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天,她用红笔圈定死刑条款:“擅自踏出防盗门半步,我就死给你看。”
外人看她是高岭之花,我却知道,她骨子里烂透了,我也一样。
正文:
暴雨把民政局门前的柏油路浇得发黑,排水口卡着几片烂菜叶和泡胀的烟头,泛着恶心的黄泥水。
陆停浑身湿透,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裤脚管磨出的毛边全贴在脚踝骨上。
他手里攥着医院催缴费单,薄薄一张纸被水浸透,指头稍微搓一下,那串六位数的数字就化成了一团糊烂的墨渍。
一辆漆黑的迈巴赫直接斜切过来,车轮碾过水洼,泥水全溅在陆停的小腿肚上。
车门弹开。
伞骨撑开的动静在水汽里发闷,走下来的女人穿着剪裁极硬的炭灰色风衣,鞋跟踩在积水里,稳得没有一点迟疑。
沈惊棠,全城财经版面上挂了三年的沈家独女,所有人嘴里那个高不可攀的疯女人。
她没打伞。
司机慌忙举着伞跑过来,她反手扯过伞柄,手腕猛地一拧,整柄昂贵的黑伞直接被她砸在路牙石上。
伞骨崩开两根,尖锐的金属刺划破空气,啪地卡在排污篦子里。
“陆停。”她开口,嗓音干得发哑,像含着一把沙子。
陆停喉咙滚动了一下,后退半步,后背撞在民政局冰凉的外墙上。
墙皮剥落,糙硬的灰渣硌进衬衫单薄的布料。
“沈小姐,我爸的透析费……”
沈惊棠没等他说完,修长干瘪的手指直接扣住了他的小臂。
力道极大,像铁钳卡在皮肉上,指头关节处没有半点血色,青灰色的血管暴在薄皮底下。
“协议签了,钱已经在医院账上。”
她拽着他往登记处大门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刺耳的脆响。
“身份证,户口本。现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嗡嗡作响,吹得陆停湿透的后背一阵发紧。
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沈惊棠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打了个转。
“自愿结婚的?”
沈惊棠从包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拔掉笔帽,手背上有一道结了厚痂的旧划痕,在白炽灯下泛着暗红色。
她在结婚登记声明书尾页空白处,重重划了一道猩红的圈。
力道太重,劣质的圆珠笔尖直接划烂了纸张。
“陆停,看着我。”沈惊棠侧过头,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死死咬住陆停的侧脸没有眨动。
“字签了,你的命是我的。要是敢擅自离开我视线半步,或者踏出那扇防盗门……”
她顿了顿,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她当着办事员的面,慢吞吞地扯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锁骨窝深得骇人。
“我就死给你看。”
办事员手里的印泥盒子啪嗒掉在桌上。
陆停闻到了她身上极浓的苦杏仁味,不是香水,是某种大剂量精神类药物混合着胃酸反上来的味道。
他低头,右手拇指反复搓着食指边缘那层修表磨出来的老茧,直到搓得发烫。
“笔给我。”陆停说。
他接过来,笔杆上还带着女人滚烫黏腻的手汗。他在男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硬,最后一笔收尾时,纸张彻底裂开了一条缝。
钢印砸下,红本扣合。
前后不到十分钟。沈惊棠甚至没有给陆停看一眼结婚证内页的机会,抓起两本证件直接塞进自己发沉的手提包里。
她拉拽着陆停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步子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追捕。
拉开车门,她把陆停往后座死命一推。陆停脑袋撞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砰地关死。
沈惊棠跟着钻进来,车锁咔哒一声落下重锁。车厢狭窄,除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只剩下两个人粗重错乱的喘息。
沈惊棠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看窗外,而是死死盯着陆停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沾满机油痕迹的手。
她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几乎陷进陆停的腕骨骨缝里。
“别动。”她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筛糠,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就坐在这,看着我。”
车子停在滨江那栋顶层平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电梯一路直升,数字跳动的时候,沈惊棠的指甲始终掐在陆停的手腕内侧,那块皮肤已经被掐得青紫。
陆停没吭声,只是盯着电梯金属反光板里女人的影子。
她太瘦了,骨架撑着宽大的风衣,像个晃荡的骨头架子。
叮的一声,双开防盗门向两侧退开。
屋里没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密闭空间特有的霉味和浓烈消毒水气味。
陆停刚跨进去半步,脚底下就踩到了硬物。
咔嚓。
是塑料壳碎裂的声音。
他低头,地上散落着七八个拆开的一次性注射器包装,还有几个空了的白色塑料药瓶,瓶身上的标签全被指甲撕得稀烂。
整套房子大得吓人,却没有内门。
所有的隔断全被打通了,卧室、客厅、书房连成一片空旷冰冷的废墟。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天花板的四角、走廊的拐弯处、甚至正对大床的吊灯边缘,都装着用黑色胶带固定的小型监控探头。
红色的信号灯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像几十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鞋不用换。”沈惊棠反手把大门锁死,输入了一串长达十几位的密码,接着是机械锁扣咬合的沉重闷响。
她脱掉风衣扔在地上,里面只穿了一件松垮的白衬衫。
她走到中岛台前,拉开抽屉,抓出一板黄色的小药片,连水都没倒,直接抠出四粒塞进嘴里,仰头干咽下去。
喉咙剧烈耸动,药片卡在食道里,呛得她弯下腰大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陆停走过去,顺手从中岛台上扯了张抽纸递过去。
沈惊棠咳得满脸通红,猛地抬头,一把打掉他的手。纸巾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大理石台面上。
“谁准你走过来的?”她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身子摇晃了一下,后背撞翻了高脚凳,金属凳脚在瓷砖上刮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噪音。
陆停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裤缝边:“你衣服脏了。”
沈惊棠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处蹭了陆停衬衫上的泥水,黑黄的一团。
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突然伸手用力撕扯领口,扣子崩落两颗,弹在地上蹦跳。
“去洗澡。”她指着浴室的方向,那里的磨砂玻璃门被彻底拆除了,只留一个空荡荡的门洞。
“十分钟,门不许关,水声不许停。”
陆停站着没动:“沈惊棠,我们只是协议结婚。你给钱,我陪你演戏应付沈家的董事会。合同里没写我要被当成犯人关起来。”
沈惊棠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破碎,像破风箱在抽气。
她转身拉开身后的冰柜,从里面掏出一把带着白霜的切肉刀。
刀刃很钝,上面布满了暗黄色的油垢和划痕。她反手将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内侧,稍微一用力,苍白的皮肉立刻陷下去一个深坑。
“不听话,我就割下去。”她盯着陆停,眼底全是疯癫的狂乱,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你猜,沈家的律师团会不会让你把那笔钱吐出来?你猜,你那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呼吸机吊命的死鬼老爹,还能撑几分钟?”
