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的系统是全语种翻译,但只翻译怪物的语言。丧尸的低吼、变异兽的嚎叫、孢子母体的化学信号,在他耳朵里全是人话。他成了末世唯一能和尸群谈判的人:给丧尸王提供“新鲜尸体来源”换安全通道,替变异鼠群调解领地纠纷换情报。当人类军方要发动灭尸战争时,他收到尸群联名请愿书:“我们推举你当谈判代表,条件可以谈。”
第一章 这系统是不是有病
末世第三年,苏铭蹲在一栋塌了半截的写字楼二楼,嘴里含着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压缩饼干,看着楼下三个丧尸追着一个中年男人跑。
那男人穿着西装,皮鞋跑丢了一只,领带甩到后背上,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当年在CBD签几千万的合同,现在被几个破丧尸追着啃!”
苏铭没有下去救人。不是他冷血,而是楼下那三个丧尸他认识——为首那个穿着环卫工马甲,姓赵,苏铭给它取名叫赵环卫;左边那个背着粉色书包,是附近小学的学生,苏铭叫它小书包;右边那个秃顶严重,苏铭叫它地中海。这三位在这片废墟巡逻快两个月了,从来没咬过人,最多就是追着吓唬一下,然后苏铭下楼给它们扔两包过期的辣条,它们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果然,追到街角,赵环卫突然停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那西装男连滚带爬钻进了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底下。三个丧尸在公交车外面转了两圈,地中海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三个家伙就拐进了旁边巷子,去找下一波乐子了。
苏铭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了那个他看了三年、至今没搞明白有什么用的系统界面。
【全语种翻译系统】
【已绑定宿主:苏铭】
【翻译范围:非人类物种语言】
【当前可翻译语言:丧尸低吼(初级)、变异犬吠叫(初级)、变异鼠吱吱声(初级)】
【注意:本系统不提供人类语言翻译服务】
对,这就是他的系统。三年前末世降临,全人类都在觉醒异能、绑定系统,有的人开局一把屠龙刀,有的人签到就送一吨大米,苏铭也兴奋了半天,结果绑定了这么个玩意儿。
只翻译怪物的话。
丧尸的吼叫、变异兽的嚎叫、变异植物的化学信号,到他耳朵里自动变成人话。人类的语言,一概不伺候。
起初苏铭以为自己要起飞了——能听懂怪物说话,那不是天生的怪物猎人吗?直到他第一次近距离听见丧尸说话。
那是末世第二个月,一只丧尸追着他跑了两条街,苏铭终于停下来举起钢管准备拼命,结果丧尸的喉咙里传来一句清晰的中文:“别打了,兄弟,我以前是卖保险的,我也不想这样,但我饿啊。”
苏铭的钢管停在半空。
他又仔细听了听,另一只从侧面围过来的丧尸说:“老李你悠着点,这小伙子看着挺瘦的,别把人家胳膊拽断了,不体面。”
从那以后,苏铭的世界就变了。
他发现丧尸说话其实特别多。赵环卫每天巡逻的时候都在碎碎念:“哎,这条街以前多干净,现在全是灰……那边那个垃圾桶倒了,我得扶起来,不对我已经是丧尸了扶什么垃圾桶,算了还是扶一下吧。”小书包只会重复几句话:“我想回家……作业还没写完……妈妈呢……”地中海是个话痨,能对着墙壁吼一下午,内容从“这家银行倒闭了欠我三个月工资”到“新来的那个穿红衣服的丧尸老抢我地盘”。
苏铭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搞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丧尸不咬人,不是因为它们善良,而是因为它们脑子里还记得“人不能吃人”这个基本道德。但当它们饿了、被刺激了、或者被更强大的同类命令的时候,这个道德就会崩掉。
换句话说,丧尸是有底线的怪物,而底线是会破的。
至于变异兽,那话就更多了。变异鼠群每天开会讨论哪里的垃圾桶最有营养,变异犬群天天为了一根骨头打群架,苏铭还听过一只变异猫蹲在房顶上骂了半个小时的街,内容涉及它前主人如何在末世来临时把它从五楼扔下去自己跑了。
“那个姓孙的!你等着!老子记住你家的味道了!你最好别让我碰见你!”
苏铭当时就想,这猫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帮忙指路。
但所有这些,都不如今天这事儿离谱。
苏铭蹲在二楼,正准备换个地方找点吃的,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吼声。他探头一看,瞳孔地震。
赵环卫、小书包、地中海,三个丧尸整整齐齐站在写字楼门口,仰着头看他。赵环卫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用不知道什么液体写着几个大字:
【谈判代表请下楼,有事商量】
苏铭愣了十秒钟,确认自己没看错,又确认自己没产生幻觉。他缩回头,心脏狂跳。
系统,你他妈是认真的吗?丧尸来找我谈判?
