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睁眼,恶毒女配已上线
头痛。
像是连续熬了七个大夜改方案之后,又被人拿着一本厚厚的需求文档,不轻不重地在后脑勺敲了几十下。
苏晚卿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雕花木梁,浅青色缠枝莲纱帐,帐钩是温润的白玉。鼻尖萦绕着一缕清雅却略有些闷的沉水香。身下是软得不像话的织锦被褥,稍微一动,绸缎便顺着肌肤滑开。
这绝不是她出租屋里那张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哀鸣的铁架硬板床。
【系统播报:恶毒女配情节绑定系统741,激活成功。】
【宿主:苏晚卿。】
【所处世界:古早虐恋话本《王爷的掌心娇》。】
【身份:丞相府嫡长女,本书标准恶毒炮灰女配,苏晚卿。】
【主线规则:严格按照原著情节行动。不断刁难、欺辱女主沈清禾;疯狂迷恋、死缠烂打男主靖王萧景渊;用尽手段作死,持续为男女主感情线送助攻;最终身败名裂,打入家牢,重病而亡,走完炮灰一生。全部情节完成,即可获得回归原世界资格。】
【当前情节节点:及笄宴前三日。距离第一个强制情节节点——及笄宴上当众羞辱女主沈清禾,剩余72小时。】
【警告:拒绝执行主线、大幅度偏离情节,将依次触发口头警告、痛感惩罚、电击惩罚;多次严重偏离,可触发灵魂抹杀。】
一串平淡、机械、不带情绪的电子音,在脑海里清晰地响起来。
苏晚卿愣了好一会儿。
破碎的记忆碎片飞快涌上来。
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普通社畜。加班到夜里十点半,拖着疲惫的身体过马路,一辆闯红灯的轿车猛地冲过来……再有意识,就到了这里。
穿书。
还是穿进了一本她大学无聊时看过一次的狗血古早虐文。
《王爷的掌心娇》,配方标准到可以拿去当教科书:
男主萧景渊,靖王,皇帝第七子,少年领兵,军功赫赫,手握兵权,俊美冷漠,冰山一块,对全世界都冷,唯独对女主温柔深情。
女主沈清禾,身世可怜的孤女,在乡下庄子长大,性情柔软善良,命运多舛,一路被刁难,一路被王爷守护,最后风光无限,成为靖王妃。
而她,苏晚卿。
丞相嫡女,家世顶尖,容貌绝色,被全家捧在手心长大。可惜长了一颗无可救药的恋爱脑。眼里心里就只有萧景渊一个人。只要看见任何雌性生物靠近靖王,理智当场下线。送礼、写诗、堵王府、当众表白、暗中给女主下绊子……能用的蠢事几乎做了个遍。
每一次兴师动众地去害人,不仅伤不到女主一根头发,反而把萧景渊对她仅存的那点礼貌,一点点磨成厌恶、不耐、冰冷。
丞相府后来卷入皇子争斗,大厦倾颓。她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家牢,无人问津,重病缠身,孤零零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全书最尽职尽责、最悲情、最冤种的工具人。
当年看书的时候,苏晚卿一边啃薯片一边疯狂吐槽:图什么?家世好长得美,好好过日子不好吗?非要上赶着给别人的爱情当垫脚石?怕不是脑子进了御花园的池塘。
万万没想到,现在,冤种居然是她本人。
【系统播报:宿主,请接收原主完整记忆与原著情节梗概,做好任务准备。】
如同潮水般汹涌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从小被丞相苏弘远、老夫人、母亲柳氏百般娇宠。十五岁宫宴远远瞥见萧景渊一眼,就此一头栽进去,执念生根,疯魔生长。萧景渊越是冷淡拒绝,她越是不肯放手。
三天后的及笄宴,是全书第一个名场面。
原主会在所有人注视之下,拦住刚刚进京、跟着沈尚书来赴宴的沈清禾,当众嘲讽她乡野出身、粗鄙卑贱,将一杯果酒泼在她裙摆上,厉声警告她离靖王远一点。
那一次,萧景渊第一次当众护住沈清禾。男女主好感度大幅飙升,京城所有人都坐实了“丞相府大小姐骄横恶毒”的名声。
是至关重要的助攻情节。
【系统播报:第一个强制任务——及笄宴上,拦住沈清禾,当众出言嘲讽,将果酒泼至其裙摆,厉声警告她远离靖王萧景渊。】
【任务失败:一级警告,伴随三十秒中等强度电击。】
苏晚卿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金线绣出的缠枝海棠花纹,慢悠悠地吐了一口浊气。
前世辛辛苦苦打工,被老板PUA,被甲方刁难,被KPI按在地上摩擦。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开局就是顶配家底,不用还房贷,不用赶打卡,不用半夜回工作消息。
好日子就在眼前。
结果一个系统跳出来告诉她:别享福,接着受苦。努力作死,最后牢里病死,完成任务好回去继续996。
开什么国际玩笑。
【系统播报:宿主,请确认是否接受任务指引。】
苏晚卿在心里缓缓勾起唇角。
社畜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点满,平静发疯这一项,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直接硬刚,上来就把系统惹到启动抹杀,显然不划算。
但老老实实按剧本走完悲剧一生,更加不可能。
打工人最高智慧:阳奉阴违,曲线造反。表面答应,行动上重新定义规则。发疯,但尽量优雅;躺平,但足够嚣张。
“行啊。”她在心里平静地回答。
741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顺利。
【系统播报:很好。认清现实是明智之举。请记住,你的存在意义,就是推动男女主感情。】
“我说行,可以按情节来。”苏晚卿轻轻打断,“但是,我要加戏。”
【系统播报:加戏?本系统只允许在原著给定框架内行动,不支持大幅度新增情节。请宿主不要异想天开。】
“没说大幅度新增。”苏晚卿眨了眨眼,心情居然还不错,“原著只写了:上前拦住,出言嘲讽,泼果酒,警告远离靖王。没规定我用什么表情,没规定我怎么嘲讽,没规定酒一定要泼在裙子什么位置,没规定警告的原话一字不差。规则没禁止,就是允许,对吧?”
741飞快调取原著文本,逐字检索核对。
原著描写十分简略,没有细化动作、语气、附加台词。
【系统播报:理论上,不改变核心事件,允许微小演绎。但核心必须是羞辱女主,达成助攻效果。不许跑偏。】
系统谨慎地警告,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冒了出来,可又找不到合理的禁止依据。
“放心。”苏晚卿语气非常真诚,“核心要素保证一个不少。羞辱嘛,谁还不会呢。只不过我的羞辱方式,可能和原主,有那么一丢丢不一样。”
一丢丢。
呵。
很快就让它见识一下,什么叫亿丢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您醒了?可要起身梳洗?再过三日便是及笄大礼,夫人吩咐,今日要试穿礼服呢。”
是她的贴身大丫鬟,青黛。忠心耿耿,原著里,最后跟着原主一起落了难。
苏晚卿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身雪白柔软的里衣。铜镜朦胧地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细腻,美得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硬件满分。
家世,容貌,忠心丫鬟,大院子。
剧本想让她做一个为爱疯狂、下场凄惨的炮灰疯批。
但她打算,做一个清醒、快乐、偶尔发疯、谁都别想随便拿捏的疯批。
萧景渊?冰山王爷?谁爱要谁要。老娘不稀罕。
沈清禾?小白花女主?不一定非要当死敌,万事皆有可能。
系统?一个执行程序的打工仔而已,还想管老板?
游戏,现在正式开始。
第二章 先把恋爱脑,就地拆除
青黛带着两个小丫鬟推门走进来,捧着好几套衣裳、琳琅满目的首饰。
看见自家小姐神色安然,没有往日里一睁眼就急着打听靖王动向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愣。
“小姐,您……还好吗?”
从前,十次醒来有八次,第一句话必然是:靖王殿下今日可曾路过相府?可有派人送来什么东西?
今天半个字没提。
苏晚卿任由丫鬟轻柔地梳理乌黑的长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铜镜:“挺好。就是忽然想通了几件小事。”
青黛手上梳子顿了顿:“不知是何事?”
“想通了,萧景渊那男人,好像并没有传闻里那么香。”
【系统播报:一级思想警告。男主是宿主全部情节驱动力,请立刻摒弃危险想法。】
苏晚卿面不改色,心里淡淡回了一句:思想归思想,行动归行动。任务还没开始摆烂呢,急什么。
嘴上继续慢悠悠地闲聊:“随便想想罢了。及笄宴准备如何?听说沈尚书那位远房表姑娘沈清禾,会跟着赴宴?”