陆停的太阳穴狠狠跳动了两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接着他没有犹豫,脱掉湿透的球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朝那个没有门的浴室走去。
“刀放下。”陆停头也没回地说,“我洗。”
水流哗啦啦砸在瓷砖上,热气升腾起来。
陆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透过没有门扇的门洞,清楚地看到沈惊棠就坐在正对着浴室的单人沙发上。
她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切肉刀,药效似乎上来了,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可只要陆停关掉水龙头的动作稍微停顿两秒,她的睫毛就会剧烈颤抖,手里的刀尖再次往皮肉里嵌进去一分。
陆停站在花洒下,抬起右手,借着水流遮掩,从内裤暗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薄膜紧紧包裹的极小机械零件。
那是十年前老城钟表厂大火里,从废墟深处捡回来的发条轮轴。
轮轴边缘已经被烧焦变黑,却刻着一行极小的微雕编码:ST-09。
他的指尖抚过那串凹凸不平的刻痕,外面的沈惊棠突然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尖叫,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次日清晨,门铃不是叩响的,是被砸响的。
厚重的防盗门发出砰砰的闷响,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咒骂声,隔着隔音棉都能钻进耳朵里。
陆停正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生锈小螺丝刀,修那个接触不良的电热水壶。
水壶底座发黑,塑料皮已经老化翘起。
沈惊棠从床上惊醒,整个人裹在一床发灰的旧毛毯里,缩成一团。
听到砸门声,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他们来了……他们要把我送回去……”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睛四处乱瞟,最后落在了陆停身上。
她像条受惊的蜥蜴一样从床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肉响。她爬到陆停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裤脚。
“别开门!陆停,别开门!他们带了医生……他们带了镇静剂……”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指纹锁被强行试错的机械报警声。
“沈惊棠!开门!家族信托委员会的审计员到了!你躲在里面装疯卖傻没有用!”
是她堂兄沈建勋的声音,油腻高亢,带着市侩的狠劲。
陆停把螺丝刀塞进裤兜,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女人。
沈惊棠的指甲已经抠破了他的牛仔裤,指缝里渗出灰尘和血丝。
她平时在媒体面前那副冷傲矜贵的高岭之花皮囊彻底碎了,现在只剩下一副濒死的、神经质的烂骨头。
“站起来。”陆停冷冷地说。
沈惊棠只是摇头,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眼泪把脸颊上的粉底冲出一道道脏污的沟壑。
陆停弯腰,双手掐住她的腋下,粗暴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惊棠轻得像一把干柴,陆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按在了中岛台边的椅子上。
“听着。”陆停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是沈氏的合法继承人,我是你领了证的丈夫。你越像个疯子,他们手里的精神病院入院申请书就越管用。”
沈惊棠眼神涣散,瞳孔晃动得厉害。
“我……我控不住……”
陆停突然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后脖颈。
力道不大,却让沈惊棠猛地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短暂地聚了焦。
“拿你的药,再把脸洗干净,换件人穿的衣服。”陆停一把扯掉她身上的脏毛毯。
“剩下的交给我,我是个拿钱办事的捞男,对付要钱不要脸的亲戚,我比你在行。”
沈惊棠愣愣地看着他,下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血印。
她没说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转进了洗手间。
陆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起了毛球的黑色连帽衫,拉开防盗门的保险栓,一把将大门拉开。
门外挤着四五个人。
领头的中年男人一身定制西装,大腹便便,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沈建勋。
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法务,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魁梧的护工模样的人。
沈建勋一掌推在陆停肩膀上,想把他撞开。
“哪来的野狗?滚开!沈惊棠呢?”
陆停脚下像生了根,肩膀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反手扣住沈建勋肥厚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拧。
“啊——!”沈建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顺着拧转的力道半跪下去,膝盖砸在坚硬的走廊瓷砖上。
“操!放手!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两个护工立刻要冲上来,陆停从兜里掏出那柄生锈的螺丝刀,刀尖直接悬在沈建勋的眼珠子上方不到半指的地方。
螺丝刀尖锐的铁锈味直冲沈建勋的面门。
空气瞬间凝固。
“我是沈惊棠合法登记的丈夫,这套房子的男主人。”
陆停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瘫软的男人,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
“非法闯入民宅,我有正当防卫权。你再往前挪半步,这根铁棍子就从你眼窝里插进去。”
沈建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浑身肥肉乱颤。
“你……你就是那个修表的倒霉鬼?陆停?”
他咽了咽口水。
“你知不知道沈惊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每个月都要吃掉三瓶抗抑郁和抗躁狂药!她甚至杀过人!十年前那场火……”
“闭嘴。”
清脆的高跟鞋声从客厅深处传来。
沈惊棠走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极合身的黑色丝绒长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脸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散粉,遮住了病态的苍白。烈焰般的红唇在惨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踩着优雅却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到陆停身边,伸手挽住了陆停粗糙的手臂。
那只手在剧烈地发颤,但她把指甲深深嵌进陆停的皮肉里,借着陆停骨头的支撑,硬生生站得笔直。
“带着你的人滚。”沈惊棠看着地上的沈建勋,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下午两点的董事会,我会准时出席。至于家族信托基金的审计……我的个人财产已经与陆停先生完全绑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想要查账,先去法院起诉我们离婚。”
沈建勋脸色铁青,被法务狼狈地从地上拉起来。他指着沈惊棠,又指了指陆停,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好,好!疯子配叫花子!我看你们能撑几天!晚上的集团慈善拍卖,老头子的遗物公开竞价,我看你们拿什么买!”
