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雷劈回退婚那晚
腊月二十六,周家把退婚的话当着半条街的人说出口。
周母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嗓门扯得能传到巷子另一头:"招娣啊,不是婶子心狠,你们家连五十块嫁妆钱都凑不齐,建军娶回去吃什么?这门亲,就算了。"
围观的街坊挤在梧桐巷口,雪粒子落进我的领口,凉得钻心。有人踮着脚往里瞧,有人缩着手哈气,还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跟旁边人嘀咕:"周家这事儿办得,啧。"
我攥着袖口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我爹去年在厂里摔了腰,歇了大半年,家里的进项全靠我娘给人浆洗缝补。五十块嫁妆,对我们家来说,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的数。这个道理我懂,可懂是一回事,当着半条巷子的人被人扒了脸皮,是另一回事。奶奶从屋里追出来,伸手要拉我,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栽进雪里。
"婶子,招娣是我们周家看着长大的,情分总归有——"我娘在灶间烧水,出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周母一摆手打断她:"情分?情分能当粮票使?建军如今在物资局上班,一个月三十七块,多少姑娘排着队等他。"
周建军就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搓手,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倒是他旁边站着的何秀秀,穿一件崭新的枣红呢子外套,掩着嘴轻飘飘来了一句:"建军哥也是没办法,谁让咱们家小门小户,配不上人家呢。"
她说"配不上"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我。
我认得何秀秀。供销社何会计的侄女,见了谁都笑,笑里藏着钩子。
散了之后,奶奶把我拽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枚硬币和几张毛票,一共十八块七毛。"招娣,奶奶就这些了。你拿去,别哭。"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抽了一锅又装一锅,一句话没有。我娘在灶间抹眼泪,抹完探出头来说:"招娣,不碍的,回头娘给你说个更好的。"
更好的。清河县的姑娘,让人当街退了婚,还能有什么更好的。
我没哭。我就是心里发闷,闷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夜里全家睡下,我坐在灯下摆弄奶奶缝被子用的铜顶针,铜皮磨得发亮,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奶奶做了六十年针线活的家什。
窗外的雪下大了。腊月的夜,天上闷雷滚过一声,响得没头没脑。
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躺在自家床上,被窝里烘得暖烘烘的。灶间飘进来贴饼子的糊香,奶奶在院里喂鸡,鸡叫声、扫雪声、还有隔壁王婶骂孩子的声音,一样一样灌进耳朵。
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枕头边的小镜子。镜子里这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是我二十一岁的脸,不是二十六的。
桌上摊着一本台历。
腊月二十三。
退婚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老天爷把我劈回了退婚前三天。那道没头没脑的冬雷,把我整个人劈回了二十六岁的这一夜,不对,是二十一岁的这一夜。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头抖了半天才稳住。上一世那三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四号,我低声下气去周家送节礼,被周母指桑骂槐;二十五号,何秀秀穿着枣红呢子外套去周家吃饭,两家走得火热;二十六号,周家当众退婚,我丢了人,丢了脸,也丢了我爹娘最后一点盼头。往后几年,我爹病故,我远嫁他乡,那日子烂得我都不愿意多想。
一晃就是五年。五年里我回过一次清河县,是给我爹上坟。坟头的草长到膝盖高,我跪在那儿想,如果当初没有这门亲事,没有那场退婚,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一样?
老天爷没回答我。老天爷今天用一道雷,把我扔回了问题的起头。
这一世,凭什么还让他们把刀架在我们家脖子上磨?
我翻出半截铅笔,撕下台历后头一页白纸,眯着眼睛写字。上一世那些年,我记性一直好,大事小事都往心里去。
腊月三十,生猪收购价上调。开春三月,县里放开口子允许个体经营,夜市解禁。四月,广州那边的电子表芯流进内地,一对成本不到三块,县城黑市能卖到八块。秋天,布匹调价,的确良要涨。
一条一条写下去,写满了整页纸。铅笔头越写越短,字越写越用力,最后几行几乎把纸划破。写到末尾,我把笔撂下,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上一世我隔着千山万水从报纸上看别人发财,这一世,每一条都在我手里。
我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奶奶给的旧布包里,压在床板底下。
外头奶奶还在喂鸡,我隔着窗缝看她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又赶紧忍住。
奶奶,这一世,咱们家的日子我来当家。
我吹熄了煤油灯,摸黑往灶间走。路过堂屋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拍门,嗓门又尖又亮,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热乎气。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院里的鸡都被惊得扑棱起来。
"招娣!招娣在家不?我是建军他妈呀!"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上一世,周家是二十六号来退的婚。今天才二十三。
她提前三天登门,是来干什么的?
第02章 这门亲事我退了
我抄起门闩,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周母站在雪地里,胳膊上挎着个竹篮,何秀秀跟在她身后半步,还是那件枣红呢子外套。两人脸上的笑还没摆正,看见是我,周母先开了口:"招娣啊,婶子路过,进屋烤烤火。"
路过。梧桐巷到物资局宿舍,隔着一整条大街,这叫路过?
我侧身让开:"婶子请。"
堂屋里,奶奶已经迎出来了,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我爹从里屋出来,看见周母,腰都弯了三分:"他婶子,快坐,我烧水。"上一世的这时候,我们家见了周家的人,连腰杆都是软的。
周母把竹篮往八仙桌上一放,篮子里是两斤水果糖,玻璃纸包的,橘子味。
"招娣,婶子也不绕弯子了。"周母在凳子上坐下,拍拍膝盖,"建军那孩子,最近跟秀秀对上眼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我们两家老的说合说合,你这边呢,就把亲事退了吧。"
我娘端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奶奶的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上一世,这话是腊月二十六当着半条街的人说的。这一世,她提前三天,关起门来说,还拎着两斤糖——想关起门来把事情办体面,别让人看周家的笑话。
何秀秀坐在周母旁边,眼睛垂着,手指绞着围巾,声音细得像蚊子:"招娣姐,你别怪建军哥,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
"你说得对。"我把水果糖拎起来,塞回竹篮,连篮子一起推到周母怀里,"这亲事,我退。"
屋里静了一瞬。
周母愣住了,她准备的一肚子话——什么"不是婶子嫌你家""什么这门亲本来就是娃娃亲"——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过话得说清楚。"我站起来,"不是周家退的,是我宋家退的。今天你们来的事,我明天会去街道说,会去周家村里说。聘礼两斤水果糖,原样奉还,一分不差。往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周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
"婶子,"我打断她,"关起门来,是你家甩了我。出了这个门,是我甩了你家。你挑一头。"
何秀秀的脸白了。她今天跟来,是打算看我哭着求周家的。上一世我确实哭了,哭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秀秀,篮子拿稳了,玻璃纸包的糖,摔了就不甜了。"
她低头一看,两斤水果糖正从篮沿往外滑,赶紧用胳膊肘兜住,狼狈得很。
奶奶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好!好丫头!奶奶给你撑腰!"
我娘捂着嘴,眼泪下来了,是笑出来的。
周母抱着竹篮,被何秀秀拽着,灰头土脸地出了门。走到院门口,周母回头撂下一句狠话:"姓宋的丫头,你等着,全县城谁家敢要你!"
