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抢特价鸡蛋,抢到一半,被忘年交周姨硬拽去相亲。
“周姨,我鸡蛋还没抢到呢!”
“相完亲再抢!我儿子跟你同岁,特别般配。”
“可我是男的呀!”
周姨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儿子就喜欢你这种长虎牙的男孩子,而且必须只有一颗。”
我下意识舔了舔右边那颗虎牙。
“周姨,您儿子的品味还挺独特。”
她笑得意味深长,一路把我拉进咖啡店。
可刚坐下,我就愣住。
朝我走来的身形挺拔,冷着脸的男人,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我暗恋过的班长吗?
1
上一秒,我还在超市里,和三位阿姨为了一盒打折鸡蛋争得面红耳赤。
下一秒,我已经坐在装潢精致的咖啡店里,安静等候着我的相亲对象。
拖我来相亲的周姨,是我的忘年交。
我们是半年前在超市抢特价商品时偶然结识的。
我是一名带货主播。
直播间有小几万粉丝,不算多,胜在嘴皮子利落,业绩尚可。
只是我每月大半的收入,都要打给老家的父母,还要接济大学毕业,迟迟找不到工作的弟弟。
剩下的钱除去房租、水电,基本所剩无几,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所以每周的超市打折日,成了我最期待的日子。
那天,我在折扣群看到消息,有家超市鸡蛋做特价,限量只有二十盒。
凌晨五点五十我就爬起来,六点二十赶到超市门口,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前头的叔叔阿姨全都盯着紧闭的大门,摩拳擦掌,眼神虎视眈眈。
见我一个年轻小伙子挤在队伍里,不少人好奇回头打量。
我倒无所谓,脸皮厚,不怕被看。
六点半,超市准时开门。
我灵巧绕开人群,直奔生鲜区。
在一群阿姨中间杀出一条路,指尖刚碰到仅剩的那盒鸡蛋边缘。
另一只手,同一时刻按在了盒子上。
我抬眼。
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一身朴素棉服,头发盘得利落,眼神锐利。
我们对视三秒。
“阿姨,是我先碰到的。”
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小伙子,你手劲倒是不小。”
最后鸡蛋一人一半,我俩就此结下革命友谊。
相处久了才知道,周姨是超市战场的隐藏大佬。
抢排骨,一眼锁定最划算的部位;挑桃子,能从一堆烂果里拣出三个完好的;抢特价大米,十秒完成看价签、搬米上车整套操作。
我心服口服,认她做师父。
她传授我超市抢菜的实战技巧,我教她手机比价,在直播间领优惠券。
我们每周固定在超市碰头,比亲母子还准时。
我们日常聊天,只聊折扣、只聊促销。
她不谈家事,我不提过往,彼此默契十足,一心只在抢菜上。
我只听过她随口提过,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儿子。
所以她突然提出,想让我和她儿子相亲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
说她儿子快三十岁了,别说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谈过一次恋爱。
她心里一直忐忑,怕孩子性格孤僻,憋出心病,想借着相亲让我帮忙试探一下。
我念着我们的革命友谊,一时心软,便答应过来见一面。
我原本只打算随便见一面,走个过场。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周姨那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儿子,竟然是沈泊言。
我读书时候的班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身形比高中时挺拔高挑了太多。
肩线宽阔利落,下颌线冷硬凌厉,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
阔别十年,我依旧一眼认出了他。
2
沈泊言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他扫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桌面,问道口:“怎么没点杯喝的?”
我摆了摆手:“不用,我不渴。”
方才我悄悄瞥过菜单,这家咖啡店的消费并不便宜。
“不用客气,老同学。”
沈泊言把菜单递了过来。
我愣了愣,伸手接过。
原来,他也认出了我。
我点了店里最便宜的柠檬水。
沈泊言没多问,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十年没见,过得好吗?”
“还行。你呢,后来考去哪了?”
这时服务员端来咖啡,沈泊言抿了一口后才说:“考上了京大。”
“不愧是班长,永远的年级第一。”我下意识感慨。
“不过我没去。”
我一愣:“为什么?”
他浅笑着回答:“出国了。”
我默然,低声应道:“哦,这样啊。”
“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做带货主播,短视频平台上的,说不定你能刷到。”
沈泊言点点头,了然的样子。
“你长的帅,很适合。”
听到沈泊言夸我,我的耳尖微微有些发烫。
“这行应该挺辛苦,每天直播要到很晚?”
“还好,早就习惯了。”
后面随便聊了几句,沈泊言还有事,我们道别分开。
分开前,我们互加了微信。
没想到,他的微信头像和昵称,居然还和上学那会儿完全一样。
是一只圆滚滚的大胖橘猫。
3
和沈泊言分开后,我直接去了公司,准备晚上的直播场次。
刚踏进办公区,就撞见迎面走来的温凯,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
我和温凯是同期入职的主播,两人在同行里数据都算拔尖。
他是圈内出了名的富二代,做主播只是为积攒人气,做网红流量。
只是温凯的偶像包袱极重。
他样貌出众,不输圈内小明星,脾气却不小,架子极大,直播里时常和粉丝互怼。
和他相比,我向来亲民接地气。
每季度的销售额都压他一头,他常年第二。
为此他一直记恨我,时不时针对我,找我麻烦。
我却从来懒得理会他。
温凯从我身边经过,斜眼扫我,阴阳怪气开口:“加油,我们的销冠。”
说完昂首挺胸,春风得意地离开公司。
人刚走远,我的助播小七就快步过来,小声跟我报信。
原来今天温凯直播的时候爆单了。
突然杀出一位榜一大哥,一次性拍下一百单。
这事这会儿已经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
原来如此,难怪他刚才那般春风得意。
我笑了笑,浅浅露出一颗虎牙。
“风水轮流转,总得让人家当一次销冠。”
小七忧心忡忡:“哥,你不怕他抢你风头吗?”