大门再次被摔上。
门锁落下的瞬间,沈惊棠挽着陆停的手猛地脱力。
她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黑丝绒裙摆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夜里两点,整座公寓陷入一种死沉的压抑中。
客厅的挂钟电池快没电了,秒针走得极其拖沓,每跳一下都带着齿轮干涩的摩擦声。
陆停睡在离床三步远的灰色地毯上,身上盖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他的睡眠很浅,修表的人耳朵都灵,只要周围有微小的机械声或者异常动静,耳骨就会发酸。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很轻,不是水龙头大开的声音,而是水滴落在塑料盆里的闷响。
滴答,滴答……
陆停睁开眼,从地毯上坐起来。
大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踢翻在一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陆停看到洗手间的地板上渗出了一细股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水,缓缓朝客厅蔓延。
他踩着拖鞋走过去。
沈惊棠坐在浴缸边缘,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绒长裙浸在冷水里,裙摆像黑色的水草一样漂浮着。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片修眉刀的薄刀片,左手小臂上横七竖八地割开了三道口子。
血流得不算深,但在冷水浸泡下翻卷开来,皮肉发白。
她没哭,也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血滴进浴缸里,把透明的水慢慢染成粉红。
“你在干什么?”陆停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冷硬。
沈惊棠像是触了电,手腕一抖,刀片当啷一声掉进了浴缸底部。
她慌乱地用右手去捂左臂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往外涌。
“别看……别看我……”她把头深埋进膝盖里,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剧烈的抽泣。
“太吵了……我脑子里全是火声……烧得好响……我好疼……”
陆停走上前,蹲下身。
他没有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而是伸手抓过架子上的干毛巾,粗暴地按在沈惊棠的小臂上,用力勒紧。
沈惊棠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抽搐,指甲瞬间抓破了陆停的脖子。
陆停任由她抓着,脖颈上火辣辣地疼,甚至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他手上力道一点没松,用毛巾一圈一圈把伤口捆死,最后打了个死结。
“老头子给你留了多少钱,值得你把自己的肉一片片切下来?”陆停冷冷地问。
沈惊棠抬起头,满脸是泪,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眼角。
“不是钱……”她声音微弱下去,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他们都在等我死,我爸死了,我妈跳楼了。他们给我吃药,那些胶囊里装的全是让人发疯的粉末。只要我睡着了,他们就会把我的指纹按在放弃继承权的协议上……”
她突然抓住陆停的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碎。
“陆停,你也是来杀我的,对不对?沈建勋给了你多少?五十万?一百万?你身上有火药味……十年前你身上就有……”
陆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
他反手扣住沈惊棠的后颈,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沈惊棠,我是陆停,城南老街修钟表的。我爸还在医院,我只要那笔手术费。我不杀人,我只修东西。”
沈惊棠眼神晃了晃,似乎被他眼底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震慑住了。
“疼吗?”陆停突然问。
沈惊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被毛巾裹成粗粗一截的手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疼就对了。”陆停站起身,把她从冰冷的浴缸沿上拉起来。
“疼说明你还没疯透,神经还没死绝。去床上躺着,天亮之前,我不离开这间屋子。”
沈惊棠顺从地站起来,浑身湿透,像个游魂一样走回大床边,蜷缩进被窝深处。
陆停退回地毯上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痕,指腹上沾了一层黏腻的红。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微型发条零件,借着窗外的月光,对着零件的缺口轻轻哈了一口气。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火。
他在火场深处背出来的那个小女孩,后背被烧得皮开肉绽,嘴里也是这样反复念叨着“太吵了,好疼”。
他以为她早忘了。
清晨六点半,窗外的天蒙蒙亮,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床上的沈惊棠因为大剂量的镇静药效,呼吸沉重绵长,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
陆停站起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的胃在绞痛,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两口自来水。
更要紧的是,他裤兜里的那只老式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三次。
那是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专属代码,催缴第二期透析滤网和抗排异药物的费用。
沈惊棠给的那张银行卡被冻结了,沈建勋动作极快,昨晚就以疑似财产转移为由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
陆停必须出门,回城南老街的维修铺子一趟。他的工作台抽屉暗格里,还压着两块帮别人翻新的古董百达翡丽机芯,出手能凑个七八万急用。
他弯腰穿上那双半湿的球鞋,动作极轻地拧开防盗门的内锁旋钮。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弹子滑移声。
床上的呼吸声瞬间停止了。
陆停脚跟还没迈出门槛,刺耳的蜂鸣报警声毫无预兆地在整套平层公寓里炸响!
红色的应急灯光在天花板上疯狂旋转,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如同一座血色的牢笼。
沈惊棠几乎是从床上直接弹射起来的,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满是杂物的木地板上,发疯一样朝大门冲过来。
“你去哪?!”她的声音撕裂开来,带着濒临绝境的尖叫。
“你骗我!你也要扔下我!”
陆停一把推开大门,反手想把报警器的总闸拉下来。
“我出去两小时,买药,顺便去一趟医院……”
沈惊棠根本听不进去,她抓起玄关柜上的一个玻璃花瓶,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蓝色的碎玻璃炸得满地都是,锋利的边缘在红光下闪着寒芒。
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上去。
鲜血瞬间从脚底板涌了出来,在白色的地砖上印出一个个刺目的血脚印。
她踩着碎玻璃,一步一步朝露天阳台退过去。
“沈惊棠!你疯了?!”陆停脸色彻底变了,大步上前想拽住她。
“别过来!”
沈惊棠退到了二十八楼的露天阳台边缘。冷冽的晨风把她的睡袍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烂纸。
她单手撑着栏杆,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灰蒙蒙的天空与深渊之间。
“你走出那扇门,我就跳下去。”她看着陆停,惨白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热。
“他们都想让我死……沈建勋想,法务想,你也想!那我就死给你们看!大家都别想拿到沈家的一分钱!”
风极大,刮得陆停的眼睛生疼。
楼底下的早高峰车流像密密麻麻的火柴盒在蠕动。只要她手腕稍微一松,重力就会把她撕得粉碎。
陆停站在阳台推拉门边,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泥土腥味的冷风,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
“沈惊棠,你低头看看。”陆停指着楼下,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从这里跳下去,两秒钟,你会像个烂西红柿一样摔在水泥地上。脑浆、肠子、碎骨头,全混在环卫工的扫帚底下。”
他把话说得极其残忍。
“沈建勋甚至不会替你收尸,他会在电视镜头前假惺惺地抹眼泪,然后拿着盖了公章的死亡证明,把你名下所有的股权洗得干干净净。”
沈惊棠的手指猛地收紧,栏杆上的白漆被她抠得剥落。
“十年前的大火,你没死在里面。”陆停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底碾过阳台上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活下来了,住着几千万的房子,账户里躺着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你却想把自己当成垃圾一样扔下去?”
