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被催婚了。
老爷给了他七天期限带回心悦之人。
他找我来出主意。
我说穿花衣服,我被牛追。我说装病,我爬了四个时辰的山。我说英雄救美,劫我自己。
我出的每个主意都把自己坑了进去。
直到他扶着另一个姑娘的手上了马车,我才反应过来,他追的那个人,好像就是我?
1
我拎着刚从兵器房取的刀回去的时候,少爷正跪在地上。
老爷吹着胡子,揪着少爷的耳朵骂。
少爷今年十八,比隔壁林大公子晚了两岁。林老爷时常抱着曾孙上门串门,炫耀孙儿乖巧,一来二去,把老爷急得三天两头唤媒婆物色人选。
我悄悄放下兵器,揣上瓜子,打算往后门躲。掺和进去,准没好事。
一转头,一众蓝衣侍卫早就搬好了椅子。
我挤开他们,占了个空位坐下看戏。
“爹,我有心悦的人了。”
少爷捂着耳朵四处躲闪,没看见我们一众侍卫有多淡定,一排人全都嗑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
“少爷年年都这么说。平日里除了举石锁就是逗鸟,什么时候有喜欢的女子了?”
“对啊对啊,难不成是昨天少爷救下的医馆的林小姐?”
“林小姐?那姑娘脸倒是红得厉害,跟少爷今天差不多。”
“看着也不像是少爷会喜欢的类型啊。”
“那少爷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
“滚吧你。”
少爷跪在地上,脸颊红得像是扑了粉。老爷还没发话,瞧着少爷这模样,竟像是难为情了?
“心悦的女子?这话你说了多少年,如今还拿这个搪塞我?”
我叹了口气。少爷这招,从十五岁用到现在,三年了。每次一催婚就搬出这句话,老爷早就免疫了。
“爹!是真的,儿子不敢欺瞒。”
老爷胡子都快气吹飞了,少爷头都没抬。他这话我都不信,更何况老爷?
“苏承,七日!七日之内你带不回心悦之人,你就去议亲!”
“七日?爹,这不是为难人吗?我娘七日都绣不好一个香囊。”
大娘子不擅长女工这事,我是知道的。少爷有一回带着香囊去学堂,上面绣的凤凰,被同窗笑话成一只鸡,最后还打了一架。当然,架是我带头打的。
我从小就这样,少爷是我保的人!谁欺负他都不成。
“说了七日就七日。”
老爷撂下话,沉着脚步离开,留下瘫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少爷。那叫嚷声拖拖拉拉,还不如我养的狗叫得好听。
我看见少爷发髻歪了,鞋也掉了一只,脸上还有块红印,忍不住笑出声。
谁料少爷瘫在地上,偏偏还能精准锁定我的位置,气冲冲爬起来,走到我面前。
“唐宁宁,你就笑得这么开心吗?”
我心想不好,定然是笑得太张扬,伤了少爷的自尊心,连忙补救。
“少爷,是哪家姑娘?宁宁帮你把人请来!”
“你,你最好是这么想!”
少爷甩了个臭脸转身就走,走几步还回头望一眼。
少爷今天怎么回事?回头看了三回,鞋都穿反了。难不成……他真有心悦之人了?
我挠挠头,满心疑惑。罢了,少爷的事,少爷自己愁去。
我先去把他的刀磨一磨。
2
七日限期的第一天。
少爷来找我,让我帮忙出主意。
我琢磨了半天,想起杀猪大叔追大娘的时候,天天穿得花枝招展:“少爷,穿花衣服吧,姑娘都喜欢好看的。”
少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半晌,他点了点头。
结果,他真穿了。
今日的少爷格外惹眼,一身满是艳粉红鲜艳花朵的衣衫,人斜斜跨坐在窗棂边上,指尖拨弄垂落的发丝,侧身回眸,歪着嘴笑。
呆子。
我咬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少爷这身衣裳,怕是把大娘子精心栽养的牡丹花碾成了汁,全糊在布上作画。
少爷啊少爷,要是大娘子追究起来,你就自己扛吧。
“宁宁,你看少爷我,好不好看?”