我不甚在意地往化妆室走。
“担心也没用,做好自己的本职就够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很正常。”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妈。
我跟小七打了声招呼,他识趣的走开。
我转身拐进楼梯间,接起电话。
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打过来?你爸等着买药呢!”
我捏了捏眉心,声音疲惫。
“上周刚打过三千。”
“两千顶什么用?你爸光药费就要一千多,家里日常开销不要钱吃饭吗?”
我沉默两秒,开口问:“我弟呢?他毕业一年了,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一瞬,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你弟还小,外面工作哪那么好找?有些活又累钱又少,犯不着去做,不值当。”
我弟比我小四岁,大学毕业在家一年多了,一直没工作。
每次说起,不是工作难找,就是性价比低。
“妈,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往家里寄钱了。”
“你跟他比什么?”我妈的语气骤然尖利,“你弟是正经大学生,当初是你自己不争气不念了,能怪谁?现在让你帮衬家里一点,你就推三阻四……”
我把手机稍稍挪离耳边,听着听筒里的斥责声。
“你现在不是做直播吗?听说可赚钱了,你随便播一播钱不就来了?”
我想说,直播不是打开就能赚钱。
我每天晚上八点开播,凌晨下播。
下播之后选品、复盘、对接供应商,通常凌晨两点才能躺下。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跟我妈说这些,她也理解不了。
挂断电话,我转了一千过去。
然后才去化妆室化妆,准备开播。
4
补光灯亮起来,镜头打开。
我扬起笑脸,露出标志性的虎牙,嗓音清亮通透。
我按照提前梳理好的货品清单,有条不紊地逐一介绍产品。
随口穿插的趣味段子接连不断,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
中场短暂休息时,我点开后台看了眼销售额。
周末加持,今天的数据还算可观。
今天的选品里有一款大牌保温杯,品质过硬,就是定价偏高。
比普通保温杯贵出不少,开播到现在销量不太理想。
这是品牌和我们公司的首次合作,领导特意把这款品交给我带。
库存数量不多,总共一百五十个。
可整场直播下来,只卖出四十九件。
数据平平,不尽人意。
加上下午温凯爆单的对比,团队所有人都闷闷不乐。
我只能鼓励大家放平心态,说不定我们也能等来榜一大哥。
小七勉强一笑,压根没抱希望。
也是,天降榜一的好运,哪有这么多。
转眼到凌晨十二点,我正准备下播,后台忽然跳出一笔订单提醒。
小七扫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我好奇凑过去,同样愣住。
一个没有关注直播间的陌生账号,直接拍下一百个X牌保温杯。
原本剩下的库存,一下子全部清空。
团队几个人压低声音小声欢呼,我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笑着对直播间还在的观众开口。
“X牌保温杯已经售罄啦,感谢用户189301下单一百个。大哥,一百个,用得完吗?”
我本只是随口开句玩笑,没想到对方真的在评论区回了消息。
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员工福利。
我立刻顺势笑着接话:“能有这么体恤下属的老板,公司必定定蒸蒸日上,祝老板生意兴隆。”
用户189301没有再回复,我的直播时长也刚好到点。
下播后,团队一片欢呼,小七情绪最高。
“温凯知道了肯定气疯!想想他下午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真解气!”
我咧开嘴笑,心底也确实畅快。
大家提议一起出去聚餐庆祝,我委婉推辞了。
没人勉强我,他们都清楚我的难处。
刚共事的时候他们并不理解,只当我为人吝啬。
我这有脾气性格就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后来我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况,同事便都理解。
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回家等公交的时候,周姨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周姨:【小程,我看到你下播了,今天状态很不错!】
室外温度很低,手指冻的不太灵活,我颤抖着手打字。
我:【周姨,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周姨:【年纪大了,睡不着。对了,我想问问啊,你今天见到我们家小言了吧,你觉得他怎么样?】
读完消息,今天下午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又浮现在脑海。
只是……
我:【周姨,您儿子很优秀,但我们不合适。】
周姨:【哪里不合适?是不是那个臭小子像根木头不爱说话?】
我:【没有没有,您儿子很好,是我配不上他。】
周姨:【瞎说什么呢!周姨要是觉得你不好,怎么会把亲儿子介绍给你。我知道我这儿子比较呆,我好好说道说道他去,你等我消息。】
比较呆?我忍不住笑出声。
真想看看,沈泊言要是知道他妈在外人面前说他呆,会是什么表情。
沈泊言,没想到我们竟然还能再见面。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开始下起雪。
家里的空调不太好了,房东拖了好久都没来修,打半天都不怎么热。
左手腕又隐隐疼了起来。
一到这种阴冷天气就如此,酸痛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我打开床头柜,翻出一板止痛片,抠出两粒,就着冷水咽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的苦味让我皱了皱眉。
隔了半小时,手腕的痛,慢慢被药压下去了。
5
不清楚周姨跟沈泊言说了什么,两天后,沈泊言打电话约我吃饭。
“最近直播排太满,改天吧。”我婉拒。
沈泊言没有强求。
转天,周姨打来电话。
“小程,最近忙不忙?”
