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楚璋,受尽父皇母妃宠爱,从小在这宫里头横着走。
直至十岁那年的夏天,有一个身上绣着金色爪子的哥哥站在我面前,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一个野种也配在宫里。”
当时的我懵了,无他,因为我压根听不懂“野种”一词是什么意思。
彼时父皇心疼我,到了开蒙的年纪还没让我去学堂,而是每天到母妃宫里用完晚膳后亲自教导我。
那天晚上,母妃照例抱着我,父皇打开了那本昨日还未讲完的《贞观政要》,准备继续讲那些我一知半解、不知所云的东西。
我却先开了口,“父皇、母妃,野种是什么意思?”
父皇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我清晰地记得,手上的书都被捏碎了一页。
“璋儿,这个词是谁同你说的?”
我哆哆嗦嗦地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说了一遍。
父皇听完气急了,眉毛皱起得能夹死苍蝇,立刻起身离开了长乐宫。
好奇心作祟让我跟在父皇的后头。
桂宫,是皇子居住的宫殿。
我偷偷溜进去,趴在窗边,开了一条小缝。
“啪”的一声,白天身上绣着金色爪子的哥哥被扇倒在地,右手捂住脸庞。
“楚稷,这太子之位你要是不想当了就趁早滚蛋!你对得起明仁皇后吗?”
楚稷跌坐在地上,捂住脸庞的手放了下来。
一个红肿、显眼的巴掌印在他的右脸。
他怒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母后?母后她是被你害死的!”
“你!你......”父皇捂住自己心脏之处,呼吸一起一伏,似乎被气得不轻。
“来人,太子不孝,杖二十!”
一个嬷嬷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太子还这样小,真的受不住这二十杖啊!”
我正好奇父皇是否还会执意惩罚时,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眼里有恨、有嫉,晦暗不明的神色吓得我不敢再看。
正想趁着没人注意到我,溜回长乐宫时,桂宫前院却围满了人,我只好躲在柱子后面,打算等人少一点再溜回去。
“啪、啪......”宫杖发出很闷的声音,板凳上的人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一声不吭,血从嘴角边溢出。
宫人们跪在地上一直求情,父皇却充耳不闻。
从前父皇在我面前一直是慈爱的,今日,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父皇。
我没想到只不过是一句话,太子就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或许是出于愧疚,在行刑者数到第十杖时,我跑了出来,护在他身前。
行刑者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护在太子身前,手的劲没收住,“啪”的一声,杖打在我身上。
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父皇抱着我去了太医院,路途中我可能是哭累了,不记得怎么治好的。
母妃坐在床榻前,眼睛似乎哭肿了,看见我醒来,她赶紧去叫太医和父皇过来。
“小殿下既已醒来,只需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话音一落,殿内的所有人包括父皇母妃都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很开心。
等我真正下床出门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们为何都松了一口气。
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落在脚边,我抬起头,满树金黄。
居然已经深秋了。
02
转眼间,就到了元宵佳节,宫内张灯结彩。
宫宴上,我又见到了他。
一身明黄色的袍子,端坐在父皇身侧。
“元宵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共同畅饮!”
殿内所有人都站起来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甘霖入口,是火辣辣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不清。
一双手制住了我,是母妃。
“你还小。”
我晃了晃脑袋,决定去御花园清醒一下。
一个没注意,脚下的鹅卵石好像让我的脚好像扭到了,酒瞬间清醒。
等来的却不是摔倒在地的疼痛,而是一双手揽住了我。
是楚稷。
因为一句话连累他的事情我没忘,所以我心底始终有一丝愧疚,下意识地就想和他拉近关系。
“太子哥哥,我该怎么称呼你?”
“维桢。”
维桢是他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称呼。
目的达到,我高兴地喊了两遍。
“维桢哥哥!维桢哥哥!”