少爷这样问我,想来是特意打扮找自信。他帽檐间簪着一支牡丹,衬得他皮肤白皙,眉眼娇媚,比隔壁大爷养的花孔雀还要招摇。
我心知少爷爱听好话,特意认真夸赞。
“少爷,这身衣服衬得你英俊不凡,威武霸气!”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生怕他不信。
“真的?”
“嗯!千真万确。”
“那我以后日日这么穿。”
少爷瞬间眉眼弯弯,雀跃得意,欢喜得不行。
我暗自庆幸,这马屁,算是拍对了。
可我刚抬眸迎上少爷的视线,他却猛地别开眼,耳根悄无声息地泛红。
怎么了?我马屁拍得还不够?
我正暗自纳闷,下一秒,窗棂上的少爷重心一歪,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直直从窗口跌了出去。
“少爷!”
长得再好看,也是让人操心的少爷。
我纵身越窗去捞,指尖擦过他的衣袖,终究慢了一步。少爷顺着台阶滚了三圈。
好家伙,他正好滚到一团黄乎乎的东西旁边。再仔细瞧,“这不是后院的大黄牛吗?”
黄牛的缰绳垂在地上,它瞪着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地上的少爷,少爷也回望了它一眼。
“你好啊,大黄。”
少爷浑然不觉,还挥挥手。
这下彻底激怒了大黄。大黄牛鼻孔呼呼喷着热气,蹬着蹄子就要马上冲上来。
“少爷,大黄不对劲。”
我话音刚落,少爷撒腿就跑,大黄当即追了上去。
大黄追着少爷跑,少爷慌慌张张往我的方向奔。
“唐宁宁,站住,救命啊!”
少爷追上我,我们跑得越快,大黄追得越凶。我算是明白了,他那花里胡哨的衣服,铁定是惹恼大黄的元凶。
身后少爷的呼救声越来越弱,想到少爷单薄的身子,我急忙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我那可怜的少爷,满头满脸都是汗,帽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少爷越废,我越能干。
我上前,一把抓住牛角,用力往下一压。它呜呜叫了两声,来回拉扯几番,总算被我按住。
我认真劝他:“少爷,你这衣服不好看,以后还是别穿了。”
少爷蹲在地上喘着气,一脸难以置信。这牛都被惹红眼了,少爷还想不开吗?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说什么了?”我一头雾水,全然不记得自己夸过他。
我和少爷大眼瞪小眼,最后他放弃挣扎,一脸不愿地脱了衣服,嘴里嘟囔一句失败了,一瘸一拐地往院里走。
瞧这可怜样,少爷今日看来不宜出门。
我牵着大黄往牛棚走,它咀嚼着花衣裳,尾巴时不时抽我,抽得我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所以,少爷特意穿一身花衣服,到底是见谁的?
3
第二天,少爷说让我再想一个。
我想起大娘子爱看老爷装哭,姑娘们估计喜欢:“少爷,你病一个,她肯定心疼。”
少爷看了我一眼,眼神和上次一样奇怪。半晌,他点了点头。
不到一个时辰,少爷就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乌黑,看上去像是中毒了。大娘子和老爷吓得魂飞魄散,我吓得刀都不知道掉哪去了。
少爷不会服毒了吧?这招太损了。
大夫说得去山上采一种药,要不然就没救了。
我急忙背着刀就往山上跑,顾不得荒山野岭,爬了整整四个时辰,额角被落石磕出了血。
回到府中,天都黑了。
“大夫,药来了!!快救少爷。”
大娘子红着双眼夸我做得好,我不敢看她,这损招的罪魁祸首,是我。
他紫着脸,说不了话。我明白,他翻的好几个白眼,都是在夸我做得好。
我累得直喘气,心想都没看到姑娘的身影,少爷恐怕没成功。
我看少爷服完药,脸色有点变化,安慰两句:“少爷,好好养身体,来日方长。”
少爷沉默地点点头。
他病好以后,我总觉得少爷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想说什么不好开口的样子。
我主动问他:“少爷,装病这招不管用,我再给你想想别的?”