“怎么啦周姨?”
“明天超市卫生纸买二送一,大促销,一起去不?”
听见促销两个字,我想都没想就应下。
周姨慢悠悠接了一句:“行,那等我们买完东西,我让我儿子来接我。”
我心里一叹,失策,原来是圈套。
但舍不得错过优惠,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到了超市,只见到周姨,没看见沈泊言。
听周姨说,他等会儿才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能看出她眼底藏着一点失落,说不清缘由。
但一到抢购区,周姨的战斗力瞬间拉满。
我们两个人抢了大大小小几十包卫生纸,平分之后,一人不到一百块。
确实划算,足够我用大半年。
我俩拎着大包小包走到超市出口的时候,沈泊言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打开后备箱,我搭了把手,和他一起将几十包纸巾全都塞了进去。
余光瞥见车标,是迈巴赫。
读书时我就听说沈泊言家境优越,可和周姨相处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朴素节俭,心里难免疑惑。
我心里犯嘀咕,富家太太,犯得着蹲超市抢特价纸巾吗?
正想着,就听见周姨问沈泊言:“你怎么开公司的车过来?”
“恰巧在外面办事,就开过来了。”
我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公司公车,这就说得通了。
东西全部装好后,我直接被周姨推进了副驾驶。
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偷偷朝沈泊言递了个眼色,心里无奈又好笑。
只能乖乖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周姨忽然让沈泊言靠边停车。
说临时想起约了小姐妹吃饭,让沈泊言单独请我吃饭,再送我回家。
我刚想开口说不用这么麻烦,周姨已经风风火火推开车门,利落下车走人。
车里瞬间只剩我和沈泊言两个人,我看着空掉的后座,一时只剩无奈。
沈泊言看出我的尴尬,温声解释。
“我妈一直是这个性子,就是单纯想撮合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我抿了抿唇,带着几分局促问道:“你没跟阿姨说吗?我们是老同学,本来就不合适。”
我本以为他会顺势应下,说会和周姨解释清楚,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我心头一颤。
“为什么是同学,就不合适?”
我骤然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完全接不上话。
沈泊言看着我窘迫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带你去吃饭。”
听见这话,我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好个沈泊言,十年未见,竟然学坏了不少!
6
沈泊言带我去了一家很安静的中餐厅。
打量了下店内环境,我就知道这地方消费不低,刚打算开口提议换店。
身后传来熟悉又讨厌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野哥吗?来吃饭?”
温凯站在身后,身边跟着几个打扮光鲜的公子哥。
他视线扫到沈泊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浮起一层了然的讥讽。
“这是找到靠山了?怪不得最近销量暴涨,原来是有人捧啊!难怪敢来这种地方消费。”
我眉头一拧,表情冷了下来。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没人会为难哑巴。”
“怎么,我说错了?你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
“卖货凭的是本事,靠的是回头客。”我直接打断他,“有能耐就自己冲业绩,没本事就把嘴闭上。”
温凯脸色骤变,骂了句脏话,一把推开我,抢先冲进餐厅。
沈泊言立刻伸手扶稳我的胳膊,神色冷了几分。
温凯的几个朋友从旁边走过,陆续进店,其中一人两次回头看向沈泊言。
“抱歉,是我同事。”
“继续在这吃,还是换地方?”沈泊言问。
我想了想:“换一家吧。”
我领着沈泊言去了我常光顾的烤肉店,味道靠谱,价格也实在。
沈泊言望着烤盘,轻轻叹气:“我妈知道我带你吃这个,肯定要说我。”
“你不说我不说,她哪能知道?”我冲他眨眨眼,咧嘴一笑,“再说年轻人,就该吃这种。”
沈泊言失笑,挽起袖子,拿起夹子开始烤肉。
他夹起烤好的牛肉放进我碗里。“刚才那个同事,是不是经常针对你?”
“我俩都是主播,存在竞争,不对盘很正常。但要说欺负我,倒谈不上,他没那个本事。”
沈泊言微微颔首,轻笑道:“也是,上学那会儿,谁敢欺负我们野哥。”
我耳尖一热,慌忙低头吃肉。
“年少无知,年少无知!”