眼前之人只淡淡地应了一字“嗯。”
真没意思,我下意识想走了,却发现手臂被牢牢禁锢住。
不过挣脱了两下,维桢哥哥就放开了我。与之前的恨、嫉,以及晦暗不明的神色不同的是,他眼底似乎卸下防御,像散落在地上的月光一样柔和。
“夜更露重,璋儿弟弟还是早些回宫吧。”
那时的我很高兴,也很天真。
因为“弟弟”二字对当时的我来说意味着有一天我们能成为把后辈交给对方的亲兄弟。
03
来年春天,我同宫里其他孩子一起去了弘文馆读书。
父皇、母妃怕我受欺负,带了超出平常皇子规制的仆从。
纸是包不住火的。
我去了弘文馆之后才知道宫里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那就是我楚璋并非父皇亲生儿子,而是我母妃进宫之前就怀上了我。
那天破天荒的,我逃了夫子的课。
午后的静心亭静谧、荒无人烟。
蜻蜓点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眼泪滴落,水面上一圈环着一圈。
我擦干了眼泪,心想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呗,大不了以后在京城降低点存在感,当透明人,等及冠礼之后再去封地当大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突然起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重心不稳,直接来了个“透心凉”。
落水的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来人是维桢哥哥。
我不会水,在水里努力扑腾半天,身子却在慢慢往下沉。
“扑通”一声,好像有人也下水了。
落水的窒息感让我生理性地抓住身旁的人,他似乎也很吃力。
再睁眼,坐在床榻旁的母妃转悲为喜,紧紧地捏住我的手,嗓音沙哑,“三日了,璋儿你终于醒了。”
“母妃,维桢哥哥怎么样了?”
太医正好进来复诊,回应道:“太子殿下呛水过多,还未醒来。”
闻此,我心急如焚,趁着宫人给我出去煎药的时候溜去桂宫。
桂宫。
一入院,空气中都弥漫着药的苦味。
我翻过窗户,来到维桢哥哥的床榻前。
面白近透明,唇色浅淡,眉梢紧皱。
我没忍住把他的眉梢捋平,这样看起来就不忧愁了。
“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怒斥声。
我转过头发现这人有些面熟,是当年维桢被罚求情的嬷嬷。她手上端着碗,上端冒着热气。我正想接过碗亲自喂维桢哥哥,她却叫了侍卫,说我擅闯太子宫殿,乃不敬之罪。
被侍卫架起来的那一瞬,我感觉脸红得发烫,在心底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来桂宫了!
“退下!”
是床榻那边传来的声音,侍卫把我放了下来,殿内只剩下我和他。
我想起了来意,虽然现下心中不爽,但我还是把桌上的药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碗一下就底了,我放下碗,作势就要起身离开,再也不来。
“那天你在静心亭哭,是因为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吗?”
弘文馆有众多世家公子当伴读,让我学会了许多,好的、不好的都略知一二。如今,我知道“野种”二字是何意,维桢哥哥不过是那群瞧不起他的人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04
那天之后我都刻意避开他,可是明明太子自有太傅教导,在弘文馆碰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每日下课之时的必经之路总有一个人。
“璋儿!”楚稷在向我招手。
我拉着身旁的侍郎家王小公子避开了楚稷的视线。
“璋儿弟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王小公子见状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朝我挤眉弄眼的就先行一步离开了。
“那天的事情我查出来了,光禄寺卿家李小姐和大理寺左少卿家的宋公子在背后妄议舌根,他们不再是皇子公主的伴读,教子不严也提点了他们家中长辈,从此以后京城没人敢说你什么。”
我看向他的眼睛,真心地说了句。
“多谢,其实那天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没那么脆弱,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要打得我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楚稷比我大三岁,我才长到他胸膛处,与其说是他抱我,不如说是把我揽进怀里。
“对不起,之前是我口不择言,中伤了你。你......愿意原谅我吗?”
一滴泪滴落在我的脸庞,是滚烫的。
我抬头,他居然在哭。
这下反倒是我有些不知所措。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太子,是储君,应该像父皇一样,不能哭,反正起码在人前不能哭。
于是我原本悬在空中的手落到了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他,轻声道:“维桢哥哥。”
闻言楚稷立马擦干脸上的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在我手上。
“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就当是给你赔罪,你以后不准躲我。”
“当然。”
05
从十二岁的那个夏天起,我真正把维桢哥哥当成亲哥,他也颇为照顾我。
冬日为我添衣、暖手;夏日冰块的份额总是优先给我;辅导我功课,连夫子都夸我私底下用心了;平日里连字都是临摹着他的字帖在练习......
父皇得知我们二人亲如一母同胞的兄弟,很是高兴,每年过年的除夕夜都是父皇、母妃、维桢哥哥和我一起用年夜饭。
母妃得知后只让我不要得罪于维桢哥哥。
我才不会呢!
