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专门实现愿望的事务所当前台。
客户许愿,魔法少女执行,我负责收钱。
掌柜定了三条规矩:不问客户许什么愿,不问魔法少女是谁,不要打开 001 号档案。
我干了三年,从没见过魔法少女长什么样。
直到那天,系统弹出一单——
委托人:唐糖。
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1 三条规矩
我的工作,是给魔法少女派单。
客户许愿,她们执行,我负责收钱。
入职第一天,掌柜跟我说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问客户许什么愿。
第二条:不问魔法少女是谁。
第三条:不要打开 001 号档案。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还想干这份工作。”
掌柜从来不露面。
他的消息永远从系统里弹出来,白底黑字,像医院的叫号屏。
“糖糖,来客了。”
“糖糖,三号单的尾款催一下。”
“糖糖,今天早点下班。”
我干了三年,只见过他一次。
准确地说,只见过他一只手。
那天他把一份合同从门缝里递出来。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很干净,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
我接过合同,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门缝。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事务所开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二楼。
楼下是家修鞋的,再楼下是家彩票店。
门口没有招牌,只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的:
代办各类疑难杂症,价格面议。
字是我打的。
我第一天上班,是三月。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二楼。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我敲门,没人应。
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靠墙一张沙发,一个前台,一只白猫。
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
“有人吗。”
没人回答。
然后电脑屏幕亮了。
上面跳出一行字:
“坐。”
我坐下来。
屏幕又跳出一行:
“会打字吗。”
“会。”
“打一个字看看。”
我打了一个字。
“可以。”
“明天上班。”
我入职的第一天,掌柜说:“你负责打字。”
我说:“我应聘的是前台。”
他说:“前台就是打字。”
事务所里有一只猫,叫年糕。
白色的,很胖,一天睡二十个小时。
它只对两样东西有反应:罐头,和掌柜办公室的门。
每次那扇门开一条缝,年糕就会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门口,尾巴一甩一甩。
我试过好几次,想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门后面是黑的。
不是没开灯的那种黑,是像有人拿一块黑布,把光全兜住了的那种黑。
我问过掌柜:“你办公室为什么不开灯。”
他说:“开着呢。”
我们的客户,大部分是女人。
四十岁的,五十岁的,六十岁的。
她们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包,坐下来,先不说话,先看我。
我也不说话。
我给她们倒一杯水,然后打开系统的登记页,把光标放进第一栏。
“姓名。”
“……”
“年龄。”
“……”
“您想办什么事。”
这时候她们才会开口。
有的哭,有的不哭。
哭的那种,一般要办的事都比较小。
不哭的那种,我得多收钱。
2 客户
那天下午来的是王阿姨。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手腕上戴着三个金镯子。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我老公不回家。”她说。
“多久了。”
“三个月。”
“您知道他住在哪吗。”
“知道。”
“他一个人住?”
她没说话。
我等了等,然后打开系统,把需求输进去。
系统转了两秒,弹出一行报价。
“三万。”
“这么贵?”
“这是定金。”我说,“事成之后,还要付代价。”
“什么代价。”
“系统会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代价,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我说,“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是钱,有的人是时间,有的人是一段记忆。”
“那要是我不愿意付呢。”
“那就不办。”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定金退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三个金镯子,在灯下晃了一下。
“办。”她说。
我打印出单子,让她签字。
签完,我拍照上传,系统把这一单派了出去。
接单人:007。
三秒钟后,系统弹回两个字:
“收到。”
三天后,王阿姨又来了。
她站在前台,头发没梳,金镯子少了一个。
“他回来了。”她说。
“那不挺好的。”
“他回来了。”她说,“可我一看他就恶心。”
我抬起头。
“他现在天天在家,做饭,拖地,给我削苹果。”王阿姨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就想,这人是谁啊。”
“我以前那么爱他,爱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手在抖。
“你们把我的什么拿走了?”
我打开系统,查那一单的结算明细。
代价栏里写着两行字。
“十年寿命。”
“附加:对指定对象的全部感情。”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盯着那两行字,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她说,“你们没跟我说还有附加。”
“合同第九条。”我说,“您签了字。”
她愣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问:“能退吗。”
“退不了。”
“那他呢,他能退吗。”
“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东西。”我说,“他是您许愿要回来的。您不要了,他也不能回去。”
她没说话。
她转过身,慢慢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扶了一下门框。
“姑娘。”她说。
“嗯。”
“你们这儿,是不是什么都办得到。”
“是。”
“那你们,”她说,“办不办得了让人别后悔。”
我没有回答。
因为系统里没有这一项。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
年糕趴在键盘上,我把它的爪子挪开,它又挪回来。
我一边挪它的爪子,一边把今天所有的单子归档。
归档的时候,我看到王阿姨那一单的状态变了。
“已完成(客户异议中)。”
我点开“异议”那一栏,里面有一行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
“客户情绪波动,建议回访。”
我把那行字删了。
然后我打上三个字:
“不用了。”
王阿姨之后,来了个男人。
三十多岁,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
他坐下来,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想让我老婆原谅我。”
“您做了什么。”
“我……”他停了一下,“我在外面有人。”
“多久了。”
“两年。”
“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上个月知道的。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打开系统,输了需求。
报价弹出来。
“五万。”
“行。”他答应得很快,“我有钱。”
“不是钱的事。”我说,“代价是您的嗓子。”
他愣住:“什么意思。”
“从今往后,您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别人想听的话。”
“您想道歉,说出来的就是‘我没错’。”
“您想说爱她,说出来的就是‘随便你’。”
“您想留她,说出来的就是‘你走吧’。”
他脸色白了。
“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是。”我说,“您的命还在。就是以后说的话,不算数了。”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有没有别的选项。”
“有。”我说,“您可以不办。”
“不办她会回来吗。”
“不会。”
他又想了很久。
然后他签了字。
一个星期后,他来了一趟。
他站在前台,张了张嘴。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喉咙在动,脸憋得通红。
但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不是他说不出来。
是系统把他的话,换成了别的话。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年糕蹲在门口,看着他下楼。
第三个客户是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我想死得体面点。”
“您身体不好?”