一听见这个名字,青黛立刻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了原主记忆里熟悉的敌意:“可不是。也不知道沈尚书打的什么主意。一个乡下长大的孤女,粗手粗脚,上不得台面,居然敢来咱们相府的及笄宴。依奴婢看,分明就是来攀高枝,说不定心里正惦记着靖王殿下。小姐您可千万要留心。”
全世界仿佛都默认了一条公理:沈清禾进京,等于觊觎靖王。原主更是把这条公理刻进了骨头里。
苏晚卿对着铜镜轻轻笑了一声。
“惦记不惦记,是人家的自由。萧景渊又不是我私产。再说了,就他那张常年冻得能刮下冰碴子的脸……啧。”
【系统播报:二级警告。请勿恶意评价男主。】
“评价都不行?言论自由懂不懂。”苏晚卿在心里敷衍过去,不再理会系统的警报。
她需要先把手里的牌捋清楚。
丞相老爹苏弘远,身居高位,老谋深算,极其溺爱这个独女。只要她不作那种抄家灭族的大死,基本能给她兜很大的底。
老夫人,疼爱孙女,思想偏守旧,但心肠软。
娘亲柳氏,温柔慈爱,满心盼着女儿能如愿嫁给靖王,当上靖王妃。
一堆各怀心思的亲戚,一群或羡慕或嫉妒的世家贵女。
外部大坑:皇子夺嫡的漩涡,各路反派,皇宫里的明枪暗箭。
最大的定时炸弹:741系统,拥有痛感、电击惩罚权限,安全值一旦过低就会下狠手,不能一下子逼到红线以下。
策略必须是:一点点试探,一点点发疯。每一次都卡在“字面任务做完,但情节效果完全歪掉”的边缘横跳。温水煮青蛙,慢慢把系统搞到怀疑人生。
她站起身,试穿那套极其华丽厚重的及笄礼服。深红色织金锦缎,裙摆绣满盛放的海棠,领口袖口密密镶着圆润的珍珠。长发还未行笄礼,只松松挽起,仅仅这样,已经艳光逼人。
“啧啧。”苏晚卿由衷感叹,“就我这条件。把全部精力从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身上挪开,干点什么不能风生水起?非要上赶着去给别人的爱情当垫脚石?原主怕不是脑子进了御花园荷花池。”
【系统播报:宿主,不要过度自我意识膨胀。原主的执念是情节根基。】
“根基是吗?”苏晚卿眼底微光一闪,“没事。咱们,可以轻轻地,摇一摇根基。”
接下来三天,丞相府上下,渐渐察觉到:嫡小姐,好像哪里彻底不一样了。
第一天。
管家按惯例送来精致点心一盒,还有原主前一日写好、准备送到靖王府的情诗笺。往日小姐总要逐字检查,生怕不够动人。
苏晚卿扫了一眼,轻轻挥手:“拿走吧,不必送了。”
管家手里食盒差点脱手:“小、小姐?不送靖王府了?”
“嗯。甜食吃多容易积食发胖。王爷军务繁忙,想必没空吃。诗也别送了,我最近灵感枯竭,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
管家一脸活见了鬼,失魂落魄地退出去。
【系统播报:安全值减五,当前九十五。警告:长期爱慕男主是人物核心设定,擅自停止示好属于情节偏离。】
苏晚卿心里默默记下:还有安全值这个东西,满分一百,越低越危险。小意思。
第二天。
母亲柳氏亲自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难得一见的羊脂玉簪,笑容温柔:“卿卿,这支簪子,为娘寻了许久才得到。及笄宴上,若是靖王殿下肯多看你两眼……”
苏晚卿接过玉簪,指尖感受着玉石温润的凉意。
下一秒,她笑着,抬手,把这支价值不菲的玉簪,稳稳插到了贴身丫鬟青黛的发髻上。
“娘,这么好看的簪子,青黛戴着正合适。赏她了。”
柳氏:“……?”
青黛吓得慌忙要往下摘:“小姐万万不可。奴婢哪里配戴这样贵重之物。”
“戴着呗。”苏晚卿按住她的手,“好看就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簪子又不是只有送给王爷,才算实现价值。”
柳氏好半天才缓过来,忧心忡忡地打量女儿:“卿卿,你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个大夫来看看?”
“我好得很。”苏晚卿笑得乖巧,“娘,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强求来的缘分没意思。嫁人又不是人生必选项。天下男儿那么多,实在不行,不嫁人,在家里吃好喝好逍遥一辈子,不香吗?”
柳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系统播报:安全值减十,当前八十五。宿主,请清醒。你的执念对象是萧景渊。】
苏晚卿: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第三天。
老夫人派人把她叫到福寿堂,苦口婆心地劝:女子一生,归宿最重,靖王前途无量,一定要好好把握。及笄宴上务必端庄得体,万不可再冲动惹祸。
苏晚卿安安静静听完,认认真真点头。
老夫人十分欣慰,以为孙女终于懂事了。
谁知听完,苏晚卿非常诚恳地开口:“祖母,道理孙女儿都记下了。不过呢,到了那日,我打算好好‘表现’一番。您放心,保证让人印象深刻。”
老夫人慈祥一笑:“好,那就好。记得端庄有礼,莫失了丞相府体面。”
“好,端庄有礼。尽量。”苏晚卿笑眯眯地应下。
心里默默补完后半句:尽量,在发疯的范围之内端庄。
741隐约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系统播报:宿主,请再次确认。第一个强制任务,拦住沈清禾,当众嘲讽,泼酒,警告远离靖王。核心动作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拦,我会拦。嘲讽,我会嘲讽。酒,我会泼。警告,我也会警告。要素齐全,一样不少。”苏晚卿在心里答应得无比爽快。
741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字面任务没问题。
它万万想不到:要素齐全,绝不等于按照它设想的剧本演出。
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格外平静。
及笄宴,如期而至。
第三章 及笄宴:说好的羞辱,怎么变成即兴脱口秀
丞相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后花园里流水席一字排开,丝竹悠扬,衣香鬓影。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几乎尽数到场。贵公子衣袂翩翩,世家小姐环佩叮当,三三两两低声谈笑。很多人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大门口。
不少人心里,同时在等两个人。
一个是靖王萧景渊。
另一个,是刚刚从乡下进京、传闻清丽绝伦却身世孤苦的沈清禾。
当然,还有更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暗暗等着丞相府那位大名鼎鼎的痴情嫡小姐苏晚卿,一旦看见沈清禾,会不会又当众闹出什么惊天动静。
“听说没?沈尚书真把那个表姑娘带来了。”
“胆子可真大,敢往苏小姐的及笄宴上带。”
“这下有好戏看咯,以苏小姐的性子,能忍?”
细碎的议论像嗡嗡的小虫,在人群缝隙里飘来飘去。
苏晚卿已经完成及笄大礼。乌黑长发被精心梳成垂鬟分肖髻,只点缀数支珍珠金饰,深红色织金礼服衬得她艳色夺目。她站在雕花廊下,从容地接受一波波祝贺。
每一个上前道喜的人,都忍不住悄悄打量她的神情。
奇怪。
往日里只要提起靖王或是任何有可能接近靖王的女子,眼底就会燃起妒火的苏晚卿,今天神色从容,笑容得体。甚至还能和几个平日里互相看不惯的贵女,心平气和地聊两句绸缎首饰。
“苏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多谢夸奖。”苏晚卿礼貌颔首,分寸刚刚好,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傲慢。
【系统播报:稳住。不要被假象迷惑。等沈清禾一出现立刻执行任务。记住,妒火中烧,恶毒刻薄。】
“知道啦。”苏晚卿漫不经心地应着,手里稳稳端着一只水晶高脚杯。
杯中盛满紫红色晶莹的葡萄果酒。
就是原著里那杯,要泼到女主裙子上的酒。
道具就位。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路。
沈尚书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位素衣少女。
浅碧色衣裙,料子普通却干干净净。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碧玉簪束起。眉目柔和清秀,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一点初入繁华之地的怯生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
正是女主,沈清禾。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侧又起一阵喧哗。
靖王萧景渊到了。
玄色暗纹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五官俊美锋利,只是眉眼之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下意识不敢靠近。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
不少世家小姐屏住呼吸,脸颊悄悄泛红。
按照原书剧本:
原主看见萧景渊,又看见沈清禾恰好站在不远处,还被萧景渊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嫉妒瞬间冲垮理智,教养体面全部抛到脑后,快步冲上去,拦住沈清禾,尖酸怒骂,把酒狠狠泼出去……一切顺理成章,完美助攻。
【系统播报:时机已到。宿主,行动。拿出妒火攻心的样子。】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
大戏开锣。
她端着酒杯,迈步向前。
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钉在她身上。
等着看好戏的,暗自担忧的,准备打圆场的,幸灾乐祸的……密密麻麻,扑面而来。
柳氏紧张地把手帕攥成一团。丞相苏弘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皱起,随时准备上前解围。
萧景渊那双淡漠狭长的眼眸,也淡淡地落了过来。
沈清禾受惊一般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看向快步走近的苏晚卿,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半步。
所有人心里都笃定:下一秒,就要听见尖声呵斥,就要看见酒水泼洒。
然而。
苏晚卿在距离沈清禾两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下脚步。
没有怒目圆睁,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满脸怨毒。
恰恰相反。
她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甚至算得上十分友善的微笑。
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一拦,不是粗暴推搡,只是刚好拦住对方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全场:“?”