少爷摇头:“管用。她采了四个时辰的药。”
我心想,这姑娘行动派啊:“那就好,看来这招行。”
他别开脸,没再说话。
后来我想了想,又给他出了个主意:“少爷,来个英雄救美,我看行。”
少爷沉默了很久,然后又点了点头。
4
第三天,少爷带我去买吃的。
他天没亮就来敲我的门,清亮的声音传进耳朵。我只好艰难爬起来换好劲装,开了门。
“宁宁,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我翻了个白眼,打心里佩服少爷。天天拉我举石锁,还不让值夜的我睡个饱觉。少爷的侍卫不好当,要陪读,陪玩,陪打架,陪救,陪出主意,忙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我们去三里园的梨园铺子。”
少爷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梨园铺子是我最爱逛、最爱吃的地方。对!我怎么忘了!每逢初一,铺子里让利售卖,牡丹饼我可以买十盒。
但少爷?他向来不爱吃甜的。难不成,是他心悦的女子爱吃,让我帮忙品品?
少爷总算自己有主意了。
我奇怪地看向少爷,他脸颊莫名其妙红了一块。这位置,这角度,看来老爷又教训了他一顿。
啧,他的脸能不能好了?也难怪少爷这么早把我拉起来买零嘴。
虽说是我爱吃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隐隐有些不舒服。吃就吃,还吃我最爱的零嘴。
少爷背过身去,催促着我走。他今日穿一身素白长衫,墨发半束,模样俊秀好看。
算了,看在少爷的份上,我就原谅他心悦女子和我口味相同。没办法,她跟我一样有品。
我小步跟着少爷,等回过神,不知不觉走到了店里。到处都是人头,生意实在红火。
少爷排了老长的队,总算轮到。他让伙计拿出一块,余下的打包牡丹饼。
“宁宁,你尝尝。”
少爷声音不大,拿着牡丹饼就要往我嘴里送,我只好张开嘴,狼吞虎咽。
我嘴里嚼着饼,只觉得今日这份格外甜。少爷人真好,买饼还能想到我。
只是这四周的人怎么都围过来围观,笑意连连,就连少爷也和气地笑笑,看起来很满意。
这些人笑什么?难不成是我吃相太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看少爷。他望着我的眼神,温柔得格外不一样。
大概是饼太好吃,是我想多了。
少爷让我牵着他的衣袖,跟着他走。瞧少爷这样子,又自顾自拿主意,半点不问我的想法,少爷每回出门都要犯这个毛病。
路过卖首饰的商贩,大娘喊了声:“小哥,带你家娘子过来瞧瞧,价钱便宜。”
我指指自己,再指着前方的少爷,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价钱好说,挑一支回去,配白衣好看。”
我拗不过大娘。想来我常年习武,瞧着反倒比少爷更像男子。
我咳嗽两声,压了压声音,假装深沉,随手翻着摊上的挂饰,一眼瞅见一个狐狸木饰,眼尾上扬,瞧着有几分像少爷。
“这个,我买了。”
就当送给少爷,谢他请我吃牡丹饼。
大娘眼睛一亮,麻利地给我包起来,嘴里念叨着祝我和和美美,长久相伴。
我尴尬地装进兜里,转眼的功夫,身侧的少爷竟没了踪影。
长廊尽头,一道白衣身影被人拽进巷口。心头警铃大作。
少爷,等我。
我拔剑,快步追了上去。
5
巷口,两个蒙面矮汉举着木棍拦路,结结巴巴喊着打劫的口号。
“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少爷将我护在身后,语气坚定:“宁宁,别怕,躲在我后面。”
两个劫匪眼神只敢瞟着少爷,压根不敢看我。我一眼便看出二人虚张声势,凭我的身手,一拳便能解决。
只是少爷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我倒想看看,少爷要怎么解决二人。
我左手将剑抽出来,以防万一。这才没全出鞘,其中一个蒙脸汉子自己往后一倒,摔得嗷嗷直叫。
我满心无语,这矮子木棍都杵不稳,还出来抢劫?这摔倒的模样,分明是故意演戏。
我疑惑地看了少爷一眼。他叹了口气,别开脸,没看我。
他每次闯祸被老爷抓包,都是这个表情。
他心虚。
一阵劲风从侧边袭来,冰冷杀气藏在草席阴影深处。
我连忙把少爷推开,用剑挡住砍下的刀。这人和那两蠢蛋不一样,他带着实打实的杀意。