沈惊棠的身体剧烈晃动,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每天睁开眼,屋子里全是影子……他们趴在我床头笑……他们把药塞进我的饭里……”
“我知道。”
陆停突然抬手,一把扯开了自己黑色卫衣的领口,猛地往下一拉。
清晨冰冷的灰光照亮了他的左肩和整个后背。
那不是正常的皮肤。
大片大片粉红与暗褐交织的增生疤痕,如同虬结的树根,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腰椎。
皮肤表面坑坑洼洼,没有汗腺,紧绷得几乎限制了他的肢体动作。
那是只有经历过深度烧伤才会留下的烙印。
沈惊棠悬在半空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的瞳孔死死锁在那些可怖的疤痕上,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
原本紧抓栏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十年前,城南钟表厂后街第三栋筒子楼,我把你从三楼卫生间背出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掐着我的脖子,说你疼,说你害怕。”
沈惊棠整个人瘫软下来,顺着栏杆滑倒在阳台地面上。
陆停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边缘硬生生扯了回来,狠狠按在坚硬冰凉的地砖上。
“你的命不是沈家的,更不是沈建勋的。”陆停盯着她那双空洞泛红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是我从火堆里抠出来的,我不准你死,阎王爷来了也收不走你。”
沈惊棠像个被抽干了骨头的提线木偶,被陆停抱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脚底板上的碎玻璃渣扎得很深,陆停找来酒精、镊子和止血粉。
当镊子探进皮肉夹出透明碎屑时,沈惊棠浑身都在打颤,后背的冷汗把真丝睡袍湿透了,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抓着陆停那件被扯坏的黑色卫衣。
她的指尖一直试图去触碰陆停左肩上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可刚要碰到,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像被砂纸打磨过。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签协议的时候不告诉我?”
陆停把夹出来的最后一块带血的玻璃碎片扔在铁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告诉你干什么?”陆停用医用纱布用力勒住她的脚掌。
“让你觉得欠我一条命?然后用施舍叫花子的态度,给我百八十万?”
“沈惊棠,十年前救你,是因为你当时只是个快被烟熏死的小女孩。现在的你,是个随时会发疯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炸弹。”
沈惊棠把头埋得很低,长发垂落,遮住了脸颊。
“我没有害死他们……”她喃喃自语,指节用力到泛出青黑。
“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沈建勋和他爸为了骗取厂区改建的巨额保险金,故意在仓库底层的易燃品堆放点倒了汽油。”
“我看见了……我当时在后窗看见沈建勋手里的打火机了……”
陆停正在打结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那块刻着“ST-09”的旧发条轮轴,突然在他脑海里撞击出一片火星。
城南钟表厂当年是他养父陆老头倾注了半辈子心血的地方,那场大火不仅烧死了四个值班工人,毁了老头子的所有积蓄。
更让陆老头背上了操作不当导致重大责任事故的罪名,赔得倾家荡产,最终积郁成疾,落下一身重病。
原来根子烂在沈家。
“沈建勋知道你看见了?”陆停抬起头,眼神极冷。
“他知道。”沈惊棠惨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所以这十年,他买通了我身边的家庭医生,不断给我换药。躁狂、抑郁、精神分裂……这些诊断书全是他们一手炮制出来的。”
“他们不需要我死,他们只需要我被关进重症疗养院,剥夺民事行为能力。这样,沈氏集团的所有资产信托,就会自动转入他那个监护人委员会的手里。”
陆停收拾好药箱,把沾满血迹的纱布扔进垃圾桶。
“今晚的慈善拍卖会,沈建勋要公开竞价的是什么?”
沈惊棠身子缩了缩。
“是一块老式机械对表,瑞士独立制表大师当年的孤品。我爸生前一直戴着男表,女表锁在保险柜里。”
“但那块男表……十年前大火之后就失踪了,沈建勋不知道从哪找了回来,要在今晚的拍卖会上当做集团形象资产公开拍卖,以此证明他才是沈氏正统的继承人。”
陆停眼底的光跳动了一下。
那块失踪的机械男表,底盖内侧刻着的就是当年钟表厂定制的专属齿轮编号。
而那个缺失的关键发条轮轴,现在就躺在陆停的裤兜里。
沈建勋手里的表,是缺件的死表,走不准,更不可能启动报时陀飞轮。
“今晚我陪你去。”陆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沈惊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疑与防备。
“你去做什么?那种场合全是商界的人,沈建勋布好了局,他找了媒体,就是要当众坐实我是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陆停从兜里摸出那枚温热的机械发条轮轴,托在掌心,递到了沈惊棠的眼前。
“我不懂商界那一套,但我知道机械的规矩。缺了齿轮的表,走得再快,也是一块废铁。他想当正统,我就当着全城人的面,把他的骨头拆下来。”他咬字很重。
傍晚七点,滨海国际会议中心顶层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晃得人眼球发干。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雪茄烟草和冰镇香槟混合的甜腻气息。
穿着笔挺燕尾服的侍应生端着托盘在衣香鬓影中穿梭,低沉的交响乐在大理石立柱间回荡。
陆停穿了一套不怎么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那是下午沈惊棠让人从专柜临时送过来的。
袖口稍微长了半寸,遮住了他右手虎口处那层粗糙的茧子。
沈惊棠挽着他的臂弯走得很慢,脚底裹着厚厚的创可贴,每走一步,皮肉都在隐隐作痛。
但她脊背挺得僵直,一袭宝蓝色的抹胸晚礼服,露出的后背和锁骨在强光下白得像冷玉。
脸上的妆容精致到了极点,看不出半点昨夜自残流血的癫狂痕迹。
“放轻松。”陆停低声说,手臂肌肉微微紧绷,任由她的指甲隔着西装布料掐在自己的肱二头肌上。
“沈建勋请了四个精神科的权威专家,就在那边的贵宾席坐着。”
沈惊棠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只要我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一丁点失控,他们就会当场出具危机干预建议书,警察和救护车就在地下停车场候着。”
陆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沈建勋正端着一杯威士忌,同一群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看到沈惊棠和陆停走进来,沈建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笑,随即招了招手。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立刻快步朝他们走来。
陆停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的不是高跟鞋或者皮鞋的正常摩擦声,而是极细微的、液体在密封金属管内晃动的轻微声响。
那个侍应生的眼神飘忽,视线一直死死锁在沈惊棠的右手酒杯上。
在侍应生擦肩而过的瞬间,托盘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倾斜,一杯盛满深红色液体的开胃酒直奔沈惊棠胸口的礼服泼了过来!