这样的大腿我让我放手我都舍不得,怎么会得罪于他呢!
就这样跟在维桢哥哥身旁形影不离的日子过了五年,直至他及冠,搬到东宫去之后,我们才不日日黏在一起。
起初我还有些不习惯,求着他来弘文馆等我下学。
母妃知道后警告了我一番,说维桢哥哥是储君,日理万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直缠着他了。
我点点头,有些失望。
可维桢哥哥总是隔三岔五地带着我最爱吃的荔枝酿在弘文馆外头等我,我高兴极了。因此也常常被那荔枝酿引到东宫去留宿。
只是好景不长,朝堂上立马有官员弹劾我,说我非储君却常常留宿于东宫,乃居心不良。
于是我只好每日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宫。
只是这个时候维桢哥哥总能拿出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比如东宫新来的厨子做的杏仁酥;西边来的西洋镜......
这个时候我又会忘却了时间,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最后又留宿在了东宫。
不过朝堂上那帮大臣却再也没有参过我了。
06
又是一年夏,酷暑袭来,我馋荔枝酿的紧,索性直接跑到东宫去讨一碗吃。
我光顾着看池边的荷花,没留意一个身着内侍服的宫人抱着几十卷东西迎面撞上来。
一瞬间所有卷轴洒落在地,我帮忙捡起卷轴,却无意间瞥见里面是女人的画像,旁边有一行小字都指挥使家幺女——沈幼薇。
“这是?”
宫人低着头只哆哆嗦嗦地回了句“多谢小殿下!”随后转身去了正殿。
维桢哥哥已经年满二十,又行了及冠之礼,确实该到了议亲的年纪,想来正殿应该正忙着这事呢,我就不去打扰了,转头就去了小厨房。
秦叔见我来了很是热情,问我是不是要吃荔枝酿。
我欣然地点点头。
只是一口还没吃上,就有人来传话。
“小殿下,太子殿下有请。”
到了东宫正殿,我正伸长脖子到处找刚刚那个抱着画卷的宫人,却不见其踪影。
维桢哥哥牵起了我的手,走到案桌面前。数十卷美人画像赫然出现。
“璋儿在找谁呢?”
我摇头。
头顶上传来嗤笑。
“你觉得哪家姑娘最好?”
太子妃理应出自世家贵族,又要有才能之德,我指向都指挥使家的幺女。
维桢哥哥舅舅官拜户部尚书,若是娶了武将家的为太子妃,太子之位必定固若金汤。
正当我对自己的人选沾沾自喜时,脖颈间传来湿润的感觉。
我回过头。
他贴得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
他微微歪头朝我笑,眼睛眯起来,辨不清情绪。
“你就这么喜欢她这张脸吗?”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有些支支吾吾。
“维桢哥哥,这不是给你挑太子妃吗?”
“下去!”他嗓音冰冷。
最后我也没吃到荔枝酿。
07
不知道为什么,从我那天从东宫回来之后,母妃求了父皇几次给我赐婚。
父皇起初还搪塞过去,说是太子这个长子还未议亲,我这个做弟弟的不好先他一步成家。
后来却开始在宫中广设赏花宴,就是为了给我和维桢哥哥相看。
在母妃的安排下,我跟祭酒家的嫡女去游了湖。
却在游湖刚下船时得知了父皇病重的消息。
我只得向人家女孩说了声“抱歉”,急匆匆地回到宫里。
养心殿内,父皇见我来了,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怒斥我。
“朕卧病在床,你这个不孝子却在外游乐!咳咳......”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血迹在明黄色的被褥上格外显眼。
我伸出手想去扶父皇,一个巴掌迎面而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可悬在半空的手最后却没有落下。
一份明黄色的诏书被扔到我面前。
“滚去你的封地,一辈子也别回来!”
回到长乐宫,我打开了诏书,父皇让我带着母妃现在就启程去封地,一刻也不准停留。
拿了点衣物就塞进包袱里。
“瑞王,咱们动作可得快点,娘娘在催了。”
从前维桢哥哥送我的玉佩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这道旨意如此匆忙,我连辞别的机会都没有,鬼使神差地我把那块玉佩也塞进了包袱里。
马车刚刚出了城,“咚咚咚......”钟声响了九下。
父皇薨了。
母妃紧紧地抱住怀里的我。
“璋儿莫难受,等到了江南,你父皇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原本伤感的情绪突然转变为了不解,父皇明明临终前还呵斥我是不孝子,如何会欣慰呢?