他力道大得震手,我被逼退两步,胸口一闷,一口血涌了上来。
“宁宁。”
少爷猛地举起地上的竹竿,朝那人砸过去。贼人侧身,竹竿落空。
少爷又抓起地上的石头,砸过来,偏了,差点砸到我头上。他娘的。哦,不好,差点把大娘子给骂了。
趁那人分神,我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将他按倒在地。贼人不死心,疯狂挣扎,被我死死制住。我用皮绳牢牢捆住丢在一边。
呵,看我不把你这贼人送到官府,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个矮子蒙面人早就吓得瘫在地上,木棍都扔了。
“宁宁。你受伤了没。血,你流血了。”
少爷苍白着脸,眼眶含着泪。他跪在我面前,手抖得厉害,伸了两回,才碰到我的脸。
他抹掉我嘴角的血,手指冰凉,抖得不像话。少爷怕了。我不想他害怕。
“少爷,我没事。”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我嘴角。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含在里面,没有落下。
“唐宁宁,你以后遇到危险,不要再把我推开,听明白没!”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带着呜咽声:“我想象不了,活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少爷跪在我面前,侧着脸在哭。我认识他十八年,第一次见他哭。
我身体虽痛,更看不得他这样。我的呆瓜少爷,能不哭吗?
我使不出力,只好低着头,任少爷含着泪,擦拭嘴角。唉,这回真受伤了。
腰间有东西硌着,我想起来买的物件,从兜里掏出狐狸木饰。
“少爷,这个给你。别害怕,它和宁宁一样,不会离开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狐狸木饰,不知在想什么,看了很久。
“真巧。”少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只兔子吊坠,也是木头的。少爷什么时候背着我买了大娘铺子同款?
“那这个给你。”他说,“它也和我一样。”
送我?少爷从小就送我很多礼物,这是最特别的一个。
在铺子上,我看到了,狐狸和兔子是一对。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翘起的嘴角,模样和我有几分相像。
少爷和我从小长大,彼此是最好的亲人。我把它扣在了腰上。
兔子是挺好看的。
我找到少爷的身影,他站在矮子蒙面人面前说着话。
兵不厌诈。
少爷,你英雄救美的招数怎么用我身上了?
6
县太爷夸我们抓贼有功。那凶徒在邻县杀了人,一路逃窜到这,恰巧撞到我和少爷手里。
官府按例赏了二十两纹银,少爷全部塞给了我,让我好好存着,嘴里还念叨,我的就是你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木兔挂件,近来少爷总爱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我琢磨,他定是在考验我的忠心。
少爷啊少爷,我从小在苏家长大,命都是苏家的,怎么可能背叛你。
我盯着手里冰冰凉凉的银两,心里踏实。这钱既是少爷的,也是我的。
我唐宁宁对着二十两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守住苏府,护少爷周全!
揣着银两回到宅中,我感觉伤口缓和很多。少爷偏大惊小怪,急忙叫上大夫,一个劲地喊我躺着不要起来。
他在旁忙前忙后,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我本来还想显摆自己身体有多强壮,可难得看到少爷这般管事稳重,便乖乖依言躺下休养。
案上还摊着侍卫排班名册,我趁大夫开药的间隙,故意哼哼唧唧嗷了一嗓子,顺利让少爷给我放了假。
“宁宁,你安心养伤。”
少爷俯下身,轻声在我耳畔呢喃。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痒得人心头发麻。我莫名怀疑,少爷是不是方才急出汗,带着些热气?