【提示:丧尸群体已推举代表三人,请求与宿主进行正式对话】
苏铭深吸一口气,做了三个深呼吸,把钢管别在腰后,从二楼跳了下去。
三个丧尸齐刷刷后退一步,然后赵环卫清了清嗓子——一个丧尸清嗓子,那声音就像砂纸刮铁锅——开口了:“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这一片住了快两个月了,天天给我们扔辣条,我们很感激。但最近情况有变,北边来了一伙人,拿着喷火器和砍刀,说要清剿这一片所有丧尸,一个不留。”
小书包在旁边小声补充:“他们烧了王奶奶家的便利店,王奶奶跑到地下室躲着了。”
王奶奶是附近年纪最大的丧尸,苏铭见过几次,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转圈,嘴里念叨着“水开了关火”,估计生前是独居老人。
地中海接过话头:“我们打不过他们。他们有枪,我们连像样的胳膊都没几根完整的。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推举你当我们的谈判代表,去跟人类那边谈谈,看能不能划个地盘,互不侵犯。”
苏铭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们……你们让我一个人,去跟人类军方谈判?我是人类,但我帮丧尸谈判?你们觉得他们会听我的?”
赵环卫露出一个丧尸能做出的最诚恳的表情——大概就是嘴角抽动两下、眼珠子稍微聚焦一点:“苏兄弟,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你心善,有脑子,最重要的是,你是唯一能跟我们说话的人类。你不帮我们,我们真就全完蛋了。”
苏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两个月的冲锋衣,口袋里只剩三根火腿肠和半包受潮的烟。他抬头望天,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雾霾还是末世特有的那种阴沉。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还有喷火器那种低沉的轰鸣。
系统界面上,翻译模块的可用语言列表里,多了一行:
【丧尸低吼(中级):可识别情绪波动与群体指令】
苏铭叹了口气。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搬进这栋写字楼时,赵环卫带着小书包在地下车库给他腾了一个干净角落,还用破毯子给他挡风。他想起自己发烧那次,是地中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板过期的退烧药放在他门口。
“行吧,”苏铭把钢管重新别好,“我去谈。但我先说好,谈崩了你们得掩护我跑。”
三个丧尸齐刷刷点头,动作整齐得跟军训似的。
苏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去收拾东西的时候,赵环卫小声对地中海嘀咕了一句:“我就说这小伙子能处。”
地中海回了一句:“你别说,他长得还挺像以前我们物业那个经理,就是没那么胖。”
苏铭脚下一滑,假装没听见。
第二章 丧尸的规矩
苏铭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做谈判准备。他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白板,用烧焦的木炭在上面写了几个大标题,然后让赵环卫召集附近所有说得上话的丧尸来开了个“战前动员会”。
开会地点就在写字楼一楼的废墟大厅里,来了二十多只丧尸,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还有一只半拉脑袋的靠在墙角打瞌睡。苏铭站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清了清嗓子:“各位,情况我都了解了。北边来的人叫‘铁拳清剿队’,领头的姓严,以前是个退伍兵,现在手下有四十多号人,武器精良。他们的策略很简单——每天推进一百米,见丧尸就烧,见物资就抢。”
底下丧尸一阵骚动。地中海举手:“苏兄弟,我们能不能跟他们打游击?”
苏铭看了它一眼:“你上次跟隔壁那只变异狗抢一根火腿肠,被人家追了三条街。”
地中海不说话了。
苏铭继续:“所以我的方案是谈。但不是直接去投降,我们得有筹码。我了解人类那边的情况——铁拳清剿队最缺的是什么?是情报。北边那片区域到底有多少丧尸、多少变异兽、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他们两眼一抹黑。而你们,就是活地图。”
赵环卫眼睛亮了——是真的亮了,丧尸的眼睛本来浑浊,这会儿好像回了点光:“你是说,我们用情报换地盘?”
“对。人类要的是安全,你们要的是生存空间。我们划一条线,线南边归你们,线北边归人类,中间留个缓冲区。你们保证不越过线伤人,他们保证不越线清剿。情报共享,物资各凭本事。”
小书包在旁边举手:“那……他们能帮我们找妈妈吗?”
苏铭沉默了两秒,蹲下来平视小书包那张半腐的脸:“先活下来,再找妈妈。”
小书包点了点头。
苏铭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方案细化,又花了一晚上写了一份正式的“谈判意向书”——用打印纸手写的,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A4纸和一支漏墨的圆珠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算工整。意向书开头写着:
【南片区丧尸自治群体致铁拳清剿队:
我方无意与贵方发生武装冲突,愿以情报共享换取和平共处……】
赵环卫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苏兄弟,你这字写得跟我孙子以前给我写的信一模一样。”
苏铭笔一顿:“赵叔,您还有孙子?”
赵环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不知道……跑散了……那天我在环卫站值班,等扫完那条街回家,家里就没人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地中海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整这个。苏兄弟,你继续说。”
苏铭低下头,把那一页纸写完。
第二天早上,苏铭揣着意向书,背着一个装了三根火腿肠和一瓶水的破书包,一个人往北边走去。赵环卫非要跟着,被苏铭劝回去了:“你去算怎么回事?人家一看丧尸来了直接开火,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赵环卫只好说:“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就跑。”苏铭挥了挥手。
走到北边那条被炸断的高架桥底下时,苏铭被四个人围住了。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上下打量着苏铭:“干什么的?”
苏铭举起双手,露出最无害的笑容:“谈生意的。我要见你们严队长,有一单关乎你们所有人安全的买卖。”
疤脸男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伸手把意向书抽走了,翻了两页,表情变得极其精彩:“你他妈逗我?丧尸派代表谈判?你脑子有病吧?”