【系统播报:表情不符。情绪不符。任务要求愤怒、嫉妒。当前检测:友善。判定异常。】
苏晚卿完全无视系统的播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周围一大片人清清楚楚听见。
她没有骂“乡野丫头粗鄙卑贱”。
没有吼“你也配踏足这里”。
没有厉声呵斥“离靖王远点”。
她笑眯眯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沈清禾,语调清亮,像上台表演一场即兴脱口秀。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沈姑娘吧?久仰久仰。”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禾呆呆地“啊……”了一声,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
“早就听说沈姑娘从乡下来,一路辛苦,身世孤苦,性子坚韧,美得如同空谷幽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眉眼,瞧瞧这气质,真是相当有辨识度。”
周围贵女们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沈尚书站在后面,一脸错愕。
萧景渊万年冰封的眼底,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料到是这种展开。
【系统播报:任务要求“出言嘲讽”。当前语义检测:夸奖。偏离。请立即尖酸刻薄。】
“别急啊,嘲讽这不就来了。”苏晚卿心里淡定地回了一句,嘴上笑容不变,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京城这圈子,规矩多,闲话多,好事者多,脑补怪更多。有些人眼睛尖,嘴巴碎,最喜欢拿着自己脑子里编好的故事,硬往别人头上套。看见一男一女稍微站得近一点,心里立刻能写出八十本狗血话本。”
“沈姑娘初来乍到,很多门道不熟悉。保不齐哪天在街上好好走路,不经意间被哪位王爷随便扫了一眼。好家伙,第二天全京城就能传遍:哟,沈姑娘看上靖王了。沈姑娘想方设法要当靖王妃。”
她轻轻摊开另一只空闲的手,一脸真诚又无奈。
“你说,冤不冤?”
沈清禾:“……”彻底懵住,大脑短暂宕机。
满场宾客鸦雀无声。
苏晚卿继续慢悠悠输出:“我呢,丞相府嫡女,早就被人贴上骄横善妒的标签,流言蜚语听得多了,脸皮厚,无所谓。可沈姑娘不一样啊,性子单纯柔软,哪里受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所以——”
她高高举起手里那杯紫红色果酒。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终于要泼了。
苏晚卿手腕轻轻一扬。
哗啦——
紫红色酒液泼了出去。
没有泼到沈清禾漂亮的浅碧裙摆上。
她手腕微微一侧。大半酒水泼在了身前青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晶莹的酒珠。
只剩下杯底浅浅一小点。
她把剩下那一点点,非常小心地,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在沈清禾袖口点了一下。只留下若有若无一小片淡淡的湿痕,几乎算不上弄脏。
空酒杯随手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丫鬟。
然后,她认认真真,看着还没回过神的沈清禾,一字一句,完成原著要求里的那句警告。
只不过台词,被她魔改得面目全非。
原著原台词:“离靖王殿下远一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苏晚卿说的是:
“所以啊沈姑娘,我好心警告你一句——离别人脑子里写好的狗血情节,远一点。
别管什么王爷不王爷,别管旁人胡乱脑补什么。想吃就吃,想逛就逛,想做什么就尽力去做。别人的剧本,咱不演。听见没?”
空气凝固了。
后花园几百号人,安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足足三秒之后,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一般轰然炸开。
“她刚刚说了什么?离狗血情节远一点?”
“酒泼地上了?就轻轻点了一下袖口?”
“这……这到底算羞辱吗?我怎么听着更像善意提醒?”
沈清禾呆呆站在原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晚卿。心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丞相府这位大小姐,好像有点奇怪……又好像,有一点点酷。
萧景渊站在人群另一侧,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苏晚卿脸上。
那张艳光四射的脸上,依旧从容自在,没有半分为爱发狂的痛苦,没有半分妒火中烧的疯狂。方才那一番奇奇怪怪、细想之下又好像有点道理的话,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所有人翘首以盼的狗血名场面,直接给干没了。
【系统播报:任务要素核对。拦住女主,达成。出言,达成。当众嘲讽,未达成,语义偏离为提醒与调侃。将果酒泼至其裙摆,未达成,实际泼向地面,仅袖口点染。厉声警告远离靖王,部分偏离,警告对象被替换为“狗血情节”。】
【判定:字面要素部分达成,核心羞辱效果为零,男女主好感度未上涨,助攻失败。情节严重偏离。安全值减三十,当前五十五。】
“漏洞不就是用来钻的吗。”苏晚卿在心里耸耸肩。
【系统播报:下一个强制情节节点,七日后,皇家围场秋猎。任务:沈清禾不慎落水。宿主冷眼旁观,出言讥讽,拒绝施救。萧景渊及时赶到,跳水救人,温柔安慰。男女主好感度大幅飙升。】
【警告:本次不许再大规模魔改。安全值已经偏低。再严重偏离,将触发高强度电击。】
苏晚卿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好对上萧景渊投过来的视线。
靖王那双常年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探究。
很好。
开局第一战。虽然安全值掉了不少,但效果拔群。
发疯第一式:用最优雅平静的姿态,干出最能打败旁人世界观的事情。
她礼貌地朝萧景渊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对着依旧有些茫然的沈清禾,友好地伸出一只手。
“沈姑娘,别愣着啦。宴席上的桂花糕做得极好,要不要一起过去尝尝?”
沈清禾犹豫了一小会儿。
鬼使神差一般,她把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放到了苏晚卿的掌心。
两只手握在一起。
恶毒女配,和天命女主。
在全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并肩朝着摆满精致点心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系统CPU疯狂冒烟,男女主剧本开始跑偏
一只手,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微凉。
一只手,戴着细碎珍珠手链,从容笃定。
艳红如火,浅碧如水。
本该不死不休的两个人,手拉手,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向点心长桌。
丞相府后花园彻底沸腾。
“天呐。我看见了什么。苏晚卿拉着沈清禾吃桂花糕去了?”
“不是要狠狠为难她吗?不是要大发雷霆吗?”
“难道传言全是假的?苏小姐根本不喜欢靖王?”
世家贵女圈子几乎集体宕机。好几个之前兴致勃勃等着看热闹的姑娘,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萧景渊站在原地,玄色衣料被晚风轻轻吹动。贴身侍卫秦风压低声音,一脸难以置信:“王爷,丞相府这位小姐,今日……实在古怪。从前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萧景渊没有立刻回答。狭长的眼眸,一直追随着那两道走远的身影。
从前的苏晚卿。
每次看见他,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热切、爱慕,还有一丝患得患失的卑微。只要他身边出现稍微好看一点的女子,嫉妒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骄纵、冲动、恋爱脑,全京城,包括他自己,都是这么给她下定义的。
可刚刚那个女子。
端着酒杯,一番荒诞却又好像暗藏锋芒的话,轻轻松松把所有人预期里的狗血冲突,消解得一干二净。
泼酒泼向地面。
警告别人远离狗血情节。
然后,伸手,邀请“情敌”吃桂花糕。
萧景渊活了二十七年,见过野心勃勃的政客,见过悍不畏死的将士,见过聪明的,见过愚笨的。
从没见过这种路数的。
“继续查。”他淡淡吩咐,“把近三日,相府之中,她一言一行,全部报给我。”
“是。”秦风躬身领命。
点心桌边。
苏晚卿拿起银质小夹子,夹起一块软糯金黄的桂花糕,放到干净白瓷小碟里,推到沈清禾面前。
“尝尝。府里点心师傅手艺不错,甜而不腻。”
沈清禾还有些恍惚,拿起小小的银勺,小口咬下一点。桂花清甜在舌尖散开,温暖又香甜。
她抬起清澈的眼睛,小声问道:“苏小姐……方才您说的‘别人的剧本’,是什么意思?”
灵魂拷问来了。
苏晚卿心里咯噔一下。
穿书、系统这种世界底层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口。一旦泄露,要么被当成妖物处置,要么系统直接判定重大违规,灵魂抹杀。
发疯可以,但是不能把底牌亮出来。
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露出一点慵懒又略带高深的笑意:“没什么玄妙的。就是最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好多人,总爱拿着自己脑子里编好的故事,硬套在别人身上。他们觉得‘理应如此’,就认定‘你一定会如此’。”
“比如不少人心里早就写好了本子:我苏晚卿深爱靖王,但凡有好看姑娘靠近,我必然生气、找茬、恶毒害人。又比如很多人暗自认定:你孤身进京,无依无靠,容貌出众,必定要想方设法攀附有权势的男子。”
她轻轻一摊手。
“凭啥呀。”
简简单单三个字。
凭啥。
沈清禾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自从被接到京城,她无时无刻不活在各种各样打量、揣测的目光里。很多人嘴上不说,眼神明明白白:一个乡下孤女来到繁华京城,下一步可不就是找个大人物依靠?