沈惊棠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僵硬,童年的创伤应激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抱头。
陆停动了。
他没有伸手去推开沈惊棠,而是长腿向前横跨半步,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侍应生的小臂,借力一拉一带。
哗啦!
整杯酒没有沾到沈惊棠半点,全结结实实地泼在了陆停的前胸和灰色西装前襟上。
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晕开,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苦杏仁和高浓度乙醇的混合气味。
周围几个贵妇发出压抑的惊呼,纷纷退后。
侍应生脸色大变,拼命想挣脱陆停的手,但陆停的手指像焊死在他的骨头上一样,力道大得让他整条手臂发麻。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脚滑了!”侍应生慌忙喊道。
“脚滑?”陆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空着的左手突然伸进侍应生的马甲口袋,夹出了一支极小的白色喷雾管。
那是高浓度的挥发性诱发剂,专门用来刺激嗅觉神经敏感的精神类疾病患者。
沈建勋此时已经带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堂妹,你没事吧?你看你,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我就说这种嘈杂的场合不适合你出席。”
“这位陆先生……怎么连个侍应生都防不住,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贵宾席的几个专家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锐利地盯着沈惊棠的微表情。
沈惊棠的呼吸开始变急促,周围无数道审视、探究、嘲讽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烤着她。
空气仿佛在急速升温,耳边隐隐又响起了大火燃烧时的呼啸声。
她的手开始不可控地剧烈颤抖。
就在她的精神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陆停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十指紧扣。
掌心干燥粗糙,带着常年接触煤油和金属的坚硬触感,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指骨硬生生砸进沈惊棠的神经末梢。
“沈总关心过头了。”陆停转过身,将沈惊棠完全挡在自己宽阔的肩膀后面。胸前大片的红渍不仅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透出一股悍利的戾气。
“既然拍卖会要开始了,不如早点把老爷子的遗物拿出来。大家是来看东西的,不是来看你演家庭伦理剧的。”
“好啊,那就如你所愿。”沈建勋阴翳地回应,他倒要看看这个叫花子怎么翻身。
拍卖台上的聚光灯骤然亮起,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沈氏集团创始人沈老先生生前最珍视的传家之宝——由瑞士传奇大师定制的‘星穹之海’孤品机械男表。”
红丝绒托盘被礼仪小姐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深蓝色的珐琅表盘在强光下流转着幽光,外圈镶嵌着一圈碎钻,造型极尽奢华。
沈建勋理了理领带,大步走上台,接过麦克风,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各位同仁,这块表是我叔父当年的心血象征。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遗失,我历经千辛万苦才在海外拍卖行将其寻回。”
沈建勋深情款款地看着台下。
“今天我将它重新置于沈氏旗下,起拍价八百万,所得款项全部捐入沈氏慈善基金,由我本人全权监管!”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落落的掌声。
谁都知道这是沈建勋在自导自演,把家族公产洗成私人资本的把戏,但在场的商界名流没人会为了一个快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沈惊棠去得罪新掌权人。
“八百万。”沈建勋自己举牌,目光挑衅地扫过台下的沈惊棠。
“如果没有人加价……”
“一千万。”
一道沙哑而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在大厅后方响起。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举牌的是陆停。
他胸口的红酒渍已经干涸成暗紫色,站在人群边缘,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号牌。
沈建勋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
“陆先生,这里是顶级拍卖会,不是城南的旧货跳蚤市场。拍卖法规定,恶意举牌且无力支付者,要承担法律责任。”
“你一个兜里掏不出五百块钱的修表匠,拿什么付一千万?”
台下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沈惊棠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迈步上前替陆停说话,陆停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付不付得起,先放一边。”陆停踩着台阶,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沈建勋,你确定这块表,能走?”
沈建勋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废话!这是瑞士顶级机械大师的作品,虽然历经磨难,但内部构件完好无损!”
“是吗?”
陆停走上拍卖台,停在红丝绒托盘前。
“瑞士ETA特制的基础机芯,但在十年前,被我师父改造成了双向上链的三问报时结构。”
陆停的声音平稳地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
“真正的‘星穹之海’,只要逆时针旋转表冠三圈,按下两点钟方位的微型滑杆,就会启动减速齿轮,发出七声低音和五声高音的机械报鸣。”
陆停抬眼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沈建勋。
“沈总,你戴着这块表招摇过市,你听过它响吗?”
“你放屁!少在这装神弄鬼!”沈建勋一把夺过话筒,气急败坏地喊道。
“安保呢?把这个闹事的疯子给我扔出去!”
四个黑西装安保立刻从两侧通道冲了上来。
陆停却没有后退。
他闪电般出手,直接从红丝绒托盘里抓起了那块价值千万的名表!
“陆停!”沈惊棠在台下惊呼出声。
“看着。”
陆停当着全场几百位宾客和十几家媒体摄像机的面,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卡住表壳后盖,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极细的金属开表刀。
只听极其清脆的咔嗒一声!
昂贵的防水后盖被他以非人类的精准手法直接撬飞,在空中翻滚着砸在地毯上。
表壳内部复杂的精密机械结构彻底暴露在高清摄像机的微距镜头下。
无数个细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然而在最核心的擒纵轮上方,赫然空着一个凹槽!
核心发条盒干瘪地卡死在那里,周围的齿轮因为强行拧动,早已经被崩碎了三个齿尖!
这是一块早就死了的空壳表!
全场顿时哗然,镁光灯疯狂闪烁。
沈建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额角青筋暴跳。
“你……你弄坏了我的表!”