苏铭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大哥,你听我说完。你们每天往南推进,第一天死了三个人,对吧?前天又死了两个。你们总共四十多人,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就没人了。但我可以让你们零伤亡拿下整个南片区。”
疤脸男的手停住了。
苏铭继续说:“因为我跟南边的丧尸谈好了。它们愿意让出通道,条件是你们止步于中山路,中山路以南归它们,以北归你们。它们还愿意提供北边三个街区的详细地图,哪里有变异兽巢穴、哪栋楼快塌了、哪条地下管道能走人,全都标出来。”
疤脸男盯着苏铭看了很久,把意向书折起来揣进口袋:“你跟我走。”
铁拳清剿队的据点在原先的市图书馆里,一楼大厅摆了十几张行军床,二楼是武器库,地下停车场改成了物资仓库。苏铭被带到三楼,见到了严烈。
严烈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左手少了三根手指,说话慢条斯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听完苏铭的来意,没有发火,也没有笑,只是把意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说你跟丧尸谈好了,”严烈把纸放下,“那我问你,丧尸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听得懂它们说话。”
严烈挑了挑眉。
苏铭把系统的事简单说了——当然隐去了系统界面和具体细节,只说自己觉醒了一个翻译异种语言的能力。严烈听完沉默了一分钟,然后突然说了一句:“门口那只变异狗,你让它摇个尾巴。”
苏铭往门口一看,一只三条腿的变异狗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嘴里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儿刨出来的骨头。苏铭侧耳听了听,那狗正在自言自语:“这太阳晒着真得劲……骨头都暖了……哎今天那个秃头丧尸咋没来跟我抢垃圾,怪想的……”
苏铭冲狗喊了一声:“喂,摇个尾巴。”
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严烈,喉咙里咕噜了一句:“凭啥?”
苏铭:“给你根火腿肠。”
狗立刻把骨头吐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严烈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你的人——不对,你的丧尸,能保证不伤人?”
“只要人不越线,它们就不咬人。它们的规矩是,丧尸不能吃人,这是底线。只要不饿到发疯、不被逼到绝路,这个底线不会破。”
“它们凭什么守规矩?”
苏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它们大部分以前都是人,还记得人该是什么样。”
严烈的手指停了。
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遍那份手写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苏铭替小书包加上的:
【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你们帮忙找一个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叫李小乐,左胳膊上有块烫伤的疤。他妈妈——不是,那只背红书包的丧尸——想找到他。它说它不咬人,就想看看儿子还活着没有。】
严烈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明天下午,我带人去中山路划线。你让它们把南边的路障清一清。”
苏铭站起来,刚走到门口,严烈又叫住他:“苏铭。”
“你那个翻译能力,能翻变异植物的话吗?”
“目前不能,但系统说升级之后可以。”
“北边有三个街区的行道树变异了,会吃人。你要是能跟它们谈……”
苏铭笑了:“严队长,你这是把我当中介用了?”
严烈没笑,只是说:“能谈就谈,不能谈我烧。”
苏铭摆了摆手:“我试试。”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那只三条腿的变异狗跟了上来,嘴里还叼着那半根骨头。苏铭低头看了它一眼:“你要跟我走?”
狗把骨头换到另一边嘴角,含糊地说:“你刚才说火腿肠,还没给呢。”
苏铭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扔给它,狗一口吞了,然后特别自然地跟在他脚边往南走了。
“你叫啥名?”
狗汪汪了两声,苏铭耳朵里自动翻译:“我叫旺财,前主人是个开超市的,末世来了自己跑了。”
“旺财,你这名字可真复古。”
“咋的,不好听啊?”
苏铭看着它那三条腿一瘸一拐但走得特别坚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听,特别好听。”
第三章 你管这叫丧尸
中山路划线那天来了三十多号人,严烈亲自带队,疤脸男跟在旁边,身后一群人有的端着枪有的举着喷火器,气氛紧张得跟要打大仗似的。苏铭站在路中间,左边是严烈,右边是赵环卫,场面极其诡异。
赵环卫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把环卫工马甲洗干净了,头发捋了捋,虽然大部分头皮已经露出骨头了但至少不乱。它旁边站着地中海和小书包,再往后是二十多只丧尸排成两排,站得笔直。
严烈打量了一圈,低声对苏铭说:“它们还挺有纪律。”
苏铭也小声回:“赵叔以前当过兵。”
严烈多看了赵环卫一眼。
划线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严烈的人在中山路上摆了拒马和铁丝网,南边留了个通道口。赵环卫带着丧尸把南边的垃圾清了清,路面扫得干干净净。严烈临走前对苏铭说:“下周给我一份北边三个街区的详细地图,尤其是能走车的路。我要转移一批物资去东边。”
苏铭点头:“三天内给你。”
严烈走了之后,赵环卫凑过来:“苏兄弟,谈成了?”
“谈成了。但你别高兴太早,这只是个口头协议,哪天他心情不好随时能撕了。”
赵环卫点头:“我知道。但总比一见面就烧我们强。”
苏铭看了他一眼,突然说:“赵叔,我问你个事儿。你们丧尸之间,有没有那种特别能打的?万一哪天协议撕了,咱们总得有点自保能力。”
赵环卫想了想:“有倒是有。西边地下商场里住着一只,叫老黑,生前是个屠夫,长得特别壮,一巴掌能把变异狗扇飞。但它脾气暴,谁都不服,我们平时都不敢惹它。”
“我去见见它。”
“你疯了?”