“肺癌。”她说,“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您想怎么办。”
“我想办一场葬礼。”她说,“要有人哭,要有人念悼词,要有人给我送花。”
“您没有家人?”
“有一个儿子。”她说,“十年没联系了。”
我打开系统。
报价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您的代价,”我说,“是这场葬礼上,所有人的悲伤。”
“什么意思。”
“就是说,葬礼办完,来的人不会难过。”
“他们会记得您,但不会为您掉一滴眼泪。”
她笑了。
“那正好。”她说,“我这辈子,最烦别人为我哭。”
她的葬礼办在一个下雨天。
来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她的老同事。
没有人哭。
大家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听完悼词,安安静静地把花放下,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站在最后面。
我没有哭。
不是因为代价。
是因为我发现,她连“让人为她哭”这件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第四个客户是个女孩。
二十出头,很漂亮,漂亮得有点假。
“我想更好看。”
“您现在这样就挺好。”
“不够。”她说,“我要那种,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我打开系统。
系统转了很久。
然后弹出一行字。
“代价:姓名。”
我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这个代价,您付不起。”
“为什么。”
“因为名字没了,就没人记得您是谁。”
“那又怎么样。”她说,“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看我,又不是所有人记得我。”
我劝了她半个小时。
她不听。
她签了字。
一个月后,我在系统里看到一个新编号。
002。
擅长类型:报复。
她的资料页上,没有名字。
3 小七
007 是我最喜欢的魔法少女。
我没见过她。
我们只通过系统聊天。
她的字很短,永远不超过十个字,句尾喜欢加一个句号。
有一次我问她:“你多大了。”
她说:“不重要。”
“你干这行多久了。”
“比你久。”
“你累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累。”
就一个字,没有句号。
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加句号。
系统里每个魔法少女都有一张资料页。
编号,接单数,评分,擅长类型。
没有照片,没有姓名,没有年龄。
007 的资料页上写着:
接单数:四百一十二。 评分:满分。 擅长类型:保护。
我翻过其他几个人的资料页。
002 擅长“报复”,003 擅长“寻找”,004 擅长“遗忘”。
只有 007,只接“保护”。
有一次系统派给她一单“报复”,她拒了。
掌柜在系统里问她:“为什么不接。”
她回:“不会。”
掌柜说:“我可以教你。”
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在系统里给她发消息。
“你为什么不接报复的单。”
她回:“因为报复完了,人会空。”
“保护完了,人也空啊。”
她隔了很久。
“不一样。”她说,“保护完了,至少那个人还在。”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七。
她没反对。
我问她:“你有名字吗。”
她说:“忘了。”
“忘了?”
“嗯。”
“那你以前叫什么。”
她在那头停了很久。
“记不起来了。”她说,“反正也没人叫。”
从那以后,我就叫她小七。
每次派单,我都会在备注里写一句:
“小七,这单不急,你慢慢来。”
她从来不回这句。
但她每次都比预计时间早到。
4 深夜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煮了碗面,坐在床边吃。
手机响了一下。
是系统。
“糖糖,来一下。”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现在?”
“现在。”我到事务所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屋里没开灯。
只有掌柜那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年糕蹲在门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它的尾巴没有甩。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背。
它的毛全竖着。
我敲了敲那扇门。
“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单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委托编号:001
委托人:唐糖
诉求:——
代价:——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单子上的名字。
是因为下面那行小字:
身份证号:3301**********0027
那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退后一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
“掌柜。”我说。
没有人回答。
“掌柜!”
屋子里很安静。
电脑的风扇在响。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入职三年来的第一件错事。
我伸手,点开了“详情”。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权限不足。”
我又点了一次。
“权限不足。”
第三次。
“权限不足。请勿重复操作,否则将触发 001 号协议。”
我的手停在半空。
001 号协议。
我没听过这个词。
我在这家事务所干了三年,我知道所有的流程,所有的规矩,所有的报价。
我从来没听过“001 号协议”。
我退出系统,关掉电脑,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那张桌子上,除了电脑,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三个数字:001。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它不在那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档案袋。
掌柜的三条规矩,在我脑子里转。
第一条:不问客户许什么愿。
第二条:不问魔法少女是谁。
第三条:不要打开 001 号档案。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手机响了。
是小七。
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没有句号。
“别打开。求你。”我盯着那五个字。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用过“求”这个字。
她也从来没有发过没有句号的句子。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档案袋。
然后我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纸袋很轻。
轻得不像装着一个答案。
我把手放在封口上,撕开了。
5 001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份协议。
一张收据。
照片是旧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一条线。
那个婴儿裹在一条红色的襁褓里,睡得很沉。
我认得那条襁褓。
我小时候的照片里,也有它。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掌柜的笔迹,又瘦又硬:
“第十期,未付。”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别让她知道。”
我拿起那份协议。
协议只有一页,最上面是事务所的名字,最下面是两个签名。
一个签名是掌柜的。
另一个,是“唐晚”。
我妈的名字。
协议的内容很短:
“委托人唐晚,自愿以本人全部,换取其女唐糖平安活至二十四岁。”
“代价支付方式:分期。”
“分十期,每期一年。”
“若任一期逾期未付,事务所将收回已支付部分,并追加违约金。”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抖。
十二岁那年,我生过一场病。
医生说是血液上的毛病,治不好,只能拖。
我妈带着我跑了很多医院,从省城跑到北京,从北京跑回来。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说:“好了。”
我不信。
她说:“真的好了,医生说的。”
她带我去复查,报告单上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天她带我去吃了肯德基,点了两份全家桶。
她一口都没吃,就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一边吃一边说:“妈,你怎么不吃。”
她说:“妈不饿。”
她的眼睛很红。
我以为她是高兴。