我跟沈泊言初中同校三年,高中同校三年。
他年年年级第一,奖状拿到手软。
而且我年年倒数第一,是老师最头疼的学生。
我们读书那会儿交集并不多,仅有的交集,大概只有大考后走廊张贴的成绩单。
他在最上面,我在最下面。
吃完饭,沈泊言开车送我回出租屋。
白天囤的卫生纸实在太多,他主动帮我拎上楼,送到家门口。
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索性邀请他进屋坐会儿。
虽说我这十几平的小出租屋简陋寒酸,但待客的礼数不能少。
沈泊言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顺手帮我把两大袋卫生纸放到桌上。
“你放着就好,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
我坚持:“应该的。”
我去厨房烧水,出来就看见沈泊言在摆弄我那台破旧的空调。
“机子太老了,制热不行,房东不肯换新的,我已经约了师傅过两天来修。”
沈泊言点头:“这两天要降温。”
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事,我一个大男人,抗冻得很。”
沈泊言喝完水便起身离开,临走嘱咐我有事随时找他。
我笑着应下,只当是客套话。
可我万万没料到,第二天一早,就有工人上门,直接送来一台全新空调,上门安装到位。
我心里又暖又局促,连忙打电话给沈泊言,想把钱转给他。
他却始终不肯收。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沈泊言依旧是这般温柔的性格,和读书那会儿一模一样。
7
高一那年冬天,跟今年一样,格外冷。
上体育课,我低血糖,跑着跑着直接栽倒在操场上。
再睁眼时,人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校医说,是有人把我背过来的。
床头柜摆着一瓶巧克力味的牛奶。
护士说是送我过来的男生留下的。
回到教室一问同学,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沈泊言。
后来,还有一回。
放学后,我被几个混混堵在学校后巷,找我要钱。
我没钱,和他们推搡在一起。
沈泊言刚好路过,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挡在了我身前。
那几个人认得他,骂骂咧咧两句,就走了。
他转头看向我,朝我伸出手:“起来。”
我没有去握那只手,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拍干净裤子上的尘土。
“多管闲事。”
那天他跟在我身后,一直送我到家才走。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挺可笑的。
当年我可是学渣校霸,哪里用得着他这种三好学生护送。
可他愿意跟着,我也没拦。
只是从那之后,我总会不自觉地留意他。
上课走神,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写满他的名字。
喜欢上沈泊言后,日子忽然有了盼头。
我开始埋头苦读,心里盘算着,等高中毕业就向他表白。
不管他接不接受,我都想试一试,去追他。
高三第二次月考,我冲进年级前一百。
沈泊言走过桌边,停下脚步。
“进步很大。加油。”
这句话,让我心跳乱了一整天。
那天放学,我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回了家。
但后来的发生的事,却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工作后,我谈过一次恋爱。
对方是同行,处了三个月,就分了。
分开的时候对方说:“程野,你看似对谁都热情,但没有一个人真的走进去你的内心。”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对。
我这种人不适合谈恋爱。
我连自己都活不明白,怎么对别人负责。
8
腊月二十八,我请了半天假去超市置办年货。
给爸挑了两瓶酒,给妈买了补品,给弟弟拿了条烟。
拎着大包小包坐高铁回老家。
到了家门口,我伸手去开门,才发现门锁换了。
我妈压根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只好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我弟,穿着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
看见是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哥?你怎么回来了?”
“过年,我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可妈没说你要回来。”
他堵在门口,一只手撑住门框。
“小雅在里面。她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个哥哥,你今天先别回家成吗?”
我拎着年货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
“哥,你别为难我行不行?小雅家里条件好,她爸妈要是知道我们家情况复杂......”
“谁啊?”
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走出来,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就转身回了屋。
弟弟顺势把门关上了,把我关在门外。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有人再出来。
我把东西放在门边,走了。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站牌下等大巴,手指冻得失去知觉。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的短信。
【你弟不容易,做哥哥的委屈一下,别记恨。】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了下来。
雪越下越密。
远处一道车灯扫过来,慢慢减速,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
沈泊言坐在驾驶座,看着我:“上车。”
我嘴唇冻得发僵,扯了扯嘴角想笑:“不用了,我等大巴。”
“大年三十,哪来的大巴。”
他下车绕过来,拉开副驾门。
我坐进去,暖气扑在脸上。
眼眶忽然酸了。
9
沈泊言开车带我回了他家老宅。
刚进门,周姨就迎了上来,一看见我,眼睛顷刻间亮起来,满脸惊喜。
“小程?!”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往屋里拽,一边走一边高声朝里面喊。
“孩子他爸,爸妈,小言的男朋友来了!”
这句话砸过来,我本来还有些发凉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不是,周姨,我不是……”
我急忙转头看向沈泊言,眼神里带着求救。
可他只是朝我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客厅里,沈泊言的外公和爸爸坐在沙发喝茶,笑着招手让我坐下。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温声说道:“孩子饿了吧?饭菜马上就好。”
没人诧异我的出现,没人追问缘由。
沈泊言也缄口不言,没有任何解释。
仿佛我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一般。
心头莫名一热,滚烫的暖意顺着胸腔蔓延开来。
年夜饭陆续端上桌,满满一大桌。
桌上摆着各式名贵海鲜,还有一只帝王蟹,看得我瞠目结舌。
我侧头对沈泊言小声感慨:“你家年夜饭也太丰盛了。”
“过年,图个热闹。”
外公夹红烧肉给我,外婆给我盛汤,周姨一个劲往我碗里堆菜。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样一顿热闹团圆饭了。
这一刻,竟然生出一种家的错觉。
前些年,每年过年我都会回老家,但饭桌上,我明显能感觉到疏离感。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就像一个做客的客人。
所以后来,我就不再年年回去了。
夜里,我留宿在沈家的客房。
沈泊言拿来了他自己的睡衣给我换。
衣服偏大,但很舒服。
除夕夜,我躺在沈泊言家的床上,听着外面鞭炮声,睡着了。
大年初一,沈家全家上山爬山祈福,顺带带上了我。
出发前,周姨偷偷叮嘱沈泊言:“小程左手有旧伤,你多照看一下。”
我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左手腕动作明显有些僵。
我许久没有爬山,还没走到一半就喘得厉害。
沈泊言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等我。
周姨在身后笑我体力不如长辈,外公外婆被沈伯父搀扶着走在最后,笑着望向我们。
我心情莫名大好,脚下步伐也轻快了不少。
爬到半山腰,脚下忽然打滑。
我下意识伸手去撑地,左手腕撑在石阶上,剧痛从手腕蹿到肩膀。
沈泊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没让我摔下去。
我咬着牙笑:“没站稳。”
他一言不发。
扶着我胳膊的手,一路没有松开。
途中沈泊言看向我的手腕,开口问:“怎么伤的?”