"婶子慢走,"我笑着摆手,"雪滑,别摔着。"
门关上,屋里三个人愣了半天,还是奶奶先缓过来,拉着我上上下下地看:"招娣,你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我爹蹲在门槛上,把那锅没烧开的水又添了一把柴,半晌憋出一句:"丫头退得对。周家那门槛,咱高攀不上,也不必攀了。"他咳嗽一声,又补了一句,"鞭炮钱都省了。"
"奶奶,"我扶她坐下,"我做了一梦,梦里我吃了大亏,摔了大跟头。梦醒了,我不想再走那条道。"
这话半真半假。奶奶信了,老太太信梦。
下午,我揣着户口本去了城关派出所。户籍民警姓刘,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翻着户口本抬眼看我:"姑娘,改名?为啥呀?"
"招娣这名,我不要了。"我说,"我想叫宋昭。日字旁一个召,昭雪的昭。"
老刘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写:"宋昭,好名。昭,是明白的意思。人活一辈子,明白点好。"
我愣了一下。这话平平常常,可从一个陌生人口里说出来,比什么安慰都熨帖。
章盖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落了地。宋招娣死在那个腊月二十六了,往后的路,宋昭自己走。
从派出所出来,天擦黑,雪停了。我沿着大街往家走,路过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积压的鸡蛋粉,售货员嗑着瓜子打瞌睡。隔壁布匹柜台前,一个国营厂的女工在挑的确良,售货员爱答不理:"爱买不买,就这几个花色。"
这就是1983年的清河县。卖东西的比买东西的神气,可我上辈子的记忆里,要不了几年,满大街的个体户会比谁都神气。风口就在眼前,就看谁先迈腿。
我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借着路灯展开,在"生猪收购价上调"底下又添了一行字:
腊月三十,供销社鸡蛋凭票涨价,每人限购一斤。
写完我把纸折好贴身收了。三十七号那天,全城人都会挤破供销社的门。而我得赶在那之前,先弄到一笔本钱。
回家路过灶间,奶奶正就着灯补衣裳,铜顶针在她指头上闪着微光。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跟前,看她一针一线地走。老太太的手背上全是裂口,冬天一到就渗血丝,可针脚走得又密又直,比机器不差分毫。
这一手艺,我们家守着金山不知道,上一世愣是让它烂在补丁摞补丁的日子里。
"奶奶,"我蹲到她跟前,"咱家压箱底的钱,能不能借我用用?"
第03章 压箱底的十八块七
奶奶手里的针停了,顶针在灯下一闪一闪。
"你要钱做啥?"
"做买卖。"我索性说开了,"奶奶,街道上说开了,年后个体户能领牌照,摆摊不算投机倒把。我先做起来,赶在人堆前头。"
奶奶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起身进里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打开,一张两块的,几张一块的,一堆毛票和钢镚,摊在炕桌上。
"十八块七毛。"奶奶把钱推过来,"这是我跟你爷爷攒的棺材本。你拿去。"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上一世,这笔钱我到二十六岁都不知道在哪儿。这一世,奶奶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奶奶,这钱我算借的。"我说,"开春我还你一百。"
"我不听空头话。"奶奶把钱往我手里一按,"我就问你一句,你有多大的把握?"
"十成的把握里,占了九成。"我把十八块七毛贴身收好,"剩下一成,是我自己。"
奶奶笑了,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去。摔了跟头就回来,锅里永远给你留着饭。"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钱去了城关废品收购站。站里堆着收购来的旧衣裳,按斤称,确良衬衫八分钱一件,劳动布裤子一毛二。管事的张麻子认得我,叼着烟问:"宋家丫头,买这做啥?"
"改制。"我掏出钱,"好的旧的,劳动布和确良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张麻子从眉毛底下看我:"丫头,旧衣裳回去拆了打袼褙?那可就糟蹋钱了,论斤买还不如论捆。"
"不拆,改。"我把钱码在柜台上,"改成时兴式样,卖。"
"改衣裳?"他咧嘴笑了,缺颗门牙,"丫头,买旧衣的都是穷人,穷人哪有闲钱赶时兴?"
"有没有闲钱,正月里您到南门桥底下看看就知道了。"我数出六块钱,"先来这个数,下回还来。"
他把钱收了,嘴里的烟换了个人抽法,慢悠悠卷了捆旧衣裳给我,末了又白饶两条裤子上头拆下来的铜拉链:"丫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改法。"
城里如今正时兴喇叭裤,就是裤脚放宽的那种。国营服装店不裁这种式样,裁缝铺也不接,年轻人买不着,急得抓耳挠腮。旧劳动布改喇叭裤,一条布料钱两毛,改好了卖一块八,为的是那份时兴。
我把旧衣裳一捆一捆背回家,娘和奶奶被我动员起来,三人围着缝纫机——那台蜜蜂牌缝纫机是我娘的陪嫁,上一世它只给全家补袜子。
我裁样子,奶奶锁边。奶奶的铜顶针往中指一戴,顶针上的针眼密得像筛子,粗布厚布一针扎透,手劲比我们俩加起来都稳当。娘踩缝纫机,她年轻时在公社缝纫组干过,脚踏得又匀又快。
三天,改出十一条喇叭裤。头天夜里光裁样子就裁到两点,我把一条劳动布裤子拆开摊在炕上,照着记忆里后世的样子画线,裤腿从膝盖往下放宽四寸,腰身收进一寸半。奶奶在旁边看,起初直摇头:"好好的裤子,改得上宽下紧,像个喇叭花。"改到第三条出来,老太太不摇了,戴上顶针上手锁边,一边锁一边念叨:"哎,还真是好看。"
腊月二十九,我挎着竹篮上了城关夜市。按规定夜市还没解禁,但年根底下,南门桥底下自发聚起了摊子,管理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找了根竹竿,把两条样品裤挑起来挂好。头一个钟头没人理。第二个小时,一个烫头发的姑娘停下来,捏着裤脚翻来覆去地看:"这……卖吗?"
"一块八一条,腰围裤长都能改,改到你合身。"
"比国营店的便宜,式样还俊!"她当场掏钱,又要我给她的旧裤子改窄裤腿,加一毛钱。
这一笔开了张,往后就拦不住了。烫头姑娘带来了俩同伴,同伴又带来了别人。有人嫌腰大,我当场用别针别出腰线,报个日子让她们来取;有人问能不能改男式夹克,我说下礼拜来问。到收摊,十一条裤子卖光了,还接了七个改裤子的活儿,定金收了一块四。
隔壁卖袜垫的大娘看我数钱,咂舌:"丫头一天挣的,顶我们半个月。"
"大娘,"我把两条裤子的样子给她比划,"您这袜垫要绣上花边,一张多卖五分,信不信?"
她愣了愣,蹲下去真就琢磨开了。
晚上回家,我趴在炕桌上数钱:二十一块六。
奶奶凑过来看,数了两遍,慢悠悠地说:"丫头,比你爹一个月工资多。"
我爹在纺织厂看大门,一个月三十九块。我娘在灶间烧了半辈子火,手里从没过过五块钱。
腊月三十那天下午,供销社门口炸了锅。鸡蛋凭票涨价,每人限购一斤,排队的骂声一片。我家那排队的邻居回来直咂嘴:"亏得招娣前几天提醒我去买,多花了两毛呢。"
奶奶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年夜饭桌上,我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年后我要正经办执照,扩大规模;第二,我答应过奶奶,开春还她一百块。
爹闷头喝了口酒,忽然说:"丫头,你的钱自己收好。家里……不添乱。"
这话说得别扭,但我知道,他这是松口了。
初五夜里,我去南门桥收改裤子的活儿,路过夜市最里头,听见一片吵嚷。一个摊子被人掀翻在地,电子零件撒了一雪地,一个高个子青年蹲在雪里,一根一根地往筐里捡。
有人起哄:"待业青年也配摆摊?修收音机的,滚回你们城西棚子去!"