“十年前的大火,不是意外,是你为了掩盖侵吞公款和保险金放的火。”
陆停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带着焦黑痕迹的微型发条轮轴,高高举起。
“这枚缺失的ST-09号擒纵发条,当年被换下来当做了物证。沈建勋,你手里的假货是买来的,但杀人的账,今天该算了。”
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闪光灯像雷暴一样在台上疯狂炸裂,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沈建勋的脸上。
“沈先生!请问这块表真的是赃物吗?”
“十年前钟表厂大火涉嫌人为纵火的指控是否属实?”
“您是否在刻意伪造精神病报告剥夺沈惊棠女士的继承权?!”
沈建勋彻底慌了神,肥胖的身躯在镜头前推搡着。
“无可奉告!全都是造谣!安保!把电闸拉了!把这些记者赶出去!”
咔哒!
大厅顶部的数盏巨型水晶吊灯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紧接着,恐慌在黑暗中像瘟疫一样蔓延。女人的尖叫、桌椅被撞翻的巨响、高脚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混成一团。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朝几个安全出口涌去,踩踏几乎在一瞬间发生。
“沈惊棠!”
陆停在黑暗降临的第一秒就从拍卖台上跳了下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无法视物,但他拥有修表匠千锤百炼出来的听觉。
在极度混乱的噪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急促而微弱的换气声,就在舞台左侧第三根大理石柱子旁边。
那是沈惊棠应激时的呼吸频率,短促,带着剧烈的胸腔杂音。
陆停避开跌跌撞撞奔逃的人流,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快速朝柱子摸过去。
“惊棠!”
沈惊棠整个人瘫缩在柱子和香槟塔之间的死角里,黑暗将她彻底拉回了十年前那个被浓烟和烈火封死的地下室,周围奔逃的人声在她的幻觉里全变成了烈火吞噬木梁的噼啪巨响。
她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混乱中有人撞翻了旁边的巨型三层香槟塔!
数百个沉重的玻璃香槟杯连同坚硬的铁艺托盘,轰然朝瘫软在地的沈惊棠当头砸落!
破风声极其尖锐。
沈惊棠甚至没有躲避的本能,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肉体撞击声在她头顶炸开。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沈惊棠被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死死压在身下,鼻尖全是浓烈的铁锈味。
无数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陆停的后背上,锋利的碎片直接割破了西装和内衬,深深扎进他原本就布满烧伤疤痕的皮肉里。
陆停闷哼了一声,喉头滚动,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沫咽了回去。
他的双臂像两根精钢焊成的支柱,死死撑在沈惊棠身体两侧的地面上,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沈惊棠苍白的脸颊上。
沈惊棠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那是血。
“陆……陆停?”沈惊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疯狂在这一瞬间被撕裂开来,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别乱动,我还在这,死不了。”
备用发电机在一分钟后轰鸣着启动。
惨白的应急照明灯亮起。
沈建勋的身影早在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碎玻璃。
沈惊棠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陆停整个人被血浸透了。
后背的深灰色西装被碎玻璃划得稀烂,至少有七八块锋利的玻璃碴深深嵌在他左肩和背部的旧疤痕里,鲜血顺着裤管一路往下淌。
但他撑在地上的双手,依然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沈惊棠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她颤抖着伸出手,第一次不带任何防御和猜忌,紧紧抱住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她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发疯一样尖叫。
陆停却抬起沾着血的手,轻轻抹掉了她睫毛上的血珠。
“表拿到了。”陆停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星穹之海”,沾着血的齿轮在他手心泛着幽冷的光。
“沈惊棠,我们赢了一半。”
顶层公寓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碘伏和酒精气味。
陆停赤着上身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沈惊棠跪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医用止血钳,眼眶通红。
她拒绝了去医院。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去医院的举动都会被沈建勋的法务团队利用,伪造出新的伤残或者精神评估。
沈惊棠让私人医生送来了所有的外科清创工具,然后把医生锁在了门外。
她要自己来。
钳尖探入皮肉,夹住一块卡在肩胛骨下方的三角形碎玻璃。
肉被撕开的声音很细微,陆停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后背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汗水顺着脊椎骨的沟壑狂流。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十指深深抠进沙发的真皮坐垫里。
当啷。
沾满暗红血迹的玻璃片被扔进金属托盘。
沈惊棠的手在发抖,眼泪一滴滴砸在陆停布满疤痕的背上,混着碘伏和血水化开。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十年前是因为我,今晚又是为了我……陆停,我就是个灾星,谁靠近我,谁就会被烧死……”
陆停喘着粗气,偏过头看着她。
失血让他的嘴唇泛白,但眼神依然像老城钟表铺里的机械游丝一样沉稳。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十年前救你,是我以为屋里有值钱的古董表,顺手把你捞出来的。”
“今晚挡玻璃,是因为协议里写了,沈氏的资产我有分成。你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沈惊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陆停后背那些交错纵横的旧疤和新伤,突然倾上前,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陆停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她的呼吸很烫,带着止痛药微苦的气息。
“骗子。”她轻声说,眼泪浸湿了陆停温热的皮肤。
“全城的人都想要沈家的钱,只有你,每次伸手都是为了把我从坑里拉出来。”
陆停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后半夜。
沈惊棠用干净的绷带将陆停的整个上身包扎得结结实实。
陆停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疼痛,意识开始有些模糊,靠在沙发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将他惊醒。
不是他的老式诺基亚,是沈惊棠扔在茶几上的私人加密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条没有署名的彩信。
陆停强撑着直起身子,拿起手机划开。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那是城南一家废弃修车厂的内部,陆停的养父陆老头被绑在一张生锈的铁椅子上。
身上插着的透析导管被粗暴地拔掉了一半,暗红色的血渗湿了病号服,老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冰冷的小字。
“一个小时内,带上股权转让协议和星穹之海的机芯来西郊修车厂。敢报警,或者让沈惊棠知道,老头子下一秒就会被扔进压路机。”
发信人的号码,正是沈建勋的私人副卡。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另一端。
沈惊棠因为连日的精神紧绷和止痛药物的副作用,正蜷缩在一床薄毯里熟睡。
她的眉心依然紧紧锁着,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左手下意识地虚抓着空气,仿佛在梦里也在拼命寻找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陆停没有叫醒她。
他站起身,由于失血和伤口拉扯,眼前发黑了一瞬。
他扶着茶几边缘缓了五六秒,等到视线恢复聚焦,才一步步挪到玄关处。
他换上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风衣,遮住身上厚厚的绷带。
接着,他从中岛台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块残破的“星穹之海”,又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把修表用的微型激光焊枪,还有一把三棱刮刀。
推开防盗门的瞬间,初冬凌晨刺骨的冷风迎面撞来,灌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伤口一阵火辣辣地抽痛。
陆停反手将门锁死,输入了一串指令,将门禁系统切换到了单向紧急锁定状态。
在沈惊棠醒来并输入主管理员密码之前,谁也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他下楼,在街角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
“西郊,红星报废汽车拆解厂。”陆停坐进后座,把帽子压得很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被他身上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脸色吓了一跳。
“哥们儿,那地方早荒了,大半夜的去那干啥?”