我移开视线:“意外。”
在山顶挂完祈福牌后,我们就下山了。
又在沈家叨扰了一日,我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留宿,便开口提出告辞。
沈泊言顺势说公司有事也要回申城,可以顺路载我。
周姨满脸不舍,却也没有强留。
临走前她偷偷往我包里塞了红包,我回到出租屋才发现。
红包我万万不能收。
打算过几日等周姨回来后,去一趟沈家,当面答谢周姨,顺便把红包还回去。
余下几日,我都窝在出租屋里。
外面天寒,懒得出门。
母亲打来过一通电话,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
劝我多忍一忍,成全弟弟的婚事。
我随便应付两句,挂了电话。
父母偏心不是第一次。
从前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高三那件事过后,在他们眼中,弟弟就成了唯一的指望。
理智上我知道不该去怨他们,可我常常在想,我又做错了什么?
10
年后我买了点茶叶、水果和糕点,第一次正式去沈家做客。
我按照沈泊言给的地址在小区门口找门牌号。
保安看到,问我找谁。
“沈泊言。”
保安立刻敬了个礼,指路指得特别详细。
我顺着路走进去,越走越不对劲。
这哪是普通小区,这分明是一片别墅区。
我站在那栋独立别墅门前,愣了半天。
门开了,周姨迎出来:“小程,快进来!”
我换鞋的时候,脚都不敢用力踩,地板亮得能照人。
周姨给我倒茶,我接过来,低声说:“周姨,您家……挺大的。”
周姨笑了:“大什么,就我跟他爸住,空得很。”
我犹豫了一下:“那您之前还跟我抢特价鸡蛋……”
周姨一拍大腿:“嗨,我跟你沈叔白手起家,年轻时候穷怕了,现在改不了!我儿子和他爸都不拦我,随我高兴,但又不乐意陪我一起。后来遇到你,可算找着伴了。”
我听完,哭笑不得。
想起上次沈泊言请我吃晚饭那次在我家,我塞一箱牛奶让他回去给周姨补补。
他竟然还面无表情地接了。
现在想起来,我的脸都烧的慌。
一声细细的猫叫传来。有东西蹭上我的脚后跟。
低头一看,一只大胖橘猫,正围着我的裤腿打转。
这模样看着格外眼熟,和沈泊言微信头像里那只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动,若是同一只,算下来都十多岁了。
周姨在一旁笑着叹气:“这猫一向懒,旁人来理都不理,偏偏跟你倒是亲。”
我蹲下身,揉它下巴。
胖橘舒服地眯起眼睛。
这只橘猫,大概就是我和沈泊言在高中时代,唯一的交集。
11
那天放学,走在常经过的巷子里。
我无意间,在院墙上看见了小猫。
它才一两个月大,缩在墙顶,浑身发抖。
这么小的猫,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附近没有发现母猫的踪迹。
看着它摇摇欲坠的模样,湿漉漉的眼睛,我动了恻隐之心。
我手脚并用,费劲翻上墙头。
小猫很通人性,知道我来救它,直接扑进我怀里。
猫救下了,可怎么下去,难住了我。
我正琢磨办法,墙下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先把猫给我。”
沈泊言站在地面,仰头看着我。
我稍一思索,点头同意。
他脱下校服,双手撑开兜成一个布兜。
我小心地把小猫往他校服上放。
我们配合得很默契,小猫平安落进去。
怀里没有小猫,我便直接从墙头跳下去,稳稳落在沈泊言身边。
“下次别从这么高跳,很危险。”
我不在意地摆摆手,弯腰去看小猫。
猫救下来了,可安置成了难题。
我家不能养,我爸亲和弟弟都反感小动物。
沈泊言看出我的为难:“我可以养。”
“真的?”
我眼睛一亮。
他点头:“我家人都喜欢小动物,交给我。”
“班长,你人真好。”
“加个微信,我回去给你发它照片。”
“好。”
之后我经常看到沈泊言在朋友圈里分享小猫的日常。
再之后我换了手机号,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小猫的消息。
没想到,它活到了现在。
“这猫估计又饿了,我去给它拿吃的。”
周姨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跟着她走进厨房。
她从柜子拿出猫条,我余光扫到柜子里几盒未拆封的东西。
是我直播间卖的X牌保温杯。
我下意识开口询问:“周姨,这杯子是在我直播间买的吗?”
周姨摇头:“不是,小言拿回来的,给公司员工发的福利,订了一大批。你也卖过?”
我心头一沉,笑着点头:“之前上过一次,这款很好用。”
“这样啊,他以前从来不买这些。”
我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一直默默在我直播间砸大单的人,是沈泊言。
原来他真的是幕后老板,难怪手笔这么大,不愧是当年样样出色的班长。
可我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反倒莫名发堵。
12
第二天是超市会员日,周姨拉着我去抢特价。
沈泊言被周姨拽着当司机。
三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冲锋陷阵。
周姨抢到一盒打折牛排,我抢到一盒,我们击了个掌。
沈泊言站在一旁,两手提满购物袋,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周姨之前喊你,你都不肯过来,今天怎么愿意了?”