我认得那个背影。
就算隔着一世,我也认得。
第04章 夜市上那个摆摊的
起哄的围了一圈,捡零件的青年蹲在雪里,头也不抬。
掀摊子的是斜对角卖皮手套的赵三,横肉脸上挂着讪笑:"小陆,不是我针对你。你一个待业青年,没照没证,占着好摊位,我们这些有正经营生的服气吗?"
"我有证。"青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街道开的临时经营证明。你呢?"
赵三噎了一下,脸皮涨红,抬脚又要踹筐。
我挤进去,一脚踏住筐沿:"赵师傅,年还没过完呢,就跟人动手,晦气不晦气?"
"哪来的丫头?多管闲事!"
"不闲。"我蹲下去,从雪里捡起一块线路板,吹掉上头的雪,"瞧见没,这一块,值八毛。他这筐里的东西,砸坏一个是一个的钱。你要真嫌他占位,夜市最东头空着半个摊,你去跟管理的说,把他撵过去,名正言顺。当着这么多人踹人家筐——赵师傅,你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围观的人跟着起哄。有个抱孩子的媳妇喊:"大过年的,欺负一个待业青年,亏心不亏心!"赵三环顾一圈,啐了口唾沫,回自己摊上去了。
青年把零件捡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他个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头还多,军绿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全是细小的烫疤。
"谢了。"他说,"我叫陆丰年。"
"我知道。"话出口我就咬住了舌头。
陆丰年挑起眉毛:"你知道?"
"你修收音机修得有名,棚户区都叫你'陆一手'。"我赶紧圆回去。这话不假,上一世他出息之后,县城里传遍了:陆丰年当年靠一把烙铁起家。而我真正的底细是——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挂了整整一世。上一世他发达时,我在外地,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三个字。
陆丰年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把筐往肩上一扛:"此地不宜久留,我换地方。姑娘,你的裤子摊借我半张桌子,我给你付租金。"
"租金免了。"我跟上他,"合伙。你修电器,我改衣裳,摊子拼一块儿,互相引客。改裤子的人等着取活儿,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让你修收音机;修收音机的人排队,急了就去买我一条喇叭裤。"
他脚步一顿,回头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这一笑,把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硬气冲开了一条缝。
"你这脑瓜子,不去倒腾买卖可惜了。"他说,"行,合伙。但我有一个规矩,账目分开,每笔当天清。"
"随你。"我说,"我还有个规矩,进货只进我看准了的,你看不准的,别撺掇我。"
初六,两人的摊子在东头并成一张。我挂裤子,他支一块木板,上头摆着万用表、烙铁和一堆拆机件。头一天他就修好七台收音机、两台半导体,一块五一台,收了十三块五。我的喇叭裤卖得也快,两个摊的客人你串我、我串你,热闹得像逢集。
有个老汉抱着台"文革"前买的红灯牌,换了三个摊都说修不了,到他这儿,他后盖一卸,镊子进去夹了个小管子出来,换上,响得跟新的一样。老汉非要多给五毛,他没收:"说好一块五,多一分不收。"
收摊时他数出六块七毛五推给我,账算得分毫不差。
"陆丰年,"我数着毛票,随口问,"你就打算一直修收音机?"
他把烙铁插回木匣,盯着桥下黑黢黢的河面看了半天,才开口:"修收音机,一辈子是手艺人。倒腾元器件,才能成买卖。我这几个月攒了点钱,看中了一样货。"
"什么货?"
"电子表芯。"他压低声音,"广州那边流进来的,一对成本不到三块,装上表壳表带,县城能卖八块。我托人问好了路子,就是本钱差一截。"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本上写的,跟他说的一字不差。
"差多少?"
"一共要六百。我有四百一。"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还差一百九。凑不齐就算了,机会这东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六百块,搁在1983年的清河县,够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一年半。
我摸了摸怀里。喇叭裤攒下的钱,加上奶奶那十八块七,一共六十一块三。
"我入一股。"我说。
陆丰年转过头,像看天方夜谭一样看我:"姑娘,我这不是改裤子,赔了可就真没了。六百块的大买卖,不是小姑娘过家家。"
"我知道。"我把手往怀里一插,"六百块的买卖,三成股一百九,一分不多要,一分不少要。你嫌我钱少,可以不收;你不嫌,就得当我是个正经合伙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桥灯把他眼睛里的那点探究照得清清楚楚。最后他问:"你哪来的胆子?"
"穷怕了,"我说,"胆子就是穷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从鼻子里哼出半声:"行。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路子靠不靠谱——不对,"他摆摆手,改口,"是我得先让你看看我的路子靠不靠谱。你那上家的货,什么时候到?"
"正月十五后。"
"行,给我三天。"我拍拍裤腿上的雪站起来,"三天后,我拿钱找你。"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在我转身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哎——你叫什么?"
雪地里,我回头。
"宋昭。日字旁一个召。"
他愣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记住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他到底记了多久。
第05章 五块钱与二百块
三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喇叭裤的订单排到了初十,我娘和奶奶两班倒踩缝纫机,我把裁样子、锁边的活儿包了。三十条裤子,一条净赚一块二,卖完那天晚上,我趴在炕桌上把毛票分堆数了三遍:连本带利,一百九十六块四。
初十早上,我把两百块拍在陆丰年的摊板上。
他正给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换电容,抬眼看见钱,烙铁停在半空:"你抢了储蓄所?"
"改裤子改的。"我说,"我娘当过缝纫工,我奶奶的顶针比谁都好使。你要不要?"
他擦了擦手,接过钱,抽走一百九十,剩下十块原样推回来:"说好的数。多一分不要。"他从木匣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写下"宋昭,一百九十,占三成一股",撕下复写的那页递给我。
我接过那页纸看了一遍,条款比我想的细:分红比例、退股办法、亏损怎么摊,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这人不声不响的,肚子里装着一套规矩。
字写得又硬又冲,一笔一划都往外扎。
正月十六,货到了。陆丰年带回来的帆布包里,三百对电子表芯,用报纸裹着,一层压一层。我们夜里装表壳表带,白天在摊子后头卖,八块一对,不还价。头三天卖了六十对。
买主大多是年轻人,戴上的那一刻,手腕一抬,表盘里红点一闪一闪,走路都带风。有人问我:"姑娘,这表上海有卖吗?"
"上海没有,全县城只有我这儿有。"
第四天傍晚收摊,陆丰年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明天别出摊。"
我抬头,他盯着夜市入口的方向:"赵三今天挨个摊打听,问谁的货不是本地进的。有人在查。"
我早知道这一天。小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正月二十,县工商联合市场管理所夜市突击检查,查的就是来路不明的电子产品。今天正月十九。
日子对上了,我心里反而定了。上辈子看报纸,别人一个乌龙报道都能让股票跌停;这辈子,我把日子记在纸上,日子就真的一天天走过来,一天都不带差的。
"明天不但不出摊,"我说,"货也得挪走。我娘家柴房有口空缸,今晚就搬。"
陆丰年回头看我,那眼神像第一次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有人在查?就凭赵三打听?"