我拿起最后那张收据。
收据的纸很薄,像超市小票。
上面打印着:
“已收:九年十一个月零三天。”
“剩余:二十九天。”
“逾期后果:收回全部。”
二十九天。
我算了算日子。
从今天算起,到我二十四岁生日,还有二十九天。
我把三样东西放回档案袋,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年糕走过来,蹲在我腿边,抬起头看我。
我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有叫。
三年前,我妈失踪的那天,我二十二岁。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鸡蛋。
她说:“糖糖,妈出去一趟。”
我说:“去哪。”
她说:“办点事。”
晚上我下班回来,家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别找我。
我报了警。
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后来他们说,成年人失踪,超过一定时间,如果没有犯罪迹象,就只能先挂着。
我问:“什么叫没有犯罪迹象。”
警察说:“她没有被人带走的痕迹,也没有……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他们觉得她自己走了。
我坐在事务所的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九年十一个月零三天。
我今年二十四岁。
十岁那年生了一场病,十二岁那年好了。
从我十二岁到我二十二岁,正好十年。
我妈用她自己,换了我十年。
她付了九年。
最后一年,她付不起了。
所以她走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十二岁那年,她带我去吃肯德基。
那天她一直看着我吃。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
现在我知道了。
她是在数日子。
我妈叫唐晚。
她在超市上过班,在饭店洗过碗,在小区门口摆过摊。
我爸在我三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把家里最后两千块也带走了。
我妈没哭。
她把我的小床搬到她房间,说:“以后咱俩睡一间,省电。”
我十岁那年,开始流鼻血。
一开始是偶尔流,后来天天流。
我妈带我去医院,抽了血,等了一下午。
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说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没事。”她说,“就是上火。”
我不信。
我看见她手在抖。
后来我知道,是白血病。
那两年,我妈卖了房子。
我们搬到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没有阳台,晾衣服要挂在窗户外面。
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我。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换药,怎么看化验单,怎么跟医生讨价还价。
她还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学会了抽烟。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她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我叫她:“妈。”
她回过头,把烟藏到身后。
“吵醒你了?”
“没有。”我说,“你别抽。”
“没抽。”她说,“我就闻闻。”
我十二岁那年,病好了。
真的好了。
化验单上的指标,一项一项地回到正常。
医生说是奇迹。
我妈说是菩萨保佑。
只有我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半夜都出门。
她说她去找人借钱。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
是一种很淡的、像旧纸一样的味道。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事务所的味道。
那两年,我见过她哭过一次。
不是在我病重的时候,也不是在卖房子的时候。
是在我出院那天。
她办完手续,抱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医院门口。
太阳很大。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吓坏了,问她怎么了。
她抹了一把脸,说:“没事,太阳晃眼。”
后来我上了大学。
学费是她借的。
她送我去火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全是零的。
“省着点花。”她说。
“知道了。”
“别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谈恋爱花钱。”
我笑。
火车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一直没走。
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毕业那年,找不到工作。
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家,全都没成。
有一天我路过这栋楼,看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招聘前台,会打字就行。”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打了。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轻,说:“明天来面试。”
第二天我来了。
掌柜没有露面。
他只是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张表,让我填。
我填完,他看了一眼,说:“明天上班。”
我问:“工资多少。”
他说:“够你花。”
我干了三年。
三年里,我给我妈打过很多电话。
一开始是关机。
后来是空号。
我去她以前上班的超市问过,人家说她早就辞职了。
我去她租的房子看过,房东说她搬走了,东西都没拿。
我报了警。
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我以为她是不要我了。
我站起来,把档案袋塞进包里,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跑到楼下,我撞到了修鞋的老陈。
“糖糖,你跑什么。”
“陈叔,”我说,“你知不知道,二楼那个事务所,开了多久了。”
老陈抬起头,想了想。
“比你大。”他说。
“什么意思。”
“我在这儿修了三十年鞋。”他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6 分期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份协议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协议的最后,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
“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如愿事务所所有。”
“如委托人无力支付,可由其直系亲属代为支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系亲属。
我妈的直系亲属,只剩下我。
上午十点,系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糖糖,今天不来上班吗。”
是掌柜。
我回:“我妈在哪。”
那头沉默了。
过了三分钟,他回:
“你打开了。”
“我妈在哪。”
“上来谈。”
我到事务所的时候,掌柜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还是没有人。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沙漏。
沙子是白色的,细细的,正一滴一滴往下漏。
沙漏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还剩二十九天。这二十九天里,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问完,就没得问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年糕跳上桌子,蹲在沙漏旁边,看着那些白色的沙子往下掉。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个问题:我妈现在是什么。”
纸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是有人从纸的另一面写过来:
“她是 007。”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七。
只接“保护”单的小七。
从来不接“报复”单的小七。
说“保护完了,至少那个人还在”的小七。
三年前入职。
接单四百一十二。
满分。
我又在纸上写:
“第二个问题:她还记得我吗。”
纸上的字浮现得很慢。
“不记得。”
“名字是记忆的钩子。她把名字交出来的时候,钩子就没了。”
“但她会记得一件事。”