马车突然被截停,母妃掀开帘子想问问前面发生了何事,下一瞬却没了声音。
还没等我看清来人,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捂住了我的口鼻,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情况?
我有父皇遗诏在手,谁敢拦我?
迷糊之间我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讲话。
“璋儿,欠的债是要还得啊......”
我很想回嘴,我楚景珩向来是在京城横着走的,这么多年从没欠过债!
可眼皮越来越厚重。
......
08
“醒了?”
我定睛一看,床榻上绣着是条飞舞的五爪金龙,我怎么躺龙榻上来了?
我又何时欠了皇兄债?
“璋儿怎么如此残忍,不辞而别呢?”
我赶紧把怀里的遗诏掏出来。
“父皇斥责我不孝,让我立马启程去封地。”
楚稷看完遗诏上的内容,突然开口感慨道:“父皇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思虑周全在哪?
只是我顾不上他的评价,急着询问我母妃的下落。
“我母妃呢?”
他给我递了杯茶,不紧不慢道:“被我安置在长乐宫了。”
“那我何时回封地啊,父皇的遗诏我不能违抗的。”
楚稷轻轻地抚过我头顶,“父皇走得突然,你连冠礼都没成就封了王,这像什么话。等你在宫中行了冠礼,就可以回封地了。”
行冠礼的那天,楚稷在宫内宴请百官。
“今君加冠,弃稚子之态,立成人之身。”夫子为我加冠。
龙椅上的楚稷拿着一只木簪,固定好我头上的玉冠。
“礼既成矣,将表尔字。今赐汝字:景珩。”
“景珩多谢皇兄赐字!”
我作揖后回到座位,母妃让我去御花园的假山等她,说是有话同我说。
只是在御花园等待的时候,一个人把我拉进了假山之中。
“瑞王殿下。”
来者正是先前一同游湖的祭酒家的嫡女——萧飒。
“长话短说,你在京城不安全,如果你与我成婚,我能倾萧家之力送你去封地,从此以后山高皇帝远。”
我瞪大了眼睛,这种大不敬的话怎么能说得出口,这是要掉脑袋的,连连摆手拒绝。
“萧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其实皇兄先前已经承诺过冠礼之后就让我遵循先皇遗诏前往江南。”
她压下我拒绝她的手,也不恼火。
“那你权当我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不过先皇的遗诏你要收好了......”
“真是一出郎有情妾有意的画面啊!”远处的拍手声音打断了萧飒。
我回过头,原是皇兄,我正想向前解释我对她无意,不想耽误人家。
手腕处却一下被桎梏住。
楚稷玩味地看向萧飒,“萧飒,可惜你的温柔体贴来得太晚了,那份遗诏早就被我烧掉了。”
“手足相残会被全天下人唾骂。”萧飒下意识地说出口。
只是楚稷一个眼神,萧飒就不再开口。
崇元殿的宫宴还未结束,我被拉回了养心殿。
09
“璋儿想成家了吗?”
我努力回想刚刚萧飒的话语,快把脑浆都摇散了。
楚稷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他心情变好了,于是壮着胆子试探他一下。
“维桢哥哥,你之前说的话还算话吗?”
这句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闻言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楚稷递来一杯茶,“解解酒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我的心底却总有不安。这份不带一丝情绪的平淡,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我一边喝茶一边试图说点什么,“维桢哥哥......谢谢你从小对我的照顾......”
只是感激之情还未表达完,舌尖传来一丝苦涩,喉咙开始发干,燥热从小腹处开始。
脸颊滚烫,我猛地抬头,却对上他那平静的双眼。
只见楚稷慢条斯理地拿起我手上的茶杯,对准我刚刚对嘴的位置,一饮而尽。
随后将空茶杯放回案桌上,微笑地替我掖了掖散落的头发,随后一把把我抱起,走向了内殿。
一夜春宵。
......
再睁眼,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
铜镜里的人,衣领再怎么往上拉也遮掩不住脖子上的红痕。
宫中的流言蜚语最是多,顶着这一身红痕,我连养心殿一步都不敢踏出。
10
午膳时间终于等来了人。
各式菜肴如流水般一一端上桌,我却毫无胃口,只想问个到底。
“为什么?”