"直觉。"
"我不信直觉。"他把烙铁往匣子里一插,声音沉下来,"宋昭,合伙做买卖,你可以不告诉我门路,但不能拿本钱赌你的'直觉'。"
雪没化透,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他被灯照亮的半张脸,忽然想起小本上的日子,横竖绕不过去,索性半真半假地说:"我在纺织厂图书馆看过一份广东报纸,说年关前各地都在查电子走私件。你要觉得不踏实,明早你自己去看,查的就是东头电子摊。"
他盯了我足有十秒,看得我后脖颈发毛。末了他什么都没说,把筐扛上肩:"搬缸去。"
正月二十夜里,突击检查真的来了。管理所的人牵着狗,把夜市从头翻到尾,东头赵三囤的三十块走私电子表连人带货一并扣了,据说要按投机倒把论处。我们那口柴房里的缸,连缸沿都没人碰。
事后陆丰年请我在桥头的馄饨摊吃了碗馄饨。他埋头吃了半碗,忽然说:"宋昭,我问你个事。"
"问。"
"去年夏天,红桥底下,你有没有帮人说过话?"
我筷子停了。去年夏天……我在纺织厂上早班,红桥天天路过。
"什么样的人?"
"一个摆摊的。"他低着头搅碗里的馄饨,"被联防队说无照经营,摊子让人掀了,围观的人看笑话。有个姑娘挤出来说了一句,说他修的是自家坏了的收音机,不算买卖。"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去年夏天的事那么多,谁记得一个被撵的摊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摊主发了场高烧,蹲在桥头走不动。一个姑娘路过,给他留了五块钱,让他买药。"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抬起头,"我总觉得,那姑娘是你。"
我笑了:"全清河县的姑娘多了,五块钱也算恩惠?"
"那时候我兜里只剩一毛七。"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我在林场摔了腿回城,家里那个棚子漏雨,药铺的伙计看我的眼神像看贼。那五块钱,我记到今天。"
馄饨摊的灯泡忽明忽暗。我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乱。
回城的路上,我们在供销社门口分道。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报纸裹的东西塞给我,打开一看,是一对装好的电子表。
"三成股红。"他说,"回头你戴上,就是活广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大步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明天我请你吃饭!红星饭店!我做东,谈正经事!"
红星饭店,县城唯一能点菜的国营饭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门擦得透亮。上一世我只在门口闻过味儿,这一世,有人请我进去坐。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在饭店门口撞见了熟人。周建军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正往门里让客,他身边站着个女人,枣红呢子外套,笑得眉眼弯弯。
何秀秀挽着他的胳膊,无名指上,一圈亮闪闪的东西。
第06章 风口上的两个人
红星饭店那顿饭,陆丰年点了两个菜一个汤,鱼香肉丝、烧豆腐,汤是免费的蛋花汤。
"正式的事。"他把筷子搁下,"表芯这批货,利已经见了底。下一趟进什么,我想听你的。"
"服装。"我早想好了,"修电器和卖表芯,来钱快,都是一锤子买卖。服装不一样——如今家家扯布做衣裳,供销社的成衣就那几个死板式样。我们开个加工点,专做时兴货,招几个待业的女工,干好了能养一屋子人。"
"本钱呢?铺面呢?"
"本钱,两人凑,够。铺面,"我伸出手指往北边一指,"东风街有个街道闲置库房,堆着过期的纸箱子,我看过了,有院有电,街道急着往外租,一年一百二。"
陆丰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一个姑娘家,胆子怎么这么大?亏了怎么办?"
"亏了就亏了。"我说,"总比蹲在原地等人挑拣强。"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抓过茶壶给我倒了半杯:"行。从今天起,你是掌柜,我是管生产的。"
三月,两本个体户执照办了下来。办执照那天在工商所排队,前后脚的都是进城做买卖的乡下人,有人填表时手抖得握不住笔,生怕这是个套。轮到我,我填得飞快,老陈在前台看了我一眼:"姑娘,字不错。"
"陈同志,"我说,"过两年您就记得这个字号了。"
一本执照挂在库房门口,字号是我起的——"丰年服装加工部"。陆丰年念叨了好几天,说这名字听着像个老头开的。
女工招了七个,头一个是住隔壁巷的王大姐,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听说一天能挣五毛多,进门就哭了。剩下六个,全是待业姑娘,有一半是家里介绍不出去的,进厂那天一个个手足无措,站没个站相。我给她们立规矩:计件工资,次品返工,孩子病了请假不扣钱。陆丰年在边上补了一句:"学手艺的时候,机器随便摸,弄坏了我修。"
姑娘们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缝纫机不够,陆丰年从旧货堆里淘回四台,自己修好,机针一换,比新的还顺。
库房里十台机器一起响,那个动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正在周家帮着择菜,听周母使唤,一顿饭端上桌,人家筷子都不朝我这边让一让。
奶奶送来一竹篮煮鸡蛋,挨个发给女工。她戴着那枚铜顶针,站在院里指挥若定,比厂长还像厂长。
活儿分两路。我带三个女工做喇叭裤、的确良衬衫,赶集上店地卖;陆丰年带两个师傅接缝纫机维修和裁剪的活儿,顺带从广州捎元件,摊子照摆。四月里,厂里出的第一批女式收腰外套在集市上被抢空,账上的钱从三位数滚到了四位数。
四月末,小本上的事一条一条应验。
布匹调价前半个月,我让陆丰年把能凑的钱全押了的确良,从地区纺织站批发了一百二十米。调价通知一下来,一米的差价八毛,光这一手,账上多出一百零几块。女工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王大姐私下跟人说:"咱掌柜的眼睛能看三年后头。"
传到后来,就传成了"宋半仙"。连街道主任都来打听:"小宋啊,你那个本本上,还写了啥?"
我没敢笑。每一回"料中",陆丰年看我的眼神就沉一分。他没问过,可我知道,他在攒问题。
五月头上,又应验了一条:地区开了物资交流会,会上流通的电子元件比广州来的便宜两成。陆丰年带着两个师傅去赶会,进了三箱二极管和电容,回来转手给地区广播站供货——第一次有了正经单位客户,他回来那天,在库房门口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光笑。
那天晚上,他把账本合上,忽然说:"宋昭,等这批发完,咱们把前头的门脸翻修了,挂个大点的牌子。这加工部,早晚得叫厂子。"
"行啊,"我说,"厂名我都想好了。"
他抬头等我下文,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库房的日子刚顺当,五月中的一天,院门口来了辆二八自行车。车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前头那个下来的时候,车把都没扶稳。
周母。后座上,是周建军。
周母进门就笑,那笑挤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招娣——不对,该叫昭昭了!昭昭啊,婶子上回的事,是婶子糊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娘从灶间出来,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愣在门口。王大姐从库房探出头,六个女工的缝纫机声,一台一台地停了。
周建军站在他妈身后,眼神躲着我,手里拎着两瓶压了封条的白酒。那酒我记得,一块八一瓶,他上回拎来,是订亲那年。
"婶子,"我把院门撑开,让出道来,"有事进屋说?"
"不用不用!"周母一叠声地摆手,脸上的褶子全堆到了一起,压低了声音,凑近我,"昭昭,婶子听人说,你现在自个儿做买卖,一个月挣的比建军一年都多?"