我写:“什么事。”
纸上的字停了很久。
“这个算第三个问题。”
“你确定要问吗。”
我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
沙漏里的沙子还在漏。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后是黑的。
然后我低下头,写了三个字:
“不问了。”
我把笔放下。
“掌柜。”我说。
“嗯。”
“剩下的那个问题,我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我把她带回来的时候。”
纸上的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慢慢地,浮出一行新的:
“唐糖。”
“嗯。”
“你跟你妈,真像。”
7 小七
那天晚上,我在系统里给小七发消息。
“你是她吗。”
她没回。
“小七。”
“你回我一句。”
“你是不是我妈。”
那头一直显示“输入中”。
显示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三个字:
“不是。”
我盯着那三个字。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打开。”
“因为打开了,你就得付。”
“付什么。”
“付她欠的。”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系统。
前台有权限查所有魔法少女的接单记录。
我输入 007。
屏幕上跳出四百一十二条。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编号 007,委托 003,类型:保护,对象:独居老人,时长:三个月。
编号 007,委托 017,类型:保护,对象:走失儿童,时长:两天。
编号 007,委托 088,类型:保护,对象:孕妇,时长:九个月。
编号 007,委托 142,类型:保护,对象:一条狗,时长:一年。
我翻了很久。
每一条都是“保护”。
没有一条是“报复”,没有一条是“寻找”,没有一条是“遗忘”。
我翻到三年前。
然后我停住了。
编号 007,委托:匿名,类型:保护,对象:唐糖,时长:——
代价:无。
备注:长期。
日期是我妈失踪的第二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备注”下面那个小小的箭头。
系统展开了更多内容。
“接单说明:”
“本人自愿承接此单,不收取任何报酬。”
“如遇冲突,优先此单。”
“如本人失效,请转交下一位 007。”
最短的一行,在最下面。
“备注草稿(未发送):”
我点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写了三遍,删了两遍。
“她今天好吗。”
“她今天好吗。”
“她今天好不好。”
最后一句,没有发出去。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三行字。
年糕跳上桌子,蹭了蹭我的手。
我没有动。
我退出这一页,翻到消息记录。
三年,我的手机里收到过很多条系统消息。
“糖糖,来客了。”
“糖糖,三号单的尾款催一下。”
“糖糖,今天早点下班。”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掌柜发的。
我往上翻,翻到最早的一条。
“糖糖,今天早点下班。”
发信人那一栏,写着:007。
我又往上翻。
“糖糖,下雨了,带伞。”
“糖糖,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
“糖糖,生日快乐。”
“糖糖,天冷了,加件衣服。”
全是 007。
三年,一百三十七条。
我一条都没回过。
我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抱着年糕,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门口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但你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空气凉了一块。
年糕从我怀里跳下去,走到门口,蹲在那儿,尾巴一甩一甩。
“小七。”我说。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
“你要是不出来,”我说,“我就把那三个问题用完。”
空气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很轻,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别问了。”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那个声音,我听了二十二年。
“妈。”我说。
门口没有人。
“妈,你出来。”
“我出不来。”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
“我没有名字。”她说,“没有名字的人,是站不到光底下的。”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那个声音忽然急了。
“别过来。”
“为什么。”
“我现在的样子,”她说,“不好看。”
我站住了。
年糕蹲在她脚边——如果她有脚的话——仰着头,一动不动。
“妈。”我说。
“嗯。”
“你记得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她说。
我的心往下沉。
“但是,”她说,“我知道我要护着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只知道,每次系统弹出单子,只要是护人的,我就接。”
“接完了,我坐在这儿,会觉得踏实一点。”
她停了一下。
“就好像,我刚刚护住了她。”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妈。”
“哎。”
“我叫唐糖。”
“……唐糖。”
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尝一个不认识的字。
“好听。”她说。
“你起的。”我说。
“我起得真好。”
8 掌柜
那天下午,掌柜办公室的门,第一次全开了。
我走进去。
屋里还是没有开灯。
但这次,我看见了人。
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背对着我。
头发很长,一直垂到地上。
“坐。”掌柜说。
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
我坐下来。
“你想赎回她。”他说。
“对。”
“名字是可以赎回的。”他说,“事务所不做亏本生意,但也不拦着人做买卖。”
“代价是什么。”
“一个等价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当年付的,是她自己的名字。”掌柜说,“你现在要还的,也是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你的。”
我没有说话。
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要想清楚。”他说,“名字不是两个字。名字是钩子。”
“所有的记忆,都挂在这个钩子上。”
“你把名字交出来,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慢慢忘了你。”
“你妈会记得她有个女儿。”
“但她想不起来你叫什么,也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
“她会记得你爱吃全家桶,会记得你小时候怕黑,会记得你高考那天穿了件红衣服。”
“但她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说。
“还有,”他说,“你会留在事务所。”
“为什么。”
“因为名字收进来,得有人看着。”他说,“我看了很多年,也该换人了。”
我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也是。”
他没有回答。
“你也是被人赎回的那个,对不对。”我说,“你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了,所以你没有脸。”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他说:“我救的是我儿子。”
“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活得很好。”掌柜说,“他今年三十五,有两个孩子,开了一家修车行。”
“他记得你吗。”
“不记得。”
“那你……”
“我每天看他。”他说,“我不用他记得我。”
“他叫周游。”掌柜说。
“哪个游。”
“游水的游。”
“他小时候怕水。”他说,“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
“从那以后,他看见水就哭。”
“我给他改了名字,叫周游,希望他这辈子能游过去。”
他停了一下。
“结果他长大了,真的去开了修车行。天天跟油打交道,一年到头不下水。”
“他结婚那年,我去看了。”
“站在酒店外面,隔着玻璃,看见他给新娘戴戒指。”
“戴了三次才戴上,手抖。”
“我在外面笑。”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孩子。”掌柜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像他,怕水。”
“有一次,他带两个孩子去游泳馆,男孩在池边哭,不敢下去。”