沈泊言看向正兴致勃勃挑选水果的周姨,缓缓开口:“以前我并不反对我妈做这些事,只是抹不开面子陪她。今天看见她这么开心,才发觉是我之前想错了。”
我微微扬了扬下巴:“那以后多抽空陪陪周姨。”
“嗯,会的。”
“那个,以后不用特意帮我冲业绩的,我自己可以撑住。”
沈泊言立刻就懂了我话里所指,没有过多掩饰,从容答道:“本来公司就要采购员工福利,在你直播间入手,价格更实惠。”
好吧,他们母子俩,还真是一个性子。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抬眼扫过我们几个人,随口问:“一家人?”
周姨立刻笑着应声:“对,一家人。”
我猛地一怔,低头默默收拾购物袋,耳尖悄悄烧红。
出了超市,周姨走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以前我一个人抢,没意思。现在好了,有人陪我抢,有人帮我拎。”
我偏头看了沈泊言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
从超市回来,我远远就看到楼道口站着个穿枣红棉袄的女人。
是我妈。
我在这住了三年,她一次都没来过。
进屋后,她草草扫了一圈,没有半句客套,直接开口:“你弟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
我干脆利落:“我没有。”
她立刻反驳:“你直播那么赚钱,怎么会没有?”
我压着心底的情绪,冷声细数:“我每月固定给家里打五千、六千,家里修房我出三万,我弟大学学费我全包。我哪来的存款?”
她惯性道德绑架:“他是你弟,你当哥的就得帮他。”
“我十八岁不到就外出打工,冬天在冰水里洗碗,手疼得靠止痛片熬着。我手上的伤,你心知肚明。”
她不耐摆手:“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
她说不过我,嘴里骂骂咧咧的,气冲冲地走了。
半个月之后,我弟陪着我爸直接找到公司。
两人站在大门口大声叫嚷,喊我出去。
保安拦不住,只好来叫我。
我刚到大厅,我爸甩开保安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弟结婚要用钱!钱拿出来!”
“爸,这里是公司,有事外面说。”
他不肯走,手上骤然用力,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左手腕旧伤被狠狠牵动,撕裂般的痛楚,让我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现在混得人模狗样,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了是吧?我们程家以后全靠你弟传宗接代,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些破事,信不信我今天全给你抖出来!”
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过往的同事纷纷驻足,站在一旁低声指指点点,目光悉数落在我身上。
小七实在看不下去,第一时间冲过来想扶我,被我抬手回绝。
我忍着手腕撕裂般的剧痛,声音沙哑却坦荡:“我到底怎么让你们丢人了?这些我忍着剧痛开口,声音沙哑。
“我到底怎么让你们丢人了?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任劳任怨,掏空自己补贴家里。我从来不求你们理解我,只求你们能试着接纳我。”
一旁的弟弟满脸嫌弃,冷冷道:“哥,这事真不怪爸妈,换谁都接受不了同性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程家不正常。”
话音落地,周遭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
我心里清楚,我弟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当众揭穿,刻意让我出丑,无地自容。
我心底一片寒凉,满心不解。
我掏心掏肺维系的家,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抱着这般深的敌意。
13
事情原本只会被当成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
可温凯一直想把我挤走,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录下现场视频,添油加醋送到领导面前。
说我喜欢男人,家人上门闹事就是因为这件事,像我这样的人会损害公司形象。
领导起初并不在意,觉得现在这个时代,不该拿这件事评判一个人。
温凯没有就此罢休,花钱雇了水军,跑到我的直播间刷屏造谣。
舆论飞速发酵。
公司扛不住网上的压力,人事部找我谈话,劝我主动离职。
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温凯靠在门口,笑得一脸得逞。
“我早说过,你斗不过我。”
另一边,周姨偶然刷到我的直播间,看见了满屏水军恶意刷屏的造谣言论,当即打电话让沈泊言来找我。
沈泊言赶到我的出租屋时,正好看见我爸站在屋里,指着我痛骂。
“被开除了吧?活该!”
他径直走进来,挡在我身前。
我爸见突然有个男人站出来护着我,脸色瞬间沉得难看,嘴里的话也愈发刻薄难听。
“高中就偷偷给男人写情书,现在还明目张胆跟男人纠缠不清,我怎么生出你这么恶心的东西!”
“叔叔,爱情不分性别,您不该这样羞辱他。”
我爸蛮横大吼:“我管教我儿子,轮不到外人插手!我今天非要打死他不可!”
话音落下,他随手抓起旁边的椅子,扬手就要朝我砸过来。
噩梦般的记忆瞬间翻涌上心头,刺骨的痛感复刻脑海,我浑身僵直,一动也动不了。
沈泊言伸手将我紧紧护在身后,挺身对峙。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房门被推开,周姨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姨冷下脸,气场压得人莫名后背发紧。
她盯着我爸,字字掷地有声。
“我见过偏心的父母,可从没见过你们这样。小儿子是亲生的,大儿子就不是了吗?拿他当赚钱的工具,需要就找上门索取,不需要就一脚踢开。”
“我们偏心?那我倒是想问问谁家父母能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变态?”