苏铭把旺财往前一推:“我带保镖。”
旺财叼着骨头呜呜了两声,苏铭翻译:“它说它只保火腿肠,不保人。”
“你瞧,”苏铭摊手,“我有保镖。”
地下商场在中山路西边两条街,入口被几辆翻倒的卡车堵得严严实实。赵环卫带苏铭绕到侧面一个通风井,往下指了指:“从这儿下去。老黑一般在负一层肉铺那边待着。”
苏铭顺着通风井爬下去,旺财跟着跳了下来,一人一狗在漆黑的地下商场里摸黑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噜声,跟打雷似的。
旺财的毛瞬间炸了,喉咙里发出低吼。苏铭侧耳听了听,呼噜声里夹杂着梦话:“再来二斤……五花……不要皮……”
苏铭往前又走了几步,借着从破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光,看到了老黑。
怎么说呢,赵环卫说它“长得特别壮”,那是客气了。老黑蹲在肉铺柜台后面,体型大概是普通丧尸的两倍,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胳膊上肌肉虬结,上面还挂着几片屠夫围裙的碎布。它手里攥着一把斩骨刀,刀刃在微光里泛着冷意。
苏铭清了清嗓子:“老黑?”
呼噜声停了。老黑睁开眼,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转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苏铭耳朵里自动翻译:“谁?敢吵老子睡觉?”
“赵环卫介绍我来的,我叫苏铭,想跟你谈——”
老黑站起来了。站起来的老黑,头顶快碰到天花板了。它把斩骨刀往肩上一扛,一步一步朝苏铭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上的碎玻璃嗡嗡响。旺财往后缩了缩,苏铭硬着头皮站着没动。
老黑走到苏铭面前,低着头看他,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你一个人类,敢来见我?”
“我是代表南边丧尸群体来的——”
“南边那帮软蛋,”老黑不屑地哼了一声,“成天就知道扫大街、找辣条,丢人。”
苏铭听出它话里有话,追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应该干什么?”
老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会顺着它的话问。它把斩骨刀从肩上拿下来插在地上,刀身没入水泥地半尺:“应该打回去。北边那帮人烧了多少丧尸?它们烧的时候问过吗?我认识的好几个老伙计,就这么没了。”
苏铭沉默了两秒:“你想报仇?”
老黑没说话,但它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铭找了个倒扣的塑料箱坐下来,仰头看着这个两米多高的屠夫丧尸:“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过四十多把枪?你冲出去就是送死。赵环卫它们现在至少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老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苏铭继续说:“而且我跟北边谈了个协议,它们暂时不会往南推了。我知道你不爽,但你得给赵叔它们一点时间。我还在想办法找更多的筹码。”
老黑盯着苏铭看了很久,突然问了一句:“你能听懂我说话?”
“听得懂。”
“那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苏铭仔细听了听老黑喉咙里那层细碎的咕噜声,翻译过来是:“我想吃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炖得烂烂的那种。”
苏铭差点笑出声,但他忍住了,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吃红烧肉。”
老黑的表情从凶狠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尴尬,最后从尴尬变成不好意思——一个两米多高的丧尸不好意思的样子,大概就是用手挠后脑勺、把斩骨刀碰倒在地上、然后弯腰去捡又碰倒第二把刀。
“那什么……”老黑把刀捡起来插回腰间,“你会做红烧肉?”
“我会,但现在没材料。等我找到猪肉和酱油,我给你做一顿。”
老黑的眼珠子亮了——这次是真亮了,跟赵环卫那天一样,混浊的眼白里透出一点光:“说话算话?”
“算话。”
老黑伸出它那蒲扇大的手,苏铭看了看那只手,上面还沾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渍和碎肉渣,但他还是握了上去。
旺财在旁边汪汪了一声,苏铭翻译:“它说它也要吃。”
老黑低头看了旺财一眼,哼了一声:“三条腿的狗,分你半碗。”
旺财立刻不叫了,尾巴摇得比刚才还欢。
回去的路上,苏铭问赵环卫:“你怎么没告诉我老黑其实挺好说话的?”
赵环卫干咳了一声:“它以前把地中海揍了一顿,就因为地中海在它面前啃火腿肠没分给它。”
苏铭:“……”
“地中海说它这辈子没跑过那么快。”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商场的入口,心想这趟收获还行——至少以后万一打起来,有个能扛揍的。
但他也清楚,光靠一个老黑挡不住四十多把枪。他得想更大的办法。
当天晚上回到写字楼,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翻译模块升级条件已满足】
【丧尸低吼(中级)→(高级):可翻译群体指令及情绪波动细节】
【新增可翻译语言:变异植物化学信号(初级)】
【系统提示:北偏东方向2.7公里处检测到大规模植物群落信号,建议宿主前往沟通】
苏铭看着那个“2.7公里”,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不就是严烈说的那三个街区的变异行道树吗?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半包受潮的烟拆开,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着。
“旺财,明天跟我出趟远门。”
旺财汪汪了两声,苏铭翻译:“多远?”