“他蹲下来,跟孩子说了一句话。”
掌柜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掌柜的声音很轻,“别怕,爸爸在。”
办公室里很安静。
年糕在门口趴着,尾巴一动不动。
“我那天站在游泳馆外面,听了很久。”
“我儿子不会游泳。”
“可他说,别怕,爸爸在。”
他背对着我。
“我付了名字,换他活下来。”
“值吗。”我问。
“不值。”他说。
“但我每天去看他。”
“看了二十年。”
“看一次,就觉得值一次。”
我站起来。
“掌柜。”
“嗯。”
“签字之前,我要看一样东西。”
“什么。”
“账本。”
我打开前台的系统,点进“账目”那一栏。
这一栏,我三年没点过。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
我数了三遍。
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条。
我点开“支出”那一栏。
空的。
一条都没有。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栏。
四万多条收入。
零支出。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用掉”过。
它们只是被收进来,堆在那儿。
我走到库房门口。
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我拿出钥匙。
掌柜给我的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最小的,一直没用过。
我插进去,转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没有货架,没有柜子。
只有一面墙。
墙上贴满了纸。
一张挨着一张,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我走近了看。
“陈秀兰,女,五十三岁。愿望:让儿子回家。代价:十年寿命。”
“李建国,男,四十一岁。愿望:忘掉一个人。代价:儿子的记忆。”
“周小雨,女,八岁。愿望:让妈妈不哭。代价:名字。”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四万多张。
每一张,都是一个许过愿的人。
我拿出手机,开始拍。
拍到第三百多张的时候,身后有声音。
“你在干什么。”
掌柜站在门口。
“我在对账。”我说。
“出去。”
“账不平。”我说,“收进来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条,支出零。”
“那又怎么样。”
“那说明,”我说,“这些东西,你们根本不需要。”
“你们不是在收代价。”
“你们是在收集人。”
掌柜没有说话。
“我要赎回我妈。”我说,“你要是不换,我就把这些照片发出去。”
“没人会信。”
“那我就把门打开。”我说,“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自己丢掉的东西,在哪儿。”
掌柜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你跟你妈,真像。”
“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签了字。”掌柜说,“她没有钱,没有权,只有一条命。”
“她也只有一条命。”
“可她有第二条了。”我说。
“什么。”
“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那面墙。
“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个人。”
“你猜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掌柜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
“我妈的名字。”
“还有。”
“还有,”我说,“从今天起,所有的单,都要写明代价。”
“所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改规矩要付什么吗。”
“什么。”
“规矩是系统定的。”他说,“改一条,要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拿你自己的东西。”
“我有什么。”
“你有一个名字。”他说。
我笑了一下。
“那就拿名字换。”
“反正我也快没有了。”
签字之前,我下了趟楼。
我把年糕抱到修鞋摊。
“陈叔,帮我养几天。”
老陈放下锤子:“几天?”
“不知道。”
“你要出远门?”
“算是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多问,把年糕接了过去。
“它挑食。”我说,“只吃那个牌子的罐头,一天两顿。”
“知道了。”
“晚上给它留盏灯,它怕黑。”
“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
“糖糖。”
“嗯。”
“你要是回不来,”老陈说,“我给它养老。”
我又去了彩票店。
桃姐正在看电视剧。
“桃姐,给我来一张。”
“哟,你还会买彩票。”
“试试手气。”
她给我打了一张:“自己选还是机选。”
“机选。”
她把票递给我。
“要真中了呢。”
“中了给我妈。”我说。
“你妈不是……”
“给她。”我说,“她要是来问,你就说,是一个姑娘留给她的。”
桃姐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她把彩票接过去,塞进抽屉。
“行。”她说,“我给你收着。”
9 签字
协议打印出来的时候,只有一页。
比我想的薄。
“委托人唐糖,自愿以本人姓名,赎回 007 号(原名唐晚)。”
“赎回后,委托人姓名入库,不再对外使用。”
“委托人保留事务所职务,负责看管库房。”
“本协议一经签署,不可撤销。”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掌柜。”我说。
“嗯。”
“最后一个问题。”
“问。”
“我妈当年,”我说,“有没有犹豫过。”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她犹豫了三天。”他说。
“三天里,她每天来,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看着同一份协议。”
“第三天,她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掌柜说,“我女儿以后会不会怪我。”
我握着笔,手在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不会知道。”
“她说,那就好。”
我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唐糖。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抽走了。
不疼。
就是轻。
轻得像有人把我身上的一件衣服,拿走了。
系统弹出一行字。
“协议生效。”
“姓名已入库。”
“欢迎,008。”
我抬起头。
掌柜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或者说,我看见的不是脸。
是一张空白的、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一样的东西。
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点点轮廓,像一个人。
“别看了。”他说。
“看久了,会难受。”
门口有人。
我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头发乱着,穿着一件旧外套。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这是哪儿。”她说。
“事务所。”我说。
“我来干什么。”
“您来办事。”
她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我。
“姑娘。”
“嗯。”
“我好像,”她说,“有个女儿。”
我站在前台后面,手放在键盘上。
“是吗。”我说。
“嗯。”她说,“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了。”
“我这两天,天天想,想得头疼。”
“我就记得,她小时候特别爱吃全家桶。”
“一顿能吃两个鸡腿,吃完了还舔手指头。”
她说着,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怎么把她名字忘了呢。”
10 前台
我成了 008。
前台还是那个前台,椅子还是那把椅子,键盘还是那个键盘。
只是我打字的时候,系统不再叫我“糖糖”。
它叫我“008”。
掌柜走了。
走的那天,他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事务所有三条规矩,你现在可以改。”
“库房里的东西,别乱动。”
“年糕一天两顿。”
我把纸收起来。
年糕蹲在桌角,看着我,叫了一声。
我给它开了个罐头。
掌柜走的那天,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去哪。”
“不知道。”他说,“走走。”
“你儿子呢。”
“不看了。”他说,“看了二十年,够了。”
“为什么够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因为他昨天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大爷,你鞋带开了。”
我愣了一下。
“他认出你了?”