“我能!但我必须告诉你,他们不是变态。他们只是拥有不一样的爱人方式,本质上和所有人别无二致。别把你那套落后狭隘的封建思想,强行套在别人身上肆意评判。”
我爸张口还要争辩,被周姨直接打断。
“你们可以把他视作异类,但我要告诉你们,于我而言,他是难得的宝贝。你们不愿接纳他,沈家愿意。从今天起,程野就是我的小儿子,往后,有我护着。也请你们不要再来骚扰我儿子,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爸被周姨这番话震在原地,一时语塞。
我妈一直默默站在门边,全程沉默不语。
她望着周姨挡在我身前护着我的模样,又看向我无力垂落的左手上,嘴唇微微发颤。
我爸依旧不死心,还想开口怒骂,我妈却忽然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走吧。”她声音很低。
我爸不耐烦地甩手,却发现我妈抓得极紧,根本甩不开。
我妈攥着他的衣袖,重复道:“小伟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爸这才作罢,不情不愿地走了。
他们一走,周姨立刻上前抱住我,一下下轻拍我的后背。
“乖孩子,受苦了,跟周姨回家吧。”
我再也扛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14
那天我跟着沈泊言和周姨回了沈家。
沈伯父大概已经听周姨说了,见到我就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程,都过去了,要学会向前看。”
沈泊言把他的卧室让给了我,我本想拒绝,但拗不过。
沈泊言给我找了干净的换洗衣服,让我洗个澡,先好好休息一下。
我没什么胃口,没吃晚饭,他端着牛奶来到房间。
他坐在我对面,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那时候学校里流行写情书,我也偷偷摸摸的给沈泊言写,
我文笔差,第一封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
自己读一遍,脸烧得发烫,折好塞进床板下的铁盒子。
可写情书这件事像会上瘾,写完一封,还想写第二封、第三封。
有的是上课走神随手写,有的是夜里睡不着,趴在桌上慢慢写。
我写得很小心,每一封没署名。
那回月考,我进了年级前100,我非常的高兴。
原本打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爸妈的,结果推门回家,就看见我爸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我的铁盒子。
盒盖已经被砸开,里面那些信,散落在一地。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弟弟缩在角落里,偷偷看我,眼神闪躲。
“这是什么?”
我爸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冲过去想把信抢回来,膝盖却挨了他一脚,重重摔在地上。
“你写的?”
他抓起信纸甩到我脸上,纸边刮过皮肤,火辣辣地疼。
“爸,我……”
“你什么你!男人给男人写情书!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越说越怒,弯腰抄起地上的凳子。
“我打死你个畜生!”
凳子朝着我砸下来,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左手腕传来一声脆响,像枯枝硬生生折断。
我痛得惨叫出声,蜷倒在地,手里死死攥着那些信。
我爸还要继续动手,我妈连忙拉住他:“别打了别打了,打出事了!”
他这才停下,可我手里的信还是被一把抢走。
信纸被我爸撕成碎片,一把扬在我脸上。
“你要是再敢写这种东西,我直接把你手打残废!”
我妈把我扶起来,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左手腕断了,要打石膏,至少养三个月。
打完石膏,回到家,我就被我爸关了起来。
我一开始吵着闹着,拼命砸门。
手腕上的石膏没折腾几下就裂开了,他们也没有再送我去医院。
我爸原本打算去学校闹事,得知沈泊言成绩顶尖、家境好,就作罢了。
他一向欺软怕硬。
他擅自帮我办了退学,跟老师谎称我身体不好,无法继续读书。
老师曾给我打过电话,但等我拿回手机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父亲再也不肯让我回学校,日日对我嘲讽辱骂。
弟弟眼里全是嫌恶,我知道铁盒子是他翻出来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时候也变得不重要了。
手机里给我发来最多消息的就是沈泊言。
问我为什么没去上学,问我为什么退学,问我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我爸有一句话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你喜欢人家,人家看得上你吗?”
没法参加高考,我和沈泊言算是彻底没有了机会。
高考前,我就跟着亲戚去南方打工。
走的时候,手腕还没有完全长好,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那里。
15
沈泊言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有手在微微发抖。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
“没过去。”
他伸手握住我的左手腕,力道很轻。
“在我这里,没过去。”
时间晚了,沈泊言没有多待,嘱咐我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晚失眠的不只是我,整个沈家,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周姨特意为我熬了药膳,端到我面前,眉眼温柔地笑着:“小程,多喝点,好好补一补身子。”
她还特意请了医生上门给我针灸调理,全程为我忙前忙后,无微不至。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心里又暖又酸。
“周姨,别再忙了,我没事的……”
“你什么你。”周姨笑着打断我,语气温柔又强势,“你现在就是我的儿子,我不疼你,还能疼谁?”
我低头,声音不自觉变低:“您对我太好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报答。”
她坐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手背:“小程,不是你欠我们,是我们该谢你。”
我抬头,满眼疑惑。
“谢谢你回来,回到小言身边。”周姨轻叹一声,“这十年他一直一个人,过得太苦了。直到你重新出现,他才算真正活过来,像个正常人一样。”
沈泊言下班回家,进房间来看我。
下午周姨那番话还压在心上,我一见他就局促,不敢和他对视。
他看出异样,开口问:“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周姨没说什么,只是说谢谢我。”
“她说的对,是我该谢谢你。”
我愕然,抬眸望向他。
“高三的时候,我每天路过你座位,都盼着你能抬头看我一眼。”
沈泊言低声道:“我本来想高考结束就跟你表白。我连大学都想好了,报同一个城市,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
“可你突然退学了。我找了很久,哪里都找不到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我们年少的心动,是一样的。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一点点泛红。
沈泊言轻轻把我拥进怀里,动作极轻,生怕碰伤我分毫。
“还好,还好你回来了。”
他呢喃着,分不清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
我埋在他的怀里,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点虎牙,笑得发颤。
温热的眼泪轻轻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泊言,我们俩真傻。”
“是。”
“那现在呢?”