我明白了。
他们是听说我发财了,来认这门亲的。
周建军在他妈背后扯了一下他妈的袖子,脸涨得通红。院里六个女工,八只耳朵,全竖着。
"婶子,"我笑了,"您接着说。"
第07章 周家人上门磕头
周母的话音落进院子,八个女工的耳朵全竖着。
"婶子如今想通了。"周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昭昭啊,你跟建军,那是三岁上定的娃娃亲,是祖上定的缘分。退婚那话,是婶子一时糊涂,叫人撺掇的。你看,建军如今悔得饭都吃不下……"
周建军被点名,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上的筋绷得老粗:"宋昭,那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大人有大量……"
"过去的事?"我把加工部营业执照从柜台上拿起来,拍在他面前,"周建军,你看清楚。这是我的执照,不是你们物资局的三十七块五。当年你妈嫌我们家赔不起五十块嫁妆,如今我这个厂,一个月流水一千多。"
"停。"我抬手,"婶子,我问你一句。腊月二十六,你站在我家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说了一句话。你说:'不是婶子心狠,你们家连五十块嫁妆钱都凑不齐,建军娶回去吃什么?'"
周母的脸皮抖了一下。
"这话,"我说,"我一个字一个字,记到今天。"
"昭昭,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
"婶子,"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不是昭昭心狠。你们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凭两瓶一块八的酒,想把我宋昭娶回去?这门亲,就算了。"
我把腊月二十六那天的原话,原原本本还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改,连"就算了"那三个字的调子都学了个十成十。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王大姐"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六个女工低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
周母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青:"你、你这个丫头,怎么不识抬举!我们建军好歹物资局上班,"
"物资局上班,一个月三十七块。"我接得飞快,"多少姑娘排着队等他。婶子,这话也是你说的,一点没错。您让建军去娶排队的姑娘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周建军的手抖了一下,两瓶酒差点脱手。
"还有,"我往门口让了让,"娃娃亲是祖上定的?婶子,祖上定的亲,腊月二十六您怎么不认?缘分这东西,您退婚那天就已经亲手扔了。扔出去的东西,我宋昭从来不捡。"
周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憋出来半截:"你……你等着……"
"我等着。"我笑着点头,"婶子慢走,雪化了,路上泥。"
周建军的手抖了一下,两瓶酒"咣当"磕在了门框上。他妈回头瞪他,他梗着脖子把酒往院墙根一放,转身就走——酒没送出去,也没舍得扔,就那么立在墙根,像给他们娘俩立的碑。
周建军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悔的成分有没有我不知道,恨是肯定有的。他被他妈拽着,二八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前轮撞在巷口的石墩上,人从车上颠下来,惹得半巷子的人看笑话。周母在后头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连车都骑不稳!"娘俩一路骂着走远了。
院门关上,库房里炸了锅。王大姐带头鼓掌:"掌柜的,痛快!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解气的!"
年轻女工小芳举手问:"掌柜的,他们还会来吗?"
"会。"我说,"所以他们再来的那天,你们就当看戏,别搭手,也别搭话。跟周家掰扯,掉价。"
我娘端着一瓢鸡食站在灶间门口,眼圈红了:"招娣……昭昭,你受委屈了。"
"娘,我一点委屈没有。"我说,"那些话憋了半年,今天还回去,浑身上下都是松快的。"
晚上对账,陆丰年从地区回来,听王大姐学了一遍学舌的现场,学得比评书还热闹。他听完没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周家这样的人家,记仇。"他说,"还有那个跟在周母后头的,上回订亲那个女的——何秀秀。她今天也来了?"
"没有。"我说,"周家来的就娘俩。"
"有人来过。"王大姐插话,"下午你们去街道开会那会儿,一个穿枣红呢子的在门口转了两圈,跟传达室的老头打听咱们厂的执照号,还往院里瞅了半天。我出来晾衣裳,她就走了。"
陆丰年和我们对了一下眼神。
枣红呢子。何秀秀。
"她打听执照号做什么?"王大姐挠头。
我没接话。何秀秀这个人,上回退婚她看我的笑话,这回复合她吃了瘪,前后两场她都输了个干净。这种人咽不下气,也不会明着来。她会等,会找我的错处,然后一刀捅在要害上。
"这两天账目都理干净。"我跟陆丰年说,"进货的票、出货的收据、完税的单子,一页都不能少。"
"你怀疑什么?"
"我说不好。"我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但咱们是树,她是风。风什么时候来,谁也拦不住,咱们能做的,是把根扎深。"
陆丰年看了我两秒,忽然说:"你这说话的样子,跟个老掌柜似的。"
"跟谁学的?"
"跟我。"他难得笑了一声,"不过你比我狠。"
三天后,何秀秀的刀真来了。
那天下午,县工商所的车停在加工部门口,下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方脸干部,出示了证件,声音公事公办:
"丰年服装加工部是吧?接到群众举报,举报你们无照超范围经营、倒卖走私电子元件,账目涉嫌投机倒把。从现在起,停业整顿,封存账目,盘库。"
方脸干部姓陈。他身后,站着穿枣红呢子外套的何秀秀,手里捏着一叠纸。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供销社柜台里的糖一样甜。
第08章 一封举报信
工商所的人封了账柜,贴了交叉的封条。库房里十台缝纫机,一台一台落了锁。
方脸干部老陈拿着那叠举报材料,一页页翻给我们看。举报信是用钢笔誊的,字迹工整:举报丰年服装加工部,一、超范围经营,执照只有服装加工,却长期倒卖电子元件;二、货源来路不明,涉嫌走私倒卖;三、账目两本,偷漏税款。
证据是几张批发单据的抄件,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购进"广州产电子表芯三百对",无正式发票。
"单据是真的吗?"我问。
老陈抬眼看我:"是真是假,我们查了算。你们的账呢?拿出来对。"
账柜贴着封条,账拿不出来,这就算"涉嫌藏匿账目"。我的话被人堵在了程序里——何秀秀懂程序,她的每个侄子表哥都在机关里泡过。
盘库盘到天黑。二极管、电容,一箱一箱过秤,对数。老陈板着脸记,我站在一边,一样一样答。陆丰年把进货的运单、地区物资交流会的原始凭证、广播站的收货条,全摊在库房的长桌上。
老陈翻到广播站的收货条,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收进文件包里。
"账目封存期间,停业整顿。"他合上包,"七天后,所里出结论。有异议,走申诉。"
老陈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提醒,又像是抱歉。他压低声音丢下半句话:"材料是谁递的,路子很硬。你们……小心。"
车开走了。院里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王大姐先哭出声来:"这是不让人活了!掌柜的,咱没做亏心事啊!"
"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我说,"大姐,哭什么,今天工资照发。"
女工们的工资照发。钱是陆丰年当场从随身包里点的,一天都没欠。发完钱,姑娘们没人走,都站在院里不肯回家。小芳红着眼睛问:"掌柜的,厂子会不会就……没了?"我还没答,王大姐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乌鸦嘴!掌柜的说行就行!"