“没有。”掌柜说,“他就是看见一个老头鞋带开了,顺口说了一句。”
“那你怎么……”
“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哭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十年了。”他说,“他第一次跟我说话。”
我妈找过我。
这件事,是后来桃姐告诉我的。
我签字之后的第三天,我妈去了派出所。
她跟警察说,她女儿不见了。
警察问她女儿叫什么。
她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记不起来了。”她说。
警察以为她是老年痴呆,让她先回去,想起来再来。
她没走。
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有个年轻警察给她倒了杯水,问她:“阿姨,您女儿长什么样。”
她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还有呢。”
“她爱吃全家桶。”
“还有呢。”
“她怕黑。”
警察记了半天,记了一页纸,最后说:“阿姨,就这些,我们不好找。”
我妈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她叫糖糖。”她说。
“您刚才不是说想不起来吗。”
“我想起来了。”她说,“她叫糖糖。我给她起的。”
那天晚上,她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第二天,她拿着一沓打印的寻人启事,在小区里贴。
寻人启事上写着:
“寻女,唐糖,二十四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爱吃全家桶,怕黑。”
“如有线索,请联系唐女士。”
下面是我的手机号。
那个号,我早就停机了。
我妈每天都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她每天都来。
早上九点,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姑娘,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
她把包子和豆浆放在前台,然后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
她说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在雨里跑。
她说她醒来以后,心口疼了半天。
她说:“我是不是把她弄丢了。”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在系统里敲字。
那天的单子很少,我一直在敲一行没有意义的字。
“没有。您没有弄丢她。”
“她就在这儿。”
删掉。
重新敲。
“她很好。”
删掉。
我妈来了以后,会在我对面坐一上午。
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我打字。
有时候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口水快流下来。
我就把空调调高一点。
有一次她醒过来,看见我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
“你这工作,累不累。”
“不累。”
“工资高不高。”
“够花。”
她点点头,又问:“有对象没有。”
我笑了。
“没有。”
“怎么没有。”她说,“你长得这么好看。”
“我妈说,谈恋爱花钱。”
她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11 照片
有一天,我妈带来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
上面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底下。
女孩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照片糊,是那种——你看得见五官,但就是记不住。
像一个人的脸,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只剩下轮廓。
“这是我闺女。”我妈说。
“好看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我说。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我妈说,“就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天天看这张照片,天天看。”
“看着看着,就忘了。”
她把照片放在前台,推给我。
“你帮我收着。”她说。
“为什么。”
“我怕我哪天连这张照片都忘了。”
“你收着,我就知道,我还有个东西在别人那儿。”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个牛皮纸档案袋,001。
当 008 以后,我接的第一单,是个男孩。
十七岁,高三,戴眼镜,头发油得能炒菜。
“我想让我爸别打我。”
“多久了。”
“从小打到大。”
我打开系统,输了需求。
系统弹出一行字。
“代价:你对父亲的恨。”
我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这个代价,您愿意付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事成之后,他不会再打你了。”
“但你也不会再恨他了。”
“你会觉得,他是个好爸爸。”
男孩愣住。
“那……那我这些年挨的打呢。”
“你会忘了。”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不办。”他说。
“为什么。”
“我要是忘了他打我,那我就白挨了。”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姐姐。”
“嗯。”
“你们这儿,是不是什么都能办。”
“是。”
“那有没有一种,能让我记住他打我,又能让他别打我的。”
我想了想。
“有。”
“什么代价。”
“你自己。”我说,“你得自己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那我办这个。”
他没付钱,也没签单。
但他走的时候,背挺得比来的时候直。
第二单,是个老太太。
她想让她死掉的老伴回来,跟她说一句话。
代价是她剩下所有的记忆。
我把代价告诉她。
她想了很久,说:“那我说完这句话,是不是连他都忘了。”
“是。”
“那算了。”她说,“我留着他。”
第三单,是个中年男人。
他想让他儿子叫他一声爸。
代价是他全部的家产。
他签了。
三天后,他儿子叫了他一声爸。
一个月后,他儿子把他送进了养老院。
我坐在前台,看着这些单子,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我会想掌柜说的那句话:
“事务所不做亏本生意,但也不拦着人做买卖。”
现在我明白了。
我们不拦着人做买卖。
我们只是把价签摆到明面上。
库房那面墙,我没有撕。
我数过了,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二张。
我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唐晚,女,四十二岁。愿望:让女儿活。代价:本人。”
那一张,我撕下来了。
贴在抽屉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剩下的,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他们还在等。
也许他们早就忘了自己许过什么愿。
但我在库房门口,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
“本库房物品,可凭本人自愿,随时取回。”
“取回方式:说出你当初的愿望。
到现在为止,来取回的人,有十三个。
第十三个是个老太太。
她站在库房门口,想了很久,说:“我忘了。”
“那您取不回去了。”
“没关系。”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姑娘,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许几个愿。”
“一个。”我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就够你后悔一辈子了。”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了那个女孩。
就是那个为了变漂亮,把名字卖掉的女孩。
她站在商场门口,穿着很时髦,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
她也在看别人。
她看每一个路过的人,看得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走了。
我跟了她一段。
她走进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奶茶,坐在角落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谁啊。”
“事务所的。”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现在挺好的。”她说,“你别来找我。”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现在走在街上,还有人回头吗。”
“有。”
“那你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姐姐,”她说,“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我现在这么好看,可我不知道该让谁看。”
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搅了搅奶茶。
“我妈以前总说我长得一般。”
“我现在特别想让她看看我。”
“可我回家的时候,她问我,姑娘你找谁。”
过了几天,来了个男人。
四十多岁,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
“我想让我前妻回来。”
“她为什么走。”
“她嫌我穷。”
“您现在有钱了?”