“两公里多,可能有树要吃我们。”
旺财沉默了三秒,然后叼起自己的骨头跟了上来。
第四章 会说话的树
第二天一早,苏铭带着旺财往北偏东方向走了快四十分钟。越往那个方向走,街道越安静,连平时到处乱窜的变异鼠都看不见了。路边的行道树明显不对劲——树干粗了一圈,树皮裂开的地方渗出一种暗绿色的黏液,树冠密得把天光都遮了大半。
苏铭走到距离最近那棵树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他耳朵里开始接收到一种极其微弱、像气泡从水底往上冒的声音,系统自动把它翻译成了断续的词句:
“……水……不够……谁……”
苏铭仔细听了听,又往前挪了两步。那声音突然清晰了:
“站住。再往前,根须缠脚。”
苏铭立刻停下,举起双手:“我们是来谈的,不砍树。”
树冠沙沙响了一阵,暗绿色黏液从树干裂缝里涌出来,聚成一个小球悬在半空,表面鼓动着,像一颗巨大的、黏糊糊的眼珠子。
“人类,很少来谈。”那声音断断续续,语速极慢,像用很大力气才把词句拼出来,“上一个人类,喷火,烧了我的枝。”
苏铭侧头看了看,那棵树的东侧确实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烧你的是北边那帮人?”
“北边,火,疼。”树的化学信号剧烈波动了一下,“我,挡住路,他们,烧我。我,退,他们,还烧。”
苏铭听明白了——这棵树原本就长在路边,末世之后变异了,挡了铁拳清剿队转移物资的路,严烈的人直接拿喷火器烧了一波。树退了一点,但人类不放心,打算再烧。
“我帮你跟北边谈,”苏铭说,“让他们不烧你。条件是你不吃人、不挡路。”
树的信号停了几秒,然后重新响起来:“不吃人?我,不吃人。我,喝水,喝土,喝太阳。人,撞我,我才缠。他们,拿火,我才烧。”
苏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棵树从头到尾就没主动攻击过人,它只是在被攻击的时候自卫。但严烈那边看到的是“会动的怪树”,第一反应就是先烧了再说。
“你等我一天,”苏铭说,“我回去跟北边的人商量,让他们把路换个方向。”
树的化学信号里透出一点疑惑:“你,为什么,帮我?”
苏铭想了想:“因为你能好好说话。”
树沉默了一会儿,那团黏液球慢慢缩回树干里,最后留下一句:“你,再来。我,给你,果子。”
苏铭带着旺财往回走的时候,旺财一直回头张望,苏铭低头问它:“你看什么呢?”
旺财呜呜了两声:“那树真会给果子?啥果子?”
“你就知道吃。”
回到南片区,苏铭直接去找赵环卫,让它帮忙约严烈第二天见面。赵环卫听完树的事,挠了挠它仅剩的几根头发:“苏兄弟,你管这叫谈判?你这叫当和事佬吧?”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谈判是双方各退一步,和事佬是两边都觉得自己亏了。”
苏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赵环卫说得对——他跟铁拳清剿队谈,是拿情报换和平;他跟老黑谈,是拿红烧肉换合作;他跟树谈,是拿“不烧你”换“不吃人”。每一件事都在中间传话,但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任何一方的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什么?
是人类怕怪物,怪物怕人类。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在自卫,都觉得对方是威胁。而他苏铭,说到底只是个翻译,不是决策者。
“那你说怎么办?”苏铭蹲在路边,把最后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嚼。
赵环卫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极其自然地伸手把苏铭嘴里的烟抽走扔了:“小孩别学抽烟。我跟你说,你刚才说的那棵树,它要的其实很简单——别烧它。北边那帮人要的也很简单——路通。你让树挪个位置不就行了?”
苏铭眼睛一亮。
第二天他带着严烈的人到了现场,又跟树沟通了一轮。树听说是“挪位置”不是“砍掉”,痛快地答应了——它的根系可以收缩移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足够的水。苏铭让严烈的人从消防栓里接了根管子给树浇了两天,树把根往东边缩了十米,让出了一条四米宽的路。
严烈亲自来看了一趟,站在让出来的路上来回走了两遍,转头对苏铭说:“这树真不吃人?”
“不吃,它吃土喝太阳。你以后别拿火喷它就行。”
严烈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正经的烟,没受潮的那种——抽了一根递给苏铭。苏铭愣了一下,接过来没舍得抽,夹在耳朵上。严烈自己点了一根,抽了半根才说:“南边那三个街区的地图我收到了。赵环卫亲自画的,画得比我参谋画的都细。”
苏铭:“它以前搞环卫的,对街道熟。”
严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树的事谢了。以后有类似的情况……直接来找我。”
苏铭趁热打铁:“还真有。西边地下商场里有个叫老黑的屠夫丧尸,两米多高,特别能打,但也特别能吃。你要是有多余的肉罐头,我拿红烧肉换它帮你守西边的通道。”
严烈叼着烟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苏铭,你有没有想过,你干这个比在末世前上班强多了?”