就连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自己偶尔也会隐隐不安:是不是自己就该小心翼翼,逆来顺受,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凭啥?
是啊,凭啥。
沈清禾垂下长长的睫毛,又小口吃了一口桂花糕。心里某种模糊、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松动了一点点。
“苏小姐……好像和传闻里一点都不一样。”她轻轻说。
“传闻嘛。”苏晚卿笑得漫不经心,“十句里能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不过,你也别把我当成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再按着别人写好的剧本过日子。以后会不会又找你麻烦……不好说,看心情。但至少今天,我不想。”
坦诚。
不刻意伪装善良,也不刻意维持恶毒。直白地告诉对方:我不一定是你的朋友,但今天,我不想做你的敌人。
沈清禾抬眼,眼底那一层怯弱淡去了几分,多了一点鲜活的光亮。
“好。”她轻轻点头,“那……多谢苏小姐的桂花糕。”
【系统播报:重大情节偏离预警。女主沈清禾对宿主好感度增加十五,当前好感度十五。女主本该畏惧、厌恶宿主,等待男主安慰。当前女主对宿主产生好感。男女主感情线受阻。安全值减二十,当前三十五。】
哟,还能刷女主好感度?新玩法get。
安全值掉到三十五,风险明显升高。不能每次都这么大幅度横跳了。要悠着点,打打太极,循序渐进。不能一次性把系统逼到红线以下。
“知道啦,别喊了,脑壳疼。”苏晚卿在心里安抚快要崩溃的系统,“下一个任务不是皇家围场秋猎落水名场面吗?放心,要素齐全:落水有,我在场,我不下水救人,我开口说话。字面任务全部给你凑齐。至于效果……那就不好说了。”
【系统播报:不许再大幅度魔改。】
“看情况。”
及笄宴热热闹闹地继续进行。
只是,所有人看苏晚卿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骄纵恶毒恋爱脑,经典笑话素材。
现在:……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丞相苏弘远远远望着女儿和沈清禾相谈甚欢,一边捻着胡须,一边若有所思。柳氏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高高提起另一半——女儿好像不追靖王了?那以后婚事怎么办?
另一边,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和苏晚卿不对付的贵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搞什么?欲擒故纵?新花招?”
“说不定憋着更大的坏呢。等着瞧,围场秋猎有好戏。”
“我才不信她真转性。丞相府大小姐那么迷恋靖王……”
好戏确实在后头。
只不过,剧本,早就不是她们以为的那一本。
三日后,丞相府。
苏晚卿躺在院子葡萄架下的软榻上晒太阳,一边嗑瓜子,一边听青黛汇报京城最新八卦。
“小姐。现在京城里都传开啦。都说及笄宴上您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有人说您大彻大悟看破红尘,有人说您故意博眼球,还有人私下偷偷议论……说您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青黛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
苏晚卿吐出瓜子皮:“挺好。疯名远扬。以后我再干点离谱事情,大家接受度还能高点。铺垫嘛。”
【系统播报:距离强制任务,皇家围场秋猎落水事件,剩余四天。请宿主做好准备。任务目标:沈清禾不慎落水。宿主冷眼旁观,出言讥讽,拒绝施救。男主萧景渊及时赶到,跳水救人,深情安慰。男女主好感度大幅上涨。】
【重要警告:本次任务若再次严重偏离,安全值低于二十,将触发高强度电击惩罚。】
警告力度明显升级。系统也学聪明了,开始准备上硬手段。
苏晚卿摸着下巴思索。
落水。
冷眼旁观。
出言讥讽。
字面要素必须有。
但原主的台词是尖声冷笑:“呵,好手段。为勾引王爷连苦肉计都用上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淹死你。”
恶毒刻薄,无理取闹,把萧景渊气得怒火中烧,同时心疼女主,完美助攻。
如果照搬,前面所有努力全部白费,老老实实走回炮灰老路。
如果直接跳下去救人,系统百分百判定重大偏离,电击伺候。现在安全值只有三十五,再来一大笔倒扣,很容易跌破红线。
两难。
有没有一条中间路线?
站在岸边,不下水。确实开口“讥讽”。但是,我的讥讽对象,不是水里的沈清禾本人,而是“苦肉计这个烂大街的情节套路”。
嗯。
风险有,但值得一试。
发疯第二式:精准吐槽剧本套路,不攻击角色本人。
“青黛,把我那一身方便骑马行动的骑射短装找出来。”苏晚卿懒洋洋吩咐,“秋猎嘛,总不能一直拖着长裙到处晃悠。”
青黛愣了愣:“小姐?您……要认真打猎吗?往年秋猎您从头到尾眼睛只找靖王殿下,弓箭都很少碰一下。”
“人总是要进步的嘛。”苏晚卿微微一笑。
四天光阴,一晃而过。
皇家秋猎,浩浩荡荡启程,奔赴城外皇家围场。
第五章 围场落水:我讥讽了,但没完全讥讽
皇家围场群山连绵,林木茂密。深秋时节,漫山树叶被染成金黄、艳红,层层叠叠,好看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天子亲至,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官家小姐尽数随行。连绵的营帐沿着山脚铺开,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打猎、宴饮、骑射、闲谈。表面是秋日游乐,暗地里却是朝堂势力无声的角力场。
按照原著情节:
午后,一众女眷到湖边草甸散步赏景。沈清禾被几个暗中嫉妒她的贵女不动声色地故意推搡,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深秋冰冷的湖水里。
湖水寒凉刺骨。沈清禾完全不会水,在水里挣扎沉浮,脸色惨白。
苏晚卿恰好就在不远处,亲眼目睹全过程。
恶毒女配名场面准时上演:她站在岸边,冷眼旁观,尖酸地嘲讽沈清禾用苦肉计勾引王爷,不肯伸手相救。千钧一发之际,萧景渊策马狂奔赶到,毫不犹豫跃入湖水,把人救起,解下披风裹住瑟瑟发抖的女主,柔声安慰。男女主感情直线升温。
一路上,741几乎隔一会儿就要提醒一遍,紧张得像快要期末监考的老师。
【系统播报:记住。等她掉下去。你就在岸上。绝对不要下水。然后说出刻薄台词。讥讽她苦肉计。等男主来救。】
【安全值当前三十五。请勿再乱发挥。】
“知道,不下水。”苏晚卿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背上,慢悠悠地信马由缰,目光随意地四处打量。
今天她一身酒红色利落骑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没有繁复珠翠,少了闺阁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飒爽英气。一路上引来不少频频回望的目光。
当然,有一道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萧景渊。
侍卫秦风已经把丞相府这几日的动向一五一十禀报给他:不再给王府送点心写诗,把名贵玉簪赏给丫鬟,还说出“不一定非要嫁靖王,不嫁人也挺好”之类的话。
十几年如一日、热烈近乎偏执的示好,一夜之间,全部停了。
不是欲擒故纵那种忽冷忽热的小把戏。更像是……认认真真地,把他从自己人生清单里轻轻划掉了。
萧景渊见惯了趋炎附势、倾心仰慕。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里有一种很陌生、几乎让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寻找苏晚卿身影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
苏晚卿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直接选择无视。
王爷靠边。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片平静的湖边。
来了。
女眷三三两两来到湖岸。
沈清禾一身月白色劲装,安安静静站在水边,好奇地望着湖面,脸上带着一点新鲜的笑意。
那几个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贵女,慢慢凑了过去。
小动作开始了。
肩膀有意无意地碰撞,脚步悄悄往水边挤。
“哎呀,沈姑娘可要小心,湖边石头滑呢。”甜腻腻,不怀好意的声音。
沈清禾身子晃了晃,努力站稳,眼底掠过一丝慌张。
苏晚卿在不远处一棵大枫树下勒住马,抱着胳膊,冷静围观。
【系统播报:目标即将落水。宿主就位。准备台词。刻薄。恶毒。】
“收到。”
扑通——
一声清晰响亮的落水声。
水花高高溅起。
沈清禾掉进湖里。
深秋湖水冰得刺骨。她完全不会水,手脚慌乱地在水里扑腾,长发散乱开来,大口呛着湖水,脸色飞快褪成惨白。
岸边女眷们瞬间炸开锅,尖叫、后退,有人慌乱,有人暗自窃喜,没有人愿意贸然下水——谁也不想浑身湿透惹上麻烦。
一切,和原著一模一样。
除了站在枫树下的苏晚卿。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她。
来了。恶毒女配要大放厥词了。
等着听她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
另一边,萧景渊本来正在林中观看手下比试骑射。听见湖边喧闹,一眼看见水里浮沉的白色身影,瞳孔猛地一缩,骏马扬蹄,飞快向着湖边疾驰而来。
还有几十丈距离。
就这短短片刻,就是剧本留给恶毒女配“表演恶毒”的黄金窗口。
苏晚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湖岸边。
她没有跳下去。
很好,遵守了“不施救”的字面要求。
她稳稳站在岸上。秋风把酒红色劲装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
所有人屏住呼吸。
等着。
【系统播报:快。说话。骂她苦肉计。】
苏晚卿低下头,看向在冰冷湖水里艰难挣扎的沈清禾。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算嘶吼,却清清楚楚穿过乱糟糟的惊叫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尖叫,没有冷笑,没有恶毒的咒骂。
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
“沈清禾。”
水里的沈清禾迷迷糊糊,一边呛水,一边艰难抬起头,望向岸上那道红色身影。
苏晚卿叉着腰,站在岸边,认认真真地“讥讽”道:
“我说你啊,能不能不要这么听话。别人推你,你就真老老实实往水里掉?别人写好的落水剧本,你还认认真真地去演?