呀,快快说完。还好我有惊人的耐力,我硬生生忍到他絮叨完,才悄悄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好奇怪,少爷离开了,为什么我耳朵还这么烫。
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躺在床头的兔耳木坠格外惹眼。
我取下来贴在心口,莫名觉得心跳快了半拍,想来,定是伤口未愈的缘故。
夜深人静,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响动不小。
我瞬间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谁这么大胆,敢在苏府作乱?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缝,瞧见丫鬟端着精致膳食往隔壁小院去。
这是有客?这么晚了,当真是奇怪。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不行,忍住!
我踮着脚,穿过长廊,很快找到一个角落,探头往屋内望去。
桌上摆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不仅是有客?还是贵客?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疑惑间,纱帐晃动,一道纤细妖娆的身影立在帐后,似在宽衣。身姿柔媚,分外好看。
大美人?
我心头一惊,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窥。
刚准备转身离开,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房门,伸手扯开纱帐,正要救人。
下一瞬,我彻底僵在原地。
浴桶旁立着的哪里是什么陌生娘子,分明是少爷。
他浑身湿透,光溜溜的,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手足无措地僵着身子。
我愣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放哪里,慌乱扫过他胸口,他腰身,他长腿,扫到一处,赶紧移开。
噢,看不得。
貌似比青蛙大。
看来平日里举石锁,还是有点用。
我不自然地瞥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反复瞟过去,脸颊发烫,连忙别过头,可视线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落。
少爷慌乱扯过衣衫裹住身子,衣襟歪斜,大半肌肤都没遮严实,耳根红得彻底。
“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挠挠头,尴尬轻咳:“那个,我,我听见有人喊救命。”
少爷垂着头,耳根通红,扭捏半天才小声开口:“我,刚刚看见老鼠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抬眼:“宁宁,你看见了吗?”
我瞬间懵了。猫?帽?还是毛??完了,少爷难不成是说他的体毛?
我飞快回想,看到是看到了,少爷腿上的毛毛不多,就只有一点点。
他这么爱面子,我要是说看到了,少爷是不是要哭?他会不会受挫?
呵,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办法呢?
我脑子飞速一转,瞬间想出完美说辞,心里暗自夸赞自己聪明。
我一脸正色,抬头认真道:“少爷,你小,不是你的错。”
我骄傲地抬起头,对自己的回答非常满意。
话音落下。
方才还局促羞涩的少爷,脸色骤然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
我还纳闷他是不是受了风寒、身子不适。
下一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黑沉着脸,语气又羞又恼:“唐宁宁,你给我出去!”
我一头雾水,乖乖退出房间。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隐约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
好像是少爷,他好像在举石锁。
三更半夜的,练什么呢?我贴着墙听了一阵,铁器撞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不像是在练,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听了一夜,打了个盹儿,再起来隔壁院落早已没了动静。
我拉住值守的侍卫兄弟询问,才知少爷大清早发疯一般练了三个时辰的石锁把自己练伤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
少爷这竟然这么努力是想把我干掉吗?
7
第四天,少爷胳膊拉伤,老爷请了医馆的人来,是个姑娘,林筱。
她拎着药箱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磨刀。
认识林筱的那个夜晚,我也在。
少爷离得近,先出手救了她。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但没少爷好看。
她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扬,转头看见少爷笑靥如花。我也马上站起来,给少爷露了个大白牙。
少爷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忍不住握紧刀柄,想和兄弟们打一场架。
屋内传来说话声,少爷哈哈大笑。我想知道林筱怎么逗少爷的,走到窗边。她正给少爷换药,动作温柔。
少爷看着她说:“林姑娘,医术高明。”
林筱点点头,说过奖了。
郎才女貌。我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这个词语。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都是练出来的后茧。心里有点闷,想把它藏起来。
我什么都能比少爷强,唯独做不了姑娘家的事情。
等等。
林筱。
医馆的林筱。
他心悦的人,是不是林筱?
林小姐样貌家世和少爷匹配,难不成少爷心仪女子是她?
看来少爷不需要我出主意。
罢了,回去继续磨刀吧。
少爷和林小姐出了府。我闷在兵器房,狠狠磨了整半日的刀。磨完一把又一把,府里的刀都快被我磨完了。
哄少爷的办法,想了半天。我实在想不出法子,感觉掉了好几根头发。
要不然,我帮少爷把她绑回来?