楚稷没说话,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放我走。”
楚稷终于放下了碗,昔日温润眉眼覆上层层寒雾。
“走?璋儿欠下的情债这辈子抵押在京城才能还完。再说了,你想走到哪,你能走到哪?”
我一用力,大半个案桌上的菜肴都洒落在地。
我下意识地怒吼,“你是我哥哥!”
“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哥哥么?”
他调戏般的口吻让我脸颊滚烫,我仔细回想,跟在他身后的这些年,他居然从来没称呼我为弟弟。
“你滚!”我手脚并用地把他逐出了内殿。
殿门紧闭,我双手环膝,蹲坐在地上。
现下父皇的遗诏没了,也不知母妃踪迹,我反复在脑海中思考怎么才能离开京城,回到封地。
回应我的,只有窗外树上的鸟鸣。
有了!
降低楚稷的警惕心,再趁机溜出去。
楚稷每日下了朝就把奏折带回养心殿,我也如他所愿在他身旁。
这三个月他像小时候照顾我一样,用最薄的蚕丝为我做夏衣;日日带宫外的小物件逗我开心;吃饭的时候我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能看出来他心底对我的戒备慢慢消散,门口的侍卫也比一开始少了大半。
我想,时间快到了。
11
夜晚,太监总管来了养心殿。
“瑞王殿下,陛下说今晚在宣政殿议事,让您先休息,不用等他。”
真是天助我也!
等太监总管一走,我拎着包袱趁着月色从后窗翻出去。
已经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我在宫道上晃悠,不知道哪可以藏身,腿无意识地走到了一处宫殿。
我抬头一看匾额——长乐宫。
我心知真要出宫还是得把母妃一起带着,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逃了也是白逃。
明日天一亮,我就把母妃叫醒,再换上宫人的衣服以采买名义混出宫去。
等出了皇城,怎么样都能到江南,到时候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
翌日天没亮,我就把母妃摇醒。
我们两个人扮成采买的宫人,出宫的层层关卡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地有些不可思议。
宫门在我眼前缓缓打开。
自由的气息!
只是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袭玄衣,在阳光的照耀下,五爪黑龙的暗纹分外耀眼。
他手上握着的刀闪着寒光。
我能感觉到我的双腿在颤抖。
母妃察觉到来者不善,往前半步挡在我身前。
“你要是敢杀了璋儿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霎那间,剑就架在了我母妃的脖子上。
楚稷眼底布满血丝,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青筋凸显。
我知道他真的动怒了,我不敢赌他有没有动杀心。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我不能没有母妃。
“扑通”一声,我跪在地上,膝行地朝楚稷走去。
“璋儿,别求他!”
我跪在他脚边,拽着他的衣摆。
“对不起,对不起......”
“今日宫门值守,全部杖四十,逐去皇陵为先皇守陵。”
楚稷语气平平,手上的紧握的剑却丝毫未放松。
我又拽了一下他的衣摆,“皇兄,都是臣弟的错,求你不要牵连他们。”
他眉梢动了一下,手上的剑终于放下。
“是朕的人失职,让你出了宫。”
从小便被教导的我始终认为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该牵连别人。
我跪在地上向楚稷磕头。
“你替他们求情?”
我不敢直视他,只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全部杖毙。”
闻言我猛地抬头,无论我怎么扯他的衣摆他都无动于衷。
他把我从地上扶起,又恢复体贴模样。
“地上冷,不要着凉了。”
那一夜他像发了疯,拼命折磨我。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一直在耳边厮磨,反复问我跑不跑。
那天宫里的惨叫声不断,后来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都有鬼魂来找我伸冤。
12
“啊!”又一次惊醒。
身旁的楚稷也被吵醒,他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拍着我的背。
或许是太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渐渐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母妃总是抱着我沉默不语,对着旁边的维桢哥哥视若无睹。
“母妃,你怎么不留维桢哥哥一起用晚膳啊?”
从前父皇母妃、维桢哥哥和我经常一起用晚膳的……
头好痛,我捂着太阳穴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中听到尖锐的女声。
“你若是当年怪我给你挑选的太子妃不够格,有什么怨冲我来,璋儿他是无辜的!”
……
楚稷坐在书案后面写字,我坐在窗边看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和翻阅奏折的声音。
“无聊。”他突然开口。
“当然了,维桢哥哥你忙得很,要留在这批奏折,可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当然闲了!”