但封账七天,订单做不了,集市去不了,几个等着交货的老主顾全黄了。有个下了五十件衬衫订单的供销社采购员,当天就托人捎话:合同作废,定金退回。
定金退了,名声没退回去。"丰年服装加工部被工商抄了"这话,三天传遍全城,添油加醋的版本都有,最狠的一个说:掌柜的女的,男的是投机倒把惯犯,这回要判刑。连我去粮店买米,身后都有人指指点点,声音压得低,偏偏又低得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拎着米袋子走出粮店,步子没乱。上一世我让人指着脊梁骨,恨不得钻地缝;这一世,脊梁骨是竹子做的,指断了也弯不了。
第四天,我娘病倒了。她没说什么,就是夜里咳嗽,我摸她的额头,烫的。奶奶坐在炕沿上给我娘扇扇子,扇着扇着,老太太忽然说:"昭昭,要不……咱收摊吧。庄稼人,本分点,饿不死。"
我蹲在炕头,半宿没说话。
上辈子的我,听见周母一句"你们家配不上",就只会哭。这辈子,我改了名,开了厂,带了七个女工。要是这回缩了,何秀秀们会踩着我们上,一踩一个准——今天踩我,明天踩王大姐,后天踩每一个想凭手艺吃饭的人。
第五天夜里,我从柴房把那口缸挪开,取出小本。何秀秀举报的路数我在本子边上写写画画捋了三遍:她伪造了单据,字是模仿谁的?她一个供销社家属,怎么拿得到"广州产电子表芯"这个名目?——只有陆丰年摆摊那阵子,赵三被抓时供出过这个货名。
她连这个都打听得到。
门响了。陆丰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马灯,胳膊底下夹着账本:"睡了吗?"
"没。"
他进来,把账本摊在炕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灯苗在他脸上跳,他额头上有一道刚碰的口子,是白天搬货磕的。
"宋昭,"他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怕完了我得想辙。你呢?"
"我不怕。"他把账本翻到最后,"我在东北林场待过三年,跟熊瞎子打过照面。那玩意儿比人实在——熊瞎子龇牙,是真要咬你;人笑着举报你,刀已经捅进来了。"
他忽然停住,手指按在一页账上。
"宋昭,你看。"
我凑过去。那是正月二十的流水:卖电子表芯六十对,收入四百八十元,下面一行小字,照章纳税,附税单存根。
"他们封的是账柜,抄的是库房。"陆丰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可他们漏了一样东西——税。正月二十那笔表芯钱,当天下午我亲自去税务所交的税,税单在我这儿,没进账柜。"
"走私件,谁敢去交税?"我猛地抬头,"我们交了。何秀秀不知道有这张税单——她伪造的单据上写的是'无正式发票'!"
"所以她告我们偷漏税,"陆丰年把那张税单的存根从贴身口袋里抽出来,展平,"但税单上盖着税务所的章。这一纸,能把她的举报信从头到尾撕碎。"
灯苗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盯着那张税单,忽然听见陆丰年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
"但是宋昭,光撕碎不够。她伪造单据,是诬告。要让她和周家爬不起来,我们得反过来告——你敢不敢?"
我把税单接过来,对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好,贴身收了。
"陆丰年,"我说,"我等着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世。"
第09章 他早就认出了我
申诉书是陆丰年执笔的。他的字又硬又冲,写起公文来却一层是一层:第一层,税单存根,税务所大印清清楚楚;第二层,地区物资交流会的原始运单和广播站收货条,证元件来路正当;第三层,他托广州上家拍来的电报底单,日期、数量、货名俱全,跟举报材料里那张"批发单据"对不上。
"举报材料说,正月十六我们购进表芯三百对,无发票。"他把电报底单拍在炕桌上,"可上家底单写着,货是正月初九发的,头十五到,每对加运费二角,有地区中转站的章。它有章有数,举报那张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描出来的废纸。"
"还有笔迹呢?"我问。
"我这儿也有。"他从包里抽出一张供销社的领料单,"我托传达室老王头抄的老底。何秀秀前年冬天在供销社帮过忙,领料单上有她的字。你把那张举报抄件跟她这字摆一块儿看——'州'字最后那一勾,她甩得又长又飘,一摸一样。"
我看了半天,忽然问他:"陆丰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封账第二天。"
"你要不提,我都没往笔迹上想。你怎么想到的?"
他没马上答。马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稳。过了半天,他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宋昭,我想跟你交代个事。"他说,"趁这摊子还没塌,趁你还没另找个合伙人。"
我等着。
"其实打从你头一天进我摊子,我就认出你了。"
我愣住。
"去年夏天,红桥底下。"他声音不高,"联防队掀我摊子那天,围观的人里头,有个穿厂里工装的姑娘,挤出来替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收音机是他自家的,坏了修修,不算买卖。就这一句,联防队才松了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去年夏天,我天天从红桥上下班。那件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天下大雨,你撑一把黄伞。"他接着说,"我蹲在地上捡零件,看不清你的脸,就记得那把伞。后来过了几天,我发烧,蹲在桥头起不来,一个姑娘路过,往我手里塞了五块钱,说,去买药,别把命搭在摊子上。我追出去,人已经进了雨里。"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五块钱,是我落魄到谷底的时候,唯一有人肯给我的一笔钱。"他说得很慢,"不是同情,是当我是个人。我后来翻本,头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这个姑娘,还她五块,再还她一句谢。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在哪儿上班。我只记得那把黄伞,还有她说话的调子。"
"所以呢?"
"所以今年正月初五,赵三掀我摊子,我从雪地里站起来,你挡在我筐前头说话——那个调子,我一下子就对上了。"他看着我,"宋昭,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是你。你入伙、你说直觉、你料事如神,我全看在眼里。我不说破,是怕吓着你,也怕你多想,以为我图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红桥、黄伞、五块钱——去年夏天的事我自己都忘干净了,这个男人替我记了两年。我这颗重生回来的脑子算计东算计西,头一回,被人这样悄悄地记着。
"那你现在说破,图什么?"
"图你心里有底。"他说,"这一仗打下去,不管塌不塌,我跟你是一头的。五块钱的交情,两年了,本息一起算。"
"所以我打你入伙那天起,就把每一笔账做得死死的。"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如今它们全用上了。宋昭,这一仗不管打成什么样,你身后站着我。"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热,不能让他看见。
半晌,我说:"陆丰年,那五块钱……我记性不好,真想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不要紧。"他说,"我记得就行。"
那天夜里我们没睡,把申诉材料从头到尾捋了三遍。窗纸从黑到灰,鸡叫了头遍,他把材料捆好,用麻绳勒紧,忽然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得防着。"
"什么?"
"何秀秀敢写这封信,背后没人给她撑腰,我不信。"他把捆好的材料往腋下一夹,"周家想认回你这门亲没认成,正愁下不来台。她要真跟周家搅在一块儿,事到临头,两头一定会咬对方。咱们只管等着看。"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没算好。"他说,"是这号人,我就没见过不咬的。"
等着看这三个字,第二天上午就应验了。
老陈一早来送传票,让我和陆丰年九点到工商所说明情况。我们到门口的时候,正撞见一辆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骑车的是周建军。
他看见我们,脸一下子白了,车轮都骑得发飘。
传达室的老王头在后面喊:"建军!你材料落下了——"
一张纸从车筐里飘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陆丰年弯腰捡起来,只看了一眼,递给我。
那是一份手写的说明,末尾按着红手印。第一行字就扎眼:
"兹证明:举报丰年服装加工部一事,全系何秀秀一人捏造所为,与周家无关……"
我把纸翻过来,落款处三个字,周建军。
何秀秀替周家出刀,周家到了要挨刀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刀柄上她的指纹擦干净。
我抬头看陆丰年,他朝工商所大门抬了抬下巴:
"走吧。带上这张纸,正好凑一份新证据。"
第10章 一枚顶针定乾坤
工商所说明情况的头天傍晚,周家来了第三拨人。
这回领头的换了人——周家三叔,周家族里管祠堂的,一身洗白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个红布包,身后跟着周建军他爹。三个人站在我家堂屋门口,烟不抽,水不喝,架势摆得像来宣读判决。
"宋家老太太在家吗?"周三叔咳嗽一声,"有件祖上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纳着鞋底:"三哥,什么祖上的事?"
