笙陪我走到老太太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去,替床头的小钟上了最后一次弦。
“她从前待我,有过好的时候。”
我说:“我知道。”
“我不想替她说什么。”
“你也可以记着她待你好。”
闻笙伸手抚平毯子上的一条褶,眼圈慢慢红了。
我等她出来,带上门,没有催。那只银镯连同老太太其余遗物,已登记归入她的身后账。我没戴走,也没故意摔碎。
闻笙临走时摸了摸我空着的手腕,替我把袖口放下来。
秋天,我给我娘的墓换了一块石碑。
仍刻姜素娘。
又去看唐映棠。她旧碑上那个大大的沈字,后来也撤了,名字一笔一画重新刻清楚。蒋秀莲带来几个当年的女工,大家在坟前坐着,说了一会儿年轻时候的事,谁偷懒,谁煮的饭最咸。
我没见过她们说的那个女人,却渐渐能想出她活着的样子。
下山时,闻笙替我提空篮子,忽然问:“往后用哪个姓?”
“姜。”
她点点头。
我又道:“你叫我时,别客气,还叫阿照。”
她便在山路上叫了一声。
我回头。那天没下雨,太阳照得她眯起眼睛,半边脸已经好得看不出伤。
十四
我们的铺子开在一条不甚热闹的河巷。
房东起先不肯租给两个年轻女人,说怕生意赔了,讨不到钱。闻笙把定钱排开,拿出往来商号的保书,与他一条条谈契约。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周福第一次把银元放上我的桌。
我悄悄抽走了最上面那一枚。
闻笙瞥我一眼,没拆穿,回头却问:“做什么?”
“怕你全押出去,明天没饭吃。”
她笑得弯了腰。笑完,竟真的将那枚银元另收进小袋,挂在柜子里。
“伙食钱。这个谁都不准动。”
铺子不大,楼下接活,楼上住人。朝河的一扇窗能照进太阳,我娘从前总想要的屋子,原来也不必有守春园那么多间。
合伙的文书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姜照,陆闻笙。
闻笙先签,我故意把纸转过来,仔细看了每个字。她也不催,等我读到最后,将墨磨匀,又给我换了一支好写的笔。
“这回看清楚了?”
“还要再看。”
“慢慢看。”
我签完,将纸晾在窗前。她在旁边压上镇纸,免得风吹跑。
开张的招牌叫照夜。
蒋秀莲送来一盆海棠,摆在门口。有人问名字是不是姜师傅起的,我说不是,陆掌柜做的主。陆掌柜正在里头盘货,听见了,也不否认。
她会在客人压价时含笑,一文也不松;回到楼上,却把账本放到膝头,找我要新绣的荷包。我替她做得很素,只有内侧藏一朵海棠。
她翻出来看了半天。
“为什么藏里面?”
“外人不必看见。”
她将荷包收进衣襟,晚上又取出来,放在枕边。我当没看见,第二天却偷偷把自己那只也搁过去。两个并排挨着,旧的在左,新的在右。
我娘留下的半幅海棠,终于配齐了线。
我没有照原样补完。旧枝上另接一段新枝,花开得疏些,背面不再封绢,翻过来,能看见每一针的来处。我挂在楼上,忙完活,抬头便能看见。
冬天第一场雨,闻笙去商会回来,肩头湿了一半。
我伸手去接伞,她却从身后取出一包糖炒栗子,纸袋还是热的。
“排了好一会儿。”
“伞都不会撑?”
“人太多。举高一点,会把前头小孩淋着。”
我把干毛巾扔给她,她擦到一半,忽然说,下午遇见了从前认识的一位太太。人家替她可惜,说大小姐的日子不过,跑来替人打账。
我手里的栗子壳裂了一道。
她看见了,走过来,从我手里取走已经剥好的那颗。
“我说不是替人,是合伙。”
“她信?”
“不知道。她后来问我,与你住在一起,往后还成不成亲。”
雨滴敲着窗,我等她说完。
她将栗子递到我嘴边,自己却先红了耳朵。
“我说,我已经选好了。”
我咬住栗子,没防备烫,急着找水。她连忙递茶,又笑我,笑着笑着,被我扯住了袖子。
“选的谁?”
“还要问?”
“要。”
她看着我,笑慢慢收了,轻声说:“姜照。”
我松开她的袖子,去关临河的窗。她以为我又要装没听见,跟过来,伸手替我拢好领口。
我抬头,吻在她唇上。
楼下还亮着一盏灯,照着门边的海棠。远处有夜船划过,船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橹声慢慢远了。
闻笙抱着我,手指一点点暖起来。
许久,她轻轻问:“今天的账,还算不算?”
“算。”
“栗子也记?”
“记。”
“那得还多久。”
我拿走她搭在窗边的账本,合上,放得远远的。
“陆掌柜,明天再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