“修车。”陆停吐出两个字,闭上了眼。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那枚微型发条轮轴,在离开公寓前的三分钟里,他用微型焊枪在轮轴的空心轴眼里,嵌入了一枚米粒大小的旧式RFID高频定位芯片。
那是他平时用来防盗高端古董表机芯的小玩意儿,发射频率极窄,常规的信号屏蔽器根本扫不出来。
而接收端的信号频段,绑定的正是沈惊棠的那台私人加密手机。
他知道沈惊棠有多偏执。
只要她醒来发现他不见了,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报警,而是会发疯一样调取一切能追踪他的手段。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土路尽头。
前方是一排废弃的高大钢结构厂房,锈蚀的铁皮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周围堆满了被压扁的报废汽车残骸,像一座座钢铁坟墓。
陆停推开车门,踩在泥泞冰冷的碎石路上,一步一步朝最深处亮着昏暗黄光的车间走去。
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和机油气味。
沈建勋坐在一张破皮沙发上,嘴里叼着雪茄,身后站着六个手持钢管和扳手的壮汉。
在他们脚边,陆老头歪倒在水泥地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挺守时啊,叫花子。”
沈建勋吐出一口浓烟,狞笑着站起身。
“我还以为你真当了沈家的乘龙快婿,连自己老子的命都不要了。”
陆停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风衣下,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把冰冷的三棱刮刀。
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似乎又崩开了一条缝,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绷带往下滑。
“把他的透析管接上,东西我带来了。”
沈建勋冷笑一声,朝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一个打手走上前,粗暴地把陆老头从地上拎起来,将便携式透析袋的软管重新插回老人的静脉窦里。
老头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停……停子……”老人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快走……他们要害你……”
“老东西闭嘴!”打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老人的脸上,打得老头嘴角渗出血丝。
陆停脚下的泥土被他的球鞋狠狠碾出一个深坑,但他没有动,眼神甚至没有偏移分毫,只是死死盯在沈建勋的脸上。
“表呢?”沈建勋伸出手。
陆停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块被拆解的“星穹之海”机芯,托在掌心。
“你要的不是表,是里面的原始账册芯片。当年钟表厂改建,沈氏私设的小金库所有加密密钥,都被我师父刻在了主夹板底下的微缩胶片里。”
沈建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贪婪的精光。
“算你识相!拿过来!”
“让老头先上车。”陆停指向车间门口停着的一辆破面包车,“钥匙给我。”
沈建勋摸出一把车钥匙,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泥水里。
“车在门口,油是满的。机芯给我,老头你带走。至于沈惊棠……”他冷哼两声。
“等我彻底接管了沈氏,我会留她一条贱命,在疯人院里住一辈子。”
陆停弯腰,用左手捡起那把沾满泥浆的钥匙。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沈建勋身后的两个打手突然暴起,手中的实心钢管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朝陆停受伤的后背狠狠砸落!
沈建勋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陆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方强行扭转,避开了第一记致命的闷棍!
钢管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污泥。
然而第二根钢管却结结实实地扫在了他的左肩上!
砰!
原本就布满伤口的皮肉瞬间炸裂开来,剧烈的钝痛让陆停眼前发黑,整个人被砸得踉跄倒地,膝盖重重跪在碎石上。
“抓起来!把机芯搜出来!”沈建勋厉声咆哮。
四个打手一拥而上,手里的钢管雨点般落下。
陆停死死用身体护住怀里的机芯,右手的三棱刮刀在泥泞中闪电般反手刺出!
噗嗤!
极其锋利的工业级刮刀直接扎穿了领头打手的小腿肚,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打手捂着血流如注的腿滚倒在地上。
陆停借力翻滚,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机油的烂泥,狠狠甩进侧面两人的眼睛里!
趁着对方惨叫抹眼的空隙,陆停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扑向那辆破面包车。
他一把拉开车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奄奄一息的陆老头整个人从地上拖拽上了后座!
“开枪!弄死他!”
沈建勋彻底撕破了脸,从腰间拔出一把自制的转轮手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钢结构厂房里回荡,震耳欲聋。
后视镜被子弹打得粉碎,玻璃碴擦过陆停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陆停一把甩上面包车门,按下中控锁,插进钥匙猛地一拧!
发动机发出濒死般的喘息,黑烟狂喷,车轮在烂泥地里疯狂打滑空转。
沈建勋举着枪,一步步逼近驾驶室,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陆停的挡风玻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厂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近乎癫狂的引擎咆哮声!
一道雪白刺眼的远光灯像利剑一样撕破黑暗,直接贯穿了整个车间。
一辆漆黑的重型越野车,以毫无减速的自杀式速度,轰然撞塌了废弃厂房脆弱的铁皮大门。带着滚滚浓烟和碎铁皮,直直朝着沈建勋的位置疯狂撞了过来!
沈建勋被那两道雪白的远光灯晃得根本睁不开眼,刺耳的刹车声与金属撕裂声混合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生死关头,沈建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旁边堆积的废旧轮胎堆扑了过去。
轰隆!
重型越野车结结实实地撞碎了沈建勋刚才坐着的那张破皮沙发,连带着后面的砖墙都被撞塌了半截,烟尘与碎砖块四处迸溅。
车门砰地一声被踹开,沈惊棠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真丝睡袍,外面胡乱披了一件陆停留在公寓里的旧牛仔外套。
脚上的伤口因为踩油门再次崩开,鲜血染透了油门踏板,顺着脚踝滴在泥泞里。
她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实心千斤顶扳手,头发散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戾与疯癫。
“沈建勋!”