苦肉计这个套路,话本都写烂了啊。能不能整点新花样。
还有,湖水特别冷,很容易冻出风寒。下次再有人故意想把你往水里推——记得先一脚把对方踹下去。听见没有。”
全场:“……”
岸边一片死寂。
水里的沈清禾:脑子嗡嗡作响,差点忘了继续扑腾。
刚刚策马狂奔冲到湖边、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正要纵身跳水的萧景渊: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一声响亮嘶鸣。
靖王坐在马上,保持着即将跃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俊美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写着:宕机。
他听见了什么?
苦肉计套路都写烂了?下次先把对方踹下去?
苏晚卿还没结束,继续输出,一丝不苟地完成“出言讥讽”这个任务要素:
“你说说你,好好一个姑娘,非要按别人安排好的情节掉进湖里,等着王爷跳下来救。多没创意。下次换个情节行不行。比如——当场原地表演一个水上漂。”
【系统播报:任务要素核对。沈清禾落水,达成。宿主在岸边,达成。未下水施救,达成。开口说话,达成。】
【但“冷眼旁观”未达成,宿主实际高声指导。“出言讥讽”语义偏离,讥讽对象为情节套路,非女主本人。“拒绝施救”达成。】
【判定:字面动作部分达成,核心羞辱与助攻效果为零。女主沈清禾好感度增加二十,当前好感度三十五。男女主好感度几乎无变化。主线推进停滞。安全值减二十五,当前十。】
【警告:安全值进入高危区。下一次严重偏离将启动高强度电击。】
苏晚卿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有点危险了。只剩十点安全值。下次可不能玩这么大。
就在这时,萧景渊终于从宕机状态回过神。
他没有再犹豫,纵身下马,快步走到湖边,毫不犹豫跃入冰冷湖水之中。
水花四溅。
他几下就游到沈清禾身边,有力的手臂揽住少女,奋力游回岸边。
侍卫们连忙上前,把两人拉上岸。随从飞快拿来干净披风。萧景渊浑身湿透,墨色长发滴着水珠,却第一时间把宽大的玄色披风解下来,裹在浑身冰凉、瑟瑟发抖的沈清禾身上。
按照原书情节,接下来,应该是他温柔低声安慰,少女脸颊绯红,芳心暗许,感情飞速升温。
然而。
裹在宽大披风里的沈清禾,冻得嘴唇发青,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越过萧景渊的肩膀,认认真真看向岸边那个一身酒红、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女子。
她心里想的不是靖王多么英勇温柔。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刚刚那句话:
下次,先一脚把对方踹下去。
……好像,可以试试。
萧景渊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再次对上苏晚卿那双明亮坦荡、半点不见往日痴迷爱慕的眼睛。
那一刻,靖王心里某个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好像……
有什么东西,从根上,不一样了。
第六章 安全值亮红灯,系统开始急眼
深秋的湖风像带了冰碴子。
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面钻。
沈清禾裹紧那件还带着萧景渊体温的玄色大披风,止不住轻轻发抖。可她却没怎么看身边浑身滴水、气场冷得吓人的靖王,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飘向不远处的苏晚卿。
刚刚那几句话,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咚”地一声,砸进了她一向安静顺从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下次先一脚把对方踹下去。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沈尚书教她谨言慎行,寄人篱下,万事忍让;府里的嬷嬷教她女子要温柔恭顺,不可锋芒毕露;就连偶尔对她释放善意的人,也大多劝她小心行事,不要得罪京城里的贵人。
所有人都在教她——怎么好好地受着。
只有苏晚卿,站在岸边,皱着眉,恨铁不成钢地告诉她:别那么乖。
萧景渊敏锐地察觉到怀里少女的心不在焉。
他低头,狭长的眼睫垂了垂。
落水惊魂,湿冷刺骨,按常理,此刻沈清禾该是惊魂未定、面颊微红,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看向救了自己的他。那才是本子里写好的样子。
可她在看谁。
萧景渊缓缓回过头。
酒红色劲装,高束的乌黑长发,风吹得衣摆猎猎轻扬。苏晚卿就那么随意地站在枫树下,既没有像其他贵女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半分落水事件本该带来的幸灾乐祸或者恼羞成怒。
神色很平静,甚至……还有点若有所思。
仿佛刚刚站在湖边大声喊话的不是她本人。
秦风带着侍卫快步上前,给萧景渊送上干净外袍。
“王爷,快先披上,仔细染了风寒。”
萧景渊却没立刻去接。
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直直地锁住苏晚卿。
那目光太重,太沉,带着探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几乎像实质一样压过来。
【系统播报:安全值十。红色警戒。宿主,请清醒。刚刚不算讥讽。主线任务严重崩坏。男女主好感度几乎纹丝不动。】
苏晚卿在心里懒洋洋回:“要素齐了。人落水了,我在岸上,我没下水救人,我开口说话了。任务字面部分完成。系统同志,讲点道理,契约精神懂不懂?”
【系统播报:契约精神是推动情节,不是重新定义每个词的意思。“出言讥讽”应为挖苦、嘲笑、恶意,不是教她自我防卫。】
“原著没给‘讥讽’的官方释义版本。”苏晚卿内心稳如老狗,还不忘补刀,“语言是活的。理解方式可以多元化。”
【系统播报:……检索中。未找到可直接判定重大违规的明确条款。判定冲突。安全值继续维持高危。】
741短暂卡顿了足足两秒,像是数据库里几百万条词条疯狂检索,却愣是找不到一条可以直接拍死她的规则。那种有力使不出、被人按在规则边缘反复横跳的憋屈,几乎快要把这个冰冷的程序给憋出情绪来了。
“卿卿。”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穿透嘈杂的人声,径直传过来。
萧景渊把披风依旧小心拢在沈清禾肩上,将她交给上前的女官照看,自己裹上侍卫递来的厚外袍,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湿过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水珠顺着锋利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到衣襟上。平日里冰封一般的眉眼,此刻寒意似乎比平时更重,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种极淡的、陌生的兴味。
围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挪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
贵女们大气不敢喘一口。
看热闹的世家公子纷纷停下交谈。
丞相苏弘远刚接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一抬头就看见靖王走向自家女儿,脚步猛地一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靖王这是要发难了?
所有人都默认:靖王定然要斥责苏晚卿方才在湖边那番离经叛道、不合闺训的奇谈怪论。
就连741都立刻精神一振。
【系统播报:机会。宿主,抓住机会。按剧本,你应该看见男主靠近,立刻旧情复燃,眼底泛红,又妒又怒,口不择言地继续阴阳怪气沈清禾。把嫉妒、不甘、偏执全部表现出来。安全值有机会小幅回升。】
苏晚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系统真是坚持不懈地想把她往恋爱脑的坑里拽。
萧景渊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身高上的差距,让他微微垂着眼,自上而下看着她。
“苏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湖水浸过之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方才湖边,你说的那番话。”
苏晚卿抬眼,不躲不避,大大方方迎上他的视线:“靖王殿下有何指教?”
“‘下次先一脚把对方踹下去’。”萧景渊一字不差地重复了那句话,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苏丞相教出来的嫡长女,便是这般行事道理?”