苏铭认真想了想:“我以前在广告公司写文案的,跟现在差不多,都是两头受气。”
严烈终于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铭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旺财跑了七个地方,跟变异鼠群谈了三次——鼠群的首领是一只叫“大板牙”的变异鼠,特别贪,每次谈判都要苏铭拿物资换情报,但大板牙确实有本事,整个南片区的下水道系统它都门清;跟一群变异猫谈了两次,猫群首领就是那只天天骂前主人的橘猫,苏铭答应帮它找那个姓孙的,橘猫这才勉强同意不挠人;还跟一只住在水塔里的变异鸽子聊了一下午,鸽子啥情报没有,纯粹是话多,逮着苏铭讲了三个小时的飞行见闻,最后苏铭实在听不下去了,借口尿遁跑了。
但这段时间里他也发现了不少问题。南片区的丧尸虽然守规矩,但偶尔会有饿急眼的个体越过铁丝网去翻北边的垃圾桶,被严烈的人发现后直接开枪打死了两只。苏铭去找严烈理论,严烈把监控录像调出来给他看:“你的人先越线的。”
苏铭没话说了。
他回去把赵环卫和地中海叫来开了个会,定了个规矩:南片区实行食物配给制,苏铭每周从北边换一批过期罐头和压缩饼干回来统一分配,谁要是私自越线翻垃圾,饿三天。
规矩定完第二天,小书包就饿哭了——它不会哭,就是蹲在墙角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着跟卡带的录音机似的。苏铭过去一问,小书包说它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一个腿断了的丧尸老头,自己没得吃。
苏铭蹲下来看着小书包:“你傻啊?”
小书包小声说:“那个爷爷走不动了,我年轻,能忍。”
苏铭盯着它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严烈前两天给他的,正经巧克力,没坏——掰了一半塞进小书包嘴里。小书包的嚼了两口,整个丧尸都抖了一下,然后特别认真地说:“苏哥哥,这个真好吃。”
苏铭站起来,眼圈有点发酸。他转过身假装看天,心里想的是:这帮丧尸比他在末世前见的好多人,都更像人。
第五章 尸潮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
那天苏铭正在给老黑做红烧肉——他真从北边换到了两罐红烧肉罐头和一瓶老抽,在老黑的地下商场肉铺里架了口锅,旺财蹲在旁边流口水——系统突然弹出了红色警报:
【紧急提示:正南方向15公里处检测到大规模尸群迁移信号,数量估算:3000+】
【尸群移动方向:北偏东】
【预计抵达时间:48小时】
【尸群领队语言样本分析中……警告:领队为变异体,语言模块不匹配】
苏铭手里的锅铲掉了。
十五公里,三千只丧尸,两天后到。南片区到北边铁拳清剿队的防线,根本挡不住这个规模的尸潮。一旦尸潮冲过来,别说丧尸和人类划的线了,整条中山路都会被踏平。
他立刻让赵环卫去找严烈,自己带着旺财往南边迎上去,想在半路截住尸群看看能不能谈。但走出去不到三公里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对——路上已经开始出现从南边逃过来的零散丧尸,每一只都在说同一句话:“快跑,大部队来了,管事的疯了,见什么咬什么。”
苏铭拦住一只跑得特别急的年轻丧尸:“你们领队是谁?”
年轻丧尸吓得语无伦次:“黑……黑山老妖!从南边山里来的,已经吃了好几个不听话的了,它说要把所有能动的都变成它的队伍!”
苏铭和旺财对视了一眼。旺财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呜呜了两声:“这活儿火腿肠可不够。”
当天晚上严烈带着人赶到了中山路南端。他听完苏铭说的情况,脸色铁青:“三千只,我四十多个人,怎么打?”
“打不了。”苏铭直说,“但可以谈。”
“你跟三千只丧尸谈?”
“领队那只我可以试试。你负责把南片区的老弱丧尸往后撤,我带着赵叔和老黑去半路截那个黑山老妖。”
严烈盯着苏铭看了很久:“你知不知道这跟送死没区别?”
苏铭从耳朵上取下那根严烈给他的烟,叼在嘴里没点:“严队长,这一个月你死了几个人?”
严烈沉默了一下:“两个。都是意外。”
“南片区丧尸死了多少只?”
“那只越线被你打死的两只,还有一只掉进施工坑里没爬上来。”
“一个月死了三个人。这一个月之前呢?”
严烈不说话了。
苏铭把烟重新夹回耳朵上:“这一个月死的人,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少。我觉得这事儿值得我冒一次险。”
严烈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疤脸男说:“把所有喷火器集中到中山路南端,多备燃料。万一苏铭谈崩了,我们就烧出一条隔离带。”
苏铭带着赵环卫和老黑往南走了五公里,在半路上遇到了尸潮的前锋。三百多只丧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混乱的低吼,苏铭的系统疯狂刷屏,翻译出来的全是“饿”“咬”“走”之类的碎片词。
老黑把斩骨刀往地上一插,那三百多只丧尸齐刷刷停下脚步。老黑两米多的个头在尸群里跟铁塔似的,它往前踏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苏铭站在老黑身后,耳朵里听着那声咆哮的完整翻译版本:“叫你们领头的那个黑山老妖滚出来,就说西城屠夫老黑来跟它讲讲道理!”