“有。”
我打开系统。
系统报价。
“代价:你儿子的抚养权。”
我把屏幕转过去。
他看了一眼,摆手:“换一个,这个不行。”
“换不了。”
“怎么换不了。你们不是什么都办得到吗。”
“办得到。”我说,“但价签就这个。”
“那我加钱。”
“加钱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下桌子。
“你们这是什么破地方。”
“破地方。”我说,“您也可以不办。”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我儿子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知道的,”我说,“都是别人愿意告诉我的。”
门关上。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闻了闻,又走回去。
12 起名字
又过了几天,我妈来的时候,没带包子。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姑娘。”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我说。
“怎么会没有名字。”
“忘了。”
她皱起眉。
“那不行。”她说,“人怎么能没有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前台,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给你起一个吧。”
我抬起头。
“好啊。”
她想了很久。
“糖糖。”她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叫这个。”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这个名字该给你。”
“我一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软。”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那是她给我煮面的时候,被锅沿烫的。
她忘了我的名字。
她忘了我的脸。
她忘了我高考那天穿的是红衣服。
可她记得,有一个名字,该给一个她心里觉得软的人。
“好。”我说。
“我叫糖糖。”
系统在屏幕底下弹出一行小字。
“姓名入库:唐糖。”
“备注:来源,客户赠予。”
“状态:已覆盖。”
我妈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
比如我正在打字,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一句:“这个字,我好像教过谁写。”
比如她看见我吃包子,会下意识地说:“慢点,别噎着。”
说完她自己愣住。
“我怎么说这个。”
“不知道。”我说,“顺口吧。”
有一次,她带来一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昨天翻出来的,看着眼熟。”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一张三好学生奖状,一个掉了漆的铅笔盒,一张我和她的合影。
照片上,她搂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她旁边,缺了一颗门牙。
她凑过来看。
“这谁家孩子。”
“不知道。”我说。
“长得真好看。”
“嗯。”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我闺女小时候,也缺一颗门牙。”
她说着,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糖糖六岁,掉牙了,哭了一晚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字,”她说,“我写的。”
“嗯。”
“糖糖。”她念了一遍。
“糖糖是谁。”
我没有说话。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明天再来。”她说。
“好。”
有一天,我妈来的时候,忽然问我:
“姑娘,你知道 007 吗。”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知道。”
“我昨天做梦,梦见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给我一张单子,让我去保护一个人。”
“我问她,保护谁。”
“她说,一个姓唐的姑娘。”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醒了以后,心里特别踏实。”
我低着头,看着键盘。
“那您记得,您保护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她说。
“那您记得她叫什么吗。”
“也不记得。”
她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她过得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在这儿。”她说,“我要是不在了,那就是她出事了。”
13 新规矩
我接手事务所的第三个月,改了三条例。
第一条:不问客户许什么愿。
第二条:不问魔法少女是谁。
第三条:所有委托,必须告诉客户代价。
掌柜的规矩,我留了两条。
第三条我改了。
因为王阿姨那天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问我“你们办不办得了让人别后悔”的时候,我就想改。
改规矩的第二天,王阿姨来了。
她站在前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又戴回了三个金镯子。
“姑娘。”
“王阿姨。”
“我来退单。”
“退不了。”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来退单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钱。”她说,“当年你们收了我十年寿命,我今天来,想买回来。”
“买不回来。”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买个别的。”
“买什么。”
“买他走。”
我看着她。
“您想让他走?”
“嗯。”她说,“他天天在家,我看着难受。”
“那当初为什么让他回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以为,我还能爱他。”
我打开系统,输了需求。
系统弹出报价。
“代价:你对他最后一点愧疚。”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签了字。
三天后,她老公搬走了。
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问她:“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王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忘了。”她说。
改规矩的那天,来了第一个客户。
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背着书包。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很紧张。
“我想办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我妈回来。”
我看着她。
“你妈去哪了。”
“走了。”她说,“去年走的。”
“你爸呢。”
“我爸不要我。”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就想,有个人给我做顿饭。”
我打开系统,把需求输进去。
系统转了两秒,弹出一行报价。
我看着那行报价,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这是定金。”
“这是代价。”
“你看清楚,再决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姐。”
“嗯。”
“这个代价,我付得起吗。”
我想了想。
“付得起。”我说,“但是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人回来了,不一定还是原来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
“我就要有人给我做顿饭。”
我打印出单子,让她签字。
签完,我拍照上传。
系统问:“接单人?”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008。”
三秒钟后,系统弹回两个字。
“收到。”
我站起来,绕过前台,走到门口。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我脚边。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
“你在这儿等我。”
“姐姐,你去哪。”
“去给你做饭。”
小姑娘叫豆豆。
她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跟着她爬上去,她在前面走,书包一晃一晃。
门打开,屋里有股潮味。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泡面,已经泡开了,没动。
“你一个人住?”