来了。
道德审判。
系统疯狂打鸡血:【快。生气。吃醋。嘴硬。无理取闹。】
苏晚卿轻轻歪了下头,脸上没有半分少女被心上人诘问时的慌乱委屈,反而一本正经,有理有据。
“殿下,道理分两种。一种是给顺境里的贵人讲的,要端庄,要柔和,要得体;另一种,是给身处险境的人讲的——先顾好自己。”
她声音清清爽爽,不大,却足够清晰,周围不少竖起耳朵偷听的人全都听得明明白白。
“湖边地面湿滑,明明是有人刻意往水边挤。一味退让,最后落水受寒的是自己。我不过是告诉沈姑娘,不必一味逆来顺受罢了。至于合不合闺训……”
她浅浅一笑,艳色在秋日阳光下轻轻一晃。
“闺训教女子温婉有礼,可没教女子任人算计,乖乖掉进冷水里。殿下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回头上表,请礼部重新修订女诫。我没意见。”
萧景渊:“……”
他设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
或脸红,或强辩,或恼羞成怒,或嘴硬地酸上几句,暴露心底深藏的妒意。
唯独没有想到——她给他讲逻辑。
堂堂靖王,在皇家围场,被丞相府大小姐,有理有据地“科普”了一遍自保的重要性。
秦风站在不远处,拼命憋住,差点没忍住咳嗽。
741在脑子里疯狂刷屏:【不要讲道理。要发疯。要嫉妒。】
苏晚卿理都不理。
萧景渊深深地看了她许久,那双几乎从不流露情绪的眼睛里,情绪一层一层翻涌,最后,却只化作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苏小姐今日……的确很不一样。”
说完,他没有再多纠缠,转身,重新走向还在瑟瑟发抖的沈清禾。
只是,谁都没有看见。
在转身的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水草,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心底某个冰封多年的角落。
不是爱慕。
不是心动。
是……好奇。
一种活了二十七年,几乎从未对谁产生过的、沉甸甸的好奇。
苏晚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险。
刚刚那波对线,稍有不慎,要么被冠上言行乖张、有失大家闺秀风范的名头,给丞相老爹惹上朝堂上的麻烦;要么就顺着系统的期待,重新变回那个为爱发疯的恶毒女配。
两头都是坑。
只能走中间那条,有理有据,体面地“不正常”。
【系统播报:安全值减五,当前五。红色高危。下一次任务再出现大幅度偏离,将直接启动高强度电击惩罚。】
741的声音都带上了一种近乎机械的颤音。
苏晚卿心里有数。
只剩五点安全值了。
不能再像前两次那样肆无忌惮地大幅度魔改。
下一个强制情节——皇宫夜宴。
原著里又一个名场面。
宫宴之上,乐舞翩翩。原主看见萧景渊当众关心沈清禾,妒火攻心,不管不顾地冲到大殿中央,借着酒意,胡言乱语,大失体统,把自己的名声彻底踩进泥里。男女主在王爷从容解围、女主柔弱可怜的对比之下,好感度再上一大截。
这个任务,风险极高。
大殿之上,天子面前,满朝文武,皇亲国戚。
稍有差池,那就不只是系统电击,是现实世界里实实在在的祸事。
发疯可以,但不能诛九族。
这是底线。
“青黛。”苏晚卿回头唤了一声。
贴身丫鬟连忙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担心:“小姐。您方才可真是吓死奴婢了。靖王殿下都过来了。您还敢那么跟他说话……”
“怕什么。”苏晚卿拍了拍她的胳膊,“有理走遍天下。不过接下来,确实要小心点了。”
她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秋猎山林,金色的阳光穿过红叶,落在她眼底。
“下一场大戏,在皇宫。”
“得换个新玩法。”
发疯第三式:在御前,合法发疯。用所有人都挑不出礼法大错的方式,输出离谱。
第七章 宫宴准备:把说唱安排上
围场风波很快传遍了随行众人。
版本还自动分化成好几个。
保守世家老太太们的版本:丞相嫡女彻底失了规矩,满口奇谈怪论,不知尊卑。
年轻一些、平日里被各种规矩压得难受的世家少女私下版本:苏晚卿……好像有点帅?
公子哥圈子里版本:靖王好像对苏晚卿,忽然多了点兴趣?
当然,还有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已经把全部期待,押在了几天后的皇宫夜宴。
“围场那一回不过是开胃小菜。”
“宫宴上才是重头戏。当着皇上的面,看她还能不能这么随心所欲。”
“等她再看见靖王对沈清禾温和,保准又要当场失态。”
流言像风一样飘来飘去。
苏晚卿回到京城,安安稳稳在丞相府待了三天。
没有出门闲逛,没有再给靖王府送任何东西,也没有主动去找谁惹事。
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青黛一开始还以为小姐是终于意识到危险,打算安分守己,好好收敛。直到她看见自家小姐拿着纸笔,趴在案前,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还轻轻敲着桌面打拍子。
纸上不是情诗。
不是闺阁词。
一行一行,长短错落,韵脚铿锵。
“小姐,您……这写的是什么呀?”青黛探头一看,完全看不懂。
苏晚卿笔尖一顿,抬头,笑得很灿烂:“新节目。宫宴限定,即兴特供。”
【系统播报:距离强制任务,皇宫夜宴当众失态,剩余四十八小时。】
【任务要求:目睹男主对女主流露关怀,妒火中烧,冲上殿中,举止失度,口出狂言,颜面尽失,完成助攻。】
【安全值当前五。极度危险。本次严禁过度创新,尽量贴合原主偏执妒妇形象。】
741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要跳出来刷一遍警告,活像一个快要被逼到神经衰弱的辅导员。
苏晚卿慢悠悠地磨着墨。
“失态嘛。”她心里不紧不慢地回,“没问题,肯定失态。保证让全大殿的人都印象深刻。”
【系统播报:是妒火中烧的失态,不是莫名其妙的才艺表演。】
“没说不是妒火中烧啊。”苏晚卿一本正经地在心里忽悠系统,“嫉妒可以有很多种表达方式,不一定非要哭哭闹闹尖声骂人。艺术,来源于情绪,高于情绪。懂?”
【系统播报:……不懂。词库无匹配条目。风险无法预判。】
741检索词库:妒火、艺术、才艺表演……没有匹配条目。数据库里没有先例,它不知道该怎么预判风险,只能一个劲地疯狂亮黄灯,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直接判定“重大违规”的明确条款。
苏晚卿低头继续润色稿子。
她要搞的,不是胡闹。
是古风说唱。
逻辑很简单:
原著要求——冲上大殿中央,当众失态,口出狂言。
没规定“狂言”必须是哭哭啼啼的谩骂。
没规定语速、节奏、表达方式。
只要她确实是因为看见男女主互动之后,情绪上头冲上去,字面要素全部满足。
至于冲上去之后干什么……
唱一段吐槽“狗血情爱剧本”的rap。
完美。
情绪到位,假装妒火上头;动作到位,冲上大殿中央;确实“口出狂言”,词很放飞,惊世骇俗,但没有一句骂皇帝、骂权贵、触碰政治红线。
既能完成字面任务,又能再次把情节往歪了带,还基本不会犯诛九族的大罪。
唯一需要拿捏的度:
不能讽刺皇权、不能议论朝政、不能指名道姓攻击皇帝、皇子、重臣本人。
只吐槽一种现象——就是这个世界里到处流行的那种古早虐恋话本套路。
把靶子对准“话本套路”,而不是“现实里的人”。
安全。又足够疯。
“青黛。”苏晚卿把写好的稿子折好收进袖袋,“去给我找一套颜色艳丽、又足够有气场,但行动方便的礼服,裙摆不要太长,不然待会儿上台不方便踩节奏。”
青黛一脸茫然:“上台?上什么台?宫宴的台子……那是乐工伶人跳舞奏乐用的啊小姐。世家贵女哪里能随便上去。”
“所以才叫失态嘛。”苏晚卿眨眨眼,“不失态,怎么完成任务?”
青黛:“……”她越来越确定,自家小姐,是真的哪里不太对劲了。
两日后。
皇宫。
紫宸殿夜宴。
灯火如昼,鎏金宫灯一排排悬在高高的殿梁之下,流光溢彩。御座之上,皇帝面容威严,衣饰华贵。两侧按品级落座,皇子、王爷、文武重臣、诰命夫人、世家子女一一列席。丝竹雅乐轻轻流淌,珍馐美馔摆满案几。
沈清禾作为沈尚书带来的晚辈,坐在靠外侧的位置。一身淡紫色衣裙,安静柔弱,惹不少人暗中留意。
萧景渊坐在皇子之列,神色淡漠,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会掠过殿中,在苏晚卿的位置上,极快地停留一瞬,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在等。
等着那个已经两次跳出剧本的丞相府嫡小姐,今天,又要做出什么。
不少人心里都在等着。
741在脑子里高度紧绷,全程实况转播。
【系统播报:目标出现。沈清禾在那里。男主视线扫过去了。注意,接下来很快会有原著情节点:靖王命内侍给沈清禾送去一杯暖酒以示关照。触发点就在这里。】
【到时候,妒火攻心,冲出去,失态,口不择言。记住,安全值只剩五。千万不要玩得太离谱。】
苏晚卿端坐在位置上,一身绯红绣海棠大袖礼服,美得张扬夺目。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甜酒,眼神平静地盯着大殿中央的乐舞高台。
来了。
内侍捧着一杯温热的酒,奉靖王之命,送到沈清禾的案前。
大殿里很多双眼睛,立刻不动声色地瞟向苏晚卿。
来了来了。名场面要来了。
沈清禾微微一怔,连忙起身道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就是现在。
【系统播报:触发。宿主,行动。】
苏晚卿猛地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裙摆带起一阵轻轻的风声。
满堂皆惊。
丞相苏弘远手里的玉筷“咔哒”一声,差点掉在食案上,额角瞬间冒出来一层细汗。柳氏坐在不远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所有人都想:来了。要哭,要骂,要大闹。
苏晚卿没有哭。
没有涨红了脸尖声呵斥。
没有指着沈清禾怒骂。
她提起裙摆,迈着步子,穿过一排排目瞪口呆的王公大臣,径直走上了乐舞用的高台。
乐工们吓了一跳,手里的丝弦都差点弹错一个音,音乐一下子顿了半拍。
御座上的皇帝挑了下眉毛,饶有兴致地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
“哦?丞相家的丫头,要做什么?”