少爷七日之期已经过了四日,恐怕他急得很。
我踩着刀刃,下定决心,送几把刀过去给少爷。少爷喜刀,林小姐定然也喜欢!
如今兵器库的刀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少爷到时可否别气?
我挥洒着汗水,期待着少爷回府。
8
少爷大半夜才回来,身上落了酒气。
他看见我捧着剑,只是眯着眼,连我的名字都不喊了。
这一整天的,把我愁得慌。
我溜去厨房,给少爷熬了碗蜂蜜水,端着吃食到了书房。
“少爷,是我,宁宁。”
少爷没开门,可我分明听见,喊少爷的时候,他走动了。
我没敲门,静静立在门外,和他僵持。从小打到大,闹别扭认输的,从来都是他。
果不其然,片刻后房门被拉开。
少爷冷着一张脸,沉默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指尖微颤,蜂蜜水撒出些许。
抖什么抖?
我不服气地看向少爷的眼睛,他撇过头去,始终不肯看我一眼。
我今天实在烦闷,不理就不理吧。
我跳到房顶,看着天上圆满的月亮。
少爷以前这个时候,会拉着我唱小曲,会逗我笑。现在,他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难不成是因为林筱吗?
他是不是觉得,我出的主意没用,还害他白折腾?
跟着一起值班的侍卫兄弟,像是看出了我的不开心。他坐在身边,跟我说他怎么讨好媳妇。
我实在不知道他脑袋里面装了什么。少爷是少爷,跟他媳妇有什么关系。
我叹了一口气,问他:“你说,少爷到底喜欢什么。”
兄弟哈哈一笑:“喜欢你啊。”
我愣了愣,直到他离开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从房顶下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满脑子都是兄弟的那句“喜欢你啊”。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摸着兔子吊坠。
摸到天亮的时候,听见少爷出门的动静。
9
第五天,少爷扶着林小姐的手上了马车。我僵着脸,一点都笑不出来。
果然被我猜对了,少爷的心上人是她。
我纳闷七日限期才过五日,少爷和林筱进展如此之快。
我蹲在门口丢石子,来回数了三千回,终是耐不住性子,问了少爷的去处。
侍卫兄弟上前告知我,就连去的路线都给我安排好了。他们说完还不走,杵在那儿看着我,好像我不出门,他们就没办法交差。
我奇怪,少爷在和我置气,他们主动个什么劲儿?
我盯着他们,他们不看我。我看左边,他们看右边。我往前一步,他们后退一步。
怪哉。这帮人今天怎么回事?
我此去,只是,只是想知道少爷为何生气。
我提刀上马,一个时辰就到了醉仙楼。
这是景城最大的酒楼,酒菜鲜美,就连招待的胡姬都美得很,让人流连忘返。
这风月场合,少爷用来谈亲,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报上苏家名号,小二连忙恭敬引路,无需排队等候。苏家侍卫的颜面,想来好用。
我落座隔壁雅间,借着墙上挂画后的小洞,正好能看清隔壁的全貌。
只见少爷正起身饮酒,对着对面的人影躬身一拜,几杯酒下肚,已然微醺踉跄。
对面坐着的人,只能看见宽厚高大的背影,身形格外壮实。
不是林筱?是其他人?
我的娘,少爷,你厉害!
虽说是姑娘家,骨架倒是大了些。
手也比我大,不太正常。
我忍不住有点担心。少爷这般单薄温柔,若是真与这般强势的人相伴,岂不是要受委屈?
思绪未落,少爷晃了几步,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对面人影伸手,熟练地将他接住,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扛沙袋一般,把人安置在床上。
遭了,少爷要被欺负了?
我当机立断,捡了个石子朝洞口丢了进去。石子正砸在那姑娘的屁股上,她啊的一声上蹿下跳,推开门跑了出去。
快得我都没看清。嗯,这姑娘,也是个奇女子。
我冲进去,看见少爷躺在床上。他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口水。
这呆子少爷,竟真醉了?
我站在他床边,看了一会儿。
少爷啊,少爷,我要拿你怎么办?