“嗯。”
“多久了。”
“一年。”
我走进厨房。
厨房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锅是新的,铲子是新的,调料只有盐和酱油。
我打开冰箱。
里面有两根葱,三个鸡蛋,半棵白菜。
还有一盒排骨,冻得很硬,包装上的日期是去年。
“这排骨哪来的。”
“我妈走之前买的。”豆豆说,“我一直没舍得吃。”
我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你今天有口福了。”我说。
我做了三个菜。
番茄炒蛋,排骨汤,清炒白菜。
做饭的时候,豆豆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姐姐,你会做饭?”
“会一点。”
“跟谁学的。”
“跟我妈。”
“你妈呢。”
我停了一下。
“她忘了我会做饭了。”
豆豆没有再问。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菜。
油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她缩了一下脖子。
“怕油?”
“嗯。”
“站远点。”
她把板凳往后挪了挪,又挪回来。
排骨汤炖了一个小时。
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豆豆坐在桌前,看着那三个菜,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
“姐姐,”她说,“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菜了。”
她吃了两碗饭。
吃到最后,忽然放下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
“没事。”她抹了一把脸,“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
“姐姐。”
“嗯。”
“我妈做的番茄炒蛋,也是这个味儿。”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豆豆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门口。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乱着,脸上有风霜。
她看见豆豆,也愣住了。
“……豆豆?”
豆豆没有动。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碗。
“妈?”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豆豆,妈回来了。”
“你去哪了。”豆豆说。
“妈……”
“你去哪了。”豆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走了一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把手里的碗砸在地上。
碗碎了。
番茄汁溅在墙上。
女人没有躲。
她跪在那儿,伸手抱住豆豆。
豆豆挣了两下,没挣开。
然后她就不动了。
她把脸埋在女人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
我没有过去。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然后我轻轻地退了出去。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的灯坏了,很黑。
我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楼下,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户亮着。
有三个人影。
我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楼道的灯还是坏的。
我走到二楼,看见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我妈。
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豆浆已经凉了。
“你怎么坐这儿。”
“等你。”她说。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了看她脚边的地面,有一小片水渍。
是豆浆洒的。
“我给你留了包子。”她说。
“都凉了。”
“凉了也能吃。”
我接过包子,坐在她旁边。
楼道里很黑,只有事务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姑娘。”她说。
“嗯。”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给人做了顿饭。”
“好吃吗。”
“好吃。”我说,“她吃了两碗。”
我妈笑了。
“那就好。”
她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给人做过饭。”
“给谁。”
“给我闺女。”
她顿了一下。
“她那时候不爱吃青菜,我就把青菜剁碎了,和在肉馅里。”
“她吃不出来,吃得可香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
凉的。有点硬。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长大了。”我妈说,“不爱吃我做的饭了。”
“再后来,”她说,“我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楼道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很小。
“姑娘。”
“嗯。”
“我总觉得,”她说,“你像她。”
我没有说话。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我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我送你。”
我们下了楼,走到街口。
路灯很暗,她的影子在前面,我的影子在后面。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姑娘。”
“嗯。”
“你说,要是有个人,为了救你,把自己弄丢了。”
“你会怪她吗。”
我看着她。
“不会。”
“那她要是自己想不起来你呢。”
“也不会。”
她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放心了。”
我们接着往前走。
走到她家楼下,她掏出钥匙,又回过头。
“姑娘。”
“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看着她。
“糖糖。”我说。
“哦。”她点点头,“糖糖。”
“好名字。”
那之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每天上班,我妈每天来送包子。
系统每天照常弹单。
007 这个编号,一直空着。
系统问过我一次:“编号 007 空缺,是否招募?”
我点了“否”。
第二年,系统又问了一次。
我还是点了“否”。
第三年,系统没有再问。
它大概明白了。
有些位置,是留给一个人的。
哪怕她已经回家了。
掌柜的办公室,我后来进去过一次。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
灯一直亮着。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背面朝上。
我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站在河边,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周游,五岁,怕水。”
我把相框放回去,正面朝上。
掌柜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他的活儿比前台多得多。
前台只管接单、报价、派单。
掌柜要管库房,要对账,要处理客户投诉,要跟“上面”汇报。
“上面”是谁,我不知道。
每个月十五号,系统会弹出一行字:
“本月账目,请核验。”
我核验完,点“提交”。
那边就再没有消息。
有一次,我多问了一句:
“你是谁。”
系统回:
“系统。”
“系统是谁做的。”
“你猜。”
我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没答案。
有一天,我想给我妈办一件事。
我打开系统,输了需求。
“委托人:唐糖。诉求:让唐晚想起她的女儿。”
系统转了两秒。
弹出一行字:
“直系亲属,不可办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会给她一个不是她自己想要的愿望。”
我关掉系统。
那天晚上,我妈来送包子,我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把包子一个个摆好。
她摆得很整齐。
摆完了,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姑娘,吃。”
“哎。”
我没有再试。
有些事情,急不得。
我妈会包包子。
她包得很快,一只手转,一只手捏,一分钟能包三个。
我坐在旁边看,学不会。
“你这手太笨。”她说。
“那你教我。”
“教不会。”她说,“这是手上的功夫,得从小练。”
“那我小时候练过吗。”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好像教过谁。”
她低下头,继续包。
包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教过我闺女。”
“她学得慢,包出来的包子像石头。”
“她爸吃了,说硌牙。”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学了。”我妈说。
“她说,妈你包,我吃。”
我低下头,拿起一张面皮。
“我也学。”
“你学不会。”
“我学。”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这样。”她说,“手要这样转。”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大,掌心有一块疤。
我跟着她的手,慢慢地转。
包子捏出来了。
歪歪扭扭的,像个石头。
我妈看着那个包子,笑了。
“你这手,”她说,“跟我闺女一样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