“现在你哪儿都不许去了。”
相拥良久,我轻声喊他:“沈泊言。”
“我在。”
“我想喝那个牌子的巧克力牛奶。”
“好,我去买。”
后来听周姨说起,当初她安排这场相亲,本意是想让沈泊言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最开始沈泊言不肯答应,还列出一堆古怪要求。
有一条很特别:对方要有虎牙,而且只能一颗。
周姨隐约猜到,这和他放在心上的人有关,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如此阴差阳错。
“孩子,这说明你们的缘分从来没断过,是老天爷注定要你们走到一起。”
我转头和沈泊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16
沈泊言带我去医院做手腕修复手术。
我起初并不情愿。
旧伤年份太久,未必能完全恢复,还要花一大笔钱,我觉得不值。
但沈家一家人轮番劝说,我拗不过,只好答应做手术。
手术当天,沈家一家人都守在手术室门外等我。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我醒来时,左手腕缠满厚实的纱布。
周姨走过来给我掖了掖被角。
“你妈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的笑容短暂一停,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术后休养的日子,左手腕打着石膏,短期内没办法工作,更没法着急找新的工作。
闲来无事,我坐在沈家客厅里,翻看着过往的直播复盘数据,眉头却越锁越紧。
同行内卷严重,平台流量全部偏向头部,小主播的路越来越难走,生存空间越来越窄。
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记满了零散的箭头和关键词:营销逻辑、用户心理、品牌策划。
我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直播是为了生存,是不得已的妥协。
策划,才是我真正热爱,真正想做的事业。
我眼里藏着向往,却带着怯懦:“想,可我怕自己做不到。”
我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期许,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声回道:“想,但我怕自己底子太差,跟不上,到头来还是不行。”
“想就去做。不用想太远,做好当下,不留遗憾就好。”
沈泊言的鼓励,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打算参加自主招生考试,重归校园。
可想法落地,现实的难题迎面而来。
我暂无收入,多年来补贴家里早已掏空积蓄,根本拿不出学费。
我知道沈泊言愿意帮我,但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沾上利益。
他格外懂我的心思,主动提议:“我资助你上学,你毕业后来我公司工作三年,就算抵偿。”
我认真思索很久,最终点头同意。
周姨知晓后连连摆手:“一家人谈什么偿还,太见外了。”
但我坚持签了协议。
决定考研之后,我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备考,心无旁骛。
周姨变着花样给我熬汤、加餐,帮我调养身体。
沈泊言每天下班回家,再累也会坐下来帮我梳理题目,讲解知识点。
我知道他上班很累,却从不说辛苦。
看见他们这样,我愈发有劲头。
我绝对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考试那天,沈泊言送我到考场门口。
“我进去了。”
“嗯。”
我走了两步回头,露出虎牙冲他笑:“等我出来。”
他站在原地点头:“好。”
17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成功上岸,顺利考上了研究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周姨专门订了高档餐厅,好好为我庆祝。
也是这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难得开口祝贺我,顺带告诉我,我弟的婚事彻底吹了。
原来小雅家打听出了我家的全部内情,看清了家里的乱象,小雅直接提了分手。
我听完十分平静。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我爸和我弟认定是我坏了弟弟的婚事,又想来找我撒气。
可我早已搬离旧住处,他们扑了个空。
两人多方打听,直接跑到沈泊言的公司闹事。
沈泊言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程野十八岁之后给家里的每一笔转账,这里都有清单。以后我按月给二老支付赡养费,保障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小儿子,需要你们自己抚养。别再来打扰程野,否则我会委托律师处理。”
我弟不服,想要反驳。
沈泊言冷瞥他一眼:“有手有脚不去工作,只会啃老。这就是你们看重的儿子,令人大开眼界。好自为之。”
见讨不到半点好处,父子二人只能悻悻离开。
这件事,沈泊言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妈跟我说,这件事在老家已经传开了。
人人都说他们老糊涂,放着优秀的大儿子不珍惜,一心护着扶不起的弟弟。
“小野,妈妈想了很久,是妈妈错了。我也不求你原谅,你自己能好好过日子,就够了。我和你爸不用你操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小沈是个好孩子,沈家待你是真的好,比我这个亲妈强太多。你好好对待他们。”
“嗯,我知道。”
三年后,我顺利拿到学位,如约进入沈泊言的公司做品牌策划。
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就爆了,成功为品牌开拓出全新赛道,口碑与销量双丰收。
公司例会之上,沈泊言当众介绍我:“这是我们市场部新任总监,程野。”
我立在他身侧,露出虎牙,笑得坦然。
下班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我坐在副驾驶随口调侃:“如果三年期满,我是不是可以随时走人?”
“嗯。”沈泊言应得干脆。
我故意追问:“你舍得?”
他侧眸望我,眼底盛满温柔:“舍不得。而且我妈肯定会砍了我。”
“所以挑个好日子,我们先把证领了,这样我才好交代。”
沈泊言的眼里藏着笑意,
我闻言笑得格外开心。
原来我颠沛流离的前半生,都是为了等来一个稳稳接住我的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