这般不靠谱的心仪女子,哪里半分比得上我?
念头刚起,我瞬间吓了一跳。我这是,越俎代庖,痴心妄想了?
肯定是这酒楼香气扰得我胡思乱想。我连忙把桌上剩下的酒全灌了,给自己提提神,一把把少爷背在背上。
回家的路中,少爷嘀咕了几声,身体时不时抖动,和我紧密相贴。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少爷喝醉了,还以为他是故意的。
少爷趴在我背上,怀里不知揣了什么硬物,一路硌得我腰不舒服。我脚步顿了顿。
少爷是不是带什么家伙了?
“唐宁宁。你给我滚!”
少爷哼哼唧唧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到底昨晚哪句话不对?
我试着反着昨晚的回答?
我试探地开口,小声道:“少爷,你毛毛多多,黑得发亮,谁都比不了。”
少爷哼了一声。
“宁宁,我总有一天,要强到你哭!”
我愣了愣。强?要比我强,那是不可能的,少爷,你等下辈子吧。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脖子。软软的,很温热。停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少爷不会流口水了吧。
我摸了摸脖子,没有粘液。不是口水。
一阵风吹来,脖子那一点温度,慢慢热了起来。落在肩头的手像勾住了我的心跳。
我把少爷往上颠了颠,怕他听见。
“回府啦,少爷。”
10
第六天,我拎着蜂蜜水去见睡醒的少爷。
推开门的时候,少爷正捂着里衣坐在床上,看见我,一口水喷了出来。他指着离床最远的位置,让我坐下。
哎,少爷屁股蛋我都见过了,还这么含羞。
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湿润的嘴唇,粉粉嫩嫩的。
昨夜,是不是,就是这个,那个,小嘴巴。
脖子上那点温度突然烫了起来。我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但那一下的触感,是软的,温热的,停一下,碰了下。
肯定不是口水。
烧得我脸烫烫的。
不知道少爷是不是有读心的本事,我还没瞧几眼,他就对上了我的眼睛。
少爷咬着嘴,唇上露出一道红痕。我的皮肤慢慢冒出疙瘩,全身麻麻的。
娘的,我吃错东西了?
我拎着酒壶,差点话都卡喉咙里。
“少爷,蜂,蜂水……蜜水。”
他点点头,背对着我伸出手。
“少爷,那个,昨夜。”
我话还没说完,少爷像是隐私被我看光一般,红着脸转过身来,三两步把我推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我贴着门板,听见里头一声闷响。少爷好像靠在了门上,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一扇门。
我站在门外,心绪翻涌。
贼人刺杀时,他为何挡在我面前?他为何无法接受没有我的日子?为何独独送我兔子吊坠?为何昨夜,偷偷亲我?
侍卫兄弟那句“他喜欢你啊”,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从前我只当这份喜欢,是主仆相伴,是依赖,信任。
可如今我觉得不是,我想要的,早已不止是护他周全的侍卫身份。
我要的更多。
我彻底中了少爷的毒,无药可解。
我心烦意乱,和侍卫兄弟换了班,躲在自己房里一整天没出门,连饭都不想吃。
少爷出去了,我听不见。少爷回来了,我听不见。少爷到门口了,我还是听不见。
不敢见他,更不愿面对自己的心。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最后连引以为傲的侍卫差事都做不成。
少爷俯下身,俊美的五官在我眼前放大。我吓得回了魂,捂紧被子,脸上烫得厉害。
“唐宁宁,你躲什么呢?”
我心里嘀咕:我才没躲呢,我现在是鬼迷心窍啊,少爷。
下一秒就被少爷一把掀开被子。
“你……”
遭了,我的脸一定像林小姐的脸一样红。我瞧她看少爷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
我心虚,不敢看他。头顶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到我以为少爷出了毛病。
我抬起头,只见少爷和我鼻子对着鼻子。比谁的鼻子高?
鼻尖麻麻的,有点痒。呼吸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我心跳快得喘不上气。
“我喜……”
鼻尖麻麻的,痒得不行。
“阿嚏……我实在憋不住了。”
来不及看少爷反应,我捂着鼻子,余光瞥见他瞬间涨红的脸。
坏了,我喷他脸上了?