"老嫂子,"周三叔把红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1962年,你儿子——就是招娣她爹,为给老伴治病,跟周家借过六十块钱,立了字据。这字据,周家老宅翻修才找出来。按祖上的规矩,借债不还,抵押信物抵账。当年定娃娃亲,聘礼里有一枚周家祖传的铜顶针,如今亲事黄了,顶针要收回,折价抵账。"
我娘的脸唰地白了。我爹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
六十块钱,1962年,是一笔能压垮一个家的债。这字据要真,我们家就得折进去了。
奶奶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三哥,字据上写的名字,念给我听听。"
"宋长贵。"
"那是我们家老头子。"奶奶把鞋底往桌上一搁,"借钱的要是我们家老头子,你说顶针抵账,我二话不说。可三哥,你记不记得,那六十块钱,第二年麦收就还上了?还钱那天,是你们周家老太爷亲手写的收条,一式两份。你那份现在翻出来了,我们家这份,也一直收着。"
周三叔的眉毛跳了一下:"空口无凭。"
"有凭有据。"奶奶转向我,"昭昭,去把樟木箱最底下那个铁盒拿来。"
我的心咚咚跳。奶奶从来没提过有这么个盒子。
铁盒锈得厉害,打开来,一层油纸,油纸里裹着三样东西:一张折成四方的收条,墨迹淡了,字还在;一本1962年的工分手册;还有一枚顶针——不对,是两枚。一枚大些,一枚小些,并排躺在油纸上,都磨得发亮。
"当年周家老太爷还钱的时候说,"奶奶的声音很平,"老嫂子,钱是周家欠你的,情分是宋家帮我们的,这两枚顶针,是我们周家祖传的手艺,大的你留着,算个念想。"
周三叔腾地站起来:"不可能!祖传顶针在聘礼里——"
"三哥,你把话说完了再激动。"奶奶从自己中指上褪下那枚天天戴着的铜顶针,跟铁盒里那枚大的并排放在桌上,"你看内圈。"
灯凑过去。三枚顶针的内圈上,都刻着字。奶奶那枚,刻着一个"周"字,旁边一行小字:周记银匠,丙申年制。铁盒里那枚大的,同样。小的那枚,刻着"宋"。
"当年老太爷说,周家闺女出嫁,陪一枚周记顶针,是叫后辈记着祖上学的这门手艺。"奶奶把三枚顶针一字排开,"三哥,你自己看。你方才说,那枚顶针是周家聘礼里的祖传之物——可它是周家亲手送给我们宋家的谢礼,是1963年麦收之后的事,跟你那张1962年的借据,挨都不挨着。再说,借据的债,收条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的是'六十元整,麦收如数还清,两讫'。"
周三叔抓起那张发黄的借据,手抖得纸直响。
"还有三哥,"奶奶不紧不慢地续了一句,"你们周家翻修老宅,翻出一张六十二年的借据,专挑我们家退了亲、又求亲没求成的节骨眼上上门——三哥,你们是冲着顶针来的,还是冲着我们家厂子来的?"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声。
周三叔的脸涨成猪肝色,抱着红布包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了。周建军他爹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爹一眼:"长贵,对不住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闷了半天,说了一句:"爹那时候要是没借这六十块,你娘那场病就过不去了。"他顿了顿,"娘,这钱,我们家的命。"
奶奶把顶针一枚一枚收好,小的那枚塞回我手里:"宋家的这枚,传给你。周家那两枚,等哪天周家自己弄明白了道儿,再还他们。"
夜里,陆丰年听王大姐学完这一场,蹲在库房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你奶奶是个人物。"他说,"怪不得你。"
"少贫。"我把小本掏出来,把前头的账捋了一遍,"明天上午,工商所。老陈让人捎话了,说明天出结论,让我们两个都到。"
"嗯。"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材料我昨晚又核了一遍,税单、底单、笔迹、周建军的说明,四样,一样不缺。"
"陆丰年。"
"嗯?"
"明天进了那个门,"我说,"不管里头怎么样,出来之后,我要让全清河县知道,丰年服装加工部,是干净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出事以来,我头一回看见他笑。
"宋昭,"他说,"我发现你身上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天塌下来,你先想着怎么拿它铺路。"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自己厂里做的第一件的确良衬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出门的时候,奶奶把那枚刻着"周"字的顶针塞进我口袋:"带着。咱们进的是公家门,腰杆要直。"
老陈在工商所门口等我们。他看见我们,没先开口,先递过来一句话:
"你们准备的那些材料,能不能再给我看一遍?"
第11章 反杀
工商所的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老陈坐在我对面,中间摆着一长条桌,四样材料一样一样摊开:税单存根,税务所的大印;地区中转站的运单,红章齐整;广州上家的电报底单;举报抄件与供销社领料单的笔迹对照。
老陈一样一样过。过到笔迹那页,他停了最久。
"领料单怎么弄来的?"他问。
"托人从传达室调的老底。"陆丰年答,"所长要是不放心,可以发函去供销社核对。供销社1961年立的档,丢不了。"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笔迹对照推给旁边的人传看。
最后是周建军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说明。老陈念出声:"举报丰年服装加工部一事,全系何秀秀一人捏造所为——"念到这儿他停住,问,"这张纸怎么到你们手上的?"
"他自己掉的。"我说,"工商所门口,5月18号上午八点五十,传达室老王头可以作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为首的副所长敲了敲桌子:"情况基本清楚了。丰年服装加工部,证照齐全,纳税记录完整,举报所列三项,查无实据。这一页,翻过去。"
我的后背,在这一刻全湿透了。
"但是——"副所长话锋一转,看向老陈,"举报人伪造单据、捏造事实,这算什么性质,所里怎么处理?"