萧景渊端坐原位,指尖无意识地,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
苏晚卿站在高台正中,绯红的衣裙在满殿灯火下,像一团燃烧起来的火。
她微微抬手,对着一脸错愕的乐师,扬声开口:
“劳烦诸位乐师,鼓声,给个节奏。不用雅乐,简单点,铿锵点就行。”
乐师们面面相觑,又偷偷去看御座上的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依她。”
咚咚——
低沉有力的鼓点,缓缓响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节奏分明。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把稿子过了最后一遍。
然后,踩着鼓点,开口了。
不是婉转的歌。
不是优雅的诗。
是铿锵、利落、带着一点潇洒戏谑,在大周朝皇宫大殿里,史无前例的——一段说唱。
“诸位且听好,
话本翻了多少稿,
套路来来回回绕,
狗血总少不了。
美人落难湖边倒,
王爷恰好骑马到,
英雄救美真叫好,
情愫悄悄在发酵。
一会儿刁难,一会儿示好,
误会一套接一套,
追妻追到天边绕,
虐完之后再和好。
大家看得哈哈笑,
转头就把现实套,
认定谁该把谁靠,
认定谁该把谁恼。
姑娘何必总柔弱娇俏,
遇事不能只会把泪掉,
不必等着贵人来撑腰,
自己也能把路铺好。
情爱不是人生唯一解药,
剧本也别往自己身上套,
世俗闲话随便它吵,
我的日子,得我自己主导。”
最后一句落下,她右手猛地向上一扬。
鼓声重重地“咚”一声,收束。
紫宸殿,死一般寂静。
几百号人,王爷、大臣、贵女、命妇,全都僵在原地。
乐师拿着鼓槌,一动不动。
内侍手里捧着的果盘悬在半空。
沈清禾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高台上那道火红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土而出。
萧景渊坐在殿下,唇角极淡极淡地,往上,勾了一下。
一个极轻、极浅、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到的笑容。
御座上的皇帝先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忽然“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我的日子,得我自己主导’。”
龙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满殿文武大臣这才如梦初醒,有人跟着陪笑,有人还没回过神,有人暗自心惊。
【系统播报:任务要素核对。目睹男主向女主示好,达成。情绪触发,检测为表演性情绪,非妒火。冲上大殿中央,达成。当众失态,达成。口出狂言,达成。颜面尽失,未达成,皇帝反而赏赐。助攻效果为零。男女主好感度几乎无增长。女主沈清禾对宿主好感度增加三十,当前好感度六十五。】
【判定:字面动作部分达成,核心妒火与助攻失败。主线严重偏离。安全值减三,当前二。】
【警告:系统模块异常。安全值接近零点。下一次严重偏离,将启动高强度电击。】
苏晚卿站在高台之上,迎着满殿灯火,心里轻轻挑了下眉。
哟。
系统,好像快扛不住了。
不过还没完。
原著里还有好几个情节节点。
比如花园偶遇,比如宫宴之后的各种狗血拉扯,还有那个原书里默默守护女主、最后黯然神伤的温柔男二——三皇子萧景瑜。
剧本还在试图运行。
系统还在苦苦支撑。
游戏,还没结束。
第八章 意外的吻:把男主CPU干到重启
宫宴一曲,石破天惊。
当夜皇宫夜宴的余波,比围场落水那次还要猛烈十倍。
第二天一早,几乎半个京城都在谈论:丞相府嫡女苏晚卿,在御前高台,踩着鼓点,说了一段谁都没听过的新奇玩意儿,把满朝文武惊得目瞪口呆,连皇上都抚掌大笑。
评价依旧两极分化。
老臣们忧心忡忡:奇技淫巧,有失闺仪,不成体统。
年轻一辈、尤其是那些被三从四德压得喘不过气的世家少女们,则几乎把苏晚卿当成了某种隐秘的精神偶像。
“‘我的日子,得我自己主导’……”不少姑娘偷偷把这句话抄在帕子边角。
皇帝不仅没降罪,反而还赏了苏晚卿一支极为名贵的南海珍珠步摇。
明面上是赏赐,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态度:朕,不反感这丫头的离经叛道。
丞相苏弘远一边捏着冷汗,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自家女儿这一步,险是险,居然踩过去了。
唯一头疼的,是741。
苏晚卿回到相府之后,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总是断断续续,时不时带着一点电流杂音,仿佛随时都要黑屏关机。
【系统播报:安全值二。极度危险。下一个强制情节,御花园月夜偶遇。原情节:女主月下伤怀,独自垂泪。原主妒火上涌,上前寻衅,对女主恶语相向。男主恰好赶到,厉声呵斥原主,护住女主。】
【警告:请勿再次大幅度偏离。】
声音时有时无,听着都替它累。
苏晚卿有点好奇。
安全值已经低到二了,它居然还没彻底宕机,还在顽强地发布任务。
不愧是打工人系统。
“知道了。”她在心里应了一声,“放心,要素照旧给你凑齐。”
不过,现在局势已经悄悄变了。
前几次横跳,效果已经慢慢显现:
女主沈清禾对她好感度六十五,已经算是很好的朋友那一档;
男主萧景渊,不再是那个把她当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痴情疯丫头的状态,反而……对她兴趣越来越浓;
还有男二,三皇子萧景瑜,温润如玉,心性柔软,在原著里从头到尾默默守护女主,最后夺嫡失败,下场凄凉。
宫宴那晚,苏晚卿站在高台上说唱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三皇子萧景瑜坐在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惊艳,还有一种深深的共鸣。
这个男二,好像也有点东西。
发疯第四式:不刻意攻略,但是真诚相处。让原本只盯着女主的温柔男二,看见另一种活法。
三天之后,宫中游园宴。
暮色渐沉,月亮升上琉璃瓦檐,清辉洒满御花园。
桂花树下,晚风送来冷香,几片枯叶悠悠飘落。
沈清禾果然独自站在花影之下,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肩膀轻轻耸动,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原著里写,她是想起了早亡的父母,身世飘零,孤身一人在京城,忍不住悲从中来。
【系统播报:触发任务。上前。寻衅。恶语相向。】
741努力发出清晰的指令,杂音比之前少了一点,像是强行重启了一部分模块。
苏晚卿慢慢走过去。
果然,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萧景渊。
按剧本,等她骂完几句,他就会大步走出,冷着脸,厉声训斥她骄横恶毒,好好安慰受了委屈的沈清禾。
完美助攻。
沈清禾听见脚步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走来的是苏晚卿,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一点,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人撞见脆弱的不好意思。
“苏小姐……”
苏晚卿没有如系统所愿,张口就是刻薄的嘲讽。
她走到她身边,没去抢白,没去刁难,只是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又在为往事难过?”
【系统播报:警告。任务要求寻衅、恶语。】
“难过可以,但别在大半夜,一个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偷偷哭。”苏晚卿很认真,“不安全。万一再被谁算计,又掉进什么湖里、池塘里,得不偿失。想哭,回房间,关好门,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哭完,该吃该喝,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清禾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心里又暖又酸,轻轻点了点头。
假山后面。
萧景渊的手,攥紧了。
又来。
又是这种。
不是嫉妒,不是怨恨,是……关心。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下一刻就迈步出去,用冰冷的言辞制止苏晚卿的刁难。可现在,那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莫名其妙地涌上心头。
他自己都搞不懂,这份烦躁到底来自哪里。
是因为情节不对?
还是因为……那个本该满眼只有他的姑娘,眼里早就没有他了,他却开始,一遍一遍地,忍不住去看她?