尸群骚动了一阵,中间让开一条缝,一只体型比老黑还大一圈的丧尸从里面挤了出来。这只丧尸通体发黑,身上挂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铁链和碎布,嘴里长着往外翻的獠牙,眼窝里两点红光,看着跟恐怖游戏里的BOSS似的。
苏铭系统识别了半天,终于匹配上了语言模块:“……黑山老妖,变异丧尸,可进行有限对话。”
黑山老妖走到老黑面前,两个巨型丧尸脸对脸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米。苏铭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站在两座楼中间。
黑山老妖先开口了,声音跟破锣似的:“老黑,你挡我路?”
“你往北走就是送死。”老黑一点不怵它,“北边有人有枪有火,你三千只丧尸冲过去,前面烧成灰后面踩成泥,能过去几只?”
黑山老妖的红眼珠子转了转:“我人多。”
“人多顶个屁用。你问问你身后那些,有几个真想冲的?你自己看看,这里面多少老弱病残?”
苏铭适时往前站了一步:“黑山老妖,我叫苏铭,我是个人类,但我能听懂你们说话。你南边山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往北冲?”
黑山老妖的注意力转过来,红眼珠子在苏铭身上扫了两遍:“人?人跟我说话?”
“对。你告诉我原因,我帮你找条活路。”
黑山老妖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咕噜出一句:“山里没吃的了。能吃的树根都啃完了,小的们饿得吃土。我听说北边有仓库。”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赵环卫,赵环卫点了点头——南边确实有几个废弃仓库,末世前是物流中转站,里面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东西。
“北边仓库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搞到,”苏铭说,“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一,不伤人;二,听指挥分批取物资;三,取完就回山里,别在北边乱逛。”
黑山老妖的红眼珠子闪了闪:“我凭什么信你?”
苏铭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根火腿肠——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那根——剥开扔了过去。黑山老妖接住,闻了闻,一口吞了,嚼了两下,红眼珠子突然变得柔和了一点:“还有吗?”
“你答应条件,我给你搞一箱。”
黑山老妖看了看老黑,又看了看赵环卫,最后看了看苏铭身后那三百多只安安静静站着的丧尸——没有一只在互相撕咬,没有一只在乱跑,全都老老实实站着等命令。
“你这套,跟谁学的?”黑山老妖问。
苏铭指了指赵环卫:“跟它学的。它以前搞环卫的,管人管惯了。”
赵环卫挺了挺胸。
黑山老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吼了一嗓子。苏铭的系统翻译过来是:“都他妈别挤了!排成两队!跟前面这位……苏兄弟走!路上谁乱咬人我把它牙掰了!”
三千只丧尸开始缓慢地、混乱地、但确实是在按照指令排成两队。
苏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环卫和老黑,突然笑了一声:“你俩知道吗,我末世前在公司写文案,最多也就组织个团建。”
老黑扛着斩骨刀往前走:“团建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三十多个吧。”
“这三千多个,够你升总监了。”
苏铭笑得直不起腰。
严烈在中山路南端等了半天,看到苏铭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丧尸队伍整整齐齐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扭头对疤脸男说:“把喷火器收起来吧。”
疤脸男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队长,这……”
“这他妈叫谈判专家。”严烈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学着点。”
第六章 中山路
黑山老妖的尸潮在南边四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足够吃一个月的物资——过期大米、罐头、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两吨没开封的宠物粮。苏铭让严烈帮忙调了几辆还能开的卡车,花了三天时间把物资运到中山路南边,由赵环卫统一分配。
黑山老妖带着队伍回山里那天,专门来找了苏铭一趟。它站在苏铭面前,那个体格子挡着阳光,苏铭整个人都在它阴影里。
“苏兄弟,”黑山老妖的声音还是跟破锣似的,但语气明显客气了,“以后山里要是又没吃的了,还能来找你不?”
“能。但你得提前打招呼,别动不动就拉三千只往北冲,我心脏受不了。”
黑山老妖咧了咧嘴,露出满嘴獠牙,苏铭翻译出来那个表情叫“憨笑”:“行,我让小的们先给你递个话。”
它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那个火腿肠,啥牌子的?”
苏铭告诉它了,黑山老妖点点头,带着三千只丧尸浩浩荡荡往南去了,队伍排得比来的时候整齐多了。
严烈站在中山路的路障旁边看着尸群远去,沉默了很久,突然对苏铭说:“我想在这条路上建个正式的检查站。”
苏铭看着他。
严烈继续说:“你那个翻译能力,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尸群、兽群要谈。我出人出枪,你出嘴,检查站建起来,南来北往的怪物要过路,先跟你谈。”
“你这是要把我招安?”