“少爷。”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顿住了。
“你还记得昨晚吗?”我说。
少爷看着我,一阵沉默。
“你想知道?”
“想。”
“明天,”少爷站起身来,推开门,“西街见。我告诉你。”
“记得来。”
西街。上次他带我去买牡丹饼,也是西街。他是不是,又要请我吃什么东西?
少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11
少爷的第七天,我赴宴了。
阿娘说越是重视的场合,越要用心打扮。
我换了件白色的裙装,走出门的时候,侍卫兄弟看着我差点磕到门。看来是换对了。
我踩着不熟悉的布鞋,晃着铃铛穿过一条条路,到了西街客栈。
两个矮小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那晚不成器的贼人的画面,断断续续闪现。原来你俩是伙计呀。
我没想那么多,问了房号匆匆而上,仓促间和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正是那日和少爷相亲、身形高大的“姑娘”,竟是个男子,真是奇怪。
我正思索着,瞧见少爷穿着一身紫衣倚在门口,咧着嘴笑着。
“宁宁,过来。”
少爷牵着我坐下,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少爷这毒,怕是入骨髓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怕有脏东西。
“没有。”
“那是?”
我抬头望着少爷,他笑了。
“看不清的,一直是我啊,宁宁。”
我脑子跟浆糊一样,看少爷俯下身,轻轻在我耳边说道:
“唐宁宁,我苏承,喜欢你。”
忽然,耳旁炸开了细碎的爆鸣,落下璀璨之光。盛大的烟火,全是他藏了数年的心意。
我不敢相信耳边的话,近处的人。那么,如梦似幻。
“从小,我恼你不知我心,只爱处处和我较劲。我让你出主意追人,你出的每一个主意,最后都成全了你和我自己。这一次,唐宁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回头望着窗外的烟花碎火,盛着少爷的心意。那心悦的女子,招摇的花衣服,成对的狐兔吊坠,独独偏爱我的牡丹饼,刻意安排的劫匪闹剧,假扮的相亲对象,一幕幕串联起来。
原来,自始至终,少爷心心念念,想要留住的心悦之人,从来都是我。
少爷这一句话,让我把之前所有的事都串起来了。
那些少爷按照我出的蠢主意,都做了。
我唐宁宁,给自己挖了个坑。
这场无解的情毒,终于有了专属的解药。
我轻声应答:“嗯,少爷,我愿意。”
“别叫我少爷。”
“那叫什么?”
“叫,苏承。”
少爷眼眶渐渐湿润,他这是第二次哭了。我看着他,想起了他上次在巷子里,眼角含的泪。
兔子和狐狸,还是最般配。
我伸手,把他眼角的泪擦了。这次,我终于懂了。
苏承笑得很轻,很慢,很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我想是,幸福的眼泪。
番外
后来,苏承告诉我,所谓相看之人是他的好友,特意假扮成姑娘,想逗我吃醋。就连林筱也是串通好的,报他一命之恩。
“林筱喜欢城东的一个教书先生。”苏承说,“我让林筱帮忙的时候,她说从落水的那晚,就看出来我喜欢你。”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她说我每次说起你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佯装恼怒,苏承慌了,买了我最爱的牡丹饼,捧到我面前。
“宁宁,别气了。”
我看着牡丹饼,忍了三秒,忍不住,接过来咬了一口。他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我其实在醉仙楼就猜到了。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我唐宁宁处处高他一头,唯独这件事,我甘拜下风。
老爷举着木棒,要上家法。苏承指着我,大喊救命。
七日之期,最终还是我派上了用场。只是这回,我不再是台下看戏的人,成了戏中人。
。爷知道了苏承的心意,气得踢掉鞋子,踹了他屁股,怪苏承不争气。
“这么好的儿媳妇,怎么才拿下,真是不争气。”
苏承扯着老爷的衣角,求他下手轻点。
他从前掉了一只鞋、顶着半边大红脸的模样,我还历历在目。
我偷偷捂着嘴笑。
少爷,你自求多福吧!