"伪造凭据向行政机关诬告,干扰经营,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该传唤传唤,该处理处理。"老陈合上本子,"另外,被诬告方如果主张损失,可以另行提起,民事上走损害赔偿。"
走出工商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陆丰年走在前头,走到第三步,忽然转过身,冲着台阶下的我,伸出一只手。
我愣了一下,把手拍上去。
"宋昭,"他说,"赢了。"
处理结果下来得比想象中快。
何秀秀被传唤那天,供销社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伪造的单据、诬告的信、还有周建军那份反水的说明,三样东西在派出所过了明路。她一开始咬定是替"朋友"抱不平,等周建军的红手印拍在桌上,她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供销社的处分比治安处罚来得更快。何会计为了护侄女,把二十年的脸面都搭了进去,结果上头来人查账,查出他这些年记的糊涂账,提前退了休。何秀秀被供销社开除,理由白纸黑字:伪造单据,诬告他人。
开除公示贴在供销社门口那天,围看的人把玻璃门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认出了她,就是腊月里跟着周母上梧桐巷看宋家笑话的那个姑娘。消息当天下晌就传遍了全城,传到我们库房,已经添了七八个版本,最传神的一个说:何秀秀她姑在门口撕公示,被自家领导撞了个正着。
她离开供销社那天,抱着一个纸箱子,从柜台前头走过。柜台上摆着一排水果糖,玻璃纸包的,橘子味。没人跟她说话。
周建军那边,赔偿的事谈了三轮。停工七天,五十件衬衫的订单黄了,定金加误工,白纸黑字算出二百一十六块。周家先是想赖,周母还放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等听说我们真要起诉,周三叔拎着两条大前门上门了——他到底是个要脸面的人,知道这事再闹下去,周家祠堂的门槛都要被街坊的唾沫淹了。
签字那天,周建军也来了。他签完字,在门口站住,回头看我,嘴张了张。
"你想说什么?"我问。
他半天,挤出一句:"那两瓶酒……你退回来吧。"
"酒你拿回去。"我说,"周建军,往后走正道,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背影比腊月二十六那天,矮了一截。
这事传开,比任何广告都管用。全清河县都知道了两件事:一,丰年服装加工部是被诬告的,干净;二,宋掌柜手里有凭有据,惹不起。退货的采购员主动上门,五十件衬衫的订单续上了,还追加三十件。街道主任亲自来道贺,说往后街道开会,要请宋掌柜上台"传传经验"。
我推了。经验没得传,我的经验压在柴房那口缸底下,见不得人。
只有奶奶高兴。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两个鸡蛋,给我爹倒了半盅酒,说:"长贵,你听听,咱家丫头,公家都夸。"我爹抿了一口,没言语,可我看见他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六月初,地区外贸公司下来了两个人,说是广交会上有个香港客商,收了一批出口衬衫的样,指名要内地的厂子按样加工。地区一查,全省成衣厂都排着队,可样衣的针脚要求细,交期要求紧,大厂嫌利薄不肯接,小厂不敢接。
外贸的人把样衣往库房的长桌上一铺。
是一件白的确良衬衫,领角挺括,袖口的针脚密得像机器印出来的。库房里十个女工围上来,大气不敢出。
外贸的人环视一圈:"一批三百件,一个月,针脚达不到样衣标准,一件不要。敢接吗?"
库房里静了三秒。
陆丰年没说话,看着我。王大姐也没说话,看着我。
我把样衣拿起来,翻到内缝,一针一针看完,又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布面,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桌上。
"接。"我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合格证上,要打我们的牌子。"
第12章 挂牌那天领了证
三百件衬衫,一个月。
外贸的人前脚走,陆丰年后脚把库房的灯全拉亮了。他把样衣拆开,铺在裁案上,领、袖、肩、内缝,一处一处量针距。
"每寸十二针。"他报出数,"咱们平时的活儿,十针。"
"加针,加人工。"我说,"王大姐带三个手最稳的专攻领口袖口,我盯内缝。工钱上浮两成,达不到样的,我来返工。"
"布料呢?"陆丰年翻着外贸留下的单子,"人家指定的的确良,县里纺织站未必有这个号。"
"地区站没有,去省城调。"我说,"调不齐,就找外贸公司换型号,布不能将就。"
那一个月,库房的灯没有在十二点前熄过。娘和奶奶搬来厂里住,奶奶不踩缝纫机了,就坐在院里给女工们烧绿豆汤,那枚顶针照旧戴在中指上,谁的车针卡了线,她一针就通。姑娘们背地里都叫她"祖师奶奶"。王大姐把两个孩子托给了她妹子,人瘦了一圈,领口的针脚却一寸没松。
陆丰年把外头的活儿全推了,白天管裁剪,晚上跟我一间一间屋地查次品。有天夜里我趴在裁案上睡着,醒来身上盖着他的棉袄,人蹲在对面修一台闹脾气的锁边机,动作轻得怕吵醒我。我看着他那颗脑袋,忽然想起柴房里的小本——上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有些事,原来不用记。
我记的账,一天一页。第十九天,第一批八十件自查合格;第二十六天,三百件全部装箱。陆丰年押着车送到地区外贸公司,验货那天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一件没退。"
电话这头,库房里的女工们把搪瓷缸子敲得叮当响。
七月中,合同尾款到账,跟着到账的还有一份新文件——外贸公司拟给丰年下长期加工意向,第一批出口创汇的乡镇企业名单里,报了我们的名。
挂牌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
牌是我找人写的,五个字:丰年服装厂。找的是县中学的美术老师,毛笔字写得筋道。牌子红漆描边,做牌子的木料,用的是库房翻修拆下来的旧房梁——陆丰年说,房梁旧了,字是新的,正好。
挂牌前一夜,我又把小本翻出来。这张纸从腊月二十三跟到现在:生猪收购价,应验;鸡蛋涨价,应验;布匹调价,应验;突击检查,应验;个体户开闸,应验。底下还有几条没到的,地区通火车、南方来料加工成风、县城第一家舞厅开张——我知道它们都会到。
我把小本翻到最后一页空行,提笔想了想,只写了一行:
七月二十,厂子挂牌。
没写后头的事。后头的事,不用提前知道了。
挂牌那天早上,我把厂里做的第一件白衬衫给爹送去。老头子试了试,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对着水缸照了又照,嘴里说"瞎花钱",那衬衫从早上穿到晌午,汗渍都出来了也没舍得换。
上午九点,鞭炮从厂门口一路炸到街口。街道主任剪的彩,王大姐哭得比剪彩的还大声,剪完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给公家烧了半辈子锅炉的老头子都没赶上这世面……"
围观的人把新牌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有人念:"丰年服装厂——哎,这名字有意思,丰年,好兆头。"
陆丰年站在人群外头,军绿棉袄早换了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插在裤兜里看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人散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朝我走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五块钱,票面旧得发软,边角都磨毛了。
"两年前红桥底下借的。"他把钱递过来,"本,还你。"
我看着那五块钱,没接。
"利钱呢?"我问。
"利钱还不起。"他说,"我想了一路,拿啥还都是亏欠。后来琢磨明白了——"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顶针,崭新的黄铜,内圈打磨得亮亮的,上头刻着一个"宋"字。
"我托银匠打的,照着你奶奶那枚的样子。"他把顶针接在我手心里,"利钱就是我这个人,归你管一辈子,你看行不行?"
库房门口,王大姐端着一盆洗衣水,端在半空忘了泼。奶奶倚着门框,笑得皱纹全堆开了,扭头就去屋里翻她的樟木箱子,一边翻一边喊:"她爷爷,把那对红枕头找出来!"
我捏着那枚顶针,热得手心出汗。
"陆丰年,"我说,"我这个人,账算得清楚,脾气又冲,还老拿主意不跟你商量。"
"我知道。"
"往后厂子大了,事只会更多。"
"我知道。"
"你要还想清楚——"
"我打去年冬天就想清楚了。"他打断我,"比你挂第一个摊子还早五天。"
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办事的同志翻着户口本,抬头问:"陆丰年,宋昭,自愿?"
"自愿。"他说。
"自愿。"我说。
两本证领下来,红皮,烫金字。走出民政局大门,日头正足,晒得柏油路发软。陆丰年把两本证摞在一起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侧。
"回家吧。"他说。
"嗯。"
走过红桥的时候,我在桥头站住了。桥下河水哗哗地流,跟两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我从兜里摸出小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七月二十,厂子挂牌"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同日,领证。
写完,我把小本合上,塞回贴身的口袋里,压得实实的。
"宋昭。"陆丰年在前头喊我。
"来了。"
我快走两步追上去。桥那头,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家门口。往后的事,一件一件,都会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