我撅起嘴巴,看向殿外的侍卫。
“你还非拘我在这儿陪你,不是一般无聊,是无聊死了好吗!”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覆在我嘴上。
“什么生呀死呀,不许胡说。”
楚稷嘴上冷淡,却允许我去养心殿外头玩一会。
御花园里的荷花正值花期,开得极艳。
余光之中,一个小女孩在水里扑腾。
虽然我不会水,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就跳了下去,身体似乎有肌肉记忆一般,如鱼得水。
小女孩被救了上来后,眼神清明,并不像呛水了。
“我在下头捞鱼捞得好好的,你把我捞到岸上来干嘛?”
?
正当我准备开口解释误会的时候,身后涌出了一批持刀侍卫。
“小殿下。”
“你就是瑞王?”小女孩投来探究的目光。
“瑞王?”
皇子们都尚年幼,还没有封王,哪来的瑞王?
小女孩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上面一个“萧”字分外显眼。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母亲是萧家家主,萧飒。”
萧飒?好熟悉的名字。
头又开始疼了……
13
“还难受吗?”
楚稷见我醒了,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手腕处的不适感让我吃痛。
他这才放开。
“那个小孩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楚稷看起来很紧张。
在昏迷的那段时间,我全部都记起了,既然他如此紧张,我不如将计就计。
我摇了摇头。
楚稷一把把我揽到他的怀里,“没事的,都会想起来的。”
语气里的雀跃却掩盖不住他此刻的高兴。
或许楚稷真的信了我的话,不再拘着我在养心殿。
宫里的马车随时都备着,我想去哪就去哪。
我去侍郎家找王公子,去街上逛铺子,还是一个人去行宫打猎都没人拦我,只是后头跟着长长一串侍卫。
“你能不能别让人当我的‘尾巴’,每次出门都引人注目。”
楚稷终于停笔看向我,眼尾勾起。
“那你唤一声好听的。”
“维桢哥哥。”
“听腻了。”
听腻了?真是气煞我也!
“稷哥。”
说完我就偷偷在心底捧腹大笑,鸡哥!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身旁的人脸色好像很差。
原是我不小心把心底想的说出来了……
吓得我不敢再直视他。
我以为的暴怒、惩罚通通都没有,等来的是耳边私语。
“既然璋儿现在害羞不肯说,那我们就去璋儿没办法害羞的地方说吧。”
话音未落,楚稷就抱起我,往内殿走去。
“你是不是知道我恢复了记忆。”
我没用疑问句。
记忆错乱后他一直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照顾。
楚稷把我放在床榻上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我,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承认。
“是,其实你醒来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怎么不继续关着我了?”
我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腿。
“别闹。”
楚稷一只手就把我的脚桎梏住,不让我乱踢。
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圣旨。
翻开看,是父皇留给我的那份遗诏。
改姓了?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你想去江南当闲散王爷就去吧。”
俨然一副释怀的样子。
“你换人了?”我手上紧紧拽住那份圣旨,生怕他抢走。
楚稷嗤笑一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一般。
“萧侍郎那天递了本奏折,怒斥了朕整整三页,说我会毁了你。”
他语气一顿,从枕下拿出一枚龙纹玉佩轻放在我手里。
“我还是喜欢你自由自在的模样,只是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我。”
我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玉佩,心想楚稷还真是大手笔,凭此玉佩,进京可通畅无阻,他也不怕我有反心。
“行,那我明日就走。”
说完这句话,我在楚稷的脸上看到的满是失落,像从前秦叔养得那条大黄狗没吃到肉骨头。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字——“好”。
我一下子就抱住他的双臂,“吧唧”一声,亲在他的脸颊上。
楚稷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在笑,眼泪却往下。
我把他的脸颊往上拉,强制他摆成笑脸模样。
“干嘛?我留下来你反倒不乐意了?”
他把眼泪抹干净,“没有,没有。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先说好啊,以后无论怎么样,都不许关着我。”
我伸出小拇指。
他拉上,还盖了个章。
“有父皇那份遗诏,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随时都可以走,我困不住你的。”
“一言为定!”我抱着他不撒手。
从此以后,楚稷封我为并肩王。
这天下,我们一人一半。
母妃也被破格封为了太后,她看到我过得肆意,也渐渐放下了芥蒂。
这天除夕夜,我们仨一起用晚膳,母妃问我最近过得如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