鬼使神差一般。
萧景渊从假山阴影里,走了出来。
玄色衣袍,溶在月色里。
沈清禾看见他,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苏晚卿转过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四目相对。
晚风,桂花,月色。
空气,忽然有点安静得奇怪。
741疯狂播报,夹杂电流噪音:【系统播报:男主出现。快。妒火。发疯。冲上去指责。】
苏晚卿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按剧本:尖酸吃醋,被王爷训斥,名声再烂一层。不行。
如果完全无视:安全值只剩二,大概率直接电击。不行。
那……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念头,电光火石一样冒了出来。
原著恶毒女配,深爱靖王,执念入骨。
深爱,可以有很多种表达方式。
不一定是哭,不一定是骂。
也可以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字面意义上,完美符合“执念发作、情绪失控、当众失态”。要素全部踩中。
但效果……
那就天知道了。
风险巨大。收益,也同样巨大。
苏晚卿几乎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她往前迈了一步。
抬手,轻轻勾住萧景渊颈侧的衣襟。
在萧景渊瞳孔猛地收缩、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那一瞬。
微微踮起脚尖。
柔软的唇,飞快地、轻轻擦过了他的唇角。
像一片花瓣,被夜风,偶然吹过。
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桂花还在慢悠悠地往下飘。
沈清禾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萧景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冰封了二十七年的世界,“轰隆”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微凉的月色下,苏晚卿微微往后退开半步。
她脸上没有少女情动的娇羞,只有一种坦荡、潇洒,甚至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然后,她轻飘飘地,对着完全宕机的靖王,慢悠悠开口,把“恶毒女配执念发作”的戏,演完最后一句:
“喏。
执念,我表演完了。
从今天起——还给你了。”
【系统播报:任务要素核对。上前,达成。情绪失控,检测为表演性执念,非真实妒火。当众失态,达成。执念爆发,部分达成,形式为表演。寻衅未达成。恶语未达成。】
【助攻效果评估失败。男女主好感度无变化。男主萧景渊对宿主好感度大幅上涨。】
【判定:核心任务失败,但动作要素高度偏离。安全值减二,当前零。】
【警告:启动高强度电击惩罚程序。】
【系统播报:电击程序启动中。检测到宿主行为与原著逻辑冲突。判定冲突。执行优先级冲突。系统模块错误。】
【系统播报:741模块即将宕机。电击程序……未执行。系统离线。】
脑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归于一片安静。
没有刺耳电流,没有乱码刷屏。
那个从她穿书第一天起,不停发布任务、不停警告、不停尖叫的741系统。
没声了。
一片死寂。
彻底,挂了。
苏晚卿心里轻轻一跳。
成了。
第九章 系统下线,大家都不按剧本走了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冰冷机械的电子音。
没有红色警告。
没有安全值跳动。
没有没完没了的任务清单。
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灵魂上的东西,“哐当”一声,彻底碎掉,消失不见。
苏晚卿有足足两三秒,甚至有点不太习惯。
她下意识在心里默念:741?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空空如也。
系统,真的宕机了。
成功“罢工”。
而她面前,萧景渊还僵在原地。
狭长的眼眸睁着,一向冷静淡漠、运筹帷幄、几乎什么都不会让他失态的靖王殿下,此刻,整个人都处于一种CPU被狠狠干到重启的状态。
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他活了二十七年,打过仗,上过战场,见过阴谋诡计,见过生死别离。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脑子一片空白。
身后,沈清禾呆呆地站在桂花树下,看看苏晚卿,又看看靖王,心里乱糟糟的。
没有嫉妒。
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很奇妙的、豁然开朗的感觉。
好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本话本,从第一页开始,就全是假的。
恶毒女配没有那么坏。
冰山王爷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而她自己,也未必一定要做那个,等着别人来拯救的小白花女主。
苏晚卿很快从那一吻带来的短暂冲击里回过神。
很好。
任务要素表演完毕,执念“还给”男主,系统成功下线。
游戏,正式从“按系统要求尽量钻漏洞”,变成了“自由模式”。
没有必须走完的情节。
没有失败就要抹杀的惩罚。
没有安全值红线。
她想怎么活,就可以怎么活。
“两位慢慢赏月。”
苏晚卿潇洒地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还没回过神的两个人,微微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我先溜了。”
说完,她转身,红色的衣裙在月光下一晃,沿着碎石小路,轻轻松松,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留下桂花,月色,和两个彻底被她打乱了人生剧本的人。
御花园一角,回廊拐角。
三皇子萧景瑜,静静站在树影深处。
他本来是恰好路过,打算远远避开,不想打扰月下独处的几个人。
结果,刚刚那一幕,完完整整,落入眼底。
温润如玉、一向性情柔和的三皇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那个敢在皇宫大殿唱新奇曲子,敢在湖边教孤女自保,敢在月下,轻轻一吻,然后把执念大大方方“还给”靖王的姑娘。
像一团热烈、明亮、无拘无束的火焰。
一下子,烧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
原著里,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柔弱可怜、需要人守护的沈清禾。
可今晚。
他的视线,完完全全,跟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身影,一直,一直,直到消失在回廊拐角。
原著男二情节线,悄然,拐了一个巨大的弯。
回到丞相府。
青黛看见自家小姐回来,神色平静,既没有狂喜,也没有后怕,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宫里……没出什么大事吧?奴婢听说今晚御花园那边……”
“大事?”苏晚卿笑了笑,“最大的一件大事,大概就是——以后,没人再逼着我按别人写好的本子过日子了。”
青黛似懂非懂。
往后一段日子,京城风云,开始变得格外有意思。
没有了系统强行推着情节往前走,所有人,都开始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
沈清禾不再总是怯生生、小心翼翼。
她开始主动看书,练字,甚至悄悄跟着府里护院学一点防身的拳脚。偶尔还会主动登门丞相府,找苏晚卿喝茶、聊天、逛铺子。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女主”和“恶毒女配”,反倒成了京城里一道奇景,经常结伴在街上闲逛,挑首饰,尝小吃。
不少老派贵人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
年轻的姑娘们,偷偷羡慕得不行。
萧景渊那个冰山靖王,彻底不对劲了。
以前,对谁都冷淡疏离。
现在,隔三差五,就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往丞相府附近晃悠。
有时候是送些稀罕的点心。
有时候是送来边疆特产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干脆骑着马,慢悠悠从相府大门外路过,希望能恰好“偶遇”那个红衣身影。
可惜十次有八次,都扑空。
苏晚卿要么在院子里研究新吃食,要么带着青黛出门逛街,要么就是和沈清禾凑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合伙开一间女子可以自在出入的书坊。
对于靖王殿下送来的东西,她礼貌收下,客气道谢,然后……不回礼,不主动见面,不继续给他任何“执念未消”的错觉。
那一吻,是句号,不是逗号。
萧景渊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不是从前那种,被一个满眼爱慕自己的姑娘追逐、只觉得烦的求而不得。
是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人,曾经把全部执念都放在你身上,然后亲手,把它收回去了。
巨大的失落、不甘,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心动,搅在一起,把这位铁血王爷折腾得心神不宁。
而三皇子萧景瑜,则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线。
他不送贵重珠宝,不刻意制造偶遇。
他送来的,是孤本的杂记,是各地风土人情的书卷,是新出的好玩话本,是适合出门远行的地图。
他很温和,很聪明。
他看懂了苏晚卿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一个地位尊贵的夫君,不是王妃的名分,是广阔的世界,是自由,是可以随心所欲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他没有说“嫁给我”。
他只是轻声告诉她:“若你有一日,想看看大周朝之外的山河,我可以帮你。无论你选什么样的路,我都愿意站在你这边。”
一个温柔、坚定,不带占有欲的支持。
苏晚卿当然察觉到了。
她不装傻,也不刻意回避。
“多谢三殿下美意。”她坦然地对他说,“不过,我现在,暂时谁都不想选。”
萧景瑜浅浅一笑,温润的眼底没有受伤,只有包容:“无妨。我可以等。等你想选的时候再说。就算最后,你谁都不选,也很好。”
夺嫡之争依旧暗流汹涌。
皇子们各有盘算,朝堂上风云变幻。
可那一切,已经不再是必须把她卷进去的宿命。
没有了系统,没有了必须成为炮灰的剧本。
丞相老爹依旧位高权重,只要她自己不作死,就有足够的底气。
她可以选择很多种活法。
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
可以留在京城,也可以走遍山河。
可以开书坊,可以做生意,可以读书治学,可以什么都不干,只管吃喝玩乐。
萧景渊的执着,萧景瑜的温柔,沈清禾的友谊……都只是她人生里,可选的支线情节,而不是必走的主线。
深秋过去,寒冬来临。
一场细雪,轻轻落满京城的飞檐翘角。
苏晚卿披着雪白的狐裘大氅,站在相府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漫天飞雪。
青黛端来一杯暖暖的蜜酒。
“小姐,外面冷,仔细着凉。听说……靖王殿下今日又在府门外等了好一阵子,没见到您,才走了。三殿下前些天送来好几本西域游记,还在书房放着呢。沈姑娘刚刚派人送了信,说明日约您一起去城外赏雪。”
苏晚卿接过温热的酒杯,呵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雪花慢悠悠地,飘在视野里。
她想起刚穿过来的那一天。
脑海里冰冷的系统音,死亡结局的剧本,那个必须一步步作死、最后病死家牢的命运。
曾经以为,能活下来,躲过悲剧,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没想到最后。
胜利,不是躲过了结局。
而是——再也没有谁,可以给你规定结局。
萧景渊也好,萧景瑜也好,沈清禾也好,丞相老爹、皇宫、朝堂也好。
都只是这个精彩世界里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她微微仰头,看着漫天飞雪,轻轻笑了。
“青黛。”
“嗯?”
“收拾点行李。开春之后,咱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不一定。
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西边的戈壁,东边的大海。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没有剧本。
没有系统。
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只有她自己。
和,无限长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