“这叫合伙。”严烈伸出手,“你当谈判代表,我负责安全。物资分你三成。”
苏铭看了看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握了上去:“四成。”
“你他妈真会砍价。”
“我以前干广告的。”
检查站半个月就建起来了,铁皮房子,门口挂了个牌子,苏铭亲手写的:【中山路异种事务协调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丧尸、变异兽、变异植物,有事说事,别动手。】
赵环卫被苏铭任命为南片区丧尸联络员——正经发了张纸片当工作证,赵环卫天天挂脖子上,见人就掏出来晃一下。小书包在检查站帮忙跑腿送信,苏铭给它找了一个新书包,蓝色的,比原来那个红的好看多了,小书包天天背着,见人就说“苏哥哥给的”。地中海负责监督南片区卫生,它以前最讨厌扫地,现在天天拿着扫帚到处转悠,因为苏铭给它发了个“卫生标兵”的袖标。老黑在西边地下商场开了个“屠宰办事处”——其实就是挂了个牌子,但它特别得意,逢丧尸就说“老子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
旺财的编制是“站犬”,苏铭拿红布给它缝了个小马甲,上面写着“公务”,旺财每天穿着在检查站门口转悠,见人就摇尾巴。
至于那只橘猫——苏铭后来真帮它找到了那个姓孙的前主人。姓孙的躲在一个地下室里,被苏铭领到检查站门口的时候,橘猫蹲在房顶上骂了整整五分钟,苏铭一句没翻译。骂完之后橘猫从房顶上跳下来,在姓孙的脚边蹭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姓孙的蹲在地上哭得跟什么似的。
苏铭问他哭什么。
姓孙的说:“它以前就这样,生气的时候骂我,骂完就蹭我一下表示原谅了。”
苏铭:“那你当初扔它干什么?”
姓孙的没说话,只是哭。
后来姓孙的留在检查站帮忙搬货,橘猫偶尔会回来看他,蹲在房顶上盯着他搬东西,从来不下去。但苏铭有一次听到橘猫对着姓孙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搬得还挺快,比以前利索了。”
小书包找妈妈的事,严烈托了东边的人去打听。三个月后传来消息,东边一个幸存者营地里有个叫李小乐的男孩,左胳膊上有烫伤疤,被一对老夫妇收留着。
苏铭带着小书包去了东边。到营地门口的时候,那个叫李小乐的男孩正在帮老夫妇晾衣服。小书包站在铁丝网外面,两只手抓着网眼,嘴里发出那种特别小特别小的声音:“小乐……”
李小乐转过头,看了铁丝网外面那只背蓝色书包的丧尸,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铁丝网前面,伸手从网眼里穿过去,摸到了小书包的脸。
“妈?”李小乐的声音在抖。
小书包不会哭。丧尸不会流眼泪,没有那个功能了。但它整个人都在抖,抖得铁丝网哗啦哗啦响,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小乐长高了……小乐长高了……”
李小乐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营地的老夫妇站在后面抹眼泪。苏铭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山,旺财蹲在他脚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铭低头翻译了一下:“旺财说,它也想它前主人了。”
“你前主人不是自己跑了吗?”
“汪汪!”——“跑了归跑了,想还是想的。”
苏铭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脑袋。
那天下午苏铭带着小书包回中山路。李小乐追出来送了很远,最后苏铭停下来跟他说:“检查站那边现在能通信了,你以后每周末可以跟你妈通一次话。”
李小乐点头,又摇头:“苏哥哥,我能去检查站住吗?”
“你妈是丧尸,你是人,住一起不太方便——”
“我不跟她住一起,我住检查站宿舍,白天帮她干活。”李小乐特别认真,“她一个人这么多年,我想多陪陪她。”
苏铭看了他半天,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回去跟你爷爷奶奶商量,他们同意我就安排。”
李小乐高兴得跳起来跑了。
苏铭走回中山路检查站的时候,天色将暗,铁皮房子门口亮着一盏太阳能灯,赵环卫正带着几只丧尸在扫街,地中海在旁边指挥“这边这边,还有那边那个塑料袋”。老黑扛着半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猪肉往厨房走,旺财追在它脚边跑。严烈坐在检查站的台阶上抽烟,看到苏铭回来,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苏铭走过去坐下来,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夹了一整个月的烟——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叼在嘴里,严烈给他点上。
“东边那事儿办妥了?”严烈问。
“妥了。”
“行。明天有个新活儿,西边郊区的变异野猪群想跟我们换药品,你去谈。”
苏铭抽了一口烟,被呛得直咳嗽。他以前根本不抽烟。
“严队长。”
“你说我这工作,怎么越干越像居委会主任?”
严烈想了想:“你以前干什么的?”
“广告公司写文案的。”
“那你还挺适合干这个。”严烈拍了拍他肩膀,“都是帮甲方想办法,帮乙方省预算,中间还得赔笑脸。”
苏铭看着中山路上来来往往的丧尸、变异狗、还有远处树梢上蹲着的那几只变异猫,突然笑了。
三年前他绑定这个破系统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的末世幸存者。现在他觉得,可能也没那么倒霉。
至少他学会了跟丧尸谈价格,帮变异猫找前主人,给黑山老妖推销火腿肠,以及——最重要的是——知道了赵环卫以前扫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叫中山路。
和他现在管的这条,同名。
“旺财,”苏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去谈野猪,你跟我去。”
旺财汪汪了两声。
“什么叫‘野猪很臭’?你是站犬,有点职业素养行不行?”
旺财又汪汪。
“行行行,完事给你加一根火腿肠。”
旺财立刻跑到前面带路去了。
苏铭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夕阳碎光,往检查站里面走。赵环卫在后面喊了一句:“苏兄弟,晚上吃啥?”
“红烧肉!老黑出肉,我出酱油!”
老黑在厨房里嚎了一嗓子,苏铭翻译过来是:“多放点肥的!”
整个中山路检查站的人都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