她尖叫着,声音在破败的厂房里回荡,尖锐得让人心底发寒。
她根本没看周围那些手持凶器的打手,眼里只有从轮胎堆里狼狈爬出来的沈建勋。
沈惊棠提着扳手发疯一样冲了上去,狠狠一扳手砸在沈建勋身旁的轮胎轮毂上,火星四溅!
“你敢碰他?!”
沈惊棠一把揪住沈建勋油腻的头发,手里的扳手直接抵在了沈建勋的太阳穴上,眼白里全是暴突的血丝。
“十年前你烧不死我,十年后你还想抢我的东西?!你动他一下试试,我今天就跟你死在这!”
沈建勋被这股彻头彻尾的疯劲吓得尿了裤子,整个人瘫在地上乱抖。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开枪!快开枪打死她!”
那几个打手被沈惊棠刚才开车撞墙的气势震住了,面面相觑,手里握着钢管却不敢上前。
“沈惊棠!”
面包车驾驶室的门被推开。陆停摇摇晃晃地走下来,整个人几乎被血水泡透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步一步挪到沈惊棠身边,一把抓住了她握着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发抖的手腕。
“放下。”陆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沈惊棠转过头看着他。
陆停后背的绷带被血液大片大片的染红,她的瞳孔剧烈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要杀你……陆停,他们都想杀你……”
“我死不了。”
陆停夺下她手里的铁扳手,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接着,陆停从风衣内侧掏出了沈惊棠那部一直处于通话状态的加密手机。
免提键被按下的瞬间,一道沉稳严肃的中年男子声音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厂房。
“沈建勋,经侦支队和市刑侦大队已经将红星汽车拆解厂彻底包围。放下武器,停止一切违法侵害行为。”
沈建勋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织的警灯光芒透过撞塌的厂房缺口,如同天罗地网般洒了进来。
“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沈建勋瘫坐在泥水里,双眼失神地喃喃自语。
陆停低头看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被组装完整的“星穹之海”机芯。
“十年前你放火烧厂,以为毁了所有账本。但我师父是个老古板,他把所有银行流水底单和胶片,都微雕缩印在了这枚钛合金发条盒的内壁上。”
“只要放进显微镜,你吞下去的每一分钱,买凶纵火的每一笔转账,都写得清清楚楚。”
警车轰鸣着冲进厂区,荷枪实弹的刑警迅速将现场彻底控制。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沈建勋肥胖的手腕上,在他被押上警车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着依偎在陆停身边的沈惊棠,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而沈惊棠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死死抓着陆停那只满是机油与鲜血的手,整个人脱力般倒在陆停怀里。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开始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三个月后……
初春的阳光晒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漂浮着油条豆浆的香气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
街角那间招牌破旧的陆记钟表维修铺重新挂上了木牌。
老旧的玻璃橱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块修好的老式双鹿牌闹钟和机械手表,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汇聚成一种安稳而踏实的市井杂音。
陆停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套头毛衣,鼻梁上架着单目高倍放大镜,手里捏着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安装防震簧。
店门前的那棵老槐树抽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芽,树底下支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实木折叠画板。
沈惊棠穿了一件沾着星星点点机油和丙烯颜料的驼色风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旧表带挽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极其普通的白色帆布鞋。
她手里握着画笔,画布上涂抹着大片温暖的明黄色与暖橘色,正是这间小小的维修铺,以及柜台后面那个低头专注修表的男人侧影。
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上终于有了正常的血色,手腕上那些狰狞的伤痕被几串粗糙的手工编织皮绳遮得严严实实。
一阵风吹过,画板上的调色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沈惊棠放下画笔,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指尖,起身走进了狭窄的店面里。
木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陆停没有抬头,只是顺手从工作台旁边摸过一个装满热红枣茶的保温杯,凭着感觉递向柜台外侧。
沈惊棠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蒸腾的热气熏得她的眼睫毛湿漉漉的。
“沈氏的破产重组协议今天上午正式批下来了。”沈惊棠看着他专注的眉眼,轻声开口。
“嗯。”陆停手上的动作没停,轻轻将防震簧扣进凹槽。
“不良资产全部剥离,沈建勋和他父亲当年侵吞的保险金和赔偿款,会全额返还给当年受灾工人的家属。”
沈惊棠抿了抿唇。
“我的个人信托基金也解散了,剩下的资金成立了一个独立的钟表文化修护基金会。我现在……算是一无所有了。”
陆停放下镊子,取下鼻梁上的放大镜,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清澈,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无所有?那我柜台上放着的这个月伙食费,是谁给的?”
沈惊棠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过去那种歇斯底里或者冰冷僵硬的伪装,而是像初春化开的薄冰,真实而明媚。
“陆师傅,我的画可贵了,市美协的人上周还来问过价。”
沈惊棠趴在柜台上,下巴抵在手臂上,直勾勾地盯着陆停。
“管你一辈子的伙食费,绰绰有余。”
陆停没说话,拉开身旁最底层那个锁了很久的铁皮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扁平的黑丝绒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块完好无损的机械手表。
深蓝色的珐琅表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华,秒针以极具韵律的节奏同步跳动着,发出极其轻柔的嚓嚓声。
正是那一对被彻底修缮完毕的“星穹之海”。
陆停拿起其中那块小巧的女表,抓过沈惊棠纤细的手腕。
沈惊棠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应激,只是任由陆停温热的手指托着她的腕骨。
冰凉的金属表带贴上皮肤,紧接着是皮扣咬合的清脆声响。
“十年前,我师父没修完的遗憾,今天算补齐了。”
陆停低头,替她将表带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不松不紧,刚刚好能感受到她腕脉安稳的跳动。
沈惊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倒映着门外老槐树的绿意,以及头顶那片晴朗无云的蓝天。
耳边不再有烈火燃烧的呼啸声,也没有那些恶毒虚伪的窃窃私语。
只有齿轮精准咬合的走针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极了眼前这个男人每一次坚定而执着的心跳。
她抬起手,反手握住了陆停粗糙的掌心,十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陆停。”
“嗯?”
“我画了你三个月,你得付模特费。明天跟我民政局走一趟,这次你得拿真的结婚证抵账。”
陆停看着她脸上不小心沾上的赭石色颜料,嘴角微微动了动,反手将她的手掌彻底包进自己的掌心里。
“